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第二十二章 (初恋第三十六章)

这一年的夏季似乎格外漫长,蝉鸣嚣张,窗外的烈阳和枝桠也互不相让。

病房安静,阳光从顶层窗帘罅隙里不顾一切地钻进来。

坐在床边的宋梨因稍稍低下白皙的脖颈,聚精会神地做着针线活,漆黑长睫被染上一层薄而金灿的光。

刚做完CT检查的汤素馨被护工推着进门时,就瞧见小姑娘乖乖巧巧地坐在那,侧着脸的表情却十分丰富。

尤其是那远山般纤细浓墨的长眉,皱得如同起伏不平的山川。

她咳了声,招手示意护工去忙,自己推着轮椅往前走:“梨因,还没缝好啊?”

“这活得细心的人来干……我太不擅长做这个了。”宋梨因边咬断了一端的线,边迅速把针线收起来。

被子一角的几十条针脚痕迹明显,生怕人不知道这被缝过一般。

女孩声音轻细,听着字音却有些含糊不清,嘴里像含着颗糖果。

等彻底转过身来,汤素馨才看清她另一半“浮胖变形”的脸,不由得笑道:“不就拔了颗牙,怎么肿成这样了。”

宋梨因半个小时前在楼下牙科那拔了牙,这会儿也一直没照镜子。被这么一说,她下意识伸出舌尖碰碰那个牙洞,疼得冷嘶了声。

完全是花钱找罪受,打半个月暑假工的钱都花这颗智齿上了。

“医生怎么说的?”

“智齿龋坏,压迫到前牙,拖的时间有点久惹。”

宋梨因拿着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拔完那颗牙后,左脸一侧胖得像是塞了个小馒头。

汤素馨缓声道:“确实拖太久了。上学期就听你说牙疼,你爸妈该早点带你来看看。”

宋梨因鼓鼓腮,把手机塞兜里:“没事儿。不就拔颗牙嘛,我现在拔了就好了。”

其实汤素馨知道,这孩子的父母一直以来就捆着工作忙的标签。

别说带宋梨因来医院拔牙了,就是平时发烧生个病,也不见得会立马赶回来带她去看医生。

但见她不是很在意,汤素馨也不好再多说,轻飘飘转了话题:“月底就要开学了,暑假作业赶完了吗?”

这家长式的问话让宋梨因打个哆嗦,有些心虚道:“还剩下一点。不过不用担心,我今晚熬个夜肯定能把它写完!”

“你啊你,别光顾着玩,把学习都给撂一边了。”

听嘱咐这几句话的时间里,宋梨因放在裤兜里的手机又震动了好几下,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秒。

现在的小孩眼睛总是不离手机。

汤素馨叹口气,说不动。视线落在了床头柜的相框那,里头是一张女孩的照片,眉眼和自己有七分相像。

察觉到女人低沉的情绪,宋梨因也跟着看过去,轻声问:“伯母,您是不是想汤媛了?她这会儿应该还没回宿舍。”

“谁想她?我气都气饱了。”汤素馨撇过头,从椅子上边起身边说道,“学生就该有个学生的样,跟你一块好好读书该多好。”

宋梨因站起来扶着她躺到床上,抿抿唇:“她这样也挺好啊。”

“哪里好?小小年纪就辍学!”汤素馨说着又激动起来,咳个不停,“也怪,咳咳怪我这身体不争气。”

“您别动气。”

宋梨因给她顺着背脊,递了杯水。

汤素馨摇摇头:“我是真不稀罕她赚这个钱来给我治病!我人老了还是要走,这病也不知道能拖多久……等她吃完这几年青春饭,以后怎么办。”

-

汤媛是她女儿,也是宋梨因高一时的同班同学。

单亲家庭本来靠汤素馨一人支撑着,但身体上长了个瘤后,她只能长期住院,家里就断了经济来源。

而汤媛外形条件不错,之前就会接些网上衣服拍模特试穿图赚零花钱。平时也会和本地摄影师约拍,经营自己的社交账号。

在那时正好被星探发掘,选秀进了培养女团的娱乐公司。

但出道成团也不是容易的事。

每天除了高强度的训练,还得担心被淘汰。好在进公司做练习生前签了合同,有一次性支付一份薪酬供汤母在医院好好治病。

很多娱乐公司都会签一大批这种年纪的女孩。

能熬出头的会是光鲜靓丽大明星,熬不出头的要么寂寂无名,要么靠着漂亮脸蛋转型做荧屏前的其他工作。

宋梨因不太了解这些东西,只隐约听过身边追星的同学科普。

包括学校里的个别艺术生,也有被视频平台签约做网红的例子,赚快钱的最好方法就是把人签给公司。

对此,汤素馨却一直不赞同。

她觉得这些明星梦离普通人太过遥远,十六七岁不读书还能干什么。

每次聊到汤媛休学这件事,汤素馨的情绪都会有很大波动。

治疗时间越久,病人的心理状态也会随之变差。安抚好她躺床上休息后,宋梨因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上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这层楼的病人大多和汤素馨的病情相似。

