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名庵下灵岩路,峻壁层崖倚半空。
我爱老僧年八十,一生长住翠微中。
这是吕夷简的七言绝句《过灵岩寺》。
这首诗里,满是对遁入空门的羡慕,对恬淡悠然的渴望。或许,*场官**蹉跎、起起落落,让吕夷简的人生诉求为之大变。
令人称奇的是,这位资深技术官僚的仕途稳如泰山,不管范仲淹怎么讨厌他,但如果真的离了他,朝廷的“地球”就是转不起来。对他来说,贬官外放只相当于中场休息,或是休假疗养,过不多久,还得回京城,当宰相。
这就是吕夷简,宋真宗、宋仁宗时代的政坛“不倒翁”。
那么,朝廷为什么会对吕夷简格外倚重呢?他有哪些“不倒”的秘诀呢?这么厉害的*官高**,为什么还会招惹范仲淹等“清流”讨厌呢?

一、 公开的“关系户”
在公开、公平、公正成为社会共识的现代社会,“萝卜招聘”、拼爹、关系户仍以*规则潜**的形式隐秘地存在着,只是一旦露头见光,就会死得很惨。
科举考试,是中国古代公认的最公开、公平、公正的选拔用人方式。不过,在科举考试大行其道、录取人数大幅增多的北宋,关系户、关系网也大行其道。
吕夷简,就是关系户和关系网的崇尚者。
——他的出道,离不开拼爹。
吕夷简祖籍莱州(今山东莱州)。爷爷吕龟祥担任寿州(今安徽凤台)知州并定居。从此,寿州吕家就作为一个官宦世家,开始将当官的基因代代相传。
在吕夷简之前,寿州吕家出的朝廷命官不少,但大官只有吕蒙正。宋太宗、宋真宗两朝三度拜相,加起来近十三年。他是吕夷简的伯父。
吕夷简的父亲吕蒙亨也做过光禄寺丞、大理寺丞,比吕蒙正差多了,但好歹也算*干高**了。
摊上了好爹、好伯父的吕夷简,没有荒废学业。咸平三年(1000),他考中进士,开启*场官**生涯。这年,他二十二岁。
不能不承认,如果没有寿州吕家的家族背景,吕夷简要想金榜题名,怕是很难。
他的政风,离不开对伯父的效仿。
吕蒙正之所以能打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怪圈,受到宋太宗和宋真宗的信任,长期官居相位,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听话。对此,吕夷简印象深刻。
正是在吕蒙正的引荐下,吕夷简进入了宋真宗的视野。
早年当地方官的时候,吕夷简还是锐意进取、敢说敢做的,宋真宗、宋仁宗和刘太后很认可,他也得以多次拜相。
位极人臣以后,他的政风为之一变。不再果敢进取,变得明哲保身、耍弄权术、邀宠固位。这既跟他的人生经历、仕途阶段有关,也离不开父辈的影响。
刘太后垂帘听政时,吕夷简就奔走两宫,虚与委蛇。一方面竭力维护天子权威,给自己留后路,另一方面尽力变通地满足太后的非分之想,给自己眼前贴金。
宋仁宗亲政后,吕夷简更是抓住一切机会献殷勤、表忠心。
有一次,吕夷简被宋仁宗贬官外放。过了些日子,宋仁宗生病了,很多大臣进宫探望。吕夷简闻讯,也来探望,但来得比较晚。宋仁宗面有愠色地问他:“我生了重病,你怎么来得这么迟?”
