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在左,疯子在右,左右之间仅一线之隔。当天才终于变成疯子那一刻,毁灭便开始了。
1933年12月5日,疯狂了的天才诗人朱湘以纵身跃入江心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年仅29岁的生命。与其他诗人之疯狂不同的是,朱湘的疯狂,不是因为创作,而是因为那让他喘不过气来的现实。
“现实是吃人于无形的怪兽”,这是朱湘生前对生之现实的感慨。但吃掉朱湘的真真是这现实吗?显然不是,因为要论生之艰难,比朱湘惨烈的不在少数,但他们却都选择了活下去。比如同时期诗人闻一多,他和朱湘一样同是天才诗人,他的生活也曾遭遇百般磨难,但他却在万难中始终坚持写诗、坚持战斗,直至最终为国家献出生命。
朱湘与闻一多有着太多的共同点,这也正是世人总将二人放在一起比较的原因。但二人在本质上他们却有着明显区别,这点,从闻、朱交往中的恩怨纠葛便可洞见。

朱湘的天才是毋庸置疑的,是朱熹第28代孙。其父亲朱延熙曾是朝中二品大员,母亲是张之洞弟弟张之清的女儿。这样的家境、这样的基因,无疑为天才的成长提供了最好的保证。
3岁时,朱湘就表现出了过人的才华,别的孩子都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却爱上了书本,并能跟着和诗。自古,天才都是先天和后天共同作用的产物。就在朱湘三岁这年,老天的考验来了:母亲离世了。
自此以后,沉浸在悲痛中的朱湘父亲便很少管顾他,童年尚在失母阴影中时,朱湘的父亲便也跟着驾鹤西去了。这年,朱湘年仅11岁。
自此以后,无父无母的朱湘便只得跟着大哥一起生活。长兄如父,但终究不是父。年轻的大哥对朱湘虽有手足之情,却终究没有父母般的耐心。朱湘在与大哥一起生活时,大哥经常粗暴对待朱湘。
少年父母双亡已让朱湘分外敏感,大哥的态度更让他生出了“寄人篱下”之感。这也为他日后敏感多疑性格的形成,打下了伏笔。
对于当时的朱湘来说,唯一的出路只有一条:读书。

朱湘
1919年,在不懈的努力下,聪慧异常的朱湘考入清华学校,这年他年仅15岁。
相比同在清华学校求学的朱湘,闻一多的人生轨迹则略为平顺。
二人在清华期间,同是清华的知名人士。朱湘凭借过人的诗歌才华在学校展露头角,并积极参与了五四运动。闻一多也开始显露他的诗歌天赋,并多次在报刊杂志发表新诗。
在校期间,两位诗人名气相当,但两人在人际关系上却存在明显差别。闻一多正直善良,结交了很多好友。朱湘也因与饶孟侃、孙大雨、杨世恩被时人称作“清华四子”而与这三人结交,但在交往中,由于朱湘喜欢以“老大哥”自居,孙大雨对其并不满意。
1922年,清华毕业后的闻一多赴美留学,此时距离朱湘出国留学仅剩一年。
就在闻一多留学一年后的1923年冬,离朱湘留学仅剩半年之际,朱湘却突然遭到了学校的开除。这件事轰动了整个北京城,因为在此之前还没有一个学生是因“迟到”而被开除的。
“朱湘被清华开除”这条消息在报纸上炸翻天的当口,有一个人却不以为然,这个人正是事件主角:朱湘本人。
在临近毕业时被学校开除,朱湘为何会若无其事呢?
原来,这一切正是朱湘自己的选择。换言之,被开除正是朱湘想要的结果。朱湘不满清华严格的校规,尤其早餐时需点名这项,让朱湘觉得分外没道理。实际,当时的朱湘对于学校的学分制度也有诸多不满。
平常学生对学校不满,多半发几句牢骚就过去了。闻一多对清华的很多制度也表达过不满,但他的做法是理智地提出建议。这种做法,显然不是朱湘欣赏的,他选择了用极端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
当时的清华规定,因迟到被计三次大过(满27次),就将开除处理。朱湘数着次数终于攒够了27次后,像赴死的死囚等待宣判一般地等着结果。
当“开除朱湘”的消息贴在学校告示栏、登上报纸时,朱湘竟像得到解脱一般地泰然。
朱湘的反应出乎了当时所有人想象,著名学者罗念生在回忆朱湘被开除时情景时说:
“这样被开除,在清华还是破天荒第一次,轰动全校。我因此想看看这位同学,只见他在清华西园孤傲地徘徊,若无其事,我心里暗自称奇。”
被开除后不久,即1924年,开始创作诗歌的朱湘与封建包办婚姻的妻子刘霓君完婚。同朱湘一样,闻一多也有一段封建包办婚姻,他早朱湘几年与妻子高真举行了婚礼。