漫长的疗程里,病人容易焦灼躁动。久病床前也无孝子,所以各病室的气氛都有些沉重低靡。

护工阿姨正好拎着开水壶走过来,

宋梨因吸吸鼻子,和她小声吐槽:“照顾这种病人真麻烦,她晚上会不会时不时喊疼啊,喊得周边人都睡不着吧?”

护工年龄三十来岁,在这一行算年轻的。

闻言也没附和,反而正儿八经地接话:“病人就是这样,控制不了自己。我也照顾过家人,这些都是正常的。小同学,这是你的长辈吧?你也要多体谅体谅啊。”

因为她这段诚恳的劝告,下一秒,宋梨因松了口气:“您说得对。”

护工错愕:“什么?”

“隔壁病床的张婶介绍您的时候,说您职业操守很好。”宋梨因眼睛弯弯,为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行为解释道,“之前我找了好几个护工,护士姐姐和我透露过她们私底下对我伯母都不太负责,难得您能将心比心。”

汤家在本市没亲戚,她作为汤媛为数不多的好友来探望是理所当然。可毕竟自己还是个高中生,来的次数也不多。

汤媛平日连手机都要回宿舍才能摸到,更没法常回家,找个护工就变成了重中之重。

宋梨因晃晃手机:“那就麻烦您了,有什么突发情况请直接跟我说。”

护工这下也反应过来了,笑着应下。

-

八月中下旬的太阳还是毒辣,站在室外晒个日光没多久,就有点耳晕目眩感。

宋梨因从医院大门走出来,很快感受到蒸腾的暑气。

她牙龈还隐隐作痛,肿着一张脸又微张着嘴有些难看,索性把牙医叔叔给的口罩戴上了。

看了看时间,下一趟公交在十二分钟后。

大马路上没多少遮荫物,她打算从枝繁叶茂下的老巷子口绕到站台。

走了两条巷子,刚踩进一棵大槐树的树荫里,就听见一道尖锐的女声在谩骂。

———“我当然知道你这幅烂德行,丑的你也忍不住!”

不远处的女孩背对着她,个头和自己差不多。头发烫了个大波浪卷,黑靴短裤,从背影看上去就是利落的御姐类型。

御姐面前还站着一个低着脑袋的男生,正涨红着脸嗫嚅。

老城区的巷子虽四通八达,但宽度顶多能共2.5个人平行。偏偏御姐杵在她必经之路的正中间,还叉着腰。

宋梨因愣神的这几秒。

御姐再度扯着嗓子斥责:“你还有脸把她喊过来,真当我脾气好?背着我和她逛街看电影,要不是被我逮着了,是不是还要绿到我眼前来啊?!”

“……”

一个“绿”字,就全面诠释了这通俗易懂的八卦。

宋梨因默默往拐角退了几步,这种男女之间的感□□被人听到,还挺尴尬的。

她靠着青砖白瓦的房屋墙侧看热闹,想等挡着路的两人把事儿解决完再走。

男生看上去是长得挺清秀老实的类型,还想着求情,支吾着开口:“楚弥,都是我不好,你别怪姚姚。”

这话显然让御姐越听越气,伸手:“闭嘴!”

“啪”的一声,男生脸上多了一个清晰的巴掌红印。

啧,这姐姐是真酷啊。

宋梨因差点没忍住想给她吹声口哨捧场,余光却瞥见了十点钟方向、浩浩荡荡正朝这过来的一波人。

那帮人从气质上就给人一种不好招惹的既视感。

男生纹身唇钉,女生短裙黑丝,是教导主任看了会喊家长把人带回去的夸张程度。

为首的是一个和她们年纪差不多的女孩,看眼前两人的反应,不难推断这就是男生口中的“姚姚”。

然而这场面不像是心生愧疚前来负荆请罪,倒更像是带帮手过来给“原配”一个下马威。

真就世风日下,一出大戏的架势。

也许是年纪相仿的缘故,又许久没见过不良混混打群架了。

宋梨因咂巴两下嘴,一时之间也没想到要立刻远离这是非之地,原路返回。

大下午的,上班的人们都陆续出了门,几条巷外还能隐约听见喇叭和单车铃响。

这场小巷里的*威示**几乎无悬念,完全可以以十比一的人数取得压倒性胜利。

但下一刻,事情发生了转机。

周边一阵轰隆隆的机车声,听着跟炸街似的。离她们越来越近,在逼仄的巷子里显得更为声势浩大。

挺聪明,原来御姐也提前带人了。

她就说嘛,教训出轨男人怎么可能单枪匹马这么莽撞。

宋梨因离他们这战斗圈其实不算近,就算悄悄走了也不会被注意到。

她正想看看御姐这边的“援兵”是什么样,身子还没转过来,一件黑色的外套倏地从后上方掉落,完全把她脑袋罩住。

“……?”

