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在参与乒乓球的社团活动中,朱钰认识了孟菲。
那是周六的下午,社团举行了一次比赛,朱钰也参加了。没想到好久没有练习的她,居然能获得了第一名,这让她心情相当的爽快。
当她拿起衣服,走到更衣室,准备更换衣服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句中文问候:“你好!”
这是朱钰在学校听到的第一句中文,是那么亲切,那么有诱惑力,那么有亲和力。
朱钰急忙转过身来,看到了一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她个子不高,白嫩的圆圆的小脸上,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配上小巧玲珑的鼻子,显得十分的精致;稍厚的略显性感的小嘴唇正裂开一个灿烂的微笑,冲着自己。
“你好。”朱钰也用中文回应了她。
“果然是从中国来的,怪不得乒乓球打得那么好。我叫孟菲,是商务和管理系的,也来自中国,有时间吗?咱们出去聊一聊。”
“等我一会儿。”
朱钰换完衣服,她们就在校园里边走边聊。
“你老家是哪儿的。”
“黑龙江,哈市的,你呢?”
“啊,真不愧是东北人!看你打球那股子威猛劲,就带着黑土地的豪爽情怀。我的故乡在浙江。”
“江南水乡来的妹子,难怪长的水灵,你也打球吗?”
“你看我长打球的手了吗?”孟菲说着,伸出一双白白的纤细的小手在自己眼前摇晃着:“我不会。”
“那你怎么跑到乒乓球馆去了?”
“我这不闲的无聊嘛,就到处瞎逛呗,路过那的时候,听到里面正在打乒乓球。我就想,乒乓球比赛向来是中国人的天下,这里怎么也会有乒乓球比赛?我就怀着好奇心进去看一看。没成想,还真碰上了你这个中国人。看来咱们俩缘分不浅啊!你打的真好,尤其是那回抽球,力大劲猛,打的干净利落,看着真过瘾。”
孟菲好像还沉浸在刚才打球的场景
“有那么好吗?我好久都没有正儿八经地练过了。”朱钰被她称赞的有点不好意思了。
“有,绝对的专业水平了。”
“这就是你不懂了,我离专业水平差得远呢。”
“嘿嘿,我是说你比那帮老土打得好多了。”
“你来几年了?”
“一年。你呢?”
“今年刚入学。”
“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
“应该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对对,还应该是‘他乡遇故知’,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咱们应该称贺称贺。我知道一个中餐馆,特地道,咱们去那里庆祝一下怎么样?我请客。”
“怎么能让你请客?”
“别争了,走,到那再说。”孟菲拉着朱钰的胳膊,快乐得像一只小鸟。
餐馆与学校隔一个街区,是一家川菜馆。一看见她们进门,老板娘就热情地和孟菲打招呼。
“孟菲,好些日子不见了,挺好的吧。”
“好什么呀,还是那样。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朱钰。”
“你好,朱钰。欢迎你到我们餐馆来,快请坐。”
“谢谢!”
“孟菲,今天你吃什么呀?”
“这要看我朋友的啦,朱钰,你先来点菜吧。”
点完菜,她们又要了几瓶啤酒,老板娘就张罗去了。
“你和老板娘很熟悉?”
“熟…”孟菲拉着长音说:“你看这个老板娘啊,是一位重庆妹子,到英国来,本是陪她老公读书,为了缓解经济压力,就出来打黑工。这一打工不要紧,发现中餐馆挺火,就有了自己的想法。她就回国筹钱、找厨师,开了这家川菜馆。刚开始也不容易,没名气、位置又不好,全靠回头客,生意清淡的很。慢慢的,回头客多了,生意也红火起来。现在她老公已经毕业了,也不打算回国了,就和她一起经营这家餐馆了。真是啊,人的命,天注定,说不定因为什么机缘就完全翻转过来了。你看啊,先是她投奔她老公,现在呢?是她老公投奔她,有意思吧?”
