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云秀的爹去世得早,有一个哥哥叫钻山豹,钻山豹长得黝黑高大,声音如洪,走路带风,他有一个儿子叫虎子,他和妻子、虎子住在母亲的老房子后新搭的一座茅草房和土院里。
那天他打猎回来,进到村口就听说妹妹云秀生了,他骑马飞奔跑到院子前,将直楞楞吊成一串的几只野鸡、黑马的缰绳,还有那把长长的*药火**土枪递到虎子的手里,虎子接过高过自己的土枪的时候,脚下打了一个趔趄。
妇人们看见云秀的哥哥钻山豹黑着脸回来,都很识趣地纷纷散去。
“那孩子在哪?在哪啊?”钻山豹走进屋内抱起孩子在松明灯下仔细地辨认。
他在大脑里将村里可疑的男人都搜寻了一遍,他辨识不出,孩子长得太像他的娘了。
他曾不止一次地用各种方法,试图从妹妹云秀的嘴里问话,或者和妹妹骑着马在村里晃荡,想让她指出那个男人是谁,但是无果。
妹妹云秀只是傻笑,对着每个人,男女老少,牛马鸡羊狗,然后将马停在村口的一棵杨树下不走,任由绿油油的树叶间透射的阳光照在自己的脸上傻笑,还用手去捕捉和把玩叶缝里的阳光。
气急败坏的钻山豹将孩子抱着直接往外冲,那是一个明亮的夜晚,满月,繁星密布在夜空里,河水静静地流淌,横穿过这个山谷里的村子,村子四面环山,住着三个姓氏的五十来户人家。
云秀家住在村边的山脚,地势较高,可以一瞰整个的村子,钻山豹抱着孩子在院子门口对着整个村子大叫。
“是个男人你给我站出来,你给我出来,看看你这个孽种!”
村子里一片沉寂,只有狗叫和哗哗的流水声,此前沉睡的婴孩,被舅舅的声音吓醒,开始扯着嗓门大哭。
“三天以后,没有人来认这孩子,我就把他丢在河里或扔到山上喂狼,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你这个孬种!”
钻山豹的怒吼和孩子的啼哭声在村子山头飘荡,在山谷里一声声回旋,一盏盏松明灯被吹灭,一户户男女噤若寒蝉,最后村子又归于死一般寂静。
关于那天,山雀知道每一个细节,因为他的外婆直到死前,都会一遍一遍地说起他出生的那个秋后收苞谷的日子。
三天后,没有一个男人站出来,舅舅真的抱着他,想要带到山上打猎的地方喂狼,娘和云秀死命相拦,保下了他的小命,却给他带来了余生中背负着父亲过错的耻辱,那个黑夜的怒吼声让他在潜意识里发怵,在每一个离开娘的日子里,都生生拉扯开对傻娘思念的口子,对那个神秘男人懦弱的憎恨,对自己的嫌恶。
如今,坐在大树下山雀上的石头已经二十五岁了。
望眼看到山坡上一半是他的散落的牛羊,一半种着庄稼,有红薯、土豆、最多的还是苞谷。
给他稍口信的人早就骑着马顺着那条土路下山了,身后扬起的尘土也已落定,几句简短的口信却在他的心里激荡难平。
此时他不想回家,今天他只想在这里坐坐,在这个深秋的暖阳下,满山的枫叶火红如血。娘去世后第二年,这地方长出了两棵苦冬青树,二十五年过去了,冬青树长得叶茂枝繁,有一巢云雀叽喳,在煦和的太阳下,树叶轻轻摇曳,泛起一层金光闪闪灼灼。
山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将山坡上所有混杂的气息深吸入身体,那种庄稼肆意拔长清新的植物气息,牛羊身上的膻味,甚至它们粪便的味道,浸入土地,变成肥料滋养草根的潮湿的味道,各种野草交织的味道,如此熟悉,如此安全,任由这种味觉像娘的拥抱包裹着他,把他的思想和魂灵带回童年的回忆里。
四
外婆说,他出生后的第三天,村子里没有一个男人出来认他,从那天过后,他就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娃。
小时候村里的大人孩子故意逗弄他,“山雀,你父亲是谁?”
山雀就梗着脖子扬起头说,我父亲是天神!
