高太后逝世,哲宗亲政,变法派重新执掌朝堂,但他们似乎已经忘却了变法精神,转而把大家发变法人作为主要工作...... 苏轼和苏辙兄弟,早已成为他们的眼中钉,于是苏轼被贬往遥远的岭南,千里迢迢而去,一路上更是被追逐而来的圣旨连降五次职务。和黄州一样,苏轼很快在惠州也调整好了心态,过上了追求心灵宁静的生活,只是不幸接憧而来,爱妾和知己朝云撒手而去,贬谪海南的诏令再次到来...... 年迈的苏轼,只好抱着赴死的心登上一叶扁舟,渡海而去.
一、千里赴贬所,一路五降职
元祐九年(1094)四月十二日,哲宗下诏改年号“绍圣”,随后吕大防、范纯仁罢职,章惇、安焘等出任宰执大臣。重回朝堂的变法派似乎忘记了当初王安石变法的革新精神,转而把打击“元祐*党**人”作为主要工作,似乎这样才能尽情发泄他们多年被排挤,闲置的怨愤。于是,一道道罢黜、贬谪的诏令发出,一批批高级官员被赶到岭南等边远地区。
风暴来袭,苏轼兄弟首当其冲。三月,苏辙被罢职离京,谪守汝州。四月下旬,御史虞策等人沿袭“乌台诗案”时李定等人的贱招,故技重施,断章取义,弹劾苏轼。形势变化之下,这种低能的手段竟然得逞了,这一年的闰四月三日,诰命下达:苏轼被落两职(取消端明殿学士和翰林侍读两称号),追(撤)一官(撤定州知州),以左朝奉郎(正六品上)知英州军州事。
接到诏命,苏轼没有十分意外,他依例写《谢上表》。然而,第二道诰命接憧而来,苏轼再降为充左承议郎(正六品下),仍知英州。这时的苏轼已经启程,到达了定州西南的临城,希望太行,山峦起伏,风光秀丽,他想起了当年的韩愈,被贬潮州很快北还,经过衡山时也是看到类似风景,忽然有些兴奋,觉得自己很快也会回朝:
《临城道中作》
逐客何人著眼看,太行千里送征鞍。
未应愚谷能留柳,可独衡山解识韩。

他内心里默默祈祷,不会像柳宗元、刘禹锡一样长留贬所,而是像韩愈一样可以尽快北还。年近六十,千里迢迢奔赴岭南,艰难困苦可知。沿途看到中原大地旱灾严重,赤野千里,更是让苏轼心情沉重。可是,这时候的他,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又能帮百姓们做什么呢?
然而,贬谪的诏书还在一道道追加而来。过汤阴后,苏轼又接到了诰命:“诏苏轼合叙复日不得与叙复。” 按宋制,官员每隔一定年限,只要没有重大过失,就可调级别升迁(叙复)。这道命令,是取消了苏轼叙官的资格。
十八日,苏轼抵达汴京附近的陈留,绕道汝州,已是和苏辙话别,而是求得经济上的援助。苏辙给了哥哥七千缗,以帮助苏迈带着大半家人回宜兴居住,靠着那里的一点薄田度日。相聚三四日后,两兄弟匆匆而别。
回到陈留,苏轼接到了哲宗批准舟行的命令,登舟出发,继续南行。沿途,雍邱县令米芾抱病来见,苏门四学士之一润州知州张耒还特意派两名亲兵照料老师,嘱咐他们专程护送。
六月九日,在金陵,苏迈带一家老小和苏轼辞别,回宜兴居住。半个月后,抵达安徽当涂的苏轼第四次接到降官的诰命:“落左承议郎,责授建昌军司马,惠州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一夜之间,从外放的州官,变成了和黄州时期一样不得签书公事的罪人。苏轼觉得不能再让儿子苏迨跟随,于是让苏迨也和媳妇一起回宜兴,自己只带小儿子苏过、侍妾朝云和两位女佣同行。
八月初,苏轼到了彭蠡湖,竟遇到四五百军士明火执仗而来,说朝廷有命令,苏轼不能再乘坐官船,要收回。

几天后,苏轼抵达庐陵(今江西吉安),收到了第五道诏令:落建昌军司马,贬宁远军节度副使,仍惠州安置。前路日益险峻,进入赣州,等待他的是怪石多险的十八滩,其中的黄公滩,又名惶恐滩尤为凶险(而这个惶恐滩,100多年后还出现在了文天祥的名句“惶恐滩头说惶恐”,文天祥率军抗元,失败后经惶恐滩撤退到福建)。恶浪险滩之上,随时都有生命危险,苏轼想起一生坎坷,想起对国家对人民忠心耿耿,如遭此*害迫**,不由得感慨万千:
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