她本能地低头,瞧见一辆机车停在自己身侧。

紧接着机车主人把脚放下来,一条黑色长裤,裹着修长笔直的小腿,那只白色球鞋起码比她的脚大了七八码。

什么玩意儿?

这道上的哪位大哥,脸得多金贵,还不能让吃瓜路人给看见??

黑色外套应该是男生的,素邹缎的垂直布料,光是看着就不像便宜货。潮热的夏风吹过来,有股淡淡的薄荷皂香。

宋梨因正纠结着要不要掀开这衣服。

边上这大哥直接又把他那手机也往她手上一塞,温热的手掌覆在她头顶,还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

宋梨因磨了磨后牙槽。

摸,继续摸,我真是给你脸了啊。

“上车。”

出乎意料,居然是道少年的嗓音。话语言简意赅,声音低磁而懒洋洋,带着点要收拾烂摊子的不耐烦。

-

第 2 章

这一片老式居民楼阡陌纵横,家家户户的小院都有祖孙四、五代的历史。白里透灰的墙面上挂着几条字都掉了色的横幅,斑驳脱落的墙皮缝里还长着野草和苔藓,电线杆上随处可见买药办.证的小广告传单。

院门前绿荫交织,树冠上蝉鸣嘹亮,小猫咪趴在阴翳里纳凉。青砖瓦盖的南方小城建筑,放在旅游景点里倒别有意境。

午休刚过不久,楼道里还能听见小孩跳绳声和狗吠声。

但更刺耳的,是社区里两个片儿警骑着电驴,冲着喇叭高喊“哎!那一伙拿棍子的!干什么呢?”

也就因为这么一句,宋梨因没功夫扯开脑袋上这件衣服,几乎毫不犹豫就爬上了边上这位朋友的机车后边。

人还没坐稳,差点因为一个不打招呼的急冲把翘挺的鼻尖给磕凹了。

脊背真瘦,骨头好硬。

她瞧不见后面是什么情况。

但听动静,大家前一秒还生龙活虎地准备在这胜地“一决生死”,下一秒听见警察叔叔的声音就作鼠状四处逃窜。

很合理,宋梨因在心底默默点头。

像极了晚自习后的小树林里,成双成对的小情侣们在遇到一道正道的光———教导主任的手电筒光后,就纷纷装作不认识各走东西。

宋梨因这刻手有点忙不过来,脑门因惯性抵在前边这人的背上,那件外套也稳固地夹在他俩头和背的中间。

怕被甩飞出去,她一只手攥紧了后座的挡泥板,另一只手捏着少年塞过来的手机。

屏幕页面上还显示着《愤怒的小鸟》,第二百四十九关。

仅有的四枚小鸟战士此刻只顽强地余下一枚,而敌方七只猪猪怪毫发无伤,正活蹦乱跳地哼哼唧唧、耀武扬威。

宋梨因:“……”

这哥们儿是个游戏黑洞吧?

机车速度快而急,不仅甩掉了后面试图主持正义的警察叔叔,还把他们的同伙也一并甩开了。

后边转过弯弯曲曲的巷子,出了那块区域,车速总算是慢下来了。

几分钟后,他们停在了一条路边。

宋梨因低着头看见街边的招牌,大致知道这到哪,毕竟离自己家还挺近。

她喘了几口气从车上跳下来,正要把脑袋上的外套拿开,外套主人的手却比她快了一秒。

得以重见灿烂天光,宋梨因慢吞吞地抬眸,眨巴了两下眼。

但眼前人压根没把视线放她脸上,只顾着慢条斯理地晃了晃自己的名贵外套,像是要晃去不存在的灰尘。

少年看上去像和她一个年纪,可能还是个学生,气质和刚刚那群凶神恶煞的混混也完全不一样。

修长落拓的身形线条,穿得也极为人模狗样。白衬衫领口系了条歪歪扭扭的领带,袖子稍稍卷至冷白清瘦的手腕。

他短发利落,肩宽平直,侧着脸的下颔折角流畅。狭长窄深的一双眼耷拉下来,盯着衣服须臾,突然从布料上捻起了一根长头发。

疑似是这根头发主人的宋梨因:“……”

怎么?你不光是个游戏黑洞,还是个洁癖主义?

