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如是家中第二个孩子,从小哥哥在外头野,她干活照顾弟妹。
六点起床浇菜,八点前喂好禽畜煮好早饭,蹲在院里搓一大盆脏衣服。
父亲经常夸她懂事,母亲挽起袖子帮忙,风伴着洗衣粉的香气,太阳缓缓施加热力,湿衣服慢慢变干。
稻谷晒满院时,小如搬把凳子拿本书盯着。
每半小时翻晒,双足在扎脚的谷子里交替而行,滚烫携灰尘和瘙痒一次次覆上脚背。
花生怕下雨,淋一次壳就变黑。毛豆杆则使人挠得皮肤发红。
每个学期班里交不上学费的不少,她也不是开学当天唯一没能领课本的,可大家一定会说,她是家里最笨的,爹妈才不给她缴学费。
小如偷听爸妈说的话,得知自己随母亲改嫁而来。
有个老奶奶经过他们家那一片,邻居的大人会窃窃私语,说“奶奶”来看她了。
她每次都忍住好奇心,不想认住对方的长相。
这个家保护她的秘密,有吃有喝有瓦片遮头,应该知足、多出力多分担。
冻疮伴着体弱的咳嗽陪她一冬,早春沾着雨露的猪草,让手指头变成没知觉的胡萝卜;
夏天奔跑在林间会冷不防糊上一张蜘蛛网;秋天鼻腔总是干得发疼,时而有暗红的血。
年复年日复日,大自然循着看不见的规律每个季度变换颜色,每个孩子都是这么自得其乐长大,又稍微不同。
高考她只考了308分。
哥哥大学本科,两个妹妹年龄差一岁,高中成绩优异,弟弟才六年级。
父亲挠头:“你自己挣出路吧。”
普通家庭养育五个孩子,日子紧巴巴,小如没觉得委屈:“好,我供他们读书,将来他们帮扶我。”
父亲欣慰,母亲唉声叹气。
小如去大森林药房,每个月六百块,转正式工后两千,钱全给爸妈。
杨文是来店里买药认识的,一米七八阳光帅气。
他开始追求她。
但小如抗拒杨文的追求。一来他只有初中学历,二来他所在的上边村,和她家结过仇。
2
那年久旱,稻田裂地成块,挂浆无望,大河放水那天,全村闻风而动。
小如半夜和父母一起去抽水,水渠的水却没脚踝高。
她偷偷跑去上游看,杨文他们村把水堵了,每家稻子都喝饱了在打嗝。
两村因此械斗,母亲于混乱中被踩踏致伤。
当时带头不让就医的,是杨文的父亲。
上梁不正下梁歪,爹坏坏一窝,小如不相信杨文的人品秉性。
杨文登门替父致歉,把母亲带到医院做检查打营养液,一千块转眼花出去,小如的冷脸维持不住。
她心实诚,得人好处不自在,糖衣炮弹又一波接一波,花季少女难招架。
母亲说:“杨文这孩子和他家里人不一样。要是分家过,也行。你考虑一下,早点嫁人也好。”
算命地说,杨文属马,正好和她生肖符合。
小如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小地方上升空间有限,老板经营进货藏着掖着,派给她最脏最累的活。她想将来有一间自己的药房,只能去大城市。
夜虫欢快叽啾,没人料到安安静静的她有如此大志。
小如对杨文提条件:“你得先跟我去深圳闯荡几年。”
杨文拍胸脯说:“你去哪我去哪,夫妻同进退。”
小如不争气地红了脸。
一开始靠杨文工厂每月三千块生活。
小如两年内换了数个东家。
恶性竞争、员工懈怠聊八卦、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通通不待,终于第三年店员升代理店长,月工资涨至八千。
杨文原地踏步。
她劝他:“厂子不能干一世,出来谋点别的营生吧。”
大城市没能激起杨文的斗志,他贪恋安逸:“你挣得多又怎样,当初来这里,还欠我八千块呢。”
小如立刻连本带利还了他一万。
杨文的爸妈自作主张,看好了日子谈嫁娶,以准公婆自居:“亲家母,孩子们都一个被窝睡觉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彩礼意思意思行了。”
准婆婆转头和小如说:“咱家欠你二舅两万块很多年了,你去说说,让再缓几年。以后你们两口子挣钱了再还。”
她还没说话,杨文成竹在胸:“妈,交给小如吧!”
