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流艺术作为中国本土的原创概念，从诞生起就与动漫，卡通，街头等词汇有着暧昧不清的关系。模糊的定义似乎让它在艺术理论界难以立脚，但潮流艺术早已在市场实践中走了很远。
市场的火热倒逼我们重新审视这股新生的艺术力量，而相较与探讨潮流艺术与所谓的传统严肃艺术的学理关系，思考它崛起背后的逻辑似乎更有立竿见影的实际意义。我们也都想知道潮流艺术是否真如它的名字一般只是随浪而涌、昙花一现；还是能像其他艺术一样能够有从长久而持续的发展。
8月25日，伍劲、毛壮、谢素贞、林正四位嘉宾齐聚在艺·艺术市场沙龙，结合他们亲身的实践经历，就潮流艺术的相关问题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从左到右依次为：刘霞、伍劲、谢素贞、毛壮、林正
我们将四位嘉宾的谈话整理成文，随直播回放一并附上。
1.何为潮流艺术
2.在实践中远行
3.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功
4.大“潮”涌向何处
何为潮流艺术
毛壮（藏家、潮流艺术自媒体）
潮流艺术这个概念是中国制造的，国外没有这个概念，所以如何界定潮流艺术家很难讲。但是我觉得从消费的角度来看，那些有限量概念，并且大众能够消费得起的玩具、版画、周边可以被界定为潮流艺术品。那么如果一个艺术家经常推出这样的作品，他就偏向潮流艺术家，这样反推可能会更合理一些。如果我们强行界定某个艺术家是不是潮流艺术家，一定会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在我看来，潮流艺术家是一个偏市场的概念。
我认为潮流艺术它有几个特点：
第一，它能与现在年轻人喜欢的一些元素相结合。拿这次的大力水手主题展来说，参展的艺术家都能把自己的风格和大力水手这个题材很好地结合在一起。但有些偏传统的艺术家，他不一定能做到这种结合。
第二，很多潮流艺术家不靠卖原作赚钱，而是推出大量的版画、玩具、及其他周边来作为主要收入来源。并且他们之中有很多可能不是纯画手稿的， 有时会通过电脑来进行创作，所以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原作概念。
第三，很多潮流艺术家没有签约的画廊，他们就靠自己在社交媒体的影响力来出售作品。比如这个大力水手展览中的很多艺术家是我通过国外的社交媒体邀请来的。他们来参展也是在增强自己的影响力，积累更多的粉丝，也让潮流艺术越来越被认可。
谢素贞（“好好文创美术馆”筹备处CEO）
我们讲潮流艺术，总给人随风而逝的感觉，因为浪潮终会退去。如果我是艺术家被称作潮流艺术家可能会不乐意。潮流艺术是时尚的，可消费的，并且和人们记忆深处的文化认同有关。不管是大力水手、阿童木还是其他形象的作品，哪怕卖5万、50万、500万，发自内心的喜欢是必须的，也是骗不了人的。你不用告诉我这个艺术家的笔法、技法如何，什么学院毕业，统统没有关系。
林正（收藏家）
国外的潮流艺术大都脱胎于street art ，比如像KAWS、大卫·弗洛雷斯之前都是街头艺术家。中国的street art传统就比较弱小，因为它是违法的，这也就造成国内street art的受众很少。所以我认为潮流艺术在中国的语境下大多还是从二次元、卡通、动漫这个角度出发的。
伍劲（玉兰堂创始人）
潮流艺术这个概念是新发明的，以前没有。它是一个可持续的概念吗？如果不可持续，那我们今天所有的工作都是瞎耽误功夫。我们当然认为它会是一个可持续的概念，会有越来越多的创作者和受众参与进来。至少未来8-10年这个事都不会马上翻篇。
在实践中远行
谢素贞（“好好文创美术馆”筹备处CEO）
我很早就在台北当代艺术馆做过潮流艺术家的展览。台北当代艺术馆在我没去之前一直是门可罗雀。它的基金会觉得当代艺术最时髦，但每次都观众寥寥。他们就很生气，请我做馆长的时候跟我说：“我们什么都不要，因为钱已经有了，我们只要观众。”于是我便开始全世界地找有趣的展览。我不太关心这些展览的学术性，因为美术馆有顾问帮忙做决策，它只要被选进来学术性自然也就有了。