正踌躇着要不要把头发拿回来,她手上的手机这时震动两下,一条没打备注的消息蹦了出来:

【许洌!*他妈你**是不是瞎了啊??】

他叫许洌?

消息还在蹦个没完,还是一大堆脏话狂飚。宋梨因不好意思再看,关了屏,把手机还回去:“那个———”

听见她出声,许洌这才转过头接过手机,施舍般挪了个眼神过来。拧着眉盯了她几秒,懒懒出声问:“你割双眼皮了?”

“……啊?”

宋梨因张了张嘴,对这种怀疑她妈生脸的问题有点懵。

他人比宋梨因高不少,两条长腿笔直,上衣褶皱还没抻平。

和她说话时稍稍欠了身,声线有点沉哑,不似这个年纪男生的没个正形儿。唇角清薄,给人一种气势上的压迫感。

大概也是意识到自己的嗓音太低,许洌清了清喉咙。

他拎着外套领口收紧,往车把手那一丢。

接着看了眼手机最新消息,脑子才回过神来了。又往宋梨因这张脸上确认什么般,多睨了几眼。

哦,这人不是楚弥。

宋梨因当然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迟钝地摸了摸脸。肿起的左脸上被口罩遮得很严实,不太可能吓到人。

联想到刚才他问的话,她不自觉蹙眉:“我没割过,天生的。”

阳光落在少女蓬松的碎发上,头发用根电话线发圈随意绑了个高马尾。她穿了件简单的T恤,一截下摆藏在运动长裤里。

脚上是双夹趾拖鞋,裸露在外的脚趾圆润光滑,整个人慵闲地像是下一刻就能进浴室。

许洌也是真没想到,他有一天看个女孩能仔细到脚趾头。这张脸虽然只露出了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但也确实和楚弥不像。

所以。

他这是认错人之后,还把人带走了这么远?

不过看她这反应,好像也不知道被认错了。

许洌将错就错,漫不经心地在手机上敲几个字,扬眉问:“你是楚弥朋友?”

宋梨因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是刚才那个御姐。

她摇头:“不是,我不认识她。”

许洌手顿了顿,瞥过去:“那是打算见义勇为的路人?”

“……”

宋梨因不假思索:“也不算,我就……”

就从那经过,他们挡路了,聊的话题还挺劲爆。于是我决定在边上看看热闹,没想到打群架的和警察叔叔都来了。

这实话听上去,感觉有点欠揍。

何况这男生一看就是来给那个楚弥撑场子的朋友。刚为了躲开警察,还顺带稍了她一把,直接给她省两块钱公交费了。

想到这,宋梨因把真话咽回去,能屈能伸道:“我就是一平平无奇小雷锋,恰好看到你朋友貌似要被欺负了,就想着帮忙报个警。”

这话也不算撒谎,要真有什么事,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

“这么说,那俩警察是你喊来的?”

“啊?不是不是,我还没来得及……”

女孩声音闷在口罩里,不太清晰。

但从这蹩脚的解释里也听得出来:显然是个看八卦不嫌事儿大的,遇到警察差点被牵涉进去,在急着找理由。

他懒得再问下去,似笑非笑地抬手打住,揭穿道:“了解,你看个热闹也不容易。”

宋梨因:“……”

行吧,看在他载了自己一程的份上,她选择闭嘴。

见他也不像要继续和自己沟通的意思,宋梨因索性也不再多余搭话,转身进了后边的美宜佳。

可能没到饭点的缘故,收银台边上的熟食区还没上东西。

宋梨因挑了一瓶汽水和两个金枪鱼口味的三角包饭,付钱时说了句:“帮我ding一下,谢谢。”

随着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收银台的小姐姐终于舍得把视线从街对面的男生身上收回来。

也没想到要给她拿个袋子,把两个三角包饭放台面上后,又伸长了脖子继续往那看。

东西就这么几件,宋梨因干脆抱着出门。

临走时要进一边的胡同里,她也往那多瞧了一眼。

这一块离香樟巷社区最近,街道两边的香樟木高大茂密。热气氤氲,斑驳树影被风吹得荡来荡去,混杂着孜孜不倦的蝉叫。

机车停在树荫下,许洌斜斜地倚着棵大樟树站着,欣长的身影比例极为招人。

他低眸看手机,鼻挺唇红。

也许是察觉到被盯着了,少年蓦地掀起眼皮,冷清清的黑眸往宋梨因这眄了眼。

眼神再次遥遥对上了两秒。

但两个人不管是眼睛还是表情,几乎都没什么波澜,同样的冷淡而锋利。

-

片刻后,孟江南和几个朋友骑着车过来。

车还没停稳,他后座上的楚弥就急着跳下来,气冲冲走到许洌面前:“你什么时候得了近视啊?人都能接错!”