二舅没生女儿,特别喜欢小棉袄,格外疼爱小如。
正因如此,这事不能答应。
小如拒绝了。
杨文走时欲言又止,很是失望。第二天他说吉日撞上先人生祭,婚事延后再说吧。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有用彩礼抵债的?他们家小子工资低,这窟窿还不是咱女儿填?真是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母亲愤愤不平。
父亲沉默抽烟。
儿子这两年投资失败,再不成家留不住女友。
孩子们的学费更是座大山。
他老了,小如毕竟不是亲生的,不可能一直贴补家里。
3
婚事就这样暂时搁置了。
小如的心里对杨文和他父母也有了浅浅的失望。
她常常呆呆地看着不思进取的他,想着他们抵达不到的未来,尽是一片黑暗。
频繁争吵之时,分手的话有时候想从嘴里迸出来,但她想想刚来深圳时的情分,一忍再忍。
杨文的父亲却给儿子支招:“她赚得比你多,不服管教,要冷着她才会改。”
可花香藏不住,蝶自环绕来,优秀的小如怎会不吸引其它男人的目光?
一日有位男顾客来买药,见四个女店员闲着却找小如咨询,说皮肤痒得难耐。
她判是湿疹,需查看病理表征才能用药。
对方红了脸,说在背部,支支吾吾说加微信回去拍照发给她。
男顾客叫崔健,潮汕男孩,父母经商,家境富裕。
痊愈后送鲜花水果来店里,她摆手辞谢。
杨文知晓此事不悦:“还没结婚呢你就勾三搭四,以后家里的钱还是归我管吧!”
小如解释不是他想的那样,不肯答应,几度争吵。
不久崔健前脚出店门,后脚就被杨文带人拖进暗巷揍了。
监控全拍下来,崔健报案告人,索赔医药费。
杨文父母斥责小如不守妇道连累儿子,要求这钱她出,否则她二舅便不还了。
崔健见她出现,立刻明白了:“你要护着他?好,陪我吃顿饭,这事就揭过去。”
小如望着那条架起来的石膏腿,咬牙问:“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你何必这样?”
他执拗地说:“我每天都梦见你。”
她心口狠狠一跳,慌忙应了,安慰自己此举只为省钱给两个妹妹买电脑。
家里准备建房子给大哥娶媳妇,她也得掏大头。
吃饭那天,小如纠结了很久,还是穿了件连衣裙。
她一出现,崔健眼前一亮,平平无奇的五官焕发柔情。
他显得格外高兴,一路像只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吃饭时问她将来有什么打算,手里不断给她夹菜。
“我欣赏女孩能干,顶半边天。药房生意有赚头,要是两个人创业,家里头只有我一个儿子,会全力支持。”
小如光吃菜不表态,回出租屋见杨文昏天暗地打游戏,吃过的快餐盒扔地上不收拾,随意将打包的饭菜丢进垃圾桶。
窗外的榕树这几年长高了许多,望不透外头的风景,可她和杨文却止步不前,银行卡里存不住钱。
刚出深圳俩人省吃俭用时种下的辣椒,只余枯死的一截老桩。
有的人共患难,两颗心却无法贴近。
有的人也只能恨相见太晚。
4
崔健几度表示好感,要求公平竞争,小如一一拒绝。
他改为给父母亲朋好友买保养品,每月帮她拉提成。
过年回乡,杨文父母催婚愈紧:“一年拖一年,大姑娘变老姑婆,也就我们家不嫌弃了。”
小如把自己关在房间,门内外仿佛两个世界。
父亲说:“这孩子没以前听话了,地不拖,饭也不做,整天睡懒觉。”
母亲不悦:“这些年小如帮家里多少?好不容易回来歇歇怎么了?”
“杨文那孩子……唉,也不知道她到底想找什么样的,早成个家多好。”父亲还是叹。
崔健和她视频,说他跟父母聊了她,父母很支持,而且对药材生意很感兴趣,提议他俩合伙干。
小如跃跃欲试,她与杨文虽未正式分手,但已是水深火热,自从遇到崔健,人生仿佛拨开重重迷雾照进曙光。
过年她一反常态,除了给长辈红包,其他小辈都没给了。
她淡淡地说:“姐姐还没嫁,这几年要用钱,小辈都不给红包了。”
各色目光看过来,她只当没看见,想认真为自己打算一回。
*证办**、盘店、装修、进货、拉客源、搞促销,崔健出钱她出力,药房开张如火如荼。
小如穿西装盘起头发,一副女老板的派头。
杨文这里看看那里摸摸,酸里酸气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却嘟囔着要来店里上班,什么都不懂又放不下身段学。
长辈打电话来训:“小如如今能耐,得看紧点,别最后竹篮打水便宜了外人!”
杨文也烦:“妈,碰都不让碰,怎么管?”
