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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

袁天明坐在自家门前的那棵大泡桐树下,静静地望着寂寥的夜空。入目是一片氤氲着丰收希望的热闹的玉米田,和一块野草疯长的荒地。

其实也不能说是“自家门口”,这是学校改造的教舍,半教半住。当初种下这棵树的时候,还没有他胳膊粗。泡桐树傻傻地,只要扎了根,就一个尽劲地疯长,现在已经合抱粗。就像他的儿子一样,生下来皱巴巴软乎乎的,眼睛纯净到可以看见你自己的倒影。你根本不敢伸手去抱,你觉得散发着污浊臭气的肉身根本不配去触碰他,他真的太纯洁了,你害怕玷污了他。孩子就是这样,总能给世界以启示。而现在,当年那个小娃娃已经长成帅小伙了。继续说树,那时种下这棵树的时候,取的是“种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之意。虽然泡桐树不是梧桐,但就是这么个意思,图个好彩头嘛。这片“自家门口”的玉米地,他闲暇时常为它捉虫,喷农药,赶麻雀,毕竟以前这片玉米地产的粮食就是他的全部工资了。

只是今夜,这块澄清的夜空,仿佛玻璃糖般的宇宙和这片最伟大的土地能否可以给他些许启示呢?又一阵夜风吹过,空气中刚刚滞留的烟味裹挟着夜间的青雾轻轻流动,烟雾缭绕,一切都如梦幻影,他竟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已经是八月底了,这块经常充当板凳的平整的光滑的青石块已经褪尽白日里滚烫的余热,凉意一寸一寸由小腿柱爬到膝盖并有逐渐向全身蔓延的趋势。他觉得喉咙有点痒,其实不能再久坐了,这都是许多年来的*毛老**病了,不值得一提。嘿,当老师的谁还没个职业病。就是他怕他家那位老婆子又要唠叨个不停了。

八月底了,早已过了立秋。斗转星移之间,人生的好多个八月都已过去,他也只剩归期,没有来处了。他的余热大概也像夏夜里的石头一样,快要散尽了吧。是的,八月底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陆续下来了。他的儿子,他和她唯一的儿子,也要走他的老路了吗?他当年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的父亲也是这样彻夜难眠的吗?真是太久了,久到他怎么也想不起来……真的是老了,最近老是想起以前的事,又不是很能记得清楚。大概在茫茫历史的长河中,在无数个人生的三岔路口上,你做出的某个决定,当时你也并不清楚它究竟会对未来产生怎样的影响,甚至那天的日记上记载的又是稀松平常并且枯燥无味的一天。就像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一只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就像棋艺不精的围棋手随意走动的一步。人生的糖罐子里,不到最后一步,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会是什么糖。

真的不能再坐下去了,天快亮了,老婆子也要起来做饭了。挨骂事小,关键孩子们要来上学了。家里的大事都由老婆子一手决定,就让她操心去吧。关键哈,他拗不过她,想了也白搭!他用双手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来,迎着晨曦缓缓地走向“自家门口”,一如三十年前他稳稳地走来时一样……

伏旱

七月中旬,副高带来的滚滚热浪湮没了整个江淮,锥心的灼热让每个人都难以忍受。大地龟裂成一块一块的浮冰,它把江南水乡的每一丝水分与凉气都吸入肺腑,满眼皆是无边无际火鉴般没有边际的刺目的银白。地理上把这个时期叫做“伏旱”。