对面便利店的收银小姐姐本来还偷看着帅哥呢,被突如其来撒泼的女生也吓了一跳。

楚弥看上去打扮得比这一群人都要成熟点,行为举止却并不尽然。

“快两年没见,都差不多高又背对我,我怎么分得清?”许洌捏着手机外壳边缘,慢悠悠地补充,“那我就找后脑勺最好看的,有错?”

边上的孟江南等人深吸一口气,都不敢在这时候和兄弟分摊炮.火。

而且他们听这话,怎么哪哪都不太对劲?

楚弥也被他绕得迟疑了下,她在女生里身高算不错的,穿个平底帆布也近一米七。

可少年长得更快,上一次见明明只比她高半个头,现在却是要抬眼才能看清他这张脸了。

“哼,算你会说话!”

憋着火气,楚弥随手在路边喊了辆出租车。

许洌扬扬下巴:“去哪啊?”

她没好气儿:“回家!”

看着车缓缓驶离,孟江南才松口气,往前走了几步,一拳打在少年肩胛上:“许二,你们家楚弥这脾气怎么越来越差了?刚坐在我后边,差点没骂得我耳聋!”

“她骂你?”

“那当然是骂你了!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你把一姑娘脑袋蒙上,车飚得比谁都快!要不是我反应快,可就真把楚弥姐扔那堆人里了。”

孟江南和身后那几个男生一起笑起来,打趣道:“我们连那姑娘脸都没看清,得长多漂亮才能让你给顺手牵羊啊?”

多漂亮?

许洌回想了遍刚才那戴着口罩的女生,心道他自己也没看清脸。

只知道身型高高瘦瘦,一双睫羽纤长下垂,弯起眼来有几分乖狗狗的无辜感。但眼尾上扬,弧度有些尖锐。

柔软的少女感中又夹杂些英气,大概是那种明艳姣丽的长相。

“不过许二,人小姑娘哪去了?你不会给她撂半路上了吧?

“自己走了。”许洌不是很在意地说,又突然开口道,“我二百五了。”

孟江南挖挖耳朵:“啥?”

许洌淡声:“愤怒的小鸟。”

他垂下眼,盯着这游戏页面。第249关,应该是刚才那个女生给他过的。

孟江南敷衍地点头应了声,心想可把你高兴的,你在249这一关都卡一礼拜了吧。

几个人正打算把车开回去,约着一块吃个晚饭。

许洌把手机收起来,想起来:“那男的绿了楚弥?”

“昂。”孟江南挠挠后脑勺,往后看了眼其他眼观鼻鼻观心不出声的兄弟,点点头,“听她刚才说的,应该是这样。”

“回去。”

“回去干什么?”

许洌跨上了车,边踩着油门嗤了声:“忘给他鼓鼓掌了。”

孟江南:“……”

这架势,你是想给人鼓鼓掌还是松松筋啊?

第 3 章

香樟巷,是南港市有名的老式学区房。

一样是蜿蜒纵横的胡同,老旧湫溢的居民楼。但边上建筑比刚才那附属医院附近强不少,两条街外过个天桥就是市政大楼,国贸cbd也就离这三公里不到。

宋梨因把最后一口饭嚼完,找了个边上的垃圾桶丢包装纸。

正走到巷子口,就看见槐树须下几个邻里大婶坐在石墩子前在聊天。七嘴八舌,老调常谈,说的都是妯娌邻居间的事儿。

“听到动静没?她家老三媳妇又怀了!”

“这回不知道是男是女哦,都生三个女儿了,再生一个哪里吃得消。”

“就是说啊!我昨晚听阿宪说他过几天要找那个在医院的女婿,寄点血去验验是不是儿子……”

这年,内地还未全面禁止在孕早期鉴定胎儿性别。

而上一辈人的思想还没完全开化,潜意识里总觉得女儿都会嫁出去,只有儿子能够传宗接代。

宋梨因对此深有感触,她奶奶就是这类人之一。

她是独生女,而老太太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大抵就是没能抱上宋梨因爸爸生的儿子。

