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有幸遇见你
——怀念恩师李界祥
阳光明媚的冬日里，望着枯萎的藤蔓和酣然冬眠的牡丹枝条，遐想不时撞击着休眠的、早已被岁月砥砺成茧的干枯心田，不需要冬雪的滋润，仿佛一缕情感的暖风轻拂，恩师李界祥便耀然记忆的页面。
1979年11月从橡胶厂对调来到一拖75装配厂总装车间。繁忙而单调的装配线日复一日地前行着，一箱箱油渍渍的零部件在“突突”的气动扳手声中伴随着装配工人的汗水渐变成轰鸣的履带拖拉机驶下装配线。在枯燥无味的职业生涯中，我惊喜地发现了一拖的《拖拉机报》，那是班组唯一的企业报刊。中午吃饭后捧在手里看，停线待装坐在装配线旁阅读，新闻的神秘感渐渐消失，一个装配工与报刊的亲近感缓缓贴近。一个满手油污的装配工尝试着将一篇篇稚嫩的稿件投入报社稿箱，写身边的人，描述班组里的事。那时候不懂的新闻三要素，只知道报上宣扬的事，身边比比皆是。几篇稿件见报，引起车间领导的关注，车间领导要求把报道的视角从班组面向车间，把新闻焦点从一个工位转向整条装配线。而我的笔触也从通讯报道扩展到散文和微型小说。
1982年的一天，装配线又停线待装，我趁此机会在工位上做准备，把螺钉垫圈套好摆放整齐。
带班工长通知我到分厂宣传科，有人找我。
宣传科？穿一身油污工作服、满脸油渍的我，懵懵懂懂、如履薄冰地上了办公楼的二楼。一个身体瘦高的中年男子接待了我。事后我得知他就是宣传科长李界祥。
原来的宣传科干事抽调到公司筹办一拖电视台，空缺的宣传科干事由我暂时代替。尽管没有调动手续，尽管只是暂时“帮忙”，一个装配工对机关还是陌生的，接人待物总有诚惶诚恐的面色。
只要手头没活，李科长就找我聊天，告诉我熟能生巧的道理。从来没有摸过相机的我，一头扎进前任宣传干事利用空闲厕所自建的洗印室，学会了黑白相片的冲洗、放大。
在机关工作，熟悉业务不是难事，宣传稿件的焦点无非是从一个车间转向分厂。难就难在对待“政治”的点滴态度上。如何要求进步，怎样向组织靠拢？这都是一个装配工转行宣传干事初期无暇顾及也无意瞻望的政治敏感大事。
记得第一次政治尴尬体现在科长找我谈话。
一个比我进机关晚且年龄比我还小的人进机关才一年多就被组织批准为预备*党**员，科长与我谈话告诉我这个信息，我一边写材料一边“嗯”了声，不再言语。我根本不知道这是科长代表*党**支部找我谈话看我的反应，我傻了吧唧的也不知道回应“一定向他学习，自己也积极争取早日入*党**”这类*党**组织最希望听到的话。那时候，这些漂亮的*场官**应答在头脑灵便、甚至年龄比我还小的人简直就是脱口而出。而我却对政治愚钝茫然。
第二天，李界祥科长专门就此事与我长谈，就车间与机关的不同，政治与业务的关系一一详谈，使我恍然醒悟。原来在机关工作，政治上不求上进，即使业务再拔尖，也是无立足之地的。
李界祥科长撬开了我这个政治“闷葫芦”的葫盖，我也逐渐了解了李界祥科长的为人，增加了对科长的敬重。
有一次，机关有个同志到沈阳出差，听大院同行讲，沈阳的彩色粉笔色彩艳丽，粉末细腻，画黑板画效果挺好。我给他50元钱托他为宣传科代购些彩色粉笔。结果，这位同志回洛后说没有见到我给他的50元钱，一时双方陷入尴尬局面。李界祥得知此事后，告诉我问题解决了，不要再提此事了。后来我才得知，是李界祥自掏腰包平息了纠纷。
李界祥是山东人，独子，从小父亲就不在了，母子俩相依为命。李界祥家里有两个老妈妈，一个是自己的亲娘、一个是老岳母。无论工作多么繁忙，每天晚上他都要到老娘的住处看看，陪老娘聊天，帮老娘料理生活。一次，八十多岁的老娘下楼不慎摔成骨折，从此老太太不能下楼买菜了。李界祥每天要买好菜到老太太住处给娘做饭，遇到好天就弓起瘦弱的背把老娘背到楼下与邻居们说说话。