换作其他人,恐怕只有磕头认错的份儿了。可吕夷简不慌不忙地答道:“臣得知官家生病后,快马加鞭赶回京城。本想立即进宫看望官家,但我还是在家歇了会儿,才慢慢走着来的。因为如果别人看到我风尘仆仆地往回赶,会对官家的病情妄加猜测。”
吕夷简这番换位思考的陈述,让宋仁宗非常满意。不光言语上考虑周到,吕夷简在办事上也考虑周到。
他让参知政事宋绶推出一部《中书总例》。这部多达四百多册的巨著,详细叙述了中央高级文官体系的运作规则,特别是宰相级*官高**处理各种事务的操作流程,将其做法制度化。简言之,就是一套宰相办公指南。
吕夷简对这部书的价值很是称道:“自吾有此例,使一庸夫执之,皆可为宰相矣。”(《续资治通鉴长编》)意思是说,傻子拿着它,也能当宰相,因为书里囊括了大量案例,大臣们只需按图索骥、循例操办就是了。
然而,宰相处理的事务类型多样,同一类事,放在不同的情境,解决方法也会不同。用一个标准答案来解决千差万别的问题,显然不科学。因此,这部书意味着给官员们套上了条条框框,容易造成各级官员因循守旧,不求进取。
长期以来,皇帝都会在前线将帅身边安插宦官做监军,名为监督,实则掣肘。宋仁宗想废掉这个制度,询问吕夷简,得到的回答是“不必罢,但择谨厚者为之”(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
宋仁宗又让他推荐几个“谨厚者”,他又推说不了解宦官队伍的情况,把球踢给宦官首领,让他们去推荐。
最后,还是宦官首领怕推荐错人而担责任,主动要求这次别派监军了,这事才算作罢。
兼顾两宫,让他在任何主子面前都无往不胜;墨守成规,让所有人跟他一样谨小慎微;顾左右而言他,既满足了皇帝的心思,又避开了跟宦官的冲突。
吕夷简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处处谨慎,留足后路,怎么都是他合适。
二、 强大的“吕粉团”
能够在朝堂上稳如泰山,吕夷简不光要靠自己谨慎,更要靠“粉丝团”助阵。
“吕粉”主要有三类:
其一,亲家。
婚姻关系,是最无可指摘、最剪不断理还乱的人脉关系。吕夷简让它能多乱就有多乱。
吕蒙正的二女儿嫁给了赵安仁,吕夷简的女儿嫁给了王旦的长子,王旦的女儿嫁给了吕夷简的二儿子。吕夷简中进士那年,赵安仁和王旦同知贡举。这意味着,他们仨既是亲家,又是师生。赵安仁和王旦还曾做过宰相,有他俩交替引荐,吕夷简不断升官,直至做到宰相。
吕夷简的岳父马亮也是*官高**,善于拉拢同僚、扶掖后进。再加上张士逊、鲁宗道、丁度跟吕夷简家族都有姻亲关系,仅凭一纸婚约,吕夷简的“粉丝团”就能织起一张人脉关系网,关键时刻替他挡枪,助他过关,帮他升职,给他敲鼓抬轿。
其二,考友。
祖宗之法严禁通过科举考试攀附师生关系,严防文人结*党**。可是,这条禁令压根就管不住文人们,金榜题名后,师生交谊转入地下,用婚姻关系和同僚关系打掩护。
天圣七年(1029),宰相王曾极力推荐,吕夷简由参知政事(副相)扶正,当上了宰相。
王曾是李沆的女婿,李沆在潭州当通判的时候,曾得到老臣赵昌言的举荐。而赵昌言正是王旦的岳父。因此,王旦和李沆交往密切,也就跟王曾有了隔辈交情。
王旦跟王曾打过招呼,让他跟吕夷简打打交道,互相提携。后来,王曾拜相,吕夷简升任参知政事,对王曾千依百顺。
吕夷简平步青云,也让许多平辈和晚辈趋之若鹜。
陈尧咨跟吕夷简同年中进士,借着这层关系,陈尧咨的哥哥陈尧佐就极力攀附。
祥符知县陈诂犯了事,刘太后钦定要治罪。可是,陈诂是吕夷简的妹夫,中书门下为了避嫌,就把案子转到了枢密院。担任枢密副使的陈尧佐,不管刘太后钦定不钦定,直接大笔一挥,替陈诂开脱了罪名,无罪释放。
吕夷简大喜过望,投桃报李,对陈尧佐照顾有加,几次推荐他当宰相。即便是陈尧佐年老多病,也要坚持推荐。这些通过考试结成的关系网里,没有一个是直接的进士同年,统统是拐弯关系。这样一来,就在面子上规避了祖宗之法,而在里子上实现了广结奥援。高,实在是高!