“人家这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那像你说的投奔来,投奔去的。”
“还是你善解人意。”
酒菜上桌,孟菲先举起了酒杯。
“来,为我们有缘相逢干杯!”
朱钰尝了一口菜,细细地品味了一番,说:“还真是国内的味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啦。”孟菲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刚来的时候,英语还说不好,就先上了一年的预科班。你想啊,英语说不好,与人交流就很费劲,而中文又无处可说;处在这满是人的地方,却像哑巴一样无法出声,急不急人?把我憋的直发慌。
“后来我想,校内不能说话,干脆到校外去。于是一有闲功夫,我就出去溜达,看到这个中餐馆,我一下开窍了。我想啊,中餐馆肯定是中国人开的吧,到这里来的中国人也会很多,那说中文的机会就多了。果然,这里的老板娘能用中文和我说话,我就故意磨磨蹭蹭,想和她多聊几句。她后来也明白了我的意图,一闲下来,就陪我说上几句话。
“后来我也到过其它的中餐馆,但那里的老板或老板娘都没有她这么心地善良,所以就到这里来的次数最多。有时候,烦了,到这里来喝点酒,老板娘还能安慰我几句,就这样一来二去的就熟了,像朋友一样。”
孟菲的境遇深深地引起了朱钰的共鸣。一见如故的感觉,让她们再也没有一丝防备对方的心理,加上几杯啤酒落肚,就完全向对方敞开了心扉。
她们的神聊如涓涓溪流,流过了高山,流过了峡谷,流过了开满鲜花的一马平川的草原。那场景,就像多日没有见面的热恋中的情人,卿卿我我的聊个不停。
愉快的时光总是飞逝而过,在不知不觉中,朱钰和孟菲已经聊到了晚上八点,外面的霓虹灯早已经开始闪烁,然而她们似乎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
“孟菲,你们还是早一点回去吧。你们是女孩子,又喝了酒,注意安全。”
要不是老板娘善意的提醒,她们不知还要聊多久?结账时,两人都要抢着付账,弄的老板娘不知收谁的好。
“要不,你们AA制吧。”老板娘冒出了一句。
“去她妈的AA制吧,没有一点儿人情味。朱钰,求求你,别和我争了,今天是我到英国以来最高兴、最痛快、最有意义的一天,你就成全我,让我痛快到底吧。”
深秋的夜晚已经寒意阵阵,街上的行人变得脚步匆匆。出了餐馆,朱钰和孟菲却依然觉得暖意浓浓。她们慢慢地走着。一番痛快淋漓的中文神聊,让她们过足了说家乡话的瘾,让她们在异国他乡的相似经历共振出了最强音,也让她们孤独的心灵交融在一起。在她们的心里,如明媚的春日里微风吹拂过的山坡,开满了烂漫的鲜花。
星期天,朱钰刚起床,还没有来得及洗漱,就听见有人敲门。“是谁啊?这么早来打扰人。”朱钰心里嘀咕着,用英文问了声:“谁?”
“是我呀,孟菲。”外面传来的却是中文的回答。
“孟菲?这么早……”朱钰边说边打开了门。孟菲满面笑容地站在门口,手里面捧着一个花瓶,里面插满了热烈怒放的郁金香。
“好漂亮的花呀!”朱钰不禁赞叹道,并伸手接了过来说:“快进来吧。”
“喜欢吧,那就没白费我的一片心思。”孟菲做了个鬼脸。
“这一大早,你在哪弄的?”
“说的是呀,我怕你出门了,所以就早早的起床,跑了好几家花店呢,才碰到这一家开门的,人家刚运回来,是最新鲜的。哎呀,我现在真有点困了。”说完,孟菲打了个哈欠,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真有你的,搞这么浪漫干嘛?又不是送给情人。”朱钰看着一脸倦容的孟菲说:“要不,你先眯一会儿?我收拾一下自己。”
“你不介意吧。”孟菲说完,未等朱钰说话,就躺在了床上……
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把孟菲从睡梦中唤醒,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朱钰正压低着声音在和人讲话。孟菲没有动身,还在那躺着;等朱钰挂了电话,她才猛地坐起来,把朱钰吓了一跳。
“和谁通电话呢?这么神神秘秘的。”孟菲笑嘻嘻地问。
“小心眼了吧?我还不是怕把你吵醒。”朱钰调侃着说:“我姑姑的电话,又催我去她们家了。”
“你姑姑在英国?”
