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第一章 (父亲第一章全文阅读)

#头条家时光#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五年了。在这五年里,多少次,我提起笔,想写一写父亲;但每每提起笔,却又放下:怕我笨拙的笔触,不能准确地叙述父亲坎坷的一生;怕我粗疏的记忆,难以详尽地记录父亲对子女如山的父爱……

上一次回到老家,二哥的大女儿海琴也回来了。海琴来到她爷爷、奶奶生前居住过多年的小北屋,望着爷爷、奶奶的遗像,不禁泪流满面。晚饭后,海琴又一次对我说:“四叔,你写一写俺爷爷吧!”

今年农历九月初十,是父亲的祭日——父亲去世五周年的纪念日。在这个日子即将来临之际,我写下这篇文字,寄托无尽的哀思……

——题记

第一章 生产队里的壮劳力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到七十年代末,我父亲、队长刘富大哥、马西三四哥,是我们东鲍庄大队第六生产小队里力气最大、最能挑担子、最能推车子的三个壮劳力。

那还是在“人民公社”大集体时期。一个村叫一个生产大队,大队下面分为若干个生产小队——我们东鲍庄这个大队,分为十个小队(八个生产小队,一个林业队,一个副业队)。村民们作为社员,划分到各个小队。每个成年社员在生产小队里劳作一整天,记10分工(秋忙的时候,一天记12分工)。秋后,按照工分的工值分红。

我们这个村子,地处沂蒙山腹地,四面环山。村里的土地,百分之七十以上是山坡地、山岭地,有许多“长条形”的“梯田”,简直就是“挂”在了半山腰上。我们第六生产队里的山地,东到东山、洞子岭,西到西坡,南到刘家沟、笔山子,北到黑峪岭、崮山坡……春耕时节,东台、台子地、花碹坟、涝场地、东岭等几块靠近村庄的、平坦一点儿的大块儿的地,能够用牛拉着犁耕;而那些“挂”在半山腰上的长条形的“梯田”,就只能一镢头、一镢头地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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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

那年春季的一天,我们生产队的社员们在东山的半山腰里刨地。生产队里春天刨地,为了赶农时,晌午饭都是在半山上吃的。当快晌午了,队长就指派两个社员回庄去拿饭、挑水。饭,自然是各家各户自己做的;开水,由各家轮流来烧。

这天上午,轮到俺家烧开水了。母亲提前摊好、叠好了一大摞的煎饼;奶奶提前炒好了咸菜条儿——初春,青黄不接,窖子里的白菜、萝卜都吃完了之后,只好从咸菜瓮里捞个咸菜疙瘩,切成细条儿,用筷子头从油罐子里挑出一点儿已冷却了的猪大油,“当当当”,“点”进烧热了的锅里,把咸菜条儿倒进去,一搅拌,这就炒成了带着点儿油星的“菜”。饭、菜做好了,奶奶又赶紧往大锅里添上水,“呼嗒呼嗒”地拉着风箱开始烧水。当水要开了的时候,母亲端着个瓢走到锅台前,从瓢里抓起两把棒槌面子(玉米面儿),均匀地撒进锅里,用勺子一阵搅和,一大锅开水烧好了。

“大嫲嫲!做好饭了吗?”

我正在屋里吃饭,忽听外面有人问话,赶紧跑出屋门口一看,只见刘美三姐挑了两个大筐,筐里已经摞了不少的包袱和小盆小碗;侯顺英三姐挑了两只水桶——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俺家的天井(院子)。

奶奶赶紧说道:“做好了,做好了!”

母亲赶忙把那一大摞早已叠好了的煎饼用包袱包好,拿一双筷子放上,再把包袱系好;奶奶把炒好了的咸菜条儿装进了那个小小的黑瓷坛子,盖上小盖子。刘美三姐接过包袱和小坛子,放进大筐里;侯顺英三姐提着两个水桶进了西屋,母亲用水瓢把锅里的开水舀满了两个水桶,再把几截儿短短的高粱秸骨节扔在桶里的水面上(抑制水因挑着走而荡漾出来)。

