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景色怡人的北京市通州区西海子公园，有位来自遥远福建的异乡人静静地躺在这里，他就是明代著名的思想家——李贽。对大多数人来讲，李贽是个陌生的名字，作为一个激进的、非主流的心学大家，不同于陆九渊、王阳明，他很少被学术圈外的普罗大众熟知。他的一生不仅颠沛流离、跌宕起伏，而且更因提出了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而被时人视为异端和狂妄之徒，在他死后的几百年里，他的思想被抨击、被低估、被尘封，或被当政者视为洪水猛兽，他的一些思想和言论即使放在今天，还是仍旧充满了争议，比如他认为一个贪官可以为害至小，一个清官却可以危害至大。他漂泊了一生，但人生最后的归宿为什么又会是在通州呢？这其中有着一段凄惨但充满温情的故事，那我们开始从李贽其人说起吧！
李贽：旧时代的异端
李贽（1527—1602），明代泉州（今福建泉州）人，原名载贽，号卓吾，又号笃吾、宏甫，别号温陵居士。二十五岁那年他得中举人，后历任河南共城（今辉县市）教谕、两京国子监博士、礼部司务、南京刑部员外郎、云南姚安知府等职。他的仕途生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时断时续。到了万历九年（1581），李贽辞去云南姚安知府，从此就远离了*场官**。在辞官后他先后寄寓湖北黄安、麻城等处，著述讲学，一时从学追随者数千人。他于万历十六年（1588）夏在麻城芝佛院出家，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芝佛院被人为纵火烧毁后北走通州，次年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罪下狱，后于狱中自杀 。
李贽尝自言“自幼倔强难化，不信道，不信仙释”、“见道学先生则尤恶”。年四十后，开始接触王守仁学说，并以泰州学派的王艮之子王襞为师。年五十始阅佛经后，自称“异端”，否认“道”之神秘性，认为“人无不载道”，李贽反对“存天理、灭*欲人**”的说教，指出“谓圣人不欲富贵，未之有也”，“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认为“理”就存在老百姓的衣食住行等日常生活当中。
李贽公开站在“异端”的地位，反对把儒家的经典当作天经地义的教条，反对“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指出《论语》、《孟子》、《六经》非“万世之至论”，“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对当时的封建教条和正统思想提出了挑战。他还主张个性自由和思想解放，主张婚姻自由。反对歧视妇女，提出“侯王与庶人同等”的平等思想。
虽然李贽的历史观大多符合于传统的看法，比如他确认王莽为“篡弑盗贼”，指斥张角为“妖贼”。但是他的有些观点在当时看来还是比较前卫的，比如李贽认为治理国家应该由宰辅大臣来承担，对他们来讲，最重要的是执政的功绩而不是道德的言辞，他们决不能过于爱惜声名而瞻前顾后，他们甚至可以不择手段推动施政。
李贽自己并没有创造出一种自成体系的理论，行为和言论也常有前后矛盾的地方，比如他认为有些女性比男人还要能干，不承认女性的天赋低劣，但他却一直对寡妇守节殉夫持肯定态度。他攻击虚伪的伦理道德，对当时的儒家正统思想提出了挑战，但是在更广泛的范围内，他仍然是儒家的信徒。芝佛院内供有孔子像，他途经山东，也到曲阜拜谒孔庙。
卸任后的十几年里，李贽主要工作是教书著述，在写作上他反对摹古文风，创作必须出自“真心”，倡导通俗文学，他写作涉猎的内容非常广泛，从对儒家经典的阐释、文学作品的评论到伦理哲学的思考，形式上有论文、杂说、诗歌、书信等等。他的主要著作有《藏书》、《续藏书》、《焚书》、《续焚书》、《初谭集》、《史纲评要》等，他取名为《焚书》意思是该书早晚必将付之一炬，而《藏书》意思是有干时议，必须藏之名山，等待适当的时机再行传播。虽然他的思想不容于当时，著作屡被官方禁止，但是仰慕他的人不顾禁令，不断加以重印，“李氏《藏书》、《焚书》人挟一册，以为奇货”。