后来我就办了展览“虚拟的爱” ，结果艺术馆爆满，门前大排长龙。我们很聪明地用大海报进行宣传，每一张都有奈良美智的签名，收效甚好。那时的台北市市长马英九，还让他的秘书打电话来问可不可以帮他留一张海报，因为他的女儿在研究艺术，并且非常喜欢奈良美智。我们拿到了很多作品授权，梦游娃娃那时很便宜，好像才600多人民币，全部卖光。我们还做了签名会，有人拿睡袋通宵排队，就为了要奈良美智的签名。出现这种火爆的现象除了有大家对于潮流艺术、动漫艺术的喜爱，还要归功于人们的从众本能。台大的学生之前很少有看艺术展的，但我们这个展火了之后，学校的BBS上都在讲，你不看就和大家脱节了。
之后我在银川做动漫展，得到了当地大学的支持。所有的校长都跟我们讲同样的事，他们希望我们整年办动漫展。因为在他们那样的区域，你跟学生讲艺术史没有太大用。大家最看重的是学生能够从这些展览中获得一些设计、插画方面的养分，走出校门后可以找到工作养活自己。我听了之后感到很难过，所以我们几乎每年都办一个动漫展。
伍劲（玉兰堂创始人）
KAWS拍出亿元天价完全出乎我的预料，也让我反思为什么我们中国没有出一个KAWS这样的人物。其实高瑀是有能力成为KAWS的，在潮流艺术这方面，高瑀2004年就出发了，2008年就可以上苏富比的封面，作品也能卖得很贵。但很可惜他没能深入消费市场，六年前他已经在巴黎春天做出来一些市场了，只是没有考虑做任何的衍生品，也没考虑做任何国内的推广，全当一个艺术家客串了一下。KAWS2008年拿到了李宁的单，高瑀2008年还拿到过耐克的单呢，但我们就完全没动这个脑子。
国内已经有私立美术馆试图将潮流艺术作为主打，比如说我觉得昊美术馆基本就算旗帜鲜明。包括我们最近把大力水手这个展览从商场又挪到画廊空间再展一次，就是想来支持一下毛壮的想法和潮流艺术。因为今年是大力水手90周年，毛壮邀请了十几个国家的几十位艺术家就“大力水手“这个题材进行创作，可以说是比较大的一个项目，我觉得非常不错。但是商场比较喧嚣，会削弱作品的呈现，毕竟在我看来毛壮其实是做了一件严肃艺术的事。
林正（收藏家）
开始的时候，我们机构以及我自己就认为比较传统的国画、油画等才算艺术收藏。之后回台湾看到谢馆的展览，对我启发非常大。尤其是开拓了我对于艺术本质以及艺术表现形式的认识。我个人很喜欢与动漫相关的作品，因为我们这一代人就是接触日本的卡通、美国的卡通长大的。但是我的父辈对动漫艺术、潮流艺术是完全没有感情的。所以如果我说我要花一大笔钱去买奈良美智，草间弥生，他可能会觉得我疯了。因为他不觉得值这么多钱，但是现在看起来这种认识是错的。
像潮流玩具，上一辈是没有的，我们看现在奈良美智的娃娃已经卖到8万、10万美金。如今大火的KAWS，2010年左右他的东西还非常少，偶尔有出一些作品也非常便宜，因为当时大家把它当作玩具看待。他有一个叫seeing的娃娃，2018年卖2万美金左右，现在已经炒到7万美金，才一年时间就翻了几倍。
毛壮（藏家、潮流艺术自媒体）
有人问我收藏的标准是什么？我收藏的艺术家大部分我都有私交，并且多年来持续关注，不会说等某个艺术家突然爆火了才买他的作品。在这期间我就能够对他们进行自己的考量，我主要看重两点：第一，作品的艺术性和创新性，看看这些艺术家是不是有长期从事艺术的决心，作品是不断进步还是一成不变；第二，艺术家的个人影响力，有一些艺术家可能作品很好，但不会运用互联网等方式宣传自己，如果没有机构或者画廊来帮助，就可能一直默默无闻下去了，所以艺术家的互联网粉丝量也是重要的参考。
我个人也在做潮流艺术的自媒体，希望能帮一些默默无闻或者说在中国没有影响力的艺术家，被更多的中国年轻人熟识。我比较欣慰的几件事就是以前我推荐的一些特别小众的艺术家，有的已经被村上隆代理了，还给他们做过个展，这也证明了我的眼光是没错的。
没有无缘无故的成功
谢素贞（“好好文创美术馆”筹备处CEO）
潮流艺术艺术家通常都直接跟商业合作，这是他们的生存方式。但是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家就更“任性”一些，他们不关心自己的作品卖的好不好，也有可能是因为面子问题。