刘三姐挑着饭,侯三姐挑了水,告辞一声,急急忙忙出了院门,往东山的半山腰上一溜小跑而去。

那时候,除了逢年过节,平时少见油水,社员们的饭量也就都不小。抡着镢头劳累了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了,见饭菜来了,大家一个个放下镢头,拍拍手上的泥土,拿了自家的包袱、盆、碗或小坛子,席地而坐,解开包袱,拿起一个煎饼,掀开盆、碗或者小坛子的盖儿,拿起筷子,夹起咸菜条儿,卷进煎饼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我父亲、刘富大哥、马西三四哥这样的壮劳力,一顿饭吃七、八个煎饼,那是平平常常。有的生产队的大青年,春天刨地,一顿晌饭吃到十多个煎饼。吃饱了饭,把剩下的咸菜条卷进剩下的煎饼里,拿着小盆、小碗、小坛子,舀了那桶里的水来喝——整个春天刨地的时节,各生产队里社员们的晌午饭,大都如此……

因为大部分的土地“挂”在半山上,挑担子,就成了搬运东西的最主要的方式。

例如冬天和初春,往山地里挑粪;春天栽种玉米、地瓜等农作物,要到山下河里挑水;山坡地,最怕天旱,又常常天旱,春天挑水浇苗,夏天挑水抗旱;麦子熟了,玉米熟了,地瓜刨了,从山地里收了,挑回到生产队里的打麦场上或者挑到各家各户——绝大多数时候,需要用肩挑。

数九寒天,北风凛冽,哈气成霜。一大早,我父亲、刘富大哥、马西文二哥、高文章二哥、马西三四哥、刘继增二哥、聂志学大爷、侯可忠大爷、刘洪顺大爷、谭金玉三爷爷等社员,挑了架筐、提了镐头从各家出来,来到街上侯立邦大爷爷家猪圈南面的大粪堆边。

那猪粪,有些是秋后就从各家的猪圈里“出”出来,堆放在那里的。这时候,冻得坚硬如石,需要用镐头才能刨得动。大家挥动镐头,“吭哧吭哧”将猪粪刨下来一块儿又一块儿,再把这一块儿一块儿的猪粪搬进架筐里,直到摞得冒尖。用担杖(钩担)担了,一路小跑,来到东山脚下。再往上走,几十度坡度的山路,就是步步登高了。空身登山尚且费劲儿,如今,挑了近百斤重的担子,顶着凛冽的北风,一步一步地往半山登。登不了多一会儿,就喘粗气、背上发热、头上冒汗了,而脸、耳朵却被北风刮得生疼;等到了半山腰的地里,把猪粪倒出来,挑了空架筐往山下走,北风一吹,浑身透凉——

一来一回,“火冰两重天”。

那年春天,我们生产队把洞子岭上的地里全都栽上了地瓜。又遇到了春旱连伏旱的天气,队长刘富大哥带领着社员们挑水抗旱保苗。父亲挑着家里的那一对有着厚重铁皮的大水桶,和大家一起,来到李家沟。到了水池边,沿着石阶,下到水池里的水边上,放下“担杖”,舀满两大铁桶水,用“担杖”钩子钩住桶系儿,一弯腰,把“担杖”挑上肩,直起腰来,挑着担子拾阶而上,出了水池,沿着山道,左肩换右肩,右肩换左肩,颤颤悠悠,步步登高,慢慢地往岭顶上的地瓜地里走。当来到地头时,早已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放下担子舀水浇苗的时候,脸上的汗水滴滴答答,滴进了桶里,滴在了地瓜苗上,滴进了地瓜苗周围的泥土里……

记得我上小学五年级那年,放了秋假,那天,刘富大哥率领着队里的社员们去笔山子上刨地瓜。父亲和我大哥都是用扁担挑着两个大花篓,我给父亲扛着镢头,跟在大家后面走:出了村口往东南方向走,越过李家沟、刘家沟这二道山沟、两道山梁,才到笔山子脚下,我们队的地,在山半腰上——现在想来,就算是空着身子走,走完这段山路,大概也需要四、五十分钟的时间吧?那一天上午,队长刘富大哥领着大伙儿刨完了一片山坡地上的地瓜,大声招呼大家:“老少爷们们,大家伙里都紧紧手,使劲装一装,咱把它一趟挑回去!”

