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水浒,今天聊聊施公笔下武松这个人物。
水浒世界里,上梁山的无非几种人:
一种是人找事儿的,如鲁智深、宋江,杀人摊上事了,逼上梁山。一种是事儿找人的,如林冲、卢俊义,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为生存最终也逼上梁山了。还有一种是无事找事型的,天生属于梁山的,如晁盖、吴用劫生辰纲的那一帮人。
但武松不一样。武松是哪种人呢?在我眼里,武松他属于无根之草,随波逐流才去的梁山。

武松出场之前是做什么的,小说里没有交代。
二十几岁出场,在这之前他吃什么喝什么?靠什么养活自己?有评书说他有八年少林寺学艺的经历,也有说他是周桐半个弟子的说法,当然,这属于民间演绎,具体不在本文的讨论范畴。
施公在书里只是说他误以为伤了人命而被吓到离家出走,投靠到柴进庄上。刚进庄时还行,可后来因为性格原因却不再受庄里人待见,甚至连生了疟疾也无人管顾,悲催到独自一人缩在走廊里烤火取暖。

从这里我们开始推论,武松是有真功夫在身的,这点毋庸置疑,但具体在哪里习得无从得知。
他自小父母双亡与哥哥相依为命,哥哥武大是个侏儒,三寸丁谷树皮,懦弱本分靠走街串巷卖炊饼却将武松养成了八尺壮汉,还习得一身过硬功夫,这期间的辛苦与兄弟情深,武松必是刻骨铭心。

武松的个性是桀骜的,这点从后面他的各种经历上可以看得出来,柴进后来对他的冷他心知肚明。
一年三百六十天,想必武松在柴进庄上的三百多天里已经幡然悔悟,柴进们这种所谓的江湖兄弟与他心目中的兄弟是截然不同的。
他们的收留,不是出于尊重或爱心,而是看重你的一身本领与那种在江湖上伪装出来的“乐善好施”的名声。
所以后来在遇到对他青睐有加的宋江时,武松虽万分感激,一个脑袋磕地上拜了宋江为义兄,但他还是毅然决定回清河县。
想必那时的他,心里压根就没有混江湖圈子的念头,一心只想找到自家老哥,然后相依为命平淡一生罢了。

然机缘巧合,造化弄人,苍天怎会埋没了二郎这一身的豪勇?
景阳冈上逞能斗酒十八碗,赤手空拳打虎一战名震天下。
以前求之不得的荣誉名声纷至沓来,他一介草民就这样猝不及防的被“体制”给相中了。自此一步登天,摇身一变,成了阳谷县的都头,过上了每日里县衙点卯、上班后前呼后拥、云淡风轻养尊处优的上层人生活。

想那时的武松自是心满意得,与亲人街头团聚,然后眼见自家哥哥讨得美妻,过得安居乐业,自己在衙门当差,起居有兵卒伺候,公务员体制自可保全家人吃穿不愁,乐享天伦,这实是他哥俩做梦都未曾有过的好日子,一家三口围坐炉前,喝酒吃茶那一瞬,二郎可曾会想到去闯荡江湖颠沛流离?
不,他怎会去想那个?那时他只会想自此生活太平无事,从今后与哥嫂长相厮守岁月静好。

梦碎,源自武大的惨死,
潘金莲一碗*霜砒**终结了所有美好。
都道兄弟连心,公事在外的武松自觉神思不安身心恍惚,匆忙赶回家中,扑入眼帘的却是哥哥的亡灵牌位,他 呆了,睁开双眼道:莫不是我眼花? 书中一句话道尽了他心中悲凉。
世间唯一疼爱自己的亲人莫名就没了,心中那幸福天伦的支柱一瞬间坍塌,这对重情的武松无疑是晴天霹雳,但这时候的他是明智的,尽管此刻他疑云满腹,已隐约猜到了背后的猫腻。
但大哭一场后,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公道。