现在所有美术馆的展览如果没有人潮，董事会就会不高兴，因为这涉及到很直接的商业营收问题。我们看最成功的案子应该是佩斯的“teamLab”，它的门票收入就填补了一年所有的房租和其他的亏损。对于当下全球经济的不景气，一定是这样新形式的并且卖座的东西才能够让画廊或者艺术馆在帐面上收支平衡得以生存下去。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迪士尼这种游乐园可以开的比美术馆成功。同样都是买票入场，甚至有时游乐园的门票要贵得多。但大家心甘情愿在游乐园排三个小时队，却不愿意为艺术馆排三十分钟队。我认为这是因为现在就是一个浅薄的，娱乐至死的年代，大多数人更看重感官刺激带来的新鲜感、欢愉感，逐渐忽略真理与知识。但是浅薄并不意味着简单，这之中依然有各种复杂的浅层，共同作用于时代的变化。
伍劲（玉兰堂创始人）
为什么现在潮流艺术就成了气候呢？我想这是因为“80后”或者说“90后”这一代年轻人长大了。以前我就算喜欢高瑀也买不起，财富大都集中在“60后”、“70后”手里，他们更偏爱传统的艺术作品。但现在80后已然成了消费的主力人群，消费者的激增一下就把这个市场激活了，就拿前两天在北京办的潮玩展来说，连个车位都找不到。真可谓一代人一代文化。1993年我曾教一个十岁的小孩画画，那时我就发现他的动漫知识远胜于我，鸟山明、高桥留美子这些名字都是他告诉我的。他们这代人接触到的美术史或者说受到的美术教育和过去是非常不一样的。他们真的是从骨子里接受了动漫艺术、潮流艺术的影响和视觉训练。
林正（收藏家）
大陆的的二次元文化兴起和哔哩哔哩弹幕网有很大的关系。这个网站起先引进了大量日本的动漫，之后国产动漫陆续在这里崛起，吸引了大批80后、90后的年轻受众。并且bilibili不仅局限于动漫番剧这个版块，还引领了同人、鬼畜、游戏、cosplay等亚文化潮流。这些都为潮流艺术的兴起提供了基础，比如现在举办的漫展、游戏展、同人展已经可以有相当大的规模，而且手办和玩偶卖得特别好。
大“潮”涌向何方
毛壮（藏家、潮流艺术自媒体）
就目前来看，潮流艺术市场只是刚刚起步。现在大家可能只是买一买家里的装饰画，摆放的玩具，家里放不下，就不会再买了，没有自己完整的收藏体系。如果想让这个市场变得更好，需要更多热爱潮流艺术的人形成比较成熟的收藏理念，或者说它当成一种投资。
林正（收藏家）
我认为收藏应该收藏下一代人欣赏的作品，而不是停滞不前。比方说我早期没有收过KAWS的作品，因为我觉得他的那些玩具等算不上艺术品，但现在有目共睹的是他的作品拍出了亿元天价。所以我们应该把目光放得更长远，主动去了解未知的文化，开拓艺术作品的未来性。
伍劲（玉兰堂创始人）
我前几天去看了《哪吒》，终于理解这个片子为什么爆红。它真的是符合了新时代年轻人的心气。我觉得这个电影只是开始，还会陆续推出新的系列作。毕竟这个生意已经40多个亿了，票房有史以来前三，堪称现象级，我们完全可以把它纳入潮流艺术来讨论。所以将来某一个潮流艺术家成为如今天以为的那个“F4”，一点都不用意外，市场摆在这呢。将来毛壮的收藏达到NIGO这个级别也不用奇怪，因为他先下手了。
画廊怎么来看潮流艺术？不说跟风，但至少要呼应一下。谢馆作为美术馆代表可能需要来主导这个事。我们做的大力水手90周年的展览，其实就是在呼应潮流艺术。如果我们对眼前发生的事视而不见，肯定是要出事的。
谢素贞（“好好文创美术馆”筹备处CEO）
中国的美术教育就目前来看完全没有放开来，评价系统还是依赖于老师的判定打分，没有多元化的发展。你有看过美院毕业展上画这种潮流元素或者动漫得很高分的吗？印象派诞生之初也被各种排斥，因为它挑战了传统的价值观，有损某些集团的利益。所以我一直在看动漫，潮流元素的东西，对我来讲，这就是在搞革命。我很喜欢搞革命。因为我认为在艺术上要做跟人家不一样的事情才有意义。我们看奥运会没有把写实的东西作为世界沟通的标志，而是选择采用用动漫式的标志。因为动漫化的标志没有性别、没有国籍、没有宗教、没有年龄，只有这样的东西才能作为世界沟通的符号。艺术在新的世纪，到底该呈现什么样的社会语言，还是一片未知的森林，妙不可言。在我看来，动漫艺术或者说潮流艺术必将引领新的美学革命，而且势不可挡。
我认为当下是一个多元化的社会。抽象艺术前一阵很盛行的时候，写实艺术还是有人爱的；不管装置艺术怎么发展，油画墙上的还是依然坚挺。我相信潮流艺术或者是动漫艺术不管将来多么高价，其他传统的艺术也都还是存在的。百花齐放，这才符合多元化社会下的多元化审美需求。
Hi艺术中心· “在艺·艺术市场沙龙·第三期”直播现场
沙龙策划：刘霞
编辑：韩燚
文字：伍劲、毛壮、谢素贞、林正发言整理
图片提供：在艺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