一大早,天蒙蒙亮,空中只有深远的残月有寂寥的晨星。可是对于夏天来说,这样的时间已经不早了。夏天就是这样,太阳一出来啥事都做不成了,一天基本就完了。夏天想要干点什么都得起早,甚至家门口还有一些人专门赶着夜里干活。天明现在就要起身去给稻田打水,然后赶早借他二爷家的自行车进城去卖梨。大旱天可苦了庄稼们。今年天气热、雨水少,但梨也甜啊。都是自家种的,不打农药。斤把重的大青梨,像一个个绿色的长满锈点的铅球挂在枝上,把树都压弯了腰。别看它的外表不起眼,吃起来可是鲜嫩多汁,甜润润的。他家院里这几棵梨子树还是他娘种下的,他娘爱吃梨子却从舍不得吃。他娘是极爱梨之人,将这几棵梨树打理得特别好,所以他家的梨卖相极佳。每当自家梨子上市的时候,总是天明最开心的时候,一家人中只有他是可以敞开肚子吃的。他娘走后,每年梨子上市的时候他都会挑几个最大的梨子去坟前看他娘。现在想想,他小时候真是太不懂事,竟没让他娘在世时吃上一口梨……

想着他娘,他一骨碌爬了起来。

其实这时间对学生来说绝算不得早,天明上学时看见过隆冬三四点钟的月亮,也曾在凌晨清凉的山风里识得“草木虫鱼鸟兽”。所以他宁愿趁着天气凉快让过度劳累的老父亲多睡一会儿,不然一会太阳出来哪儿也坐不住,直想叫人泡在水缸里。毕竟他要替娘亲好好照顾父亲,父亲真的太累了,他娘走后父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的名字也是娘给起的,因为他出身在天明时分,天明又是太阳快出来的时候,寄托着一种希望。也许你要问为什么不叫“希望”什么的呢?他娘说了,说出来的比不上说不出来的嘛!他娘是个温婉的女子,虽然只有小学学历,可在天明眼里她娘简直“知书达理”极了。听外婆说,她娘读书极有天分,为了让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小舅舅能有钱继续上学才退的学。也正是这三分学历,让他在物质极其匮乏的岁月里也能够拥有色彩斑斓的童年生活和良好的启蒙教育。母亲是生小妹妹时难产死的,虽然不知道男女,但他一直相信是小妹妹。恰恰因为母亲是难产死的,所以不可以停留在家中,怕母亲的魂魄带走家中剩下的孩子,天明他们那儿的习惯叫“生产死”。“生产死”的仪式是极为残忍的,它全然不顾死者亲人的眷念,天明那天几乎哭断了气。可笑的是,这些仪式全部是在他们那儿一位历史先生的主持下完成的。成天教我们“反帝反封建”的老先生自己也“封建”了吗?天明的小脑袋瓜子想不明白。只是确定以后绝不做这样的人,他要好好学习做个好老师,然后回家乡里来“化成天下”……

露水干了,太阳也该出来了。打完水,时间刚好,二爷也该起来了,他赶忙回家摘梨。父亲还没起床,看来真是累极了。他挑几个梨子准备给二爷家送去,毕竟又要借用人家的车。然后再拿几个梨子下来迅速熬成糖梨水,这样等会父亲起来时就可以直接吃了。剩下的梨小心装进麻袋里,背起来就往他二爷家冲。

“二爷——”天明一进门就大声喊道,“又要再借你家的自行车。”

“哎——好小伙今年又要去卖梨啊!车还在牛屋里,你自己推嘛。”

“这是我家今年现结的梨,给您放这了。”天明把特意挑出的大梨一个一个放在二爷家的案桌上。

“哎呦,自家人你老客气个啥,不过你家的梨可真是稀罕,我欢喜。你慢点骑!”

“晓得!二爷我走了。”说着天明就一溜烟地向村口骑去。

“慢点啊——不好骑就下来推。”

“哎——”

早上还是晴空万里的,天明骑到半路突然下雨了,电闪雷鸣。好巧不巧,今早刚给水稻打完水。人生啊,就是有这么多的巧合。天明赶紧停车,在一个废弃的桥墩下避雨。依他看,这是台风带来的降水,大不了的,一会就得停。现在肯定是走不了,淋湿事小,劈死事大!只是希望暴雨快些停,路不要太泥泞不好骑车。趁着暴雨的功夫,天明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早饭,现在发觉到饿了。他从麻袋里摸出两个小一点的梨,就着雨水,洗洗吃了,还是和记忆中一样的甜。久旱逢雨的空气,青草和泥土混合、发酵,有股粽叶的清香,莫名地,他想吃粽子了。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功夫,雨停了,太阳又出来了。雨不大,路还算好骑,天明加紧赶路,希望能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天明没有去城中心最热闹的集上,而是把摊摆在了一中门口——他理想的高中,他想离它近些。如果将来能在这里上学真是最好不过了。