他强忍悲痛逐个集齐了人证物证,满腔希望的去找那个曾对他有知遇之恩的阳谷县令告状,然昔日的恩公一句轻描淡写的圣人云: 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不可一时造次 。击碎了他的幻想。
也许,从他在公堂黯然转身离开的瞬间,就已经明白,在白花花的银子面前公道天理不值半分。
当然,他不会就此妥协,他已不再是以前那个跟在哥哥身后,扯着衣襟哭啼啼的孩童,他是哥哥口中那个可依靠的,可赤手打虎的盖世英雄,此时他的身份就是刑法的执行者,虽然组织的敷衍让他产生了失望。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心底复仇怒火的燃烧,
于公不行那我就来私的,王法拿他们没办法,那就我自己来!
干脆果断,那个在天地间已是形单影只的汉子,那个打昏个人都怕到要逃命一年的武松,只因梦中兄长那一句: 兄弟,我死的好苦 。此刻已是目眦尽裂,
他要亲手去为兄长讨个公道,他要用仇人的心肝血祭至亲!

值得人注意的是,
武松手刃潘金莲又当街砍死西门庆后选择的是投案自首,而不是去浪荡江湖,可见那时候闯荡江湖根本就不在他的人生规划里。
由公务员沦为阶下囚,但此刻他心服口服,甚至还有一些自留后路的自得。
十字坡碰到张青夫妇,他的自我介绍还是“ 都头武松便是! ”,
很显然,曾经的都头身份让他有一种职业的自豪感,这跟林冲逢人便说我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宋江言必称:郓城小吏押司宋江的做法如出一辙,公务员这个职业自古到今都会自带光环。但实际上武松此时的身份已然是配军,是罪犯,哪里还是什么都头?
所以说当时武松依然是希望会得到体制的谅解,甚至寄希望于再有立功表现,回归体制都是有可能的。
毕竟,体制内的那些日子,是他一生中最为受用的日子,要好过刀口舔血的江湖多少倍。

此时的武松还没有彻底堕入魔道,否则十字坡的母夜叉活不过三拳。
他最基本的善还在,再加上阳谷县衙上上下下待他还算不薄,使他对这个世界残存希望,盼望日后仍可做个好人,所以哪怕是要去直面牢城营里未知可怕的惩罚,也决绝了张青两口子邀他去二龙山落草的建议。
这时的武松,对天理公道心存侥幸,
以至于后来被施恩忽悠,醉打蒋门神却也只是做了个点到为止,不愿伤人性命。
可他怎知,他的鲁莽单纯早已让他身犯大忌,
他能看到的是他替施恩夺回快活林报了恩情,而他看不到的是,那*场官**利益一下子厮杀的你死我活,
他那贸然挥入的铁拳,终是惊动了那他永远看不透的,关系盘综错节的“体制”。

都监府上,
武松被尊为上客,张都监亲自作陪,
旁边婢女玉兰斟茶倒酒,弹琴唱歌助兴,
当张都监说要给武松封个一官半职,并将婢女玉兰许配给他时,武松 当即拜倒,感激涕零 ,
此时他内心是眩晕的,拜倒的那刻他定是在想:自己的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都监的慧眼识珠让他对回归体制苦苦追求的坚持看到了希望。他内心甚至天真的以为:我阳谷县的幸福生活又要回来了!从不存娶妻念想的武松第一次有了成家的幻觉,漂荡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一切终于可以安定下来了。
可惜,一切只是*局骗**的开始。
聪明如他,识得破潘金莲王婆的谎话阴谋,识得破孙二娘的麻药毒酒,却终是识不破张都监拿体制内的光明前途编织的诱饵。
为何?
因为过上那样的日子本就是他的梦,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
他的轻信,
只是因为他内心太愿意相信,
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了。

张都监给了他回归体制的希望,又给了他彻底的绝望。
要知道,武松在张都监手底下的那段日子里已经开始学着攒钱了,包括到后来的想要娶妻,他其实一直都在编织与憧憬着过阳谷县里那种平静而体面的生活。
可是,被人陷害锒铛入狱的瞬间,
他应该想明白了,一切都不过是利用与欺骗。
他们想要的不但是快活林,还有他的命!
他们是谁?是张团练?是张都监?是蒋门神?
不,他们是互相勾结的利益,
是高高在上的体制,
你一介草民,
一个贼配军,
怎么可能让你进来也分得一杯羹?

