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康熙年间,郑板桥考中了秀才。不久,他便到邗江一带卖自己的字画。但因为他一无名气,二无地位,所以没人识货。于是只好回到家乡,过着清贫的日子。到了雍正年间,郑板桥考上了举人,名登甲榜,终于声名大振。他又到邗江,人们竟相登门来求他的字画,一时间成了时髦。凡是家里张挂郑板桥字画的,都引以为荣。但郑板桥必须让上门的人出重金,否则绝不答应。
当时,江西的张真人刚朝见过皇帝,途经邗江。商人们纷纷向张真人讨好,想得到郑板桥的墨迹献给真人。有个商人定做了一张一丈多长、六尺多宽的巨幅宣纸,恳请郑板桥写一副对联。郑板桥提出以一千两银子为代价,商人不肯,只出五百两。郑板桥不再说什么,挥毫写道:“龙虎山中真宰相。”然后放下笔不再写了。商人说:“只有上联,下联怎么没有?”郑板桥笑笑说:“讲清楚是一千两,你却只出五百,我只好写一半了。”商人不得已,苦笑着又拿出五百。郑板桥这才又写道:“麒麟阁上活神仙”。人们看了这副对联,都赞叹其精妙绝伦。
富商贾某是个出身低微、秉性下贱的人,深为郑板桥所厌恶。他虽然出很高的价钱请郑板桥写一幅字,却始终不能如愿。郑板桥发誓:决不给贾某一个字。贾某见自己的墙壁上居然没有郑板桥的笔墨,很不是滋味,尤其是一有宾客上门,他更是羞愧万分。但无论怎样,郑板桥仍然不肯给他写一纸一墨。
一天,郑板桥带着一个童子到郊外闲游。童子背着一个诗囊跟在后边,郑板桥倒背两手从容潇洒地走在前边。两人走出城东门后,渐渐来到一片野地,四周散落着不少土坟石墓,却没有一个人影儿。童子有些害怕,对郑板桥说:“先生,这里既没人又没景,不如回去吧!”郑板桥四下看看笑了:“不必害怕。你看,那里不是有户人家么?”童子顺郑板桥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乱坟野草中隐隐约约露出一个屋角,炊烟袅袅而起,垂柳参差。童子觉得有些奇怪,便说:“难道这种地方还有人住吗?”郑板桥一边向屋南方向走一边说:“大概是隐士吧!”他们翻过一道山坡,土坟多了起来,路也越来越狭窄,两旁全是荆棘蒿草,将近一人高。童子又害怕地问:“刚才那屋子哪儿去了?”正说话间,郑板桥转过弯道,只见眼前有座小小的宅院。外面是一层篱笆墙,墙里有几间精致的茅屋。门前是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过;上面有一座小小的竹桥,直通院门。郑板桥不由地赞叹说:“好一个隐居的绝妙场所啊!”于是催促童子快些跟上。不一会儿,来到院前,门两侧挂着白木板,上面是一副对联:“逃出刘伶禅外住,喜向苏翁腹内居。”上头是横批:“怪叟奇窝”。走进院子,屋门两侧又是对联:“月白风清,此处更容谁卜宅;磷阴焰聚,平生喜与鬼为邻。”横批写着:“富儿绝迹”。字虽然一般,但内容不俗。细看院子里,瓦盆中养着金鱼十几尾,竹笼里叫着几只鸟雀;花草相间,掩映成趣;新种的芭蕉只有巴掌大小。走进茅屋,屋里一尘不染;一个小几,一条书案,还有一些竹椅、木榻和一架书厨。墙上挂着一把剑,书案上放着一张琴;另有纸笔砚墨。正中的墙上是一幅《补天图》,女娲在仰视炉鼎:鼎里升出阵阵白气直升云霄。细看一下,竟是青藤老人的真迹。看过之后,郑板桥高兴极了,也不问谁是主人,就坐在竹椅上。忽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僮从里屋走了出来,看见郑板桥后就愣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大声喊道:“有客人来了!”只听里屋有个苍老的声音说:“什么客人不客人,请出去!”似乎很不耐烦。童子对那小僮说:“你去告诉你家主人,我家主人是郑先生,郑燮郑板桥先生。”小僮进去了。不一会儿,一个老叟缓缓地走了出来。他头戴东坡巾,身着鹤氅,脚踏飞云履,腰系羊叔带,手里一把拂尘。郑板桥起身行了礼,便和老叟谈了起来。