其三,同道。
吕夷简尽可能把跟自己政治主张一致的官员拉到身边。不管这些人是朝臣、王爷,还是宦官,他都不挑。总之,他设法让同道多多的,政敌少少的。
三个渠道,在吕夷简周围聚拢了一大批*官高**,随时替他说话、办事。许多人觉得,攀附吕夷简是个升官的捷径,大家趋之若鹜。
吕夷简私下结交的“吕粉”众多,包括宋绶、刘平、李淑、陈尧佐、晃宗悫、蔡挺、王举正、王随、钱明逸、丁度、章得象、王拱辰、张方平等等。他还拉拢了“八大王”赵元俨。
不过,不是什么人都能混进吕夷简“粉丝团”的。除了王爷、宦官这种特殊人物,一般官员如果想当“吕粉”,起码要具备两个条件:“官N代”、不差钱。
这两个条件是相辅相成的。毕竟,宋代的官僚士大夫享有许多特权,朝廷又不限制土地兼并。因此,这些官宦世家,哪个不是田连阡陌、坐拥豪宅呢?没有这样的家底,怎能保得住世代为官的政治地位呢?
这些人是当时体制的既得利益者,当然不欢迎改革,不欢迎任何企图改变现行秩序的人和事。他们的政治主张也就因循保守。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为了维护自身利益,他们围拢在吕夷简周围,构成了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他们抱团取暖,一致对外,互相补台,在攻讦清流上不遗余力。
庆历二年(1042),富弼出使契丹,用略增岁币的代价,阻止了契丹索取北宋关南疆土的图谋。虽说使命完成得不够完美,但花银子总比割地盘划算。富弼回京后,却被王拱辰等人背后指摘:“富弼亦何功之有?但能添金帛之数,厚夷狄而弊中国耳!”(魏泰《东轩笔录》)富弼的谈判努力,被他痛批一通,说得一钱不值。
富弼是*场官**清流,跟范仲淹同属改革派,跟“吕粉”们“率由旧章”的政治立场大相径庭。王拱辰在宋仁宗面前释放的闲言碎语,背后就有“吕粉”们的暗中授意。
吕夷简编织的关系网够大,但很隐秘,靠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包装,辅之以同年、同道、同乡等关系,有外围,有内核,让外人目不暇接,很难找到突破口。这张关系网,犹如一个利益共同体,盘根错节,互相帮衬,成了他作为政坛“不倒翁”的强大政治基础。

三、 “不倒翁”也栽跟头
宋仁宗上台后,刘娥和宰相丁谓的关系急剧恶化。吕夷简旗帜鲜明地支持另一位宰相王曾,跟丁谓对着干。耗到丁谓失败,吕夷简乘胜追击,进入了中书门下,成了北宋最年轻的参知政事之一。这年,他才四十五岁。
在中书门下的最初几年,吕夷简很少抛头露面。鲁宗道和王曾这样的老臣,经常劝阻刘太后插手皇权,吕夷简经常保持沉默,不去招惹太后。
他曾向刘太后提议,将名噪一时的“天书”跟随宋真宗一起下葬,这样做既断绝了所有人供奉天书的念头,又体面地结束了宋真宗搞的“天书”闹剧,没有影响宋真宗的声誉。