宋代: 苏轼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
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
长风送客添帆腹,积雨浮舟减石鳞。
便合与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当苏轼九死一生跨过“赣石之险”后,进入虔州境内,已是中秋时节。明月如霜,人生的悲欢离合,总是让人难以捉摸!面对着皓月当空,他不禁引吭高歌其几年前所做的诗句: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阳关曲·中秋月》
又是中秋佳节,他想起同样奔波在贬谪道路的弟弟子由,想起在宜兴惶恐不安的家人。人生的苦难,浮浮沉沉,还真是令人难以捉摸呢?明年的中秋,大家又会是怎么样的境况呢?又会是在那里赏这一轮皓月呢? 生老病死,怨憎别离,人生的苦难,非人力可抗。执念于此,只会堕入痛苦的深渊。几十年来出入佛老,修身养性,不就是要破除这种人所难免的执著与迷悟吗?浮浮沉沉的仕途,坎坷的人生,早已让他的胸襟开阔。

于是当到达大庾岭的时候,苏轼已经开始解脱出来,他说:
过大庾岭
一念失垢污,身心洞清净。
浩然天地间,惟我独也正。
今日岭上行,身世永相忘。
仙人拊我顶,结发授长生。
一念失污垢,今日岭上行,却放下了,得到了洞明清净,他开始设想他日的欢喜;到蛮荒之地的放逐,此刻已经被苏轼看成再次自我修炼和悟道的绝佳机会。
翻过大庾岭,就到了韶州,也就是今天的韶关,苏轼来到此地著名的佛寺--曹溪南华寺--一般七十多年前,唐代高僧,禅宗六祖慧能,曾在这里主持*法讲**,弘扬南宗禅教。苏轼伫立藏有六祖肉身的大鉴塔前,念人生之虚幻,叹身世之坎坷,不禁泪如雨下。恍然之间,他似乎和先贤有了感应,想起慧能指示开悟慧明禅师之事,蓦然开悟,决心用心修禅,得见本来面目:
《南华寺》
云何见祖师,要识本来面。
亭亭塔中人,问我何所见。
可怜明上座,万法了一电。
饮水既自知,指月无复眩。
我本修行人,三世积精练。
中间一念失,受此百年谴。
抠衣礼真相,感动泪雨霰。
借师锡端泉,洗我绮语砚。

踏入岭南,南国的风光令苏轼耳目一新,山野乡间也常有隐士、道人或高僧和他交游。跟随身边的幼子苏过,常与父亲同题赋诗,更加可惜的是,年轻的儿子也爱好道家之术,俨然有超然世外之志。
二、惠州迎来苏东坡
绍圣元年十月二日,经过艰难的跋涉,苏轼终于抵达了贬所惠州。北宋年间的岭南,在中原人看来,不仅是蛮荒偏远,更是瘴疠横行,一向被视为险恶之所,只有“罪大恶极”的官员才会被放逐到这里。北方人到此,往往难以生还,因此一提到岭南,就谈虎色变。
历经磨难,早已胸怀坦荡旷达的苏轼,也不免有着对未来的担忧。只是闻着湿润空气中的桂花清香,看着雨后满树的荔枝鲜艳夺目,黄柑朱橘漫山遍野......苏轼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写道:
十月二日初到惠州
仿佛曾游岂梦中,欣然鸡犬识新丰。
吏民惊怪坐何事,父老相携迎此翁。
苏武岂知还漠北,管宁自欲老辽东。
岭南万户皆春色,会有幽人客寓公。
初来乍到的他,又想刚到杭州时一样,有“仿佛曾游”的感觉。虽然远隔万水千山,但苏轼的名字,对惠州人民来说却不陌生。大文豪的到来,让当地人既欣喜又惊讶,于是他们扶老携幼,争相前来,一睹大学时风采,更是嘘寒问暖。他们的热情,让苏轼十分感动。在这名淳朴,风光秀丽的地方,又有什么好忧愁担心的呢?就像他后来在《食荔枝》中写道:
罗浮山下四时春,卢橘杨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惠州西湖苏轼食荔枝雕像