想着想着,生意上门来了。“唉!小师傅,你这梨咋卖啊?”原来是三个一中的大哥哥,他对与一中有关的事物有着莫名的亲切感,不禁笑道:“便宜,六毛一斤!又大又甜,买一点吧!”

“好,给我来几个!”

“你从后面的麻袋里给我挑几个好点的。”另一个人提出了要求。

谁知道天明在挑梨时,突然放了一个屁,很响。三个人乐起来。

刚才那个没说话的学生走上前去,拍着天明的肩膀说:“小哥,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吧!”

“哈哈哈……”笑声更响了。天明感觉脸红到了脖子根,他们的话深深伤害到了他淳朴的心灵和脆弱的自尊。他放下手中的梨,扔下秤,站起来:“吃五谷杂粮哪有不放屁的,你骂人不带脏字显得你有文化是吧!不卖你们了!”

“小兄弟,消消气,我们再多要几斤梨,别跟生意过不去!”另一个赶忙说。

天明像吃了苍蝇似的,不情不愿的称梨算账。付钱的学生一边递钱一边说:“兄弟您福气真好,没有哥几个的开放,哪有您的‘开放’啊!”

“哈哈哈……”笑声又起。天明茫然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张嘲讽的脸三张鄙夷的脸,三张盛气凌人的脸渐渐远去……

很久很久之后他回过神来,汗水晕湿了他的大褂。他慢慢踱到校门口,驻足凝视。红楼还是那样圣洁,院落还是那样幽静,树木还是那样葱郁。可刚才那三个人……

一阵晚风吹过,几片败叶从树上飘下,落在地上,也落到了天明心里。这就是他梦寐的学校吗?他不明白。

天明用衣袖猛地擦一把脸,这大旱天啥时候是个头哟!太热了。

桐树的花儿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春去秋来,转眼之间,三个年头过去了。天明不仅考上了梦想的一中,还以优异的成绩被大学录取。长篇累牍的都是美好的记忆,精简的回忆大都是苦痛的。总之,他可以上大学了。

拿到大红色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并没有告诉父亲,而是早早地上床睡觉了。早睡的好处有很多,什么也不用想,或者说,什么都可以想。学费咋办?生活费咋办?还有路费、行李费,等等。这一切的一切,他不得不想。这个大学他该读吗?他犹豫了。

第二天一早,父亲颤抖着从天明手里接过了录取通知书,“钱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砸锅卖铁也会让你读下去。”极普通的一句话从父亲杂乱的胡茬下,略微干燥缺水的嘴唇中流淌出来,却是一个字一个字蹦跳着钻进天明的耳朵里。天明如同一个木偶被观音菩萨吹了一口仙气,有了一缕灵魂般,活了过来。他心里又感动又好笑,感动于大字不识的父亲那一辈对知识对学问的虔诚,可是家里的锅和铁又能值多少钱。

好在就这样,天明磕磕绊绊地上了大学。临行前,站在*娘的他**坟前,他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朝家里要钱。

水芸

余水芸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高中毕业时,水芸本来想就近考个北方的学校,可是临了,还是上了这所师范学院。

报到那天,她在校园里闲逛,有个灰头土脸的男生上来问:“同学,请问中文系在哪儿报到?”是浓重的南方口音。水芸半天没说出话来,这人居然没穿鞋子。校园的路是水泥的,八月末的的阳光洒上去,也是滚烫的。水芸抿了抿嘴,指了指前面一栋楼。男生回头走了几步看了看水芸,好像猛然想起了什么,从身后的背包里掏出一双黑色的土布鞋穿上。水芸很想试试光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于是偷偷脱掉鞋,踩了一下,烫且不说,单是硌了一下都觉得不舒服,这还隔了*袜丝**呢!