吕夷简兼顾各方,考虑全面,让他在*场官**赢得了好名声,给刘太后留下了好印象。同时也说明,这个家伙混迹*场官**,不光靠“粉丝团”,更靠对权术的熟稔运用。
看起来,吕夷简在中书门下的气势如日中天,但他没有马上追求更进一步,而是举荐张士逊做宰相,冲在前面给自己当挡箭牌。
不久,另一位执政大臣曹利用得罪了刘太后,被贬官外放,张士逊受到牵连,也被罢相。吕夷简顺利接班,当上了宰相。不久,王曾也得罪了刘太后,被赶出京城。吕夷简又升格为排名第一的宰相(同平章事)。
对于吕夷简来说,升官只是迟了几个月,却既赢得了“谦恭”的好名声,又搞掉了一个强劲对手。一切都没有脱离他设计的剧本。
然而,混迹高层,就像走钢丝,高处不胜寒,一不小心就会栽跟头,尤其是吕夷简的一次次“腹黑”,已经给他埋下了栽跟头的伏笔。
刘太后在世的时候,吕夷简明面上顺着太后,暗地里力保宋仁宗,宋仁宗对吕夷简是感恩的。可是,郭皇后觉得,吕夷简在刘太后在世时表现得太滑头、太阿谀,应该列入刘太后的遗毒,建议清理掉。
就这样,吕夷简稀里糊涂地被罢了官。
不过,宋仁宗还是念着吕夷简的好,没过多久还是把他召了回来。只不过,宰相的位子已经满了,只能把他从同平章事降为参知政事。
栽了这次跟头,让吕夷简长了记性。他的做事风格变得更加圆滑谨慎。他一手推动宋仁宗废后,又秘密结交宫里宦官、朝中大臣,形成了规模庞大的“粉丝团”。这种事,宋仁宗不可能没有耳闻,也对吕夷简一手遮天的架势忧心忡忡。
因此,当范仲淹祭出《百官图》这种大杀器,跟吕夷简公开撕的时候,宋仁宗也有点受够了。于是,范仲淹和吕夷简前后脚,都被贬出了京城。
可是,继任宰相王随,不但指挥不动“吕粉”,而且办事能力太差。宋仁宗拿这个庸官无可奈何,只好又把吕夷简召回了京城。
这次栽跟头,似乎让吕夷简通透了。他主动支持范仲淹在西北指挥作战,推荐富弼出使契丹。这些人选都还是靠谱的。范仲淹也投桃报李,再也没有为难过吕夷简。
光靠跟同僚打成一片,吕夷简就已经摸到了一手好牌。
四、 说真话好难
吕夷简在官话、假话连篇的*场官**,他是个难得的“真话控”。他说的真话,还能让皇帝和同僚听得进去,坦然接受,说话的策略和技巧很到位。太后刘娥临朝以后,总有当女皇的冲动。她也知道,女皇梦变现的障碍太多,但她在礼仪规制上屡屡越线,不断试探大臣们的态度。大臣们颇有微词,只有吕夷简不规劝、不发声,唯唯诺诺,熟视无睹。
吕夷简是太后集团的成员吗?当然不是。否则宋仁宗亲政后,哪会有他的好果子吃。那么,吕夷简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呢?
太后和吕夷简之间,曾有三次代表性互动。
——皇帝的衣服别乱穿。
刘娥曾经想穿宋真宗生前在后宫穿过的衣服,过把皇帝瘾。按说,老婆私下里穿老公的衣服,这也无可厚非。可刘娥的老公是皇帝啊,皇帝的衣服,就算是裤头,哪能乱穿呢?