马经纶：侠肝义胆的忘年挚友
在李贽去云南赴任之前，他在当时的思想界已经享有盛誉，吸引了不少文人学者甚至当朝一些官员的崇拜。李贽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当今的网红和粉丝一样，他在任时的官俸极为微薄，甚至不足以糊口，在辞官后也一直倚靠一些官僚和文人朋友的接济以维持生活，而在这些拥趸者中，最铁杆的应该算是马经纶。
马经纶出生于嘉靖四十一年（1562），字主一，号诚所，顺天通州（今北京通州）人。马经纶从小就聪明好学，27岁考中进士，最初在工部实习观政，万历十七年（1589）任山东肥城知县，万历二十三年（1595）升任监察御史。
马经纶在担任山东肥城知县时，以召募替徭役，以赋税盈余充作应缴税粮，为百姓减负。并大力兴办教育，创办“至道书院”，亲自教授。在任期间，当地发生大旱，马经纶积极赈灾，“自煮粥处或给粟，或赐钱”。为防止产妇因为缺粮遗弃孩子，马经纶还特意“给之月米”。当地虽然遭灾，百姓却依然有果腹之粮。当时百姓赞叹道：“古之救荒无奇策，奇莫于斯矣。”甚至邻近的梁山县的许多灾民闻说也前来肥城乞讨求生，马经纶对梁山灾民也一视同仁，麦秋时节返乡的，“给之米钱以充道费”。几年之后马经纶从肥城离任赴京，肥城百姓为马经纶建起生祠，梁山百姓则捐资刻石《肥城侯马公活命碑记》来记录马经纶的义举。
在赴京担任监察御史不久后，马经纶不满万历皇帝随意对言官的处罚，上疏讽刺万历帝的“怠政”，言辞激励程度堪比海瑞，在奏疏中，马经纶列举了万历帝多年来的种种不作为，“陛下数年以来，深居静摄，君臣道否，中外俱抱隐忧”。并对万历帝专断的行事作风进行了批评，并借总结言官们的“五条罪状”来讽谏万历帝，最后告诫万历帝：“臣不能抗君,君不能抗天,此理明甚，陛下独不思为社稷计乎？”万历帝看完后大怒，连续将马经纶两次贬官，最后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直接将他削职为民。当时人赞扬马经纶“侍御立朝，直声动天下，天下望而震焉！”
罢官回到通州后，马经纶为当地做了很多好事善事，如创办闻道书院，先后迁葬工部左侍郎李钦，安葬老师李春雩、挚友武含春等。他又置立义地，埋葬穷人，而且每年要接济贫士。然而他最为人熟知的是救助大思想家李贽的故事。
比李贽小三十多岁的马经纶，就对已经名满天下的李贽仰慕已久，在李贽从山西游历来京访友暂住在通州时，经朋友介绍结识了李贽。后来他们常诗文往来，由此建立了牢固的友情。罢官后马经纶对李贽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越来越认同了。后来李贽曾寓居在好友山东济宁漕运总督刘东星府宅，马经纶特地去找李贽，期间二人对《周易》进行了讨论。当马经纶要返回通州时，七十多岁的李贽一直送他到天津直沽。当船经过大运河临清闸时，李贽赋诗《同马诚所出临清闸》来纪念两人的友谊：“千艘万舸临清州，闭闸开关不自由。非利非名谁肯在，唯君唯我醉虚舟。”
万历二十八年（1600）夏秋之际，李贽结束在外游历，再次回到湖北麻城，因为李贽离经叛道的学说，引起了当地官员和乡绅的恐惧和怨恨，他们到处散播李贽的谣言，煽动百姓*攻围**李贽。最终芝佛院被人为纵火烧毁，李贽此时的处境也非常凶险，马经纶闻讯后冒风雪从通州长途跋涉数千里路前来营救李贽，经过一番周折之后，他把李贽带回到自己的老家通州，并为李贽修造了一所“假年别馆”，拨出果园菜圃和一块土地，雇人耕种，以收入作为其客居的供应之资。
在通州，李贽终日诵读经书史籍，并与马经纶研读《易经》，据他自己记载：“与马公读《易》，每卦千遍，一年而《九正易因》成。”闲暇时，他和马经纶二人一同到周边故地名胜游历，经常也有一些朋友和仰慕者前来拜访和请益，相对于他坎坷的一生来讲，李贽在通州过得还是比较安逸幸福和充实的，他自己对通州的生活也很满意。刚来通州不久，他就写了一首诗《夏至后二日马历山园池小集》：“只在此通州，居然足胜游。清阴迷钓叟，曲水系荷舟。面细非燕麦，茶香是虎丘。今宵有风雨，我意欲淹留。”