这种老观念也没法强迫老人改掉。

不过随着她越长越大,倒也和老人没什么接触往来,面上关系能看得过去就是了。

宋梨因在边上悄无声息地路过,一手捏着口罩,顺便拧开了汽水瓶,咕噜咕噜像机器人一样灌了半肚子水。

冰水像一阵泉流过喉骨,唇边有水珠涎下,她随手拿手背抹了一把。

回到家里房间,宋梨因拿了包冰袋覆在肿起的脸上。

手机消息震了快一天,她点进黄色软件里扫了眼。该回消息的人依旧没回,全是些系统更新的通知。

这软件名字叫“互帮芒”,看着是一个训练专注力的app,其实前身是一个游戏陪玩平台。

但可能因为一些不可抗力因素下架了,开发团队也没能融资东山再起,就重新改头换面,搞了这么个玩意儿出来。

“互帮芒”看着是个普普通通的交友软件,实际是换汤不换面,还跟以前一样,能发动态找陪玩。

只是平台不再以游戏陪玩为主,想找个陪玩、陪聊、代写作业或代打游戏都行。

宋梨因注册许久,在里面也赚了点零花钱。

她盯着列表好友里那个黑了的头像,快两个月了,上次帮他做作业的钱还没拿到手。

对方是她暑期接的最后一单,和她同一个年级,是个国际生。他们外国语高中的家庭作业很多都在线上完成,大都是一些常规刷题。

因为之前一起玩过挺多次游戏,接单前,宋梨因就没走平台收取定金。

没想到就松懈了这么一次,人和钱都没了。

像往常一样,她照例发送了石沉大海般的催债消息。又打开微博,点进唯一一个关注的主页,是汤媛。

最新动态是一组自拍,女孩化着精致的妆容,微笑唇角都跟计算好了弧度一般标准。

只是在美女如云的娱乐圈,她的粉丝评论和点赞都寥寥无几。宋梨因点过赞,又评论了几朵小玫瑰和爱心。

这才把手机放一边,开始赶还剩下一点的暑假作业。

-

等她把作业本合上,已经是晚上六点多。

手机屏幕亮了两下。

玫姨:【吃没吃?】

玫姨:【速来。】

玫姨是十三年前搬到这老巷子里的。

她算宋梨因半个无血缘关系的长辈,也是一个拥有数百件旗袍,爱盘着发髻、很有民国气质的女人。

那时候巷子还没这么旧,又是地段不错的地方。能一搬进来就买了两个院,一间用来自住,一间用来开了个纹身店。

属实是香樟巷的富人。

不过玫姨也没少招巷子里的闲话,她当年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没想到一住就是十多年。

没结婚也没见过她有什么朋友亲戚往来,平时也不跟巷子里的婶子们交流。是个富人,也是个怪人。

大家不知道她从哪来,也记不清她全名。年纪大的喊她小玫,年纪小的喊她玫姐、玫姨。

只有宋梨因知道,这位美丽神秘的玫女士:是个社恐达人。

她回了句:【洗个澡,十分钟。】

等趿拉着拖鞋从浴室出来,身后带了一身水汽。

镜子里的脸总算是消肿不少,敷过药,牙也没下午那会儿这么疼了。

夏季傍晚的老巷子没有想象中静谧,街边上的烧烤店都支棱起了大帐篷。喝酒的、下班回家的、大笑大叫的,摊位上座无虚席,乒乒乓乓地吵闹起来。

有段日子没下过雨了,风从四面八方飘胡乱飘,都是花香和啤酒白沫味。

纹身店开在巷子中间,平时没什么生意。

名字也取得酸啦吧唧,十分文艺,叫“从前从前”。店里的黑胶唱片机常年开着,来来回回都是放些老粤语歌和周杰伦。

玫姨穿着件墨青色旗袍,小卷发烫得精致又小资,正在吃晚饭。院里摆了张小桌放了水果和饭菜,桌上还开了两瓶啤酒。

宋梨因打了个哈欠,轻车熟路进屋端了个小板凳坐到桌对面,拿牙签叉了口西瓜放嘴里:“什么事儿啊?”

“我那另一间院子还记得吗?就你家隔壁那个。”

玫姨当初买了两个院子,起初把工作地和家分得很清楚。

但后来时间久了,她懒得纹身店和住处两头走,索性住在了纹身店这个院,另一个院就闲置了下来,

玫姨说:“我在网上把它挂出去了。”

宋梨因不解:“你要把它卖了?”

这巷子虽说老旧,但地段还挺值钱,卖了实在不值当。

玫姨也这么想,摆摆手:“不是,租出去了。你们学校不是也有挺多学生在咱们巷子里租房吗?”

确实,所以这一块叫老学区房。

后来城市重新规划,市中心往左移了点,很多新建的学校也换了校址,这里的处境就变得有些尴尬了。

宋梨因纳闷:“可你以前不是说不想租给陌生人吗?”

“现在想着,租出去好比空着好,有点人气。”玫姨低头喝了口酒,囫囵道,“你怎么还没搬家?”

