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旺远与程丽芳夫妇分别从中学教师、会计师的岗位上退了下来，结束了为国效劳的生涯，转战到为家操劳的阵地。他们分别被儿子们封为“龙头老大”、“掌门人”。

这个家，从两个人繁衍到十一个人（三个儿子、三个儿媳、三个孙儿女）。三个儿子按出生的季节取的名——仲春、盛夏、晚秋；孙儿女分别叫翠竹、青松、金菊。

三个儿媳中，有两个的名字谐音，叫起来老打混。龙头老大建议按排行定号，干脆叫“老一”“老二”……掌门人有异议：“年纪轻轻的叫什么‘老’？还是叫‘小’吧。”两个儿媳妇都朝三媳妇挤眉弄眼，笑得直不起腰。三媳妇坚决不接受这个代号。掌门人满头雾水。二媳妇好不容易才憋住笑，说明缘由：“妈，照您这样说，三嫂就是‘小三’了。”妈还是莫名其妙：“小三有什么不好吗？”“哈哈哈，‘小三’就是你们那辈人说的‘第三者’。”老妈长长地“啊”了一声:“我怎么不知道？”龙头老大在一旁冷笑：“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哩！”

老三被戏弄得哭笑不得。等缓过气来，她也趁机反扑一下：“等我们老了，成了奶奶，也论排行叫。”老二忙投反对票：“不行！”那两个儿媳妇又笑开了。妈再一次糊涂了。大媳妇出面为老妈上网络语言课：“‘*奶二**奶’，就是不光彩的婚外情人！”大媳妇像沾了好大的光：“我最有福气，随便怎么叫，我都不会受株连！”老三哪肯放过这个“报复”的机会：“谁能说得准。万一又有人发明一个网络新词，那时，你也会在劫难逃啰！”最后，只得管他俩叫“青松的妈”、“金菊的妈”，总算平息下来。

这个家，从一套小平房，断断续续地拓展到四套平房，再升到三层的楼房。前后用了五十个春秋，花费了两代人的全部积蓄。

① 嘻嘻哈哈 规规矩矩

这个家,常常是嘻嘻哈哈，笑声不断。但家里事事立规矩，处处有章程，也有方有圆。

大客厅里，有个精致的小立柜。立柜里有个文件夹，封面的图画是一群大大小小的蜜蜂在忙着采蜜，上方有两个特显眼的大字—“蜂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寻觅芳香，酿制甜蜜”。里面存的是三代人的所有奖状、孩子们的优秀试卷、期末通知书。还有一个活页笔记本，专门记载家里人大大小小的优秀事迹、某方面的点滴进步等。记录表扬的人还得签名。这些善于“寻觅芳香”者，年终也能记功领赏。就这样，家里的人总是擦亮眼睛找身边人的优点、长处。在表扬与激励的滋养下，个个都快乐地辛苦着，开心地劳累着！

那年，二孙子青松以全年级（六个班）第34名的成绩考入市重点中学。入学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成绩不理想。他写了一首打油诗，悄悄存到立柜里。前面是报告各科考试成绩，后面是他的决心：“年级排名五十三，全班第六心发慌。成绩虽然不太高，咸鱼翻身不渺茫。胸有朝阳与八卦，心中始终有梦想。眼中日月有乾坤，男儿争先当自强。不管考试有多难，百倍信心丢不了。前途似锦一片亮，经天纬地著华章！”爷爷发现后，用A 4纸替他抄录下来，并用红字作了批注：“胜不骄，败不馁！好男儿，有志气！”贴在大厅墙上最显眼的地方。全家人都向青松伸出大拇指！青松真的不负众望，一直稳中有升！

这一家子，还有两个规矩。

一个是设立家庭奖励基金，资金的来源是两个老人出70％，三个小家各出10％。奖金的数额随收入额水涨船高。还有奖励细则。除夕之夜，各人都能拿到不同数额的奖金，三个孩子领到的红包最大（这是有意向他们倾斜的）。皆大欢喜！他们仨还能得到一笔压岁钱。不过，金额不是一样多，但差额不大。三个小家伙用“剪刀锤子布”定谁先谁后拿，测测各人的运气。十几个人的哄堂大笑,在大厅里荡漾！