通州：最后的归宿
然而李贽在通州居住不满一年，厄运又一次降临了，当时反对李贽的人又一次集聚行动起来，万历三十年（1602）礼部给事中张问达在首辅沈一贯等人的授意下，罗织一些关于李贽的“罪行”，并上书参劾李贽邪说惑众。其中最为耸人听闻的一段话是：“尤可恨者，寄居麻城，肆行不简，与无良辈游庵院。挟*女妓**白昼同浴，*引勾**士人妻女入庵*法讲**，至有携衾枕而宿庵观者，一境如狂。……后生小子喜其猖狂放肆，相率煽惑，至于明劫人财，强搂人妇，同于*兽禽**而不足恤。”还提醒皇帝，李贽已经“移至通州。通州距都下仅四十里，倘一入都门，招致蛊惑，又为麻城之续”。皇帝看罢奏疏之后批示：“李贽敢倡乱道，惑世诬民，更令厂卫五城严拿治罪……”。
很快朝廷官差便来到通州，捉拿李贽，马经纶跟随李贽前往。李贽对他说:“逐臣(马经纶曾因上疏而被罢官)不入城,制也。且君有老父在。”马经纶则说:“朝廷以先生为妖人,我藏妖人者也。死则俱死耳。终不令先生往而己独留。”到了通州城外,马经纶的友人、家仆共十余人前来泣留,但马经纶始终不为所动,坚持与李贽一同前往。
李贽入狱后，心急如焚的马经纶多方营救，他写了很多书信，求告了数十人为李卓吾辩冤，他在《与李麟野都谏转上萧司寇》中说：“（李贽）平生未尝自立一门户，自设一藩篱，自开一宗派，自创一科条，亦未尝抗颜登坛，收一人为门弟子。”意思是说李贽只是一个文人，不曾拉帮结派，也不对抗朝廷，对于当朝来讲没有任何危害。在马经纶的多方营救下，最终镇抚司对李贽的审判处罚建议是押回原籍，由地方官监督，可以说处分并不重，但李贽这时却抱定了“以身殉道”的决心，“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我今不死更何待，愿早一命归黄泉。”（李卓吾《系中八绝·不是好汉》）万历三十年（1602）三月，他以剃发为名，夺下侍者的剃刀割断自己的喉咙而死，享年76岁。李贽生前的好友袁中道对李贽之死有较详细的记载：“一日，呼侍者剃发。侍者去，遂持刀自割其喉，气不绝者两日。侍者问：‘和尚痛否？’以指书其手曰：‘不痛。’又问曰：‘和尚何自割？’书曰：‘七十老翁何所求！’遂绝。”
马经纶听闻李贽惨烈自戕的消息后，悲痛万分，“吾护持不谨，以致于斯也。伤哉！”马经纶立即“归其骸于通（州），为之大治冢墓”。马经纶把李贽的遗体运回通州，并安葬在城北迎福寺西侧的一个高坡上，这是李贽此前与马经纶挑选的地方，李贽生前好友焦竑题写了“李卓吾先生墓”六个字。作为一个极具争议的代表性人物，虽然李贽的著作在明清两朝一直被列为*书禁**，但在马氏后人及京城有识之士的保护下，其墓地一直被完整保存了数百年，也不时有一些文人墨客和拥趸者前来墓地祭扫，光是题李贽墓的诗，就留下上百首之多。在历经多次变迁后，在上世纪80年代初期李贽墓被迁到了西海子公园内。
而在李贽去世四年后，年仅43岁的马经纶也因病故去，后来通州百姓将其奉祀在文庙贤祠。天启初年(公元1621年)，朝廷恢复了马经纶官职，并追赠他为太仆少卿。马经纶在肥城县任内爱民如子，善待梁山灾民，舍命相救李贽，为了国家命运犯颜直谏，马经纶是大明的忠臣赤子，更是通州这片土地的骄傲和后世的楷模。
而李贽——这位生前狂傲不羁的一代思想大家，死后静静地躺在通州大运河畔一个风景优美的公园里，虽然他与通州没有“生于斯、长于斯”的缘分，但最终却“歌哭于斯、死于斯”。在经历了长时间的飘摇无定的生活后，李贽在通州度过了自己人生最后的岁月，通州是他一生最后的落脚点。而通州也因为乡人马经纶的豪侠仗义、义薄云天的壮举而让人颂赞，两人的生死忘年交也成就了一段流芳千古的佳话，而通州这座小城也因此而熠熠生辉。
参考资料：
刘永如 《明代思想家李贽晚年寓居通州，离不开他的这位生死之交》 （北京晚报）
黄仁宇 《李贽——自相冲突的哲学家》（万历十五年）
《通州志》等
燕京风物-----探寻京城的美景、好物、风俗和掌故，读懂老北京、发现新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