宋梨因现在是一个人住。

她家在香樟巷的房子离奶奶家其实就隔了两条胡同,不过老人年纪大了喜清净,也不太待见这孙女。

而宋父他们年初在新市区中心买了房,装修完不久。夫妻俩因工作调动,常年不待家,前段时间倒是让她搬到新房去住。

宋梨因不乐意搬:“这步行到我学校就十五、六分钟,我才不急着去那吸甲醛。再说了,我这学期会申请住宿。”

玫姨点头:“你自己有主意就行。那搬家这事,就等上了大学再说。”

两人东扯西扯又聊了十几分钟,桌上的手机震动两下。

玫姨看了眼,是之前约好要来看房子的租客:“你待会儿替我陪租客去看个房?”

“这个时间来看房?”

“也是个学生,可能和你一样刚补完作业吧。”

宋梨因仰头看天际的晚霞,火烧云遮拦整片天穹,映得小院子上方像幅热烈绚烂的丹青画。

抛开别的不说,小巷里的风景和气氛都挺宜人。

“既然是学生,他要是想讲价也随他讲低点。”玫姨又叮嘱她,“房租不重要,要租两年呢,别把人给我吓跑了。”

宋梨因咬着嘴里的葡萄,心不在焉:“知道了,我长得多善良一人啊。”

玫姨起身收拾碗筷:“是是是,你善良,你小时候弄死只青蛙还给它磕头。”

“……”

宋梨因无语,这都多少年的事了。

正帮忙搬着桌椅,院门口猛地传来一声吊儿郎当的声音:“玫玫姐!”男生手上还拿着只玫瑰花,头发染得像个鸡毛掸子。

玫姨从厨房里探出个脑袋,和宋梨因对视了一眼,用嘴型说:把他支走。

纹身店开在这,平时人流确实不多。来的这个男生叫樊晖,比宋梨因还小一岁,周边职业中学的。

自从某次跟着自己大哥过来纹身之后,就对玫姨“一见钟情”了,天天嚷着要让玫姨在他手臂上纹玫瑰。

但玫姨纹身也有套标准:一不给学生纹,二不给未成年纹。

而樊辉两者身份都符合。

不知道是多少次碰壁了,樊辉也习以为常,跨着大步就想往里走,橙色的一头鸡毛在暮色和橘黄路灯下显得更为火红。

宋梨因站门口把人拦住:“想干什么?纹身店现在不营业了。”

“你让开!我找玫玫姐送花,有你什么事?”

宋梨因心想大了十几岁的姐弟恋,玫姨是真吃不消。

樊辉也就是对玫姨能露出个笑,他平时跟着老街那边的混混大哥们混得颇为横行霸道,以为贴个大花臂就能狐假虎威了。

玫姨在外人面前都内向,不善言辞,也怕惹是生非。

但宋梨因是野惯了,半点不怕事,抱着手臂睨他:“你这花不会是从隔壁张姥姥家门口折的吧?”

樊辉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夹在指间,对这种子虚乌有的指责显然很气愤:“你放屁!”

“我没放。”

“……”樊辉蒙了一脸,扯回正题,“这花是我花了5块钱买的!”

五块钱,可把你能耐的。

宋梨因讨厌烟味,指了指墙上贴的告示牌赶人:“这不让抽烟,出去。”

“老子就抽!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我就不打你啊!喊玫玫姐出来,我找她又不找你!”他说着,脸色也沉下来,上手要把宋梨因推开。

可手还没碰到女孩衣领,小腿上反倒先挨了一脚,差点站不稳。

宋梨因伸手直接把他烟打掉、碾灭。

另一只手捏着他耳朵边打转边往外走,嘴里还嚼着那颗酸涩的西梅,面不改色:“好好说你不听,硬要我动手教你讲礼貌是吧?”

-

巷口斜对面的大马路边就有地铁口和公交站,川流不息的车和人在交织的灯火里来来往往。

许洌和孟江南从公交站出来,抬眼看了眼街对面的路牌:七里街。边上一块石匾刻着三个字:香樟巷。

找对地方了。

斑马线前,孟江南手上还拿着颗篮球,问他:“你真要转学啊?你爸妈怎么说?”

许洌低着头在地图上打上“从前从前”的店名,嘴里含了颗糖:“他们还能怎么说。”

“也是。那你为什么不回家住?租房多不舒服啊。”孟江南也没来过这片区,四处张望,“你家在九中对面的君临御品不是有空置的楼吗?”

许洌咬碎了糖,心不在焉道:“懒得回。”

正好是绿灯,两个人往斑马线前走。

过了街,孟江南突然揉揉眼:“嚯!这不我们学校的大美女嘛,怎么拎了个‘火鸡’啊?”