于是人们哄堂大笑,有些小孩子就起哄吼着:山雀,你娘是傻子,没有爹的娃;是野种,傻子的儿子果然傻。
“你们胡说,我爹是天神,你们胡说!也不准你们说我娘!”
每当此时,山雀就会红着眼睛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山雀也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经常和村里的孩子打得头破血流,身上的衣物被撕得补了又补。
他哭着回家,问外婆,我的父亲到底是不是天神!
外婆抱着他说,我的乖孙山雀大眼睛,高鼻子,粗腿儿粗胳膊,一顿一大碗苞谷饭,一口一碗酸菜汤,聪明可爱惹人疼,胆大心细又勇敢,你当然不是普通的孩子,你是天神的孩子,你父亲就是天神!
山雀,我的乖乖孙子,快快长大,在外婆死之前长大吧,照顾你娘。
外婆在松明灯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在薪火未烬的温暖的火塘旁,边抽着旱烟边给他一遍遍地讲这个故事,这时候山雀依偎在娘的怀里,娘用手一次次地抚摸着他的瘀伤和头,满眼心疼,看着他沉沉地睡去。
五
山雀出生后的七年里,他喜欢跟着娘和外婆常来苞谷地,一年又一年,从婴儿时背着,再到可以撒开小手踉踉跄跄,再到像小羊儿一般蹦蹦跳跳。来这山坡上,春天播种洒肥,夏天侍弄除草,秋天结穗收割,冬天捡石平土。
娘和外婆从这黄土坡地里捡出的一块块的石头,累堆在地坎边上,让地坎越发的结实,像一圈低矮的石头城墙,一年一点地开荒,苞谷地一点点地变大,但能有多大呢,每一寸土地和每一块石头都凝聚着娘和外婆的汗水和温度,硬土块被锄头深翻出来,一次次敲散,一点点镐平,甚至用手去捏碎小土块,让土变得更为细致。
如此厚重的土地,当然不能自由延展。
舅舅偶尔会来帮忙,他也有自己的土地需要耕种,养一家人。
但他更热衷于满山打猎,带上几条土狗呼前抢后,好像自己是被拥簇的王。舅舅最好不要来,山雀想,北山坡是不常见到他的地方,是山雀自己的乐园。
每次舅舅从眼角斜睨山雀一眼,都让他心里一紧,手脚无措,他不敢正视舅舅,那种从灵魂深处的恐惧,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每每看到舅舅,他都会躲在娘或者外婆的背后。
他有种非凡的记忆力,他熟悉并能区分北坡山上花草的味道,知道又多了几个鼹鼠野兔的洞,知道坡后的松林里哪里有菌种,长菌的时节他都能第一个找到。
他几岁就会跟着表哥虎子数一整群的羊,一个也不会少,一个也不会多。
他几岁就知道哄着牵着娘的手,一路上山,一路下山。
他会跟在外婆和娘身后拾掇割下的苞谷杆,一堆堆地放置在一起。
唯一让他沮丧的是如何用一根长麻绳背苞谷杆,这个好难。
他一次次地尝试,想要将绳子打结打扣平铺在地上像一个井字,然后抱一抱苞谷杆横放上去,拉紧两端的绳子,背着起身,很有成就地想走两步,但绳子松了,苞谷杆散落。
每每此时,娘就笑着抚摸他的头,耐心教他打结或捆一小捆荞麦让他吊扛在肩膀上满足小小的他,不会觉得他太小,苞谷杆太少,一次次跟着他一起玩这样的游戏。
他喜欢吃秋后的新苞谷,充满了新鲜的阳光的味道。
娘用巨大的磨盘研磨出来,边磨面边擦着额头的汗水,边对着山雀笑,上半身跟着磨盘拉一个圆,衣服也跟着摆动,然后细细筛面,用背来的泉水蒸,现做出来的,每一个工序都充满了天地自然花香,娘嘴角笑容的余温,包含生命的力量,滋养着他从婴孩长大。
吃饱喝足以后他会在娘温暖的怀里安然入睡,这样的美好一遍遍地在他的记忆里回放。
此后的日子里他拼命想要记住而不要被轻易遗忘,如果有了忘却的迹象,山雀就独自跑上北山坡,搜寻娘留下的回忆的踪迹,一点点地收集起来,然后注入心里,变成眼泪滴落在地坎的石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