自从我到宣传科后我就知道李界祥身体不是很好，天气稍冷就哮喘。当时他们家住在拖二中的东南角那栋楼，两间卧室没有客厅，十分拥挤，找个下脚的地方都很难。有一年冬天，李界祥*毛老**病犯了住进东方医院。他的老大儿子当兵不在家，小的上学。我一天三次给李界祥往医院送饭，他老岳母做好饭盛在提盒里我送往医院。李界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心里还惦记着老娘，让我晚上吃完饭到他老娘住处看看，怕老娘几天没见儿子心里牵挂。
随着时间的迁移和工作变化，我和李界祥前后都离开了宣传科。记得我带薪脱产两年大专毕业后，受命到总装车间工作时，李界祥已经任分厂工会主席了，他把我叫到工会，谆谆教诲我从机关再返车间工作要注意的事项，告诫我要和工人打成一片，当时总装车间装车任务量大，车间人员复杂，一是老单身多，无论装车任务量多大，到了夏收老单身都要回家割麦，到时候必然线上缺员严重；二是由于装配线劳动强度大，分厂习惯于把各个车间、科调皮捣蛋、违反纪律受处分的人调到总装车间劳动教育，从另一个角度讲，给总装车间的人员管理增大了难度，要有受艰难、受委屈的思想准备。
果然，到了总装车间才发现车间的人员结构比李界祥科长介绍的还要令人窝心。线上的三个班组几乎都有因男女关系、经济问题受到处罚的人员，装车过程中，组里的年青人不时拿这些人嬉戏调侃，有些受教育人员为了迎合少数人要求，边装车边讲诉自己做过的、不堪入耳的龌龊言行。更有一部分在社会公开招聘的人员，由于急于补充线上人员，放松基本条件，有一部分是刚出狱人员。严格管理势必引火烧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员工队伍必然松松垮垮。作为车间支部书记、主持车间工作的一把手，为此事一度焦头烂额。管谁，谁到家里闹事。到家里吃饭的；晚上坐家里不走的，时常发生。我爱人气的让我找厂长辞职，还当宣传干事省心。加上当时装车任务量加大，天天延长工作时间已成为常态。我找到老科长诉苦，他帮我分析问题的症结，要我充分发挥自己干政工多年的优势，通过抓企业精神，树立车间良好风气，让正气抵御歪风邪气。“压不垮、拖不散”就是那时候形成的总装车间精神。年终分厂在一拖体育馆开年终总结颁奖大会，那一年总装车间获得多项奖励。为了让车间职工有主人公感觉，我按获奖项目安排让班组长上台代表车间领奖，我在大会上发言，车间员工群情高昂，收到了良好效果。
恩师李界祥走了，尽管走了多年，但他的音容笑貌时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之所以把与其共事四年的长者称之谓恩师，就在于这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恰似一个人徒然转身步入新征程却不知如何迈脚行走，他出现了，引领着我步履蹒跚地踏入新征程。
人生就像一场旅行，从不谙世事到历经沧桑，每个人都要走过这样的旅程。有人引领，蹒跚学步会早日铿锵有力；有人导航，奔袭的目标会先他人一步到达；有人荐挙，业余爱好也能变为专业展示，我从此不再倚着装配线的零件箱用油污的手攥笔誊写稿件，真正的、以舞弄笔杆子为职业生涯的起始点就此开始。
恩师李界祥走了，他弥留时机，我曾到医院看望他，面容黄瘦，神情憔悴，当年的矍铄已不再现。我紧紧地握着他干枯的手，他眼神浑浊地看着我，我眼眶湿润望着他，我脑海里闪现一丝执倔，这不是我的科长，不像我的恩师，他当年的睿智、豁达和豪气哪里去了？我不相信眼前的凄惨场景是真的，我期盼我的恩师豁然掀开白色的被褥，神情豪爽地翻身下地。因为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他叙说，我遇到新的困惑需要他给我题解，几天后恩师在落日霞光的沐浴下驾鹤西去。
时光如梭，岁月不居。但在恩师和我的身上，时间会留下痕迹，尽管经历和记忆无法复制，但恩师的教诲弥足珍贵，我愿把记忆镌刻心间，即便是曾经的瞬间也让我终身难忘。
刘福生 2021.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