每年，他们都会从得到的奖金中，抽出一部分，捐到慈善机构去。立即就有人在那本《蜂巢》里作了记录。

另一个规矩是， 4个小家每月来一次大聚餐。几个传统的大节日得聚一聚。还有过大生日的，或是上班、上学的得奖的，也得庆祝庆祝！后面两种家宴的首席嘉宾（即寿星、获奖者）能享受一种特权——任由ta点两个自己最爱吃的菜。家宴由三个儿子家轮流承办。为了公平合理，每年的用餐标准由掌门人按当年的物价来定，而且三家各承办哪几次，每年都要调换。这便没有了沾光吃亏一说。事先就避免了一些口舌、龃龉。

两张大餐桌。一桌是儿子儿媳三对，一桌是祖孙五人。哟，这一桌有七人。那是沈旺远中小学的同窗，上大学后才分开的挚友李诚星，和他的妻子张敏玉。

这两位常客的一对儿女，都在外地工作，一年难得回来一两次。有时被他们接过去住上几个月。但他们一心恋着自己的“草窝”。

这两家当初建房时，特意一起择地一起建，便成了过从甚密的近邻。

沈家每次的家宴必邀他俩，他俩也每次如约而至。就这夫妻俩的文化教养、个人修养及家庭经济实力，那是很看重礼尚往来的。沈家几个小家伙的那些益智强身的时尚玩具、新潮的学习机什么的，都是李家儿女从外地带回来的。

这种“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的礼尚往来的文化，既能维护双方的尊严，自然也能维系人际交往的久长！

这四位老者，每天早晨一起锻炼，下午一块娱乐，搓搓麻将、打打扑克，也计输赢。谁输了就罚唱一支老歌，什么《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山间铃响马帮来》、《芦笙恋歌》……或者两对人和着音乐跳几圈交谊舞，从中找回年轻的感觉。

他们的休闲内容里，有一个重头戏，那就是漫无边际地侃，海阔天空地聊。

那天，他们聊起了 “代沟”，似乎发现了“新大陆”。老辈的人生中是“衣食住行”四件事。而现代人则是这样看待的：在衣食无忧的前提下，为何不可加个“情”呢？“衣”，不只是遮羞、御寒、保暖，还可以提升人的气质、情调；“食”，除了充饥解渴，也可联络感情、沟通关系；“住”，在获取安全与舒适的同时，不可以借此彰显人的能力、品位吗？至于“行”，何必一辈子只是往返于家庭和谋生地这两个点？世界这么大，应该到处去看看呀！而再下一代，那更有新的理念，他们追求的是“诗和远方”哩！

四个老家伙自嘲地给自己起个新名字—“活化石”！也有所觉醒：不应该用自己过时的观念去绑架儿女们。

家里人有时也不免意见分歧，大多是为花钱的事。老人怨儿女们花钱不留后路，儿女们嫌老人太抠门。

两对老人对这件事，反复琢磨了好久，总算理出个子丑寅卯来。

凡是谈及“用钱”的事，不能要求子女 “必须”如何如何，而是“建议这样去试试看”。以这种“春雨式的滋润”，轻轻地洒，悄悄地渗。他们竟“滴水不漏”地吸收了。

有时，为他们拿出几个方案，让他们反复比较，谨慎选择。

总之，虽然各人花自己的钱，互不干涉，但得有一个共识：应该有危机感。尽量做到“晴带雨伞饱带粮”。与其哪天低声下气地去*款贷**、借钱，不如事先留点周转资金。

晚辈们心悦诚服地赞叹：“姜还是老的辣！”之后，各家有什么大的开支，都会摆到桌面上，大家来议议，集思广益。避免陷入“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的窘境。

他们拟定了自驾旅游计划。每隔三五年，三台车一起出动，全家人（肯定还有李家两位老人）夏去海边击浪，冬往北方滑雪。一切开支都是AA制，毫无挂碍，玩得个不亦乐乎！

一次的家宴时，大厅里的两张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酒水菜肴，大人都已就座，三只小馋猫还不见影子。三呼四唤始出来。问他们在干什么，金菊说“在排练。”翠竹使劲“哼”了一声，制止已来不及了。青松心生一计：“金菊班里搞活动，她要表演一个节目。”