第二天,水芸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叫袁天明。听人说他的家在遥远的深山里,据说得走六七个小时的山路,才能到有车的地方。

水芸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黑黑壮壮的大男生,感觉他仿佛来自天外。袁天明到是一点儿也不畏畏缩缩,很主动的帮同学搬行李,收拾教室,干起活来很麻利。他认出了水芸,憨憨地冲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一直穿着那双土布鞋。鞋边上的白布牙子,还是干干净净的。

水芸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一天,他去男生寝室找班长,正好听见一个男生下楼时说:“袁天明这学可怎么上,刚开学就断顿了……”水芸听了没说什么,只是暗暗记下。她在图书馆兼职的推荐表上填了袁天明的名字。

天明一直穿着那双土布鞋。冬天快来时,学校给每个贫困生发了一双棉鞋,一件棉衣。天明穿着学校发的棉袄,里面是件薄薄的毛衣。水芸回家找了父亲的旧毛衣,拆了,和妈妈学着织毛衣。妈妈很奇怪,要织就买新线,织旧的干嘛?水芸不语,妈妈也就不再追问。天明个子高,毛衣要织得很大。好在,水芸是个心灵手巧的女子。把那件厚厚的大毛衣送给天明时,天明悄悄拉住他:“来,试试。”天明转过身,拉住水芸的手,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水芸的目光明媚温柔。

爱情就这样降临了。

水芸快过生日了。她不知道该不该和天明说。说了,怕他难堪。虽然他也在图书馆做事,可是他的生活还是很拮据。他每天只吃两顿饭,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打工,每月剩余的钱全部寄给他所资助的贫困生。不说,她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她愿意懂事,但也想让天明千娇万宠她。她对他的爱从来都没把握,他从没说过爱她、喜欢她。寝室里薛琳过生日时,他男朋友送了一大束玫瑰花,请全宿舍人去吃了一顿。水芸知道天明没这个能力,可是那种受重视的感觉多好啊!

生日那天,天明如常。春晓的心情灰灰的,回宿舍的时候,天明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小水缸。水芸奇怪:“干什么?”

“我在里面种了几株荷花,你说过你的名字是荷花的意思,你喜欢吃莲子羹,也喜欢闻荷叶的味道……你生日我送不起什么贵重的礼物,我想用力所能及的方式送你喜欢的东西……”

水芸抱住天明,又哭又跳:“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坏东西,还敢骗我……”

姐妹们听水芸说这缸荷花是天明送的礼物,都大惊小怪地叫:“真没想到,那个呆瓜这么浪漫啊!”那缸荷花,水芸宝贝一样种着。到夏天,开了花,结了几个绿绿的小莲蓬。水芸舍不得吃,直到他们枯萎。倒是叶子,水芸天天闻,她说那是种亲切的味道。

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四年过去,快毕业了,水芸的感情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毕业往往意味着分离……天明毕业肯定是要去支教的,他是大山里走出来的,不,是爬出来的孩子,他放心不下那里的孩子们。水芸也喜欢孩子,可是天明不让自己跟着他吃苦。他怎么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吃苦呢?舒婷说: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也不止像源泉,

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

也不止像险峰,

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

甚至日光,

甚至春雨。

不,这些都还不够!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

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根,紧握在地下;

叶,相触在云里。

……

这才是伟大的爱情,

坚贞就在这里:

爱——

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

也爱你坚持的位置,

足下的土地。”

问题是,这世上有太多的书本教人们处世的道理,可做到的人却很少。老师的职业,就是崇高在这里。这社会教我们应该做什么,老师教我们不该做什么。就像我们明明知道山里的孩子更需要帮助,却依然拼了命的去往大城市里寻求更好的发展。天明,她的天明!一定会是个好老师。

