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读经典系列:论语句读——贤贤易色

【原文】

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句读】

先通解贤。按照现代意义贤大致可理解为仁德、有地位(或成就)的人,但这种理解放在论语中是有较大偏差的。说文释贤为多财,从贝,说明贤的直意是资财充裕,后又引申为多。因此,像贤能、贤才这样的词,在先秦两汉的语境中,并不是只有仁德之意,甚至最重要的都不是表示仁德,如果准确地翻译,“精英”二字更符合贤的意思,指个人能力复合、愿意劳心劳力、且因此有所成的人。至于这个人是不是仁德、品性是不是高洁,在此其实是不论的。

第一个贤,通常理解为动词,“以……为贤”的意思,第二个贤,理解为名词,意为贤人,总和起来的意思应当是“认为贤人是好的”的意思。汉儒开始就有人将第二个贤理解为妻子,宋儒更是将此说奉为圭臬,暂存不论。易,改变。色,颜气,就是脸色的意思。贤贤易色,学界大致两种翻译,讲夫妻人伦是说选妻子要重德性不重容貌,还有就是说碰到贤能之人要改变神色以示庄重。鄙人认为人伦之说是用力过猛,改变神色之说则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之论,完全不考虑子夏孤傲之个性。

事,前文说过论语中专指尊长之事。需要注意的是,“事××”的“事”不能理解为侍奉,是“做××安排和吩咐的任务”,是说具体的事情,而不是委身于人,所以“竭其力”和“致其身”的对象是具体的事情,而不是尽自己一切向父母示孝和向君王示忠。未学,还没有学,不是不学,这是在描述某个演变中的阶段和状态,不是陈述固态的、理想化的事实。

【解读】

此段是论语中最难理解,也因此争议最大的段落之一。争议有两处,第一处是对贤贤易色的理解,这个前面已经说了,不赘述。另一处是对“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的理解,朱熹和钱穆都认为这一段应与上一段(入孝出弟)和下一段(君子不重)连起来理解,否则在学与不学的问题上会理解偏颇。

虽然贤贤易色难理解,但我们若从整段的语义结构来理解,就可以先不纠结于它的意思。整段的重点是“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重点的重点又是“未学”。未,说文解为滋味,也引申为六月,全天中未时是下午一点到三点,都可解为鼎盛时节,还不到完成或完全的时候。据此,“未学”可以理解为正在学但还没学成(学成,即学有所成),所以,“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的准确翻译应该是“虽不能说是学成了,我认为也达十之八九的程度了”。

那子夏在这里是不是像有的学者所说是在跟孔子争论呢?不太能看得出来这层意思。首先,论语中用语是非常谨慎的,在讲“学而时习之”时就说过,“学”后无词,那么这个学应该指最广泛意义的学习,既包括社会政治实践技能,也包括书本理论知识。如果说这里是在跟孔子争论,那应该说“未学文”,而不是“未学”。既然本段与上段是独立的,而不是形成了对话,那就不能说是二人在争论,因为只有形成了对话,统一了场景,才能说“未学”可能是“未学文”的省略语。

到底是在学什么或者做什么会让子夏觉得就算没有学成也都十之八九了呢?就是前面的内容。贤贤易色,刚说了两种解释都不通,理解为夫妻人伦是过度解读,理解为碰见贤能人就要庄重一方面是伪君子之论,另一方面也太生硬,因为缺乏对相反或者相关情境的说明——既然要“易色”,那“易”之前的“色”是什么呢?如果没有这些,那子夏这个话所指就会非常宽泛,就是无病*吟呻**,而论语恰好不是这种空洞教条合集。

结合前面对贤的训诂,贤贤最恰当的理解应该是像贤能之人那样多能且有成就,因为既然贤的意思是人的个人能力复合、愿意劳心劳力、且因此有所成,那么贤贤合在一起的意思当然是成为“贤”人,这是个人能力提升与外在地位改变,而且这种理解与子夏的身世背景也能匹配上(荀子说“子夏家贫,衣若悬鹑”)。这样一来,“易色”就好理解了。我们现在都说贵族是多代积累形成而不是一代人就能自成的,意思是说就算个人通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到达“贤”人的标准,也难以改变气质以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是“贤”人(这类人被蔑称为“暴发户”),但子夏却要求易色,即改变自己的外显气质,这显然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双修才能达到的。所以,贤贤易色讲的是个人能力、境遇和心性的改变。

因此,本段的翻译应当如此:“如果一个人通过奋斗能做到能力强、涉猎广、有成就、有地位,并因此修炼出贤者之风,完成父母和国君交办事务时能尽心尽力,与同门同道共事有主张有落实,那么就算他还没学有所成,我也认为他学得十之八九了。”

如此理解,就和上一段孔子说的“学文”基本没什么关系了,而是子夏根据自己的人生经验阐释为学之道。如果我们把这段话放在春秋晚期战国初期的大背景中理解,这里每句话都指向的是广义的“学”。贤贤的过程本身就是学习实践技能以精进自身的过程,修炼贤者之风更是一种高阶的学习。孔子和曾子讲到的孝悌、忠信,在这里无一不涉及,也可见子夏对学、仁的理解也是很全面的。曾子在《大学》里讲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其家、治国、平天下”序列,子夏在这里至少论及了“正心、修身、其家、治国”四步,可见子夏之论也是“大学”的一部分要义,甚至是宋儒之前“大学”的绝大部分要义。另外,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子夏的性格,其清贫的生活造就了他的孤独傲慢,所以他只说“事××”,而不愿意失掉自己的独立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