老叟自我介绍说:“老夫姓甄,是蜀中人。别人认为我生性古怪,所以称老夫为“怪叟”。”郑板桥点点头,问:“门上“富儿绝迹”四个字怎么讲?”老叟呵呵地笑了:“杨州城里的富贵子弟,近来喜好附庸风雅。听说老夫这里有些花草,所以争着来看。但这些人满身是金银气,一到这里很不利:不是失足落水,就是被花刺儿勾破衣服,不然就是被鸟粪污染,或是伤了腿脚。更奇怪的是,有个富贵子弟刚在我这屋里坐下,被老鼠弄下的尘土迷了双眼,再也睁不开了。从这以后,再没人敢进老夫的屋里。所以写上“富儿绝迹',不过是记下事实,并没有什么寓意”。郑板桥点着头。老叟又说:“先生像是个清贫的人,似乎不会有什么不利的吧!”郑板桥说:“我平生也最厌恶这类人。幸亏我命好,没当富贵子弟,这才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领教您的这一番话啊!”老叟又笑了。过了一会儿,小僮端上清茶,老叟却奏起琴来。郑板桥只感到琴的音调很激越,而后又和煦起来,令人着迷,却不知是什么曲子。忽然“铿”地一声,琴声顿时止住了。老叟问道:“先生能饮酒吗?”回答说:“能”。老叟点点头,忽然又说:“此地是荒野偏僻的去处,并没有佳肴待客。这却怎么好?”停了一下又露出高兴的样子说:“幸亏锅中狗肉已烂。”于是让小僮端出酒和狗肉,摆好说:“这些不足以款待佳宾,请不要见怪!”郑板桥此时却欣喜地说:“我最喜欢狗肉,也希望狗能长八条腿呵!”于是两人喝了起来。酒席上,边吃边谈,十分投机。喝得微微有些醉意时,老叟拔剑起舞,剑光缕缕,老叟身形矫捷,化成一团白气。忽然又大叫一声,跳出圈外,回到座位上,面不改色。郑板桥肃然起敬,说道:“老先生真是高士啊!请受我这一杯,表示敬意!”老叟也不推辞,爽快地一饮而尽。直到太阳西斜,郑板桥才恋恋不舍地告辞离开,一路上抒发起相见恨晚之意。
从此之后,郑板桥几乎每天都去会老叟,而且总觉得谈不够、说不完。两人交往了一个多月,渐渐谈起文章诗词来,老叟很有些出人意料的见解。不过他们都不谈论书画。一天,郑板桥忍不住了,问老叟说:“您知道我善于书画吗?”老叟说:“相识一个多月,你不曾讲过,所以我也并不知道啊!”郑板桥告诉他:“我沉迷在书画中已经多年了,自信已得奥妙。近来,士大夫和商人、富豪争着向我索要墨迹,我轻易不肯写。我们不是一般的交情,您的墙上又缺些对联墨迹,我很愿意挥毫书写一些,算是对您的酬谢吧!”老叟说:“不忙,先喝上一杯!我的笔墨已经很久没动过了,而一些俗人的笔墨我也看不上眼。如今先生既然肯尽雅兴,且让小僮准备一下。”随后让小僮研墨、准备纸笔。三杯过后,郑板桥起身到书案旁,文房四宝已准备好了。他拿起笔一看,那笔极精致,显然是名家制作的,不禁心里又高兴了几分;然后挥毫落墨。顷刻之间,已写好了十余幅。老叟在一旁赞不绝口,并说:“老夫的字叫小泉,请先生写来。”郑板桥很诧异:“这不是富商贾某的字么?”老叟装作不懂:“什么贾某?不曾听说过。大概是巧合吧!”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富商也叫小泉,实在玷污这字的清白!”郑板桥信以为真,就写下“小泉”两个大字,并落了款。老叟欣喜地说:“先生的字实在不同寻常,老夫很荣幸。只是先生不可随便给那些俗人去写,以免有损清名啊!”郑板桥点点头。随后又畅饮了一番,到夜间才离去。几天后,郑板桥向别人问起怪叟的来历,邗江人都说并没有这样一个人,恐怕是鬼魅吧!郑板桥心里很疑惑,又去拜访老叟。谁知那里已经是一片荒野,茅屋和小院全不见了。只有地上还遗留着一些当时吃喝吐下的残渣果核。郑板桥一愣,真以为是遇上了鬼。但不久就恍然大悟。他暗中派人去富商贾某家查访,只见贾某的厅堂里挂了十余幅郑板桥的字,而那幅“小泉”的墨迹格外醒目。郑板桥慨叹说:“商人实在狡诈,居然仿效当年的萧翼,骗去我的字!”随后连连摇头,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