想到这里,她迅速写完一张表和一封信。她决定了毕业晚会的节目就朗诵舒婷的《致橡树》,并邀请天明来看。舒婷教会她的,她也想传递给天明——平等自由地追求爱情。她知道他的顾虑,以她的条件一定可以找到比他更合适的人。但何谓“合适”呢?他们或许爱她的家世,或许爱她的“贤妻良母”,但就是再没人像天明一样毫无附加条件的爱着“水芸”这个人了。余生那么长,当然要和爱的人一起。

收到水芸的信了,信上是这么写的,“天明,相识一场,无论前路会不会有交集,我都想邀请你来看我的毕业朗诵《致橡树》。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一定要来,我会一直等你。”《致橡树》啊,他的小姑娘长大了现在也很勇敢。他多想去看看他的小姑娘在台上“耀武扬威”的样子。但他知道,他不能。每多看一眼,思念就加深一分。小姑娘不懂事,他也不懂事吗。她应该有更好的前程,他耽误她四年,该知足了。

一直到晚会结束,天明都没有出现。水芸的朗诵热情富有感染力,取得了当晚老师同学的一致好评。坐在后台化妆间的时候,水芸难过地哭了,别人都当她“入戏”太深,所以不甚在意。

“袁天明,你这个懦夫……”

月光

天明来到大别山区已经有三个月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同学。他从一座大山里走出来又进入另一座山,没什么不适应的。大山里的生活很宁静也很艰苦,从他们寄宿的民居到上课的地方还有三个小时的路程。不光是孩子,老师也得一样走。白天还好,只是天明每天晚上乘着月色往回走的时候总是感到莫名的悲伤。

天明对月着实有着复杂的情感。小时候他可喜欢月亮了,没有灯的时候喜欢,听娘讲《嫦娥奔月》的时候喜欢,中秋吃甜月饼和番石榴的时候最是喜欢。长大学了科学后,他可讨厌月亮了,讨厌它借着太阳的光辉,接受世人的谬赞。有人说,学理工科的人不懂浪漫,这么样看来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嘛。而现在又不一样了,每日伴他同行的只有冷冷的月光。以前他恨月的不劳而获,现在还是照样恨,恨这无情的月亮为什么好端端的引起他的眼泪。也许是思亲,也许是思乡,也许是相思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到底是别的什么呢?可以肯定的是,这别的什么不可以与太阳以及白日里的一切诉说,所以只能是月亮,也只有月亮……

又是大山里稀松平常的一天,这天乡长告诉他还有个支教的老师要来,以及这几日会有大雨。可能会引发山洪泥石流,要老师们工作途中注意安全。孩子们都是本地人,啥时有雨他们自然门清,自然不用担心。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几天,连连暴雨,为了安全起见,学校提前放了暑假。不能教书又不能外出,加上山里又没有什么娱乐方式。袁天明这些天睡觉的时间是一天比一天早。这天夜里,他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以为出了什么急事,许是要抗洪强险什么的,急忙去开门。打开门的一刹那他愣住了,屋外那穿了雨衣依然浑身湿透,即使衣服上满是泥泞却难掩清丽的可人,不正是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吗?

“袁天明”,她微喘了一口气道:“你看,我从来不会让你等。”

暴雨,天黑,路滑。最近的可以坐到车的地方离这也要四个小时,他简直不敢想她是怎样来到他面前的。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敢想,想一下,心惊一下,想一下,心惊一下,最后心痛到不如不想。不论她是怎样来到他面前的,可以肯定的是,这一路上无论哪一环节出了意外,他都将永远失去她。天明一把将眼前这位傻姑娘揽入怀中。罢了罢了,她想跟着她吃一辈子苦也罢,将来后悔也罢。袁天明有自己的私心,他不想再孤单一人,所以这一次他绝不会放手。他会照顾这个傻丫头一辈子,只要她可以在他身边就好。

春暖

——一位记者的采访手记

袁雨濛坐在我面前的时候,太长时间没有打理过的头发显得人略微憔悴。两只眼镜片,各在不同的位置磕了一个口子。背包很大,显得人很瘦弱。看着镜头的时候,他有些紧张,略微局促。

我决定先和他唠唠家常,于是我打趣道:“‘雨濛’这个名字好像女孩子,是谁给你取的呢?是因为你出生的那天下雨吗?”