“在北安普顿,离伦敦一个多小时。”
“你真幸福,居然还有亲人在这。”
“幸福谈不上,我姑姑关心我、想念我的确是真的。”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和男朋友在偷偷地卿卿我我呢。”
朱钰没有吱声,孟菲无意的一句话点到了她的痛处,她的思绪又飘向了远方……岳子阳,你怎么啦?为何不回信呢?
“看来,你真有男朋友,在哪儿呢?”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现在算什么呢?却是未可知…”朱钰有些伤感地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这话什么意思?”
“我们是大学同学,由相识、相知到相爱,共度了四年的美好时光。我们为爱而爱,简单而纯洁,一起走过了无悔的青春岁月。可是……”
朱钰动情地诉说着,忽然哽咽了一下。
“好浪漫的爱情,好感人的画面,我都要流泪了。别可是,快点说下去呀。”孟菲急不可耐的催促着。
“现实太残酷!毕业后,他为我留在了哈市,但象牙塔里的爱情在社会中很快就被各种因素无情地稀释了。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让他有了自卑感,甚至和我走在一起,他也不自在了。我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怕一不小心伤到了他的自尊。
“更可气的是我的父母,他们太世故了,当他们知道了他一无所有,还来自农村时,就坚决反对我们的交往。我当然不同意,依然我行我素地和他来往着。我从来没想到,我的父母竟会用那样的方式来表明他们的态度,本来说好请我们吃饭,却……”
朱钰伤心地流下了眼泪,颤抖的嘴唇显示着内心的悲痛。
“你真是个痴情种。”孟菲同情地说着,语调也变得很忧郁,伸手拍了拍朱钰的背。
“席间,我父母说我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蜜罐里,并且希望我以后仍然过着富足的生活,不要受哪怕一点点的苦。这些话虽是平静的说出,却有着千斤的分量,在他高傲而倔强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沉默中,我能感受到他的震动、他的汗颜、他的无奈的悲愤。这无疑宣布了他这个穷小子的失败,他现在能给我什么?除了爱情什么也给不了。当我咆哮着喊向父母时,已经于事无补。他辞别时虽然保持着平静,但我看到了他绝望的眼神、恍惚的表情,感到了他努力压抑着的颤抖的心。”
“你的父母也是为你好。”孟菲小声嘀咕着。
“为我好,就不顾我的情感?后来他们不停地给我讲一些世俗的道理和例子,试图让我与他分手,而我却接受不了。事实上,只那么一回合,他们已经赢了,我们再见面时明显有了生疏感,难道四年的热恋如此的不堪一击吗?再后来,父母就把我送到这来了。”
“好了,你这个乖乖女,别伤心了,也许时间会证明你父母的做法是对的。”
“你也这么世俗?”
“不是我世俗,是现实如此,是你们的缘分已尽,再多想也无益,只能独自伤心。想想看,你们的情感在国内已经有了间隙,何况现在你们相隔万里之遥呢?”
朱钰沉默了……
“该放下的就放下吧。爱情虽然美好,但它不是生活的真实;在生活中,它无法向你提供任何保证。”
“可是,我放不下!在我来英国之前,我们还见了一面,他还是那么爱着我呢。我的心中有个强烈的信念,我们一定还会重逢!”
“别傻了,重逢又怎样?等你回国时,他的怀里不知换了多少个女人呢?”
