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㞞”字是何时何地由何人发明创造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把“㞞”字使用得最普遍、最奇妙、最出神入化的还是平凉人。

· 许多人把平凉方言中的“㞞”(音:sóng)写作“怂”字,而且广为流传,特别是近几年竟有扩大流行的趋势,殊不知却是别字之误。“怂”字读音为“sǒng”,有鼓动别人做某事或惊惧的意思,例如“怂恿”或“怂竸”,与平凉人常说的“犟㞞”(偏激固执)、“㞞货”(软弱的人)“认㞞”(认输示弱)根本没有牵扯。“㞞”字读音为“sóng”,本意是精液的俗称,经常用于讥笑人软弱无能(引申意)。可见,平凉方言中的“sóng”写作“怂”字是以讹传讹,而写作“㞞”字就准确形象,回归了本意。

· “㞞”字的本意是当作名词使用的,平凉方言实践中一般专指某一类或某一个“人”,也是使用最多最普遍的一种情况。例如“闷㞞”(学不会的人)、“笨㞞”(反应慢的人)、“哈㞞”(没有威信的人)、“瓷㞞”(没眼色的人)、“脏㞞”(不讲卫生的人)、“楞㞞”(不计后果的人)、“肉㞞”(不讲效率的人)、“奸㞞”(耍滑头的人,也作“贼㞞”)、“囊㞞”(啥都不会的人)、“贱㞞”(不识抬举的人)、“怪㞞”(爱出洋相的人)、“坏㞞”(心眼坏的人)等等,这些基本上都是“㞞”字本意的表达。“㞞”字的引申意常常是当作副词或形容词来使用的,例如“㞞人”(轻蔑看不起)、“㞞包”(软弱无能,也作“㞞货”)、“㞞式子”(举止不端)、“㞞样子”(形象不佳)、“㞞管娃”(不负责任)、“㞞成精”(玩世不恭)、“㞞不顶”(不起作用)等等。
· 受千百年来古老中国性封闭思想的影响,“性即是丑恶”的观念在平凉人心目中也根深蒂固,所以,精液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㞞”字也注定要经常用于表述贬义和批评。例如,平凉人把啥都不怕叫作“冷㞞”,把没头脑叫作“瓜㞞”,把说不清叫作“然㞞”,把傻出力叫作“蛮㞞”,把不识抬举叫作“鬼子㞞”等等,一概都是满满的贬损和深重的蔑视。“㞞”字偏重表达中性意思也有例证,如把老年人称作“老㞞”,把小孩子称作“碎㞞”等等。“㞞”字也有少量表达赞许、夸奖意思的运用,例如,把反应快称作“灵㞞”,把有心计称作“鬼㞞”,把啥都会称作“能㞞”,等等。但就像《红楼梦》第八回所言:“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这里的“㞞”字表面看是在夸赞,其实还是包含了太多调侃和揶揄的醋意。
平凉方言中,“㞞”字的使用频率非常高,几乎成了口头禅。所以,“㞞”字组合成词后,在实际运用过程中是表达贬义、中性还是褒义 ,其实并非一成不变,很多时候还在于使用时的语境。例如“冷㞞”、“瓜㞞”一般认为都是贬义词,但假如对一个努力完成了不可能完成任务的人表扬称赞时,平凉人会用“冷㞞”或“瓜㞞”来彰显他巨大的付出和艰苦的努力,说一句:“你是个冷㞞(瓜㞞)!干得真好。”则饱含了敬佩、颂扬、鼓励的深意,褒奖效果非常明显。有时候平凉人仅用一个“㞞”字,如“你这个㞞”,也能表达赞许、亲密、友善等美好的感情,言者简洁、明快,听者也很受用的。如果再辅助拉手、拍肩、搂腰等亲昵的肢体语言加以强化,那效果就更好了。“㞞”字的具体运用实无定法,实际语境中就看你怎么灵活使用了。