父亲那一辈的中年壮劳力,干活实实在在,不用队长说,就把各自的两个大“花篓”(圆形的枝条编成的大圆筐)装得满到冒尖,把两个花篓分别放在两个“托子”(带绳子的木框)上,将绳子套在长扁担的两头,一弯腰,扁担挑上肩,一直腰,挑起满满两花篓的鲜地瓜,一溜小跑,就下了笔山子的山坡。

挑过担子的人都知道,挑着沉重的担子走平路或者是下漫坡的路,不能慢步走,而需要快步、小步走——“小跑”。父亲和刘富大哥、马西三四哥他们挑了担子,这几里地的山坡、山沟路上,不放下担子:累了,就将担子从左肩移换到右肩,右肩移换到左肩——扁担颤悠悠,一路疾步小跑。我只扛了一把鐝头,跟在后面,还得紧赶慢赶,走到半道已是气喘吁吁。刘富大哥、马西三四哥、我父亲他们一路小跑,把地瓜挑到队里的打麦场上,保管员马西文二哥、会计聂文玉二哥抬了花篓,用大称称完他们三个人挑回来的地瓜,一合计,喊道:

“186斤……178斤……183斤!”……

那一年夏季的一天,我挑了两个架筐,跟着父亲去村东边队里的玉米地“涝场地”里拾麦茬——当时,农家人耕作,用的还是传统的耕作方式:割了麦子,种上玉米;当玉米苗长到了一拃多高,要耪麦茬,就是连麦茬带杂草,用锄头锄出来。耪麦茬是个力气活:站到一垄玉米苗边,将锄头往前一送,锄头锄入地里的麦茬、草的根部,然后用力往后拉,就听到“哧哧哧”一阵响,一溜麦茬连同杂草就被锄了出来。那时候,农家做饭只烧柴草,父亲在前面锄,我提了筐在后面拾起麦茬,抖净了土,放进筐里,挑回家晒干了当柴烧。

炎炎烈日下,父亲光了膀子,脖子上搭了条毛巾,在前面“哧哧”地耪麦茬,我在后边拾麦茬。不一会,我就热得满脸是汗。再看父亲,锄一会儿就用毛巾擦把汗,不一会,那毛巾已湿透,一拧,汗水“扑扑”掉到泥土里!这可真是“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啊!

父亲见我热得直用手擦汗,就说道:“不用一直跟在我后边,你先到地边上桑树底下凉快,等我耪完了这一趟,你再过来拾就是。”

听了父亲的吩咐,我赶紧跑到地边桑树下的阴凉处,而父亲继续挥汗如雨……

酷热的盛夏,闷热的初秋,父亲挥汗如雨劳作一个上午,回到家时,母亲早已摊好了煎饼,奶奶早已炒好了菜,烧好了水——奶奶凉好了三大碗水,父亲坐在桌前,端起碗,“咕咚咕咚咕咚”一大碗凉开水一饮而尽——光着的脊梁上,立刻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奶奶递给我一把蒲扇:“给你爷扇扇!”

我赶紧接过蒲扇,双手握着蒲扇的把儿,朝着父亲的脊梁,“呼呼哒哒”一阵扇……

山里人,搬运东西,主要用肩挑,而稍微平坦一点儿的地,是可以用木板胶轮手推车推的。但置办这么一辆手推车,大概需要好几十块钱吧。当时,我父亲这样的整劳力,在生产队里干一天活挣工分10分(农忙时节挣12分),秋后,折算成钱,10分工的工值最高也不过四角五分钱。所以,不是每家都能有一辆手推车的。生产队里有几辆手推车,但那时候公私分明,只能队里用。分了小麦、棒槌子(玉米棒子)、地瓜,就需要各家各户自己用担子挑。稍微平坦一点儿的地,如果能用一辆手推车推,那就省力、省时多了。

一开始,我们家没有置办手推车。那一天午饭后,父亲去一户人家借车用。

女主人说:“车早借出去了!”父亲刚转身走了没几步,主人家就在后边嘟囔了一句:“就一辆车,张三也来借,李四也来借!”

父亲回到家,对我大哥说:“咱也置办一辆车子吧!”