“他不是这样的人!”朱钰有点急了。
“这世上,哪有靠得住的男人?”孟菲幽幽地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一个真实的故事。
“有一位A君大学毕业后,应聘到了一家家族企业,也巧,老板的女儿刚好负责他这个部门。从小家境贫寒的A君在工作中很能吃苦耐劳,也表现出了良好的责任心,很快就受到了老板女儿的青睐,获得了提拔。
“当他知悉老板女儿还没有出嫁时,就有意无意的利用工作之便,向她大献殷勤。经过一年多鞍前马后的奔走,摇尾乞怜般的请求和信誓旦旦的保证,A君终于俘获了老板女儿的芳心。
“老板和家人都不同意,认为门不当,户不对,这样的婚姻难有好结局;再者A君的动机有点不纯,表现的也太着急了。但是老板女儿已经迷了心窍,任谁劝也拉不回,家人无奈,只好随了她的心意。
“婚后,A君表现如故,老板女儿也很满意,还不时向家人炫耀自己的眼力,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在他们有了自己的女儿之后,老板女儿开始逐渐将管理权力移交给A君,A君从此也开始春风得意。
“十二年后,老板女儿发现A君在外面养了女人,伤心、愤怒的她将A君赶出了家门。
“经过多年积累的A君则从容不迫,他不再哀求、也不分辩,而是毫不犹豫地离开了,甚至没有留恋地回头看一眼那个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留下了身后支离破碎的家、泪流满面的老板女儿和一个无辜女孩……
“看到了吧,这就是男人,世界上最冷酷、最无情的白眼狼,为了自己的私欲,什么嘴脸都变的出来,什么三孙子都装得出来。那个痴情的女人换来了什么?为他付出了荣华,为他献出了青春,为他生育了孩子,甚至还为他失去了家人的亲情,结果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孟菲面无表情地述说着,眼睛却忽然湿润了。
“知道吗?朱钰,那个女孩就是我。”
“哦?”善良的朱钰一下子忘记了自己的伤痛,她为孟菲不幸的身世难过起来:“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能怎样?家不存在了,妈妈就把我送到了姥姥家,她也变得玩世不恭了,开始频繁的结交男朋友。
“我多么渴望和妈妈在一起啊,可是只要妈妈有了男朋友,就很少来看望我;只有她单身一人时,才会经常陪伴我,所以我忒恨男人,恨男人夺走了我的母爱。
“后来我长大了,就开始捉弄她的男朋友,直到把他们拆散我心里才舒服,妈妈拿我也没办法。再后来,我大学毕业了,她就想办法把我发配到了这里,好落个清静。
“我在这举目无亲,孤苦伶仃老哥一个,她想清静,哼,没门!我就花钱,买衣服、买化妆品、买饰品等等,花的她直心疼,谁让她把我流放这么老远?”
朱钰这才注意到她一身的名牌,巴宝莉的青色外套、阿玛尼的粉色内衣和褐色裤子,脚上蹬着一双恩赏的棕色皮鞋;一副硕大的铂金耳环和她的小脸极不相称,胸前碧绿的翡翠玉坠如一汪春水,手腕上还有一支冰清玉洁的翡翠手镯,加上食指上个性十足的戒指,既显得时髦又有些珠光宝气。
“你妈妈也不容易,你也应该替她想想。”朱钰试图劝劝她。
“你这个蜜罐里长大的乖乖女呀,就是不一样,幸福感一定很强吧,心软,又会劝人向善。可惜啊,我替她着想,谁来替我想想?现在看来,只有你了,哈哈……”
孟菲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不知是为了掩盖伤心,还是她的情绪真的就恢复那么快。
一番惺惺相惜的抚慰,让她们的心灵走的更近了,就像一对亲密的姐妹,无话不谈……
“哎呀,都十一点半了,咱们中午吃什么?”朱钰忽然大叫起来。
“干脆在你这做得了,懒得出去找饭馆。”
“好吧,看我给你露一手。”
“我煲的汤也很绝哟!”孟菲不甘示弱地说。
“那还等什么,走,买东西去吧。”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下了楼,快乐洋溢在她们脸上,为了即将到口的美食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