我小学五年级的语文老师姓潘,是一位土生土长的平凉人,自然对平凉方言掌握运用得心应手,也很有水平。一次课堂安排学生书写大仿(毛笔字),有名唤兔儿的同学不认真书写,快下课时大仿本上留下的全是不成字形的黑疙瘩。偏他还不安生,悄悄把一只毛毛虫放在了女同桌的脖子里,登时惊得课堂大乱,一片狼藉。潘老师了解情况后,就让兔儿下课后拿了他的大仿本随他去办公室。办公室就在教室下面的窑洞里,窑洞的窝子很深,足有七、八米长,潘老师在里面办公,靠门口办公的是数学老师。那天该是兔儿倒霉,本来潘老师到办公室后只是在桌前展开兔儿的大仿本,一字一划地耐心指导他书写毛笔字,也没有再提他上课捣蛋的事,哪知门口数学老师刚评完我们班数学测验试卷,随口说一句:“兔儿你个碎㞞,怎么这么㞞,才考了58分?”潘老师听在耳中,气在心头,胸中的怒火渐渐难以压制,慢慢地说话声音就越来越大,和风细雨的谆谆教诲转眼竟变成了疾风骤雨、狂风暴雨,忽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把兔儿的大仿本迎风一抖,双手揉作一个大纸团,朝着兔儿的面门就摔了过去。可怜兔儿,刚刚还沐浴在潘老师浓浓的教导阳光当中,已庆幸今天可以躲过一劫了,被潘老师这一个突然的大动作还是惊得不轻,下意识地一把抱住了那个大纸团。潘老师跟手就把兔儿从桌边拽到走道方向,嘴里一边骂一声:“我把你这个笨㞞!”一边踢兔儿一脚,兔儿噔噔噔后退三步方才立住。潘老师再骂一声:“我把你这个囊㞞!”另一边紧跟两步上前再踢兔儿一脚,兔儿一个后趔趄一下撞在了门口砖块垒成的煤仓上,哗啦一下煤仓就坍塌了,煤粒和砖块落散了一地。兔儿也吓坏了,手里抱了大纸团一咕噜就爬了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哪想到潘老师一看煤仓也坍塌了,眼见兔儿还轻松地爬起来了,气更不打一处来,嘴里咬牙再骂一声:“我把你这个坏㞞!”骂声未落,第三脚已经踢到,这时兔儿真像个怀抱了大纸团的小兔子,“嗖——”一下就飞出窑门外了。按潘老师批评兔儿的思路,一个学生可以笨一点(笨㞞),但怎么可以不好好学习呢(囊㞞)?你不好好学习也罢了,怎么还敢上课捣乱(坏㞞)呢?这三“㞞”和三踢,互为基础,逐步递进,言之有据,惩之有理,逻辑严谨,思路清晰,既有语言铺陈,又有动作强化,把潘老师哀其不幸、恨其不为、怒其不争的复杂情感和心理表达得细腻、真切、充分,饱含了一个乡村小学教师多少的无奈、多少的不舍、多少的惋惜啊。这是迄今为止我见到的实际生活中运用“㞞”字最有专业水平、最痛彻淋漓、最彰显语言魅力的精彩案例,虽时过数十年了,但仍历历在目,犹如发生在昨天。时常引得我回顾把玩,暗自鉴赏,一直树为经典。兔儿成人后一惯待人真诚,勤苦劳作,虽没有成为书法家,但确是一位受人敬重的煤矿工人。兔儿长大后纯净的人生底色是否与潘老师当年的教诲有关呢?谁也不知道。当然我们在这里要特别申明,我也不推崇“不打不成器”的教育方式。

语言的生命在运用。平凉方言对“㞞”字的运用出神入化,精妙无比,绝美的例子也举不胜举,决不可能在这则小文中谈清楚、讲明白、说全面。如果哪位真正想领略感受平凉人口中“㞞”字的魅力,那只有长住平凉,做“平凉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