其实,刘娥这么做,就是试探大臣的底线,凸显自己当女皇的梦想。吕夷简对此坚决反对,说道:“您给先帝牌位穿金戴银,看起来是待遇很高,但这还不足以报答先帝的恩情。正确的报答姿势,应该是亲贤臣、远小人、教育好小皇帝,帮他成就一番事业。”
看看,刘娥乱穿皇帝衣服这事,吕夷简压根没提,而是换个角度,强调太后的首要责任,不是干闲事,玩虚的,而是“辅导皇帝,成就圣德”。吕夷简把刘娥架到了道德楷模的高度,下不来了。她也就不好意思再乱穿皇帝衣服了。
——王爷的儿子别进宫。
刘太后借口要给宋仁宗找个“伴读”,让“八贤王”赵元俨的儿子赵允初进宫,由她抚养。北宋前期,皇帝生不出儿子,找个王爷的儿子进宫培养当“备胎”,这种事并不稀奇。吕夷简一眼就看出其中的奥妙。他觉得,有了这个“备胎”,一旦宋仁宗不听话,就有可能被换掉,如此一来,刘太后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继续垂帘听政了。
对于这种关乎“国本”的大事,吕夷简作为宰相,自然不能一言不发。他的表态很讲艺术:“上富春秋,所亲非儒学之臣,恐无益圣德。”(《宋史·吕夷简传》)
吕夷简没有直接反对赵允初进宫,而是从“伴读”这个词切入,强调宋仁宗更需要大儒来陪伴和指导。如果安排的“伴读”不是大学问家,对皇帝的成长没啥好处。于是,赵允初虽然早就被太后收养在深宫,但长大后还是被遣送出宫了。
看透不说透,都是好朋友。吕夷简用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刘太后吃了个软钉子。
——见了皇帝本尊再磕头。
明道元年(1031)八月,宫里发生火灾。刘太后和宋仁宗紧急转移。第二天早朝,大臣们跟往常一样,到福宁殿朝拜天子。只见大家齐刷刷跪下磕头,唯有吕夷简站着不跪,还高声奏请“宫廷有变,群臣愿一望清光”(《宋史·吕夷简传》)。所谓“清光”,就是皇帝本尊。
过了许久,宋仁宗露面了。直到这时,吕夷简才跪下磕头。
明道二年(1033),太后崩逝,宋仁宗亲政。吕夷简提出正朝纲、塞邪径、禁货贿、辨佞壬、绝女谒,疏近习、罢力役、节冗费等“八条规劝”。宋仁宗虚心接受。
为何吕夷简强调“一望清光”呢?因为他怕刘太后趁着火灾混乱,把皇帝掉包。别忘了,“狸猫换太子”的事可是刘太后的“杰作”。可是,如果直接找刘太后要人,又怕把刘太后给得罪了。于是,为了保住宋仁宗的皇位,他只能“讲究”一把了。
吕夷简的真话,滴水不漏,明面上维护了刘太后,暗地里保护了宋仁宗。这就是吕夷简,一个滑头的“真话控”。
五、 未雨绸缪“站队”
为了自己仕途平坦和“粉丝团”安全,吕夷简必须捧着刘太后。
不过,这种“捧”是有边界的——不能颠覆赵宋社稷,太后不能当女皇。这条边界,是宋代官僚士大夫的政治共识,也是儒家思想长期熏陶使然。北宋时期,农民起义和兵变*动暴**频繁发生,但参与其间的知识分子极少,朝廷命官也鲜有拥兵*反造**的案例。一方面,州县的兵权和行政权被拆分,任何官员想*反造**并不容易;另一方面,这些拿高薪水、读圣贤书的官员,活在相对宽松的政治环境里,凭本事、凭读书,有可能出人头地,挤进权贵圈子,大家也就不想轻易改变这个秩序了。
吕夷简只是这众多官僚士大夫中的一员,他没有勇气、也不愿意改变这一切。在他的心目中,忠于赵宋皇室和社稷,保住宋仁宗的皇位,才是他做宰相的本分。
说白了,这跟吕夷简一贯的政治主张一脉相承,那就是维持现有秩序不变。
给“狸猫换太子”的故事画句号,就是他这一政治主张的集中体现。刘娥为了当上皇后,把襁褓里的赵祯抱走据为己有。真正的生母李顺容,生前即便见到赵祯,也无法来个母子相认,死后的安葬待遇,就成了个大问题。
按说,李顺容只是低等嫔妃,按照宫人标准安葬,没毛病。刘太后也准备这么操作。当然,她也清楚,李顺容是天子生母,这个安葬标准未免太低。可是,如果轻易抬高安葬标准,当年“狸猫换太子”的旧事不就露馅了吗?
刘太后不但丢不起这个脸,更害怕宋仁宗知道真相后,会报复自己,引发宫廷内讧。
就在刘太后左右为难之际,吕夷简表示:“闻禁中贵人暴薨,丧礼宜从厚。”(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同样是个“死”,宫女用“亡”,亲王、公主和嫔妃要用“薨”。这说明,吕夷简不但对赵祯出生即被抱走的事情略有耳闻,而且对李顺容的真实身份心中有数。
听到吕夷简的话语,刘太后有些吃惊。她先是把身边的宋仁宗送回后宫,而后自己回到福宁殿,独自坐在垂帘后面,单独召见吕夷简,问道:“不就死了个低等嫔妃吗?怎么宰相还要说三道四呢?”