“怪不得一直摁不下这头犟牛的头!你说你,怎么这般无用?”他爸恨铁不成钢。
晚上小如回来,黑暗中杨文硬扑过来,情急之下使出崔健教的防身术。
开灯看见杨文的丑态,惊觉那个人已然变得陌生,愤然离开。
“小妹,你跟杨文分了?”第二天一早,手机那头大哥语气颇着急。
“没,但也快了。”小如仔细熬着阿胶糕,耳朵夹着手机答。
“你们要分就彻底分干净,那点事大家都知道了。以后……带眼识人吧!”大哥无论如何咽不下那口气。
那夜杨文到处说小妹背叛自己,和别的男人开房,告状电话打到了家里、媳妇的娘家、俩人的亲戚朋友处。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亦被骚扰。
他父母则逢人控诉小如嫌贫爱富,始乱终弃,水性杨花。
一天近二十个八卦电话打到小如的手机。
5
小如回去时,杨文正嚼着花生米喝着白酒等着,见她回来嘴皮得意一扯:“明天回乡下结婚,我不嫌弃你,但彩礼就算了。”
她打开衣柜往行李箱塞衣服。杨文阻止无果,抢了手机夺门而出,咔嚓反锁。
临近五一,大部分租户已回乡,房东一家旅游未归,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小如睡了几觉,等崔健带开锁师傅撬门,已被软禁超过二十小时。
她虚软而利落把所有东西打包,毫不留恋离开这个住了七年的地方。
杨文跑去药房大闹,中伤言语不堪入耳。警察扭人走那一刻,小如正式宣布和他分手。
半年后,小如的婚讯在村里传开。
是公婆的意思,在小如娘家摆一百桌,要多风光整多风光。
她心里暖洋洋,结婚前一夜靠在崔健怀里,把成长的大小事细细诉说。
崔健频频哽咽,感叹这个女孩的不易。
清晨鞭炮噼里啪啦,十个妇女利落洗盘子、烧热水给鸡鸭褪毛。
乡厨的大灶一字排开,剁刀碰案板的声音此起彼伏,帮厨妇女鱼贯穿梭,鸡鸭牛羊各色海鲜香飘十里。
亲朋赴宴,附近几条村的乡里都来吃酒,宴桌一条长龙。
小如凤冠霞帔,喜气盈盈。
婆婆笑呵呵将一排金镯子套进她的手腕,她捋几个下来给侄子玩,小弟忙用糖果换回来。
母亲悄悄和她说,天黑时杨文来了,躲在角落闷头吃,还自备塑料袋打包,没随分子钱。
她嗯了一句,只微微笑。
新房早没了晒谷子的院,不见吭哧肥憨的猪。
那个小心翼翼看脸色长大的小姑娘,不再闷声不吭奉献所有。
新郎虽不俊,但真心待她,也愿与她一同奋斗,定能安定长久。
6
后来的每一年,崔健陪小如回娘家,小轿车后头的盖总合不上,各色东西都要带回来孝敬老人。
两个妹妹毕业后都干药剂行业,想与她合伙,小如不答应。
“姐,别这么小气,有钱一起赚嘛!”
二妹佯装生气:“爸,姐不对我们好了。”
小如一个一个指头掰:“别人上大学*款贷**自己还,你们的学费是我掏。房子以后归大哥,我出了钱你们没有出。保养品药品但凡你们向我买,一律低于进货价。”
“今年疫情我和崔健亏了几十万,但我们从不求助公婆。日子得靠勤劳的双手挣,人只有吃过困难的苦,才知道收获的甜,才懂得珍惜和感恩。”
位卑时莫劝人,她如今也有了长姐说一不二的底气。
二妹脸上挂不住:“切,你还不是靠老公。”
大妹说:“姐,你嫁人后,怎么和家里人生分了?”
父亲脸色微红,训斥女儿:“你们经验浅,课本上的知识没吃透,哪有你姐摸爬打滚经验灵?她说你们当不了老板,那就是实话。”
母亲附和:“入啥伙啊,这两条白眼狼应该扔你店里磨练,啥累啥脏让她们干。以前不是说过要帮扶大姐的,忘了吗?”
两个妹妹脸红了红,不再言语。
一时玩笑尽消,仿佛回到当年一家围着饭桌,三言两语定下小如落榜后的路,谁也没为她说一句话。
那时破瓦房烂猪圈修修补补,鸡鸭鹅随处趴窝下蛋。
院里晒衣服千万记得用夹子夹好,否则落了地得重洗。厚绒布是驼色的,金黄的谷粒、绿中透黄连着豆萁的毛豆、米色的花生,一年到头都是她在顾。
如今新房簇簇,甘美富足亦有她的汗水和成全。
小如走时母亲抹着不舍的眼泪:“孩子,都是妈让你受苦了。”
她用力拥抱老去的母亲,安抚孩子一样叮嘱:“都过去了提来干什么?当初生弟弟大出血,您底子不好,阿胶糕记得吃,秋凉风大,快进去。”
“唉,我当年就盼着有个儿子,你爸能对你……好点。”
“嗯,我知道。让爸也吃些。”
“男人吃阿胶,多新鲜哪。”
“好像岁月饶过了他似的。”
母女一乐,无需多言。
小如扭头迎向静候已久一脸宠溺的崔健,面上尽是从容。
幸好花季再短雨季再长,她也没忘了在心里种下希望,从不怨天尤人,知强自立,把握机遇,才有了如今饱满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