虽然是贬谪而来,但面对名满天下的苏轼,地方上还是对他照顾有加,他被特许在接待*官高**的三司衙中的合江楼暂时居住。那里风景优美,宁静温馨,登楼远眺,更是可见云山浩渺。在这仿佛仙山一般怡人的环境中,真有超尘出世之感,远道而来,舟车劳动的苏轼,很快就感觉疲倦被一洗而空。只是,苏轼自然明白,行衙不可久留,否则还要牵连他人,于是十天半月之后,他搬到了一座佛寺--嘉佑寺。暮鼓晨钟中,他仿佛回到了当年初到黄州一样的生活中。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自伤身世,而是以一种澄明清澈的了悟来看待花开花落,看待浮沉祸福。
花落复次前韵
玉妃谪堕烟雨村,先生作诗与招魂。
人间草木非我对,奔月偶桂成幽昏。
闇香入户寻短梦,青子缀枝留小园。
披衣连夜唤客饮,雪肤满地聊相温。
松明照坐愁不睡,井华入腹清而暾。
先生来年六十化,道眼已入不二门。
多情好事余习气,惜花未忍都无言。
留连一物吾过矣,笑领百罚空罍樽。
三、念念成劫,尘尘有际
以垂老之年,投身南荒,定会感到来日无多,回想起少年时高中进士,被官家钦点为未来宰相,今时往日的强烈对比,荣辱繁华和孤寂落寞,这样的人生对比,当然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苏轼自然也不能免俗,只是尝过世间百态,看过人情冷暖,对人生的荣辱得失,他既已看透,在加上自身不断的问道求佛,修身养性,和被贬黄州时候相比,苏轼对于心态和情绪的调整和控制,已经驾轻就熟了许多。

惠州西湖苏轼雕像
焚香默坐,登山揽胜,甚至生活琐事,都可以让苏轼参悟人生。松风亭是苏轼在惠州常去的地方,他常常拄杖而行,爬上山顶,远眺四方,念天地之苍茫,感人生之无常。有一次,他刚走到半山腰,觉得十分疲惫,便倚靠着道旁的树木休憩一会。抬头想山顶望去,却连松风亭的影子都看不见,那常常登临的地方,此刻却仿佛遥不可及,心中不禁有些发愁。可是转念一想,忽然觉得何必一定要爬到山顶呢?古人雪夜访友,都可以半道而回。能上就上,不能上就不上嘛。何苦要执念于此,画地成牢呢?这么一想,仿佛禅家开悟一般,豁然有一种心灵得解放的畅快。
余尝寓居惠州嘉祐寺,纵步松风亭下。足力疲乏,思欲就亭止息。望亭宇尚在木末,意谓是如何得到?良久,忽曰:“此间有甚么歇不得处?”由是如挂钩之鱼,忽得解脱。若人悟此,虽兵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苏轼《记游松风亭》
搬家这样的事情,也能让苏轼思索出哲理。从绍圣元年十月到惠州,暂居嘉佑寺松风亭,到二年三月,迁居合江楼行馆,他说嘉祐寺“幽深窈窕之趣”和合江楼“廊彻之观”,二者都有其美,又各有所示,只是得失本就是人生的常态,远贬岭南,自然有失,难道就没有得吗?既然各有得失,也不需去分喜悦和忧愁了。坦然接受便是了。
在《迁居》一诗中,他写道:
迁居[宋] 苏轼
前年家水东,回首夕阳丽。
去年家水西,湿面春雨细。
东西两无择,缘尽我辄逝。
今年复东徙,旧馆聊一憩。
已买白鹤峰,规作终老计。
长江在北户,雪浪舞吾砌。
青山满墙头,䰀wǒ鬌duǒ几云髻。
虽惭抱朴子,金鼎陋蝉蜕。
犹贤柳柳州,庙俎荐丹荔。
吾生本无待,俯仰了此世。
念念自成劫,尘尘各有际。
下观生物息,相吹等蚊蚋。
佛家以劫为时间的最大单位,相当于人间之四十三亿二千万年,劫末有劫火出现,烧毁一切,然后在重创世界。道家也有劫的概念,认为天地世界必然要经历从生成到毁灭这样周而复始的过程,“按天地一成一败,谓之一劫”,与佛家概念很相似。
但即便是这么长大的单位,也是由无数个一念之间连接而成。此外,“佛以世界为尘,尘尘有际,言物各有世界也。” 也就是处处都有世界。《庄子.逍遥游》中也有类似的小大之辩,自天上九万里看地面,只见“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自地下看天空,苍茫一片,“其远而无所至极”。苏轼借用这些典故,说明从高远广阔的境界来俯视人生,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呢?