大家边吃边笑。金菊问奶奶：“您有没有粉丝？”“你想吃粉丝？那去买呗！”“那种粉丝是买不到的！”奶奶好奇怪：“还有买不到的粉丝？”三只馋猫笑得喷饭了。青松出面解说：“这种‘粉丝’，是指崇拜您的人，而您就是他们的偶像！”奶奶“哦”了一声。翠竹趁热打铁：“两对爷爷、奶奶，现在，新鲜的名词、新鲜的事物多得出奇。你们天天说要活到老学到老，现在叫‘与时俱进’。那就从现在起，咱们一起来学些新东西。玩玩手机，敲敲电脑，与时代同行，与知识相伴！”爷爷立即放下架子，答应跟孙子们学新鲜。三个小家伙喜似雀跃。金菊憋住笑，大声宣布：“演出到此结束！”老人们懵懂地对视。“刚才我们排练的节目就是‘邀老人出山学艺’！演出圆满结束！咱们这个大家庭的键民鼠辈的队伍壮大啦！”张奶奶眉头一皱：“什么叫是贱民鼠辈？”翠竹充当解说员：“敲键盘按鼠标的人！也就是用电脑的人。”饭桌上笑声翻腾！

“电脑学习班”开课了！进展得也还顺利。四个“学生”好新鲜，只要有空，就坐在电脑前敲呀敲的。三个小老师轮流值班辅导。

可是，哪有一帆风顺的事？那天，龙头老大急得挠腮，大呼小叫：“青松，我又忘记该按哪个键了！”青松有些不耐烦：“您又没记住？还说您以前是老师咧！”想不到这句话伤了老人的“龙脉”！他“啪”的一声，砸着鼠标：“是呀，我过去是老师呀，难道不够格吗？”在场的都愣住了。李爷爷一边安慰老沈一边向青松示意。青松知道自己说得不妥，忙拉住爷爷的手，一个劲地道歉：“爷爷，爷爷，我不会说话，向您负荆请罪！”掌门人轻轻地嘀咕：“七老八十了，怎么还耍小孩子脾气?”那两个小家伙也向爷爷求情：“爷爷，原谅他这一回吧！”爷爷已回过神来，顺驴下坡：“没事，没事。是我的不对，我学习不够认真。来，继续学电脑！”

那天晚上，三个小家伙在青松房间里唏唏嘘嘘了好长时间。

第二天下午，电脑室的墙壁上，贴了一张大纸，是由4张A4纸拼粘在一起的。上面画着电脑的键盘。键盘上的那些功能键，都用汉字标示。哇，一目了然！四个老学生学习的坡度减缓了。他们把当年上学时的拼劲拿了出来。学习效率大大提高，收获与日俱增！初级检测全部通过。

三个小老师各得了一个大红包。红包上写着“谢师礼”三个字。那个“师”字呀，海大海大！不知是谁，还在后院里放起了烟花！三个小家伙高兴得摸不到后脑勺了！

四位老人的日子里充盈着喜滋滋的味。有时上网百度一下，或者看新闻，偶尔玩玩电脑游戏。沈爷爷正准备在电脑上写回忆录哩！他们有时也围坐在院子门口，发微信，搞视频。来往的路人不由得向这几个前卫的老人啧啧赞好。他们也像小孩一样，乐得摸着后脑笑！

三个儿子家，每天出双入对，一起上班下班。上午，婆婆帮三家蒸好饭洗好菜。他们回来只要炒几个菜，收拾收拾厨房，一切就OK了！

② 牵牵绊绊 和和美美

一个家庭，总免不了有些牵绊。

大儿媳的妈妈胃病发作，住院了。她爸爸一向是下班回来就洗手吃饭的“干净人”，她弟弟一家人下海挣大钱去了。娘家的这一摊子事，得靠她一个人扛。两个妯娌一商量，叫大嫂只管去医院陪护老妈，她俩轮着去为“干净人”解决吃饭的问题。