吕夷简答道:“臣待罪宰相,事无内外,无不当(干)预。”面对吕夷简不紧不慢地回答,刘太后直接怒斥道:“相公欲离间我母子耶?”刘太后生气了,但吕夷简的节奏并没有打乱,继续慢条斯理地答道:“陛下不以刘氏为念,臣不敢言;尚念刘氏,则丧礼宜从厚。”(邵伯温《邵氏闻见录》)
显然,这话里有话,焦点就是“刘氏”。
谁都清楚,刘太后年岁大了,大概率死在宋仁宗之前。“狸猫换太子”的真相,宋仁宗迟早会知道。到那时,刘氏家族以及刘太后的*党**羽保不齐会遭到政治清算。因此,要想保全刘氏家族,最好现在就对李顺容好点,提高丧葬规格,将来也算对皇帝有个说法。
刘太后的大脑飞速运转,逐渐明白过来。
吕夷简的建议,是以一品之礼安葬李宸妃,送葬队伍出西华门。刘太后游移不定思前想后,还是接受了吕夷简的建议,厚葬了李宸妃。
其间,吕夷简说了句狠话:“宸妃诞育圣躬,而丧不成礼,异日必有受其罪者,莫谓夷简今日不言也!”(《续资治通鉴长编》)说得刘太后后背发凉。
近乎沉稳的言语、四两拨千斤的豪迈,既维护了宋仁宗生母的礼遇,又让刘太后觉得,他是在替刘氏家族的未来着想。于是,刘太后对吕夷简就更加倚重了。
吕夷简对北宋的最大贡献,就是确保了皇权从刘太后手里平稳地交接到宋仁宗手里。这么做不但着眼北宋的长治久安,也着眼自己的政治前途。他很清楚,刘太后不是武则天,也做不成武则天,天下还是赵宋的。因此,他必须默默地站在宋仁宗一边。
宋人王称对这件事给予了很高评价:“在于处仁宗母子之际,使人无可乘之隙,消患于未萌,制治于未乱,朝廷以之安静,公卿士大夫亦赖以无祸。”(王称《东都事略·吕夷简传》)
六、 心中只有祖宗之法
景祐三年(1036),权知开封府范仲淹给宋仁宗呈上一幅《百官图》。这张图上画的,基本都是“吕粉”。呈给皇帝,揭露吕夷简任人唯亲、拉帮结派、把持高位、压制贤能,简而言之,就是人事不干人事儿。接着,范仲淹又上了四篇策论:《帝王好尚》《选贤任能》《近名》《推委》,讥讽吕夷简及其用人政策。
其实,吕夷简推行的人事政策,是北宋王朝崇尚祖宗之法的延伸。
他授意宋绶编纂《中书总例》,将官员选拔的基本原则明确为论资排辈,因循惯例。这就造成各级官员不用开拓创新,只要墨守成规、不出差错,就可以实现晋升。
宋真宗初期,朝廷开始推行一种名叫“磨勘”的官员考核制度。主要考核政绩和资历。这本来也没问题,但具体操作中,资历往往优先于政绩。其结果,就是只要拼年头、混日子就能晋升。至于这官员的能力、体力、智力能否胜任,根本不在考核范畴内。
范仲淹觉得,吕夷简推行的这套官员选拔机制,实质上就是“拉圈子搞帮派+拼年头熬资历”,助长了冗官泛滥和吏治腐败。平心而论,范仲淹揭开了伤疤,出发点是好的,带来的政治后果却超出了想象,变得失控了。
《百官图》和四篇策论一出,吕夷简“大怒,以仲淹语辨于帝前,且诉仲淹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仲淹亦交章对诉,辞愈切”(《续资治通鉴长编》)。
吕夷简不惜把事情闹大,在皇帝面前吐槽。当然,他很有“斗争智慧”,对范仲淹避其锋芒,攻其软肋。他给范仲淹扣了三项罪名:越职言事,荐引朋*党**,离间君臣。哪项都能找到点证据,哪项都足以触及宋仁宗脆弱的神经。
于是,范仲淹被贬官外地。