惠州西湖
他在给好友参寥的信中说:“住一个小村院子,折足铛(锅)中,罨糙米饭便吃,便过一生也得。” 在这样一次次的思索,一次次的自我开脱之下,他比在黄州时更快适应了惠州的生活,心一旦放下了,物质上的匮乏自然也能淡然处之。惠州当时的生活自然是苦的,当时文人士大夫都是以羊肉为尚的。惠州虽然也有羊肉买--市井上每天只杀一只羊--但苏轼买不起羊肉,他只好和屠夫商量,用很便宜的价格买下没有人要的羊脊骨。这没人要的羊脊骨,在‘吃货’苏轼手下又变出了新花样--他先在锅里用水煮熟,再趁热捞出来,浇上点米酒,撒上一些盐巴,再将它微微烤焦。然后苏轼便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仔细得剔出一星半点的肉来,他乐此不疲,还在给弟弟的信中,沾沾自喜地夸耀道:“意甚喜之,如食蟹鳌。率数日辄一食,甚觉有补。”,他大力推荐这种吃饭,还自嘲说“此说行,则众狗不悦矣!”
清贫的日子被苏轼过得有滋有味,很快,就像黄州时一样,他的身边有围绕了一群地位不等,阶层不同,性情各异的朋友,这些人中有官有民,有僧有道,也有隐逸的高士,他们不顾苏轼迁客的身份,不怕受牵连,真心仰慕和爱戴他,他们时常陪苏轼游山玩水,吟诗作赋,也常常给苏轼送来酒米,给困境中的他一定的资助。于是,对于生性旷达的苏轼来说,贬谪之所,似乎又成了乐土。
四、不忘济世
绍圣二年正月,刚刚安定下来的苏轼又接到了一个坏消息。程乡县令侯晋叔来访,告知和苏轼家有宿怨的程正辅将巡按广州,任广州提刑。说起来这个程正辅本来是苏轼的姐夫,还是他的表兄,本来亲上加亲,却因为苏轼姐姐八娘嫁到程家后,因侍奉公婆不合意,竟然抑郁之死。苏洵痛失爱女,愤怒之下,就和程正辅父子绝交,还《苏氏族谱亭记》里白纸黑字告诫子孙:永远不要认这门亲戚。从苏轼十八岁后,两家不便不再来往,已经几十年了。了解到这一段往事,执政的章惇、蔡卞便居心叵测地安排程正辅前来广州,准备利用这一段旧怨,进一步加害苏轼。
然而,事情似乎不像他们预想的那样。程正辅先派侯晋叔前来通问,怕便是重修旧好的试探。得到这个消息的苏轼,百感交集,前程往事,童年旧梦,彼此相熟亲朋的音容笑貌,在故乡山水中的少年时光,似乎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尘世沧桑、人生坎坷,宦海沉浮,苏轼早已看淡一切,唯有乡情和亲情在此刻显得珍贵,而那些陈年旧怨,又有什么关系呢?