涅槃,
就在飞云浦上,
背负二十脊杖的伤,头戴七斤半铁叶盘头枷,手脚被缚,面对四个手持利刃要取己性命的恶徒,武松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那时的他,想是已彻悟了人心之恶,竟恶过那景阳冈猛虎!
那一次才是他一生中真正的杀戮,绝地反杀后他一个活口都不留,
为何?
现实彻底撕碎了他对生活的美好憧憬,
不杀,何以出得胸中这口恨气?
不杀?又何以与这险恶的体制彻底诀别?
这条铮铮铁汉终是动了雷霆之怒,杀戒大开,
在他手起刀落血肉横飞间,想是明白了这丑恶世道的腌臜下作,再也容不得那个一心想过安定生活的武家二郎。

飞云浦上四条人命归天,
二郎 提了朴刀,踌躇了半晌,一个念头,竟直奔回孟州城里去 。
他踌躇的是什么?
他踌躇的是孟州城一行,岁月静好的人生,将一去不返。
佛家说,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求而不得,万苦之源。
对阳谷县那段最触动他内心柔软日子的憧憬,终是被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毁灭,此刻已坠入魔道的他,自是怨恨冲天睚眦必报,内心升腾的烈烈念头便是:既然苍天不让我武松求个安稳,那我便杀它个天昏地暗!
于是孟州城里鸳鸯楼中,顿时人间地狱血雨腥风,
此时武松的刀,
已不再去管什么有罪无罪男女老少,
只管杀他个鸡犬不留!
咣咣咣十几颗人头落地,端的是血溅画楼,尸横灯影!
拿起酒锺子,一饮而尽,
*粉白**壁上蘸血奋书“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让看客看的血脉偾张酣畅淋漓!
杀人后留下姓名,
这无疑是一种决绝,
一向心思缜密的他已决意不再给自己留任何后路,
这行字仿若在昭告天下:
好汉做事好汉当,我乃打虎的豪杰,杀几个腌臜狗官,尔奈我何?

逃离孟州城的武松,
自此黑化,
世间不再有那个只想过安稳日子的二郎了。
一个铁戒箍遮得额上金印,
颈挂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
手提两把夜夜鸣啸的雪花镔铁戒刀,
装扮起来后的他对着镜子竟兀自笑了: 我也做得个行者!
何为行者?行者是佛门里那种行脚乞食修苦行的头陀。
武松对着镜子哈哈大笑的那一刻,想必已然认命:那个阳谷县的小镇青年,死了。
自此以后,山高路远,刀尖舔血,行尸走肉,
这世间与他这个行者的,只剩归途!

只是不知后来裹挟在梁山争斗中,
那个平时几乎一言不发,
却能在乱军之中斩人如麻的行者,
那个本可以诏安,
本可以名正言顺的回归体制时却毅然选择出家的行者,
六和寺古佛青灯前,
可否会忆起那个跟着哥哥提篮叫卖的二郎?
可否会忆起那个景阳冈上斗酒十八碗的壮汉?
可否会忆起那个阳谷县里意气风发的武都头?
我想,大概是不会了,
你且看他发上那个隔断红尘的铁戒箍,
自他亲手戴得,
谁又何曾见他摘过?
哀,莫大于心死,
天伤星 ,伤人伤己,
此行者,人间一行冷暖自知,
终自圆寂为 天煞孤星 是也。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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