崭新的木底盘、胶轮(胎)的手推车推回家里来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里,一推起车子来,大哥脸上就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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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推车,图片取自网络

那一年秋末冬初的一天,下午放学刚回到家,奶奶就告诉我:“你爷往后坡上推粪,你快去帮着拉拉。”我一听,赶紧扔下书包往庄后跑,不一会,就追上了推了两大满满粪篓(长筐)粪土的父亲。我解下车前的绳子,父亲推着车,我拉着车,往庄后的山坡走。

出了村口,走了一段平路,就是一个近四十多度的坡路;上了这个坡,再走过一段平路,就到了山脚下。队里的地,在山脚以上的梯田里,虽然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但却是步步爬高的山路。父亲用力推着车,我俯下身子,手几乎触到了地,用力地拉着车,走不了几十步,我已气喘吁吁,停下来歇口气时,心“咚咚咚咚”急促地跳着,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终于到了地头,父亲停下车子,用力将车往前一掀,两大粪篓的粪土“哗啦”一声倒在了地里。放下车子,父亲蹲下身,掏出青布烟包,拿出纸条、碎烟叶,卷起一枝烟,点上火,猛地吸上一口,那烟就燃进了一大截儿……

生产队里种地施肥,主要是施农家肥。

那时候,庄里的每家每户都喂养着一头猪。喂猪,一举两得:其一:猪喂上两、三年长到二三百斤之后,到公社畜牧站卖了,卖得的钱补贴家用;其二,猪圈里的猪粪积攒得多了,队长派社员来把猪粪“出”出来,这一大堆的猪粪,按大堆或者按筐折算成工分计入各家各户的工分账目。

那年初春的一天,早饭后,队长刘富大哥亲自来俺家,“出”那一猪圈的粪。那时我正在上五年级,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在青岛当兵的二哥来信了。二哥知道,他的来信,一般都是我先拆开念给奶奶和母亲听的,为了考验我的智力,那封信的信纸,折叠成了一种奇特的样式,在信的背面上还写了几个小字:小心拆开。我小心翼翼地拿着折叠成奇怪形状地信纸,翻来覆去地“研究”,却不得要领。

正在“出”粪的刘富大哥看见了,把铁锨放在猪圈门边,拍了拍手,走过来说道:“第四的,给我看看?”说着,接过那“奇形怪状”一看,就嘿嘿笑道:“你二哥考你呢!你头一回见这样的叠法,不会拆吧!”说着,三下两下,把信纸完好地打开,递给我,转身继续去“出”粪。

奶奶夸赞道:“还是你哥哥有办法!”(行文至此,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这件事,“跑”几句“题”记下来,不胜感慨!)

一个生产队,二三十户人家,就“出”出来不少堆的猪粪。初春,把那一堆堆的猪粪用镢头扒拉开,晒干,砸细;或者隆冬季节,挥起镐头刨开冻了的粪土——近处的地里,用车推;半山上的地里,用架筐挑——到时候,用作种庄稼时的底肥。

那时候,队里种地用化肥不多,因为化肥需要去县城用现钱买。而所用的化肥当中,白色颗粒状的尿素(固体化肥。尿,老家的方言念sui),更是金贵;因此,队里用的化肥,大多是价钱相对便宜一些的液体化肥——*水氨**。

我们庄离县城四十五华里路:三里的泥土路,四十二里的沙土公路。我们沂源县地处沂蒙山腹地,除了县城地势较平坦之外,其他公社、村庄,都在山岭之中。从庄里出来往西走,走过三里的泥土路,上了沙土公路,迤逦南行,就开始上一个几里路长的漫坡——“无路岭”的北坡。这个漫坡,越往上路越陡。到了岭顶上,再往下去,是个“之”字形的坡度很陡的盘山路。下了“无路岭”,还是下坡路,一直到二十五里路之外的悦庄村口,地势才开始较为平坦了起来。

那年春末夏初,队里要去县城推*水氨**,生产队里的木板胶轮车不够用,社员们就把自家的车推出来——推出空着的木板胶轮车来,在车的左右两边的车盘子上,用粗粗的麻绳,各结结实实地*绑捆**上两个高高的厚厚的空瓷坛子。每一个瓷坛子半人多高,光空坛子大概就有二、三十斤重吧!*绑捆**好了坛子,每人车上挂个包袱和水瓶子(或者稀有的旧*用军**水壶),包袱里是几个煎饼和一块咸菜疙瘩;水瓶子里装满了水。吃罢了早晨饭,队长刘富大哥,会计聂文玉二哥,还有我父亲、马西三四哥、窦硕德大姥爷、窦硕路二姥爷等社员,每人推起一辆小车,往县城出发了。