范仲淹的贬官开了个恶例:谁跟吕夷简对着干,谁公开指责吕夷简,谁就没有好下场。
这种因言获罪的先例,要么制造寒蝉效应,让众多官员闭嘴,要么引发更大规模的*党**争,削弱统治集团的精气神。
也就是说,满朝文武,只有吕夷简才有资格说真话。其他人能不能说真话,说哪些真话,得吕夷简来把关。不利于吕夷简的真话,绝对不能说。吕夷简这么做,就是在执行祖宗之法,确保政局稳定。至于随之而来的泥沙俱下、问题丛生,他视而不见。
范仲淹的《百官图》和四道策论,是在质疑和挑战祖宗之法,希望北宋王朝换个活法、脱胎换骨,更希望借助这种变换,让清流派取代“吕粉”,成为朝政的主宰。
北宋历史一再演绎了这样的场景:
无论是谁,改革、创新、不拘一格降人才,都会前途坎坷、结局不佳。寇准、范仲淹、王安石,都是这样。
而那些曾经的改革派、清流派的青年才俊,一旦位居高位、步入暮年,都会像“吕粉”一样趋于保守,热情拥抱祖宗之法,再也不想改革了。韩琦、富弼,都是这样。
祖宗之法的魔力太大,靠统治阶层的内部调整,是难以撼动的。由祖宗之法带来的保守主义积习和墨守成规的惯性,弥漫整个两宋时代,影响社会风气和士大夫气质。
吕夷简和范仲淹之间,只有分歧,并非敌对。范仲淹前往西北前线,推行庆历新政,吕夷简都没有出面阻拦。
因为,比起范仲淹这样的“清流”后进,他真的老了。
更因为,他病倒了。庆历二年(1042),吕夷简突发风眩,病情时好时坏。两年后去世,享年六十六岁。
宋仁宗这辈子,在坚守祖宗之法和推行局部改革之间不断摇摆,但在内心深处,还是无法摆脱祖宗之法的束缚。因此,即便吕夷简保守、结*党**,他也依旧倚重。因为,吕夷简就是祖宗之法的最佳执行者。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吕夷简都是享受殊荣的。
病重时,宋仁宗把他调离中书,改任司空、平章军国重事;病情稍有好转,立即让他隔几天去趟中书,裁定大事。
宋仁宗甚至把自己的胡须剪下来赐给他,说这是古人的偏方,希望他早日康复。
去世后,宋仁宗宣布辍朝三天,亲自服丧发哀,追赠太师、中书令,谥号“文靖”。嘉祐八年(1063),牌位配享太庙,陪着宋仁宗享受后人的祭祀。南宋宝庆二年(1226),他名列“昭勋阁二十四功臣”,挂上了画像。
对于吕夷简,坊间的评价是两极的。欧阳修说他是祸乱天下的奸臣,“二十年间坏了天下。其在位之日,专夺国权,胁制中外,人皆畏之”(《论吕夷简札子》),评价非常低。宋仁宗感慨“安得忧国忘身如(吕)夷简之人”(《宋史·吕夷简传》),点了个大大的赞。客观地看,吕夷简在执政期间,任人唯亲、排斥异己、公报私仇、玩弄权术,是个奸臣,可是他沟通上下、办事稳健、思维灵活、深谋远虑,是个合格的宰相。如果给吕夷简写个评语,或许这八个字比较贴切:“私不忘公,处世有术。”
至于他主持纂修的那部《中书总例》,对研究北宋政治制度史,真的很有学术价值。
当他合上双眼,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和他的真话,都已成过眼烟云。不过,北宋王朝沉疴依旧,将在变法图强与派系倾轧的漩涡中亦步亦趋,反复挣扎。
【摘自:《宋仁宗时代的大人物》 唐博/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