仨妯娌中，谁的娘家有事，另俩兄弟俩妯娌都会主动帮忙，出力出钱。“爱你没商量”！

多年前，这个家哪有如此和谐？

这个家里的盛夏，什么都好，就是脾气特倔，甩出来的横话，火气超旺，硬度超强，牛都踹不烂。从小挨过爸妈的惩罚不少。但他抗拒的理由有两个：“你们选个牛年生我，当然我注定是牛脾气；又给我起个什么‘盛夏’的名，自然就火气足。这能怨我吗？”老爸气得被噎住了：“你这教不变的东西，自己拉屎不出还怪提粪箕的！”也就对他破罐子破摔！不过，他在外面很少耍牛脾气，只在亲人面前抖威风。但只要顺着他，他会很快就熄火。全家人都念着他为这个家，抵御“外辱”能“力挽狂澜”，排除“内忧”常不遗余力。也就没有把他的牛脾气当回事。

他成家了，老婆适应不了他的怪脾气，舌战不断。生了孩子青松后，战事也不见平息。有一天，盛夏的屋里吵闹声一波接一波，还有摔东西的声音。又听到青松妈声嘶力竭地嚎叫：“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离婚!”盛夏哪肯示弱，声音再提高八度：“离就离！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青松妈抱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两个老人商量一阵，一个当冰柜，给盛夏降火；一个当微波炉，为儿媳妇暖心。

待青松熄了火，爸妈叫他过来吃了饭去上班。他俩去了二儿媳娘家，诚心诚意地开门见山：“亲家公，亲家母，我们是来赔礼道歉的，都是我们教子无方。责任在我们!”婆婆当着二媳妇的面，向两个亲家列举她的许多长处：当家理事是把好手，教育孩子也有一套，与妯娌的关系更是处理得很不错……“这都是亲家公亲家母调教得好！”说得两个亲家像喝了蜜，忙说：“我女儿好是好，就是太娇，看不得别人的脸色，听不得别人的丑话。其实，我们也很满意这个女婿。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每个月的钱都交在我女儿手里。”婆婆补一句：“我家那个‘板子’是个顺毛捋。只要顺着他，他的脑壳可以给你当凳坐。”

公公趁热打铁：“亲家，年轻人吵架，是免不了的事。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二媳妇，盛夏说今天下班后就来接你。我看，你今天在娘家住一宿，跟爸妈谈谈心。让他明天来接你母子俩。老辈人有句话说得好：席边教子，枕边劝夫。那就拜托你多劝劝他。他也不是个不进油盐的家伙！哦，你们别让那个‘板子’知道我们来过。”大家的心就像给熨斗熨过了，没留一点皱褶。

两个老人叫盛夏过来吃晚饭，来个席边教子。老爸打头阵：“你的脾气得改一改了。你是属牛的，我和你妈也都是属牛的，怎么没有牛脾气？你说，你的火气大是怪你的名字。那我马上给你改个名，并到派出所去登记。你就得保证改掉臭脾气！”盛夏低头吃饭，一声不吭，但不像往日那样乱甩横话。老妈再上阵：“你别不识好歹。一个女人，撇下自己的父母来到你家。自带铺陈自带粮，她的工资并不比你少。为你生儿育女，给你洗衣做饭。你不但不体谅感谢人家，还动不动就粗言恶语。你呀，得向你哥哥和你老弟学学。”盛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说晚上单位还有事。停一会儿，补一句：“我明天去接她母子俩！”

风雨过后现彩虹！

……

妯娌仨趁着中秋的几天假，一同精心绣了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裱装得也格外精致。为大厅增色不少！

那几天，青松在《蜂巢》上记下了一条又一条。家宴时，金菊从立柜里拿出那本“蜂巢”，大声朗读青松记录的那几条：“我爸值得大大表扬！昨晚上，他向我妈赔礼道歉了。我妈哭一阵笑一阵。”“今天，我爸妈一起去买菜。我爸第一次提菜篮！”“我爸牵着我妈的手，好歪腻吔！”“……”大家又笑得满桌喷饭。青松妈羞得满脸通红，笑骂着：“家里怎么出了个间谍？”青松神气得像演讲：“no!不是间谍，是新华社高级记者，报道头号新闻！”

李爷爷叫席上所有的人，全都站到《家和万事兴》的牌匾下。他举起手机，“咔嚓”，留下了这张永恒的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