朱湘与刘霓君
婚后,这两对包办婚姻下的夫妻,都培养出了矢志不渝的情感。所不同的是,闻一多与妻子在婚后鲜少有矛盾,而朱湘则由于性格问题经常与妻子冲突。
1926年,回国后的闻一多与徐志摩、朱湘等人共同参与了创办《晨报副刊·诗镌》工作,正是这次合作,让被视为新月派中坚诗人的闻一多与朱湘发生了矛盾。
两人爆发矛盾的原因,是因为闻一多在4月15日第三期《晨报副刊·诗镌》上,将自己的《死水》和《黄昏》以及饶孟侃的《捣衣曲》排在版面上方,而将朱湘的《采莲曲》排在一个角落里。
诗人都视诗歌为生命,当朱湘看到自己的诗作被放在角落里时,他顿时原地爆炸了。在朱湘眼里,自己的诗作比其他人的都要好,显然,闻一多是嫉妒自己才将自己的作品排在角落。
气急败坏的朱湘开始在公开场合给闻一多摆脸色,4月22日,朱湘还在《晨报副刊·诗镌》第四期上宣布与《诗镌》决裂。
闻一多出版《屠龙集》后,朱湘将自己对闻一多的不满,再次以极端方式呈现了。
朱湘连夜写了一篇7000字的《评闻君一多的诗》,指摘闻一多作品的几大短处:首先是用韵错误,朱湘竟挑出60多处;其次是用字问题,指责闻一多的诗“太文”“太累”“太晦”“太怪”;第三是“总是将幻想误认为想象,放纵它去滋蔓”;第四是认为其缺乏音乐性。
这篇文章以后,闻一多在写个梁实秋的信里说:朱湘与我们翻脸了。
但如果你以为朱湘的怒火到这里就烧完了的话,那可就想错了。气愤难平的朱湘还因此事迁怒于徐志摩,公开说:
“瞧徐志摩那张尖嘴,就不像是作诗的人。”
发完这番感慨后,朱湘还发文称:
徐志摩“油滑”“是一个假诗人,不过凭藉学阀的积势以及读众的浅陋在那里招摇”。
闻一多见朱湘因为自己迁怒好友徐志摩,愤怒地道:
“这位先生的确有神经病,我们都视为同疯狗一般。”
自此,朱湘与闻一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了往来。
这种僵局,直到1933年才得到缓解。
1933年,因为朱湘此前公费留学几年没混到文凭,工作也丢了,他的经济一度陷入困境之中。1929年,他其中的一个儿子就因没有奶粉吃而活活饿死了。
但面对这种窘境,朱湘还是不肯听从妻子建议去工厂打工,而是固执地坚持写作。但实际上,当时的时代,包括徐志摩和闻一多在内的所有诗人,没有一人真正是以写诗为主业。朱湘的选择,无疑很不切实际。
固执地坚持诗歌创作的朱湘,最终的诗歌却如苏雪林所说:“越来越晦涩了”。但对这些评价,朱湘显然不放在眼里。
为了生活,朱湘不得不四处借钱。闻一多了解到朱湘的情况后,便给饶孟侃去信说:
“子沅(朱湘的字)恐怕已经是‘疯’了。”并嘱咐道:“你若有更好的办法,还是不必借钱给他(指朱湘)。”
闻一多此举,是想托朋友真正从根本上解决朱湘的困境,但最终,因为种种原因,闻一多最终也没能帮上朱湘。

朱湘一直想靠写作养活自己,但因为他在圈子里得罪的人太多,加之他性格又敏感多疑,没人肯用他。这以后,到处碰钉子的朱湘只得接受妻子的安排:去工厂找了一份临时工。
相比闻一多和妻子高真的恩爱有加,朱湘与刘霓君的感情却裂缝不断。
这背后,自然与两人完全不同的生活态度有关。闻一多将妻子和孩子看得很重,在家庭困难时期,他主动提出要戒烟来节省开支。但他的提议却遭到了妻子高真的反对,妻子说“你平日那么累,就这点爱好了,怎么还能断了。”
后来为了既节省开支又让闻一多有烟抽,高真自制了烟丝给闻一多。显然,自制的烟丝并没有买的烟好抽,但闻一多却满怀感恩地到处炫耀说:“这是内人给我的专供,好抽得很啦!”
同样是在抽烟上,即便在经济困难的情况下,朱湘也坚持抽最贵的白金龙香烟(可能更有利于诗歌创作),妻子几次三番要求他换便宜的,他从未听从过,他甚至还为此觉得妻子对他不体贴。如此这般,夫妻之间的关系自然越来越恶化了。
1933年12月5日,穷困潦倒的朱湘用口袋中仅有的钱买了从上海去南京的船票和一些酒,还买了一包妻子刘霓君最爱吃的饴糖。船至江心,朱湘纵身跃入了江中,于是,便有了文中开头的悲剧结局。

朱湘死后,妻子刘霓君丢下儿子改嫁了。这以后,朱湘之子朱海士流落到了孤儿院。1945年,闻一多偶然得知朱海士的情况后,亲笔写信并出资,让朱海士来西南联大学习。可惜,当朱海士1947年来到云南时,闻一多已为国捐躯。
之后,朱海士考入了云南大学政治系,如闻一多期望的那样开始接受高等教育。
闻一多与朱湘,同在清华求学,同样曾赴美留学,同样是包办婚姻,同样曾在高校任职且被免职,同样曾面临各种经济困境,同是诗人且爱好诗歌.......
连最后的死,两人都同样地悲惨:朱湘投水自尽,闻一多被国民*党**残忍*杀暗**。
但两人的死因却有着本质的区别:
朱湘是为个人生计奔波绝望而自尽,虽这其中有社会因素,但根本还是与他自己的性格缺陷有关。因而,朱湘之死,虽能给后人借鉴,但终究死得轻如鸿毛。
闻一多则不然,闻一多终其一生都在艰难生存的同时积极创作诗歌,同时,他以笔为刀,为国家人民做了相当多的贡献。他最后的死,也是为正义献身。因而,其死,重如泰山。
两人死后,前者已慢慢被世人遗忘;而后者因为其为正义献身的精神,终将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