因为是空瓷坛子,不算很沉重,大家一路说说笑笑,啦着农家的闲呱,不知不觉之间,也就到了县城的化肥厂。刘富大哥、聂文玉二哥去缴了钱,大家先把包袱、水瓶子解下来,放在一旁,然后各自把瓷坛子的盖子拧开,化肥厂的工人戴了口罩,给每辆车上的每个坛子里灌满了*水氨**,拧紧了坛子的瓷盖子。大家再把包袱、水瓶子挂在车子上,蹲下身,把车袢搭上肩,一手握紧了一个车把,腿、腰和胳膊同时用力,把各自的足有四百斤重的车子“拾”了起来,用力把装满*水氨**的车子推出了化肥厂。

这时候,天已经晌午了,队长刘富大哥说:“天晌午了!咱吃了晌饭再往回走。”

大家把车子推到路边,慢慢放下,各自解开车上挂的包袱,拿下水瓶子,就了咸菜疙瘩吃煎饼。

吃*饭罢**,喝上几口水,坐了一小会儿,刘富大哥说:“天过晌了,咱走吧!”

大家答应着,挂了包袱、瓶子,“拾”起车子来——每人推着一辆载重四百多斤的车子,开始了沉重而又漫长的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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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坛子,图片取自网络

从县城到悦庄村口的路,较为平坦,还算比较“轻松”一点儿。过了悦庄村口,公路往北一拐,就是上坡的路了。大家身子前倾,肩膀前挺,车袢紧绷,双手用力握紧车把,漫漫的上坡路,就此开始。推不了多久,大家就开始额头冒汗,继而气喘吁吁了。车子推到了苗山岭顶,父亲他们早已汗流浃背。把车子放下,稍微喘口气,大家继续推车前行……

四百斤重的车子经过营水库旁的公路,推到了“无路岭”下。单个人就实在没法推车上那几十度坡度的“之字”形盘山路了。大家放下车子,把拴在车前横梁上粗粗长长的麻绳的一头解开,然后,一个人推着车,另一个人把长长的麻绳搭上肩拉着车,开始“盘”那漫长的“之”字形的陡坡路。

当年,我细胳膊瘦腿,面对着沉重的车子,只能望而生畏,望车兴叹。那一天下午,父亲往北坡上推粪,我放了学去拉车,那种气喘吁吁、心就要“砰砰”地从喉咙里蹦出来的感觉,让我终生难忘——而那次拉车上的陡坡,只不过二百多米的距离而已。

推车的父亲身子努力前倾,车袢紧绷着勒在双肩上,双手紧握车把,双脚使劲地交替地蹬着沙土路;在前面拉车的刘富大哥右肩膀上紧紧地勒着拉车的绳子,右手紧握绳头上挽起的绳疙瘩,身子趴向路面,奋力往前拉车,努力摆动的左手已经接触到了公路上的沙子!初夏的太阳热辣辣地照射在背上,“二人组合”后推前拉上陡坡不过百十步地距离,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把车靠路边一放,直直腰,缓口气,擦把汗,继续推拉前行!

“盘”上来了一辆车,往路边停放,搬来石块垫在胶皮车轮子的后面,垫、塞结实、牢靠,歇息片刻,再回到坡下,推、拉另一辆车。等把六辆各载重四百多斤的车子全都推拉到了岭顶上,大家一个个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湿透,就如同刚从水湾里钻出来一般!拿过水瓶子,拧开盖子,一扬脖子,“咕咚咕咚咕咚”一口气把水全都灌进了肚子里……

推车下“无路岭”北面的那段陡坡,也不轻松:握紧了车把的后半段的位置,双手的大拇指钩紧了“粘脚绳”的皮圈儿,把“粘脚绳”拉得笔直,“粘脚”(刹车的胶皮垫子)和车圈摩擦,发出“嗤嗤”的声响,身子后仰,人拽车,车拽人,人和车较着劲,慢慢地下坡……

我在南麻二中复读的时候,那个星期六上完四节课,吃了晌饭,和马玉胜等同学空身步行回家,用了四个半小时的时间到家。刘富大哥、聂文玉二哥、我父亲、马西三四哥、窦硕德大姥爷、窦硕路二姥爷他们去县城推*水氨**,连去带回,就得大半天的功夫。

等把*水氨**推回到生产队办公处的门前,大家伙里帮着卸下了坛子,我跑到街上,接过父亲解下的包袱和瓶子,父亲推了空车子,我跟在后面往家走,一抬头,看到父亲的后背:褂子上一片湿乎乎,却又泛起了一圈白边儿——后来才知道:那是出汗多了,久了,汗水里的盐分结晶形成的“盐圈儿”……