想明白了这一切,苏轼提笔给表兄写信,言辞恳切,读来动人:
知车骑不久东按,倘获一见,慰幸可量。昔人以三十年为一世,今吾老兄弟不相认从四十二年矣。念此令人凄断,不知兄果能为弟一来否。--《与程正辅书》
三月初,得知程正辅将来惠州,苏轼再写信告知表兄,自己因罪官身份,须“杜门自屏”,虽然很想亲自出远郊而迎接,但怕连累表兄,只好派小儿子苏过到江边迎候。

三月七日,表兄程正辅终于来到了嘉祐寺简陋的斋房里,兄弟二人执手相对,泪眼婆娑,终于冰释前嫌:
世间谁似老兄弟,笃爱不复相疵瑕。
两人相对畅饮,赋诗作词,追忆蜀中往事,快活不已。程正辅特地给苏轼带来了丰厚的礼品,还指令相关官员请苏轼回到合江楼居住。欢聚数日,程正辅才和苏轼依依惜别,返回驻地韶州。苏轼将表兄一直送到博罗县。送走表兄后,苏轼因饮酒染微恙,便被博罗县令林抃[biàn]留住了一天。虽然作为罪官身份,无权签署公事,也早已看破名利,但苏轼和这位“勤民恤农”的县令颇为相得,便向他建议和传授利用水流的水车磨坊和在黄州时看到的先进插秧工具--秧马。这种让劳动强度大大减轻的工具,很快在惠州流传和普及开来。
岭南气候湿热,疫病容易流行,来到惠州的苏轼,便不断向亲友写信,从内地求购药材,配成药剂,施舍给当地的百姓。后来,他还自己开辟了园圃,种植草药。他说:“病者得药,吾为之体轻。”
一次,在江边散步的苏轼,偶然发现有无人掩埋的骸骨,风吹雨打,令人恻然,就找机会和惠州知州詹范商议,筹款雇人收埋。由于他的推动和建议,后来官方专门设立机构,处理类似事情,还影响到了距离惠州二三百里的海陆丰地区。
自从和表兄修好,苏轼得以结识和取得了惠州一代官员的信任,他便将自己的一些设想和善举向他们建议,并得到了热烈回应和支持。惠州驻军营房荒废,军纪散漫,祸及民间,苏轼得知后建议添建营房,整肃军政;又建议当地官员使百姓可以交,米纳税,减缓钱荒和米贱;博罗县大火后,建议正辅责令县官加强治安弹压乘火打劫等等。另外,他还建议表兄修成了两个重大工程:惠州东西二桥和广州的自来水工程,普惠民间。

惠州西湖
在惠州,苏轼又遇见了一个西湖--此前他在杭州疏浚西湖,建苏堤;在颍州,有和赵德麟同治西湖--这次来到惠州,也为这里的西湖操心。在修建了连通惠州东江和西江之间的东新桥之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惠州西面的丰湖(又名西湖),湖上原有长桥,但屡次修建,屡次被毁。在苏轼的大力襄助下--他一方面慷慨解囊,甚至将朝服上的犀带也捐赠了,一方面还写信给远在筠州的弟弟,动员弟媳把以前进宫时得到的赏金数千拿出来助施--再加上栖禅院的和尚化缘筹资,终于治理了西湖,并用“坚若铁石”而且白蚁不蛀的石盐木建成了新的桥,西新桥。
湖上桥成之日,飞檐楼阁,跨凌两岸,与湖光山色交相辉映,引来游人如织:“父老相云集,箪壶口无空携,三日不饮不散,杀尽西村鸡”。(《两桥诗.西新桥》)
南宋著名诗人,中兴四大诗人之一的杨万里,后来写诗称赞道:
游丰湖/惠州丰湖(亦名西湖)
宋代:杨万里
左瞰丰湖右瞰江,五峰出没水中央。
峰头寺寺楼楼月,清杀东坡锦绣肠。
三处西湖一色秋,钱塘颖水更罗浮。
东坡元是西湖长,不到罗浮便得休。
五、再遭重创,祸不单行
绍圣三年二月,程正辅被召回,接着和苏轼关系不错的地方官詹范、章质夫等也相继离任。至于苏轼,虽然绍圣二年朝廷大赦天下,可是元祐诸臣非但不在赦免之列,更是终身不准北徙。
这一连串的消息,让苏轼明白合江楼已不可能在继续住下去,北归也希望渺茫,于是,这年的三月,苏轼决定在惠州买地,建屋定居,他买下了白鹤峰上的几亩空地。消息一出,惠州百姓纷纷前来出工出力,于是这间粗朴的民居很快落成,在上梁那天,苏轼依照当地风俗,亲自撰写《白鹤新居上梁文》,并说:
伏愿上梁之后,山有宿麦,海无飓风。气爽人安,陈公之药不散;年丰米贱,村婆之酒可赊。凡我往还,同增福寿。
表达了在流离之中只求安稳便心慰,并希望和惠州父老永结同欢。
谁知新屋尚未完全建成,又遭变故,绍圣三年七月,苏轼的爱妾朝云病逝,年仅三十四岁。朝云自从熙宁七年苏轼任杭州通判时进入苏家,年仅十二岁,在黄州时,他被苏轼纳位侍妾,此后,无论苏轼是升迁还是贬黜,她始终忠诚不二。苏轼悲催的流放生涯开启后,自从来到惠州,坚强的朝云毅然承担起了主妇的责任,细心周到地照顾苏轼,精打细算安排一家人的生活。

惠州西湖朝云雕像
苏轼曾说朝云能歌善舞像白居易的樊素,深情像东汉时候伶玄的侍妾通德,勇敢坚强像晋朝的李络秀。但和这些奇女子相比,更难能可贵的是,她读书念经,习字临帖,常常和苏轼谈禅论道,她非常了解苏轼,曾说苏轼“一肚子不合时宜”,了解苏轼经世济民的火热新城,了解他艰难苦恨中的自我开脱,了解他的超尘绝俗之志。
《朝云诗》
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
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
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巫阳云雨仙。
朝云,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红粉佳人,而是知己,更是同甘共苦的爱人。挚爱仙去,令苏轼无比悲伤。
《悼朝云》
苗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
驻景恨无千岁药,赠行惟有小乘禅。
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
归卧竹根无远近,夜灯勤礼塔中仙。
按照朝云遗愿,苏轼将她葬在了丰湖岸边栖禅院东南山坡上的松树林中,并亲撰碑铭,他说:“浮屠是瞻,伽蓝是依。如汝宿心,唯佛之归。” 送别心中的知己和道友,尽管心中悲恸,但他们没有像世俗夫妻一样想要生生世世,他忠心祈愿朝云可以超脱生死轮回,进入仙佛的境界,往生乐土。
惠州的西湖,从此对踏足而来的苏轼,多了一丝凄迷和愁绪,悲伤可以超脱,思念却如潮水,无法暂停。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无不让他念起朝云:
西江月·梅花
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海仙时遣探芳丛。倒挂绿毛幺凤。
素面常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
六、再贬琼州
朝云故去半年后,白鹤新居终于完全落成,苏轼有了安居之所。长子苏迈全家和苏过的家眷,在一年的艰苦跋涉之后,也来到了惠州。“子孙远至,笑语纷如。剪发垂髻,复此瓠(hù)壶,三年一梦,乃复见余”,别后三年,再得相聚,共享天伦,对于贬谪之中的苏轼来说,真是一大喜事。
只是,这一切的美好,竟然只是短暂的梦而已!坏消息接憧而来,苏迈因朝廷新规,贬官亲属不得在相邻地区任职,本以授韶州仁化县令,因此不能赴任。苏轼自己屡次申请的折支(俸禄)得不到批准,原有的积蓄也很快要消耗殆尽。到了绍圣四年(1097)三月,更是传来坏消息:元祐诸臣将再次遭到重罚,就连已经去世的司马光、吕公著都不能幸免。
久经患难的苏轼明白,风暴可能要再次降临。新居刚住了不到两个月,又要仓皇离去了吗?惶恐不安的苏轼写信给好友王古(王敏仲),请他代为打探消息:
闻之,忧恐不已,必得其详,敢乞尽以示下。不知某犹得久安此乎否?若知之,可密录示,得作打叠擘划也。忧患之来,想皆前定,犹欲早知,少免狼狈。

四月,不幸的消息果然到来。惠州知州方子容怀着沉重的心情起来,正式传达了朝廷的命令:“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今海南儋县)安置,不得签书公事。” 为了安慰苏轼,这位好心的知州说了一件奇事,说他虔诚礼佛的妻子一天晚上梦见菩萨前来告别,说是将和苏子瞻同行,七十二天之后,就会有朝廷告命下来了。今天(来见苏轼的这天),刚好就是第七十二天了,看来此事早已注定,烦恼怨恨都无济于事,只能随遇而安了。
苏轼听后,坦然说:“世事皆有定数,不一定非要梦兆才知。只是我苏轼算个什么人物呢,还要麻烦高僧菩萨来陪,大概是前世有缘吧。”
送走知州后,苏轼立刻着手安排相关事宜。他请王古尽快代为申请折支,好解燃眉之急。然后,苏轼开始安顿全家,让他们留在白鹤新居,只带苏过一人前行。这时候的苏轼,已经62岁了,他认为自己这一去海南,是有死无生,“垂老投荒,无复生还之望”,到海南之后,决定“首当做棺,次便作墓”,并为此立下了遗嘱,还对长子苏迈吩咐了后事。生离死别之际,苏轼似乎异常冷静,他劝告子孙们说,古时候父亲尅吧儿子施舍出去,做儿子的为什么不能把父亲施舍出去呢?
四月十九日,苏轼离开惠州,苏迈带着一家大小送到江边,一家人抱头痛哭,肝肠寸断。
五月,苏轼溯西江而上,抵达梧州,听说弟弟苏辙也再被贬雷州,现已到藤州,相距二百多里地。苏轼便决定快马加鞭赶去相见。据说坐镇京师的章惇们通过文字游戏来决定元祐臣僚的贬所:苏轼字子瞻,贬儋州,因两字同偏旁;苏辙字子由,贬雷州,两字都有田,其他人也以此类推......当时的苏轼自然是不知道的,但他自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当政者要故意折磨,在写给子由的诗中,他对此进行了辛辣的嘲讽,他说:
《吾谪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
至梧乃闻其尚在藤也,旦夕当追及,作此诗示之》
九疑联绵属衡湘,苍梧独在天一方。
孤城吹角烟树里,落月未落江苍茫。
幽人拊枕坐叹息,我行忽至舜所藏。
江边父老能说子,白须红颊如君长。
莫嫌琼雷隔云海,圣恩尚许遥相望。
平生学道真实意,岂与穷达俱存亡。
天其以我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
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
五月十一日,苏轼和弟弟终于相会在藤州。难得的相聚,让他们又和少年求学时一样,同睡同起,形影不离,放慢前行的速度,以期尽情享受长久分离前难得的快乐时光。
六月五日,兄弟两家抵达雷州。三天后,苏轼离开雷州,苏辙送哥哥过徐闻至海边,就在当晚苏轼痔病发作,疼痛*吟呻**,一夜不能睡,苏辙就陪着哥哥,并诵读陶渊明《止酒》歌劝苏轼戒酒,苏轼和诗一首,作临别留言。
十一日清晨,兄弟俩在海边诀别,苏轼登舟渡海,忍不住回望岸边弟弟修长的身影,泪洒胸前。没想到,这一别,竟成为兄弟俩永远的诀别。

一叶扁舟,将花甲之年的苏轼送到了荒凉的海南儋州,这里成了苏轼最后一个贬所。
在宋代,放逐海南被认为是仅比满门抄斩轻一等的处罚,可天性乐观的苏轼把儋州作为了自己的第二故乡,“我本儋耳氏,寄生西蜀州”。他在这里兴学堂,让这里第一次有人中举,他成了儋州文化的开拓者、播种人。在儋州,因为苏轼,有了东坡村、东坡井、东坡田,东坡桥,东坡帽,甚至连语言都有一种“东坡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