“哦,这个是我的母亲,家里的大事全由她做主。不是因为下雨,她说,因为,情深深,雨濛濛嘛!”说完,腼腆地笑了。

“哈哈”我笑道,“看的出来,父母感情很好对吧。那你当初决定去大山里支教的时候,父母有没有不理解不支持呢?”

“是的,他们很恩爱。没有什么不支持的,他们自己也是放弃优渥的条件来到大山支教的乡村老师。家长很开明,从小到大都会尊重我的意见。因为当初我爸妈谈恋爱的时候,我外公外婆极力反对。我爸那时候就是一穷小子,他们不想让我妈跟着吃苦。但是他们两情相悦,谁反对也没有用,不然也没有我了。于是他们决定,以后一定不插手孩子的人生。”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来八卦一下啊,妈妈跟着爸爸吃苦的时候有没有后悔过。”

“怎么没有!有时候他们吵架了,有时候日子捉襟见肘,有时候我的学费又不够了,有时候想方设法该怎么多赚点钱、少花点钱……”他停了会又接着说,“可是每当我妈看着我爸每天辛辛苦苦在外奔波,然后剩下点烟钱给她买点心回来,吃饭的时候尽量把好的夹给她,她又把那点后悔都扔掉了。我妈最是心疼我爸。”

“那么除了你父母对你的影响,还有什么让你坚定了去支教的决心呢?”我笑道。

“是孩子们。”他目光如炬。

高考结束后,他爸终于积劳成疾住院了。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袁雨濛接过替父亲代课的重任后,就开始不停地签字:爸爸的医疗费用,高利贷借条,自己的休学申请书。“那个时候不知道自己读的师范生是免费的,山里信息闭塞,就觉得读不起大学了。我们那儿是个顶富有人情味的地方。玉米熟了,乡亲们要把最嫩的玉米留给我尝鲜;谁家杀猪宰羊,第一个想到的是喊我去吃;感冒了,孩子们会弄来草药给我煎。以至于后来我上大学时,想起那些简陋的宿舍,那些无暇的眼神,常常使我温馨又难过。现在的社会,山里孩子是越来越没门了。我发现所谓的素质教育也有问题,你城里孩子会弹琴会跳舞会制作机器人就是素质,我农家小孩会插秧会帮爸妈照顾弟妹会心疼父母挣钱辛苦就不是素质了?我没大家想得那么高尚。我仅仅觉得那些孩子可怜可爱可培养,然后就尽了最大努力去帮助他们,希望他们今后都能有个出路。我父亲从小就对我说,搞教育就应该去最需要的地方。”

说着他便从他的大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他们翻山越岭挨家挨户地调查核实,然后为每个孩子制作的小档案——张红梅:11岁,女,三年级,语文78分,数学95.5分,总分第二名。父母外出打工,奶奶双腿截肢。放学后喂猪,做两个人的饭吃,家里通电,但不开灯,爬到山坡上看书。像这样的资料,袁雨濛和他的同学们总共收集了100多个。他这次接受采访也是想寻求安徽电视台的帮助,为这些孩子们寻找资助者。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比他父亲那一代有更多的方法,他要把大山里贫困却成绩优异的孩子们的现状带出来。

临走时,袁雨濛送我,他告诉我说,住在这样的五星级酒店其实心里是痛苦的,他想告诉招待人员,如果他们这10个人住在稍微差一点的地方,那么他们省下来的钱足够给孩子们修一个操场了。

我们握手告别,那是我握过的最瘦骨嶙峋的一双手。

骨头很硬,掌心很暖。

姓名:卢容

学校:安庆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