俺家南面的聂大爷家前面,是一条我们称之为“大河”的河。河南面那个山头,叫“凤凰嘴子”。在凤凰嘴子南边、“塞峪子”(一条山沟)西面的那面山坡上,栽种了桃树、苹果树,地边上、地头上,用石块儿“干插缝”垒起了连绵的大半人高的 “围墙”。在半山坡上的地里盖上了两间屋,一间放置林业队的“林具”;另一间,“护林员”李鹤亭大爷就吃住在里面,看护果树——这就是大队林业队的果园。

苹果成熟得晚,而且耐储存;桃不耐存储,快要成熟的时候了,就得赶紧摘下来卖。那时不像现在,我们*家庄**家户户都栽了桃树,到了桃要成熟的时候,一辆一辆的大车来收购——那时候摘了桃,用筐挑了走村串庄地零卖;或者用车子推了,去四十五里路外的县城去零卖。

我记得父亲在林业队干活的时候,多次和林业队里的社员一起,去县城卖桃。因为是零卖,又不止我们一个庄里的林业队去卖,所以,卖得比较慢,等把桃卖完了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如果当天卖不完,那就得露宿县城街头,等到第二天继续卖了。

那年夏天,桃熟了,林业队里又得去县城买桃了。那一天,我父亲和林业队的技术员王现成二叔一起,把装满了桃子的两个大框抬上车子,一左一右捆扎结实,带上煎饼、水、被单子,两人一辆小车,轮流推着,去县城卖。到太阳落山了,那桃卖了还不到一半儿。等沿街的那个“百货大楼”下了班关了门,在楼的“厦檐”底下的水泥台阶上,父亲和王二叔铺开盖桃筐用的山草编成的“草帘子”,抽几根山草把裤腿扎紧,躺在草帘子上,把被单子连头带身子地蒙起来睡觉——夏天的夜晚,县城的蚊子特别多,“厦檐”下黑乎乎的一团团成群结队“嗡嗡”叫!当睡着了,脚脖子、手、脸露了出来——第二天早上醒来,二人相互一看:满脸都是被蚊子咬起来的疙瘩……

——昨天,忽然想起了当年父亲在林业队时去县城卖桃的事儿。于是,把这件事儿添加于此处。

今天晚上,在微信上和二哥说起这段往事,二哥说:“我退伍后的第一年在林业队里干。推小车去县城卖桃,有一次卖了三天才回来,晚上都是住在厦子底下。”

我上初中的时候,我们家一家八口人,我二哥在青岛当兵,父亲、大哥在队里干活,三哥在村里当民办代课老师,我妹妹上小学,奶奶、母亲在家操持家务。一大家子人,人口多,劳力少,日子过得不大宽裕,农闲时候,如果赶巧了,父亲就推了小推车,替管理区的大社(门市部)到四十五里地外的县城去“推脚”(推货),一来一回,就是一天的时间——挣一块两毛五分钱的现金(好像还要交给队里几毛钱,以抵当天的工分值)——挣一点儿零用钱。

——父亲是我们第六生产队里力气最大、最能挑担子最能推车子的壮劳力之一。

——但是,父亲本不该在生产队里出大力,他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父亲高中毕业后,考入了由沂源县人民委员会主持举办的“普通地质班”学习,并于1958年11月毕业;同年,就读于沂源县师范学校,并于1959年7月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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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毕业证,照片早已脱落

父亲师范毕业后,虽然当时没安排工作,但作为村里唯一的一名师范生,在村里当个“民办老师”,那本是首屈一指、理所当然、当之无愧的——别的村、别的公社里我父亲的同班同学,毕业后一直当民办老师,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就一个个先后都转成公办老师了!我爷爷是一个传统、倔强的老人,他说“一个大青年,当个孩子王?”

父亲师范毕业的那一年,我大哥六岁、二哥五岁,老老少少一大家子人,,就我爷爷一个整劳力、我姑一个“半劳力”在队里挣工分儿,爷爷忽然病倒了,“三年自然灾害”又接踵而至……

就这样,本来已经放下锄头拿起了笔杆子而且已拥有了“三证”的父亲,又放下笔杆子,扛起了锄头……

(待续,全文共17章,2014年8月初稿,2022年4月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