不远处,“火鸡”本人被宋梨因捏着耳朵动弹不得,嘴里还在嗷嗷叫嚣。

樊辉就纳了闷了,这女的不过只比自己大一岁,长得还瘦瘦弱弱,怎么力气这么大!

许洌听着孟江南咋咋唬唬的声音,跟着望过去。

他看到那背影停顿了一下。而后目光下移,移到女孩脚上那双有些眼熟的夹趾拖,扯了扯唇角:“你认识?”

“那当然了。我们九中的,我和她可熟了!”为了证明自己和漂亮女生真认识,孟江南跳起来朝那挥挥手,“嘿,那边的宋同学!”

喊完这一句。

宋梨因闻声转过头,率先看见的是个子更高一点的许洌。

男生换了身衣服,简单干净的短袖黑裤。额前碎发有些湿漉,鼻挺唇薄。单手抄在裤袋里,手臂线条流畅清瘦,青筋脉络在冷白皮中更为明显。

几只飞蛾在他脑袋上方的路灯下盘旋,影子深长。黑眸浸在夜色里,情绪淡淡。

因为下午刚见过,记忆也挺深。

她表情有些诧异,点了下头算打个招呼,又把头扭回去处理手上的人。

被忽视的孟江南讪讪收回手,不太确定地问:“她刚才看的是我吗?应该是我,我们高一可是一个班的啊!”

许洌对上女孩全脸,见她反应就知道是下午见过的人。

他似乎有些怔,思绪放空了几十秒后,嶙峋突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刚说她是你同学?”

“是啊!不过她看上去怎么一脸不认识我的样子?”孟江南不允许自己被美女忘记,嘟嘟囔囔,“我高一刚开学还坐她后边呢,上次在楼梯间还帮她抱过书……我这张脸,不太可能是容易混淆的大众脸吧?”

像是不忍心打击他,许洌垂着眼睑,手放在兄弟背上拍了拍,有些好笑地安慰道:“差不多得了,普信南。”

孟江南:?普什么玩意

狗东西,我鲨了你!!!!

第 4 章

一生要强南方人的孟江南感觉遭受到了奇耻大辱!

他自打认识许洌以来,各种外号都被取了个遍,之前那个“傻白江”还记忆犹新,现在又来个“普信南”。

孟江南受不了这委屈,怒气冲冲地拿起篮球往他身上砸。

许洌一只手接住,在掌心旋了圈这颗球,才状似不在意地提了一嘴:“下午我载错的人就是她。”

“她?”孟江南愣了下,而后竖起个大拇指阴阳怪气道,“所以她刚才看的确实不是我,合着你俩在我跟前眉来眼去呢?”

许洌没打理他这恼羞成怒的冷讽,球夹在手臂内侧和窄瘦的腰间,往宋梨因那个方向看着没眨眼。

其实下午他就没仔细看清宋梨因什么模样,早上坐了两个小时的车从家里到城关这边,结果午觉睡一半就被楚弥打电话轰炸醒来。

眼皮子还困倦地半耷拉呢,到了目的地,当然是看见个和楚弥差不多身形的就带走。

后来反应过来认错人了,但那会儿宋梨因戴着只白色的医用口罩,又不吱声,也就那双清澈半垂的眼和夹趾拖能成为个人特点。

虽然说看见她是从这巷子附近离开的,但也真没想到这一刻还能遇到。

许洌现在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是她?

第二个想法:啊,原来是她。

少女唇稍稍上扬,拎着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男生在说话。

大概是两人关系不错,挨得还挺紧凑,完全没有下午那副要回家也不和他再多说一句的疏离感。

像是嫌边上人被伤得不够深,许洌侧过头问:“她真是你同学?”

孟江南一脸不可置信,拍拍胸口:“你还不信?难道兄弟在你心里就是那种为了吹牛和美少女认识,就瞎套近乎的人?”

许洌垂眸睨了他一眼,怂恿道:“那你过去打个招呼试试。”

孟江南一把把球抢回来:“去就去!”

宋梨因余光瞥见后侧方朝自己这走过来的两人,把手下的樊辉往后挪了挪,好声好气地劝阻:“我玫姨呢,今年三十二了,对你这种弟弟没兴趣。”

樊辉耳朵被拧得通红,还不忘喊:“爱情不分年龄!”

“你爱个屁。”宋梨因手上使大了劲,低声打断他,“再大晚上跑来这,我可就不只是拧你耳朵了!”

“……”

樊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好面子。

在大街上当然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被一个女生摁着打。他恼怒地甩开宋梨因的手,临走时还咬牙切齿地嘀咕两句。

等那个神似“火鸡头”的男生前脚刚走,孟江南就屁颠颠跑上前:“宋同学,好久不见!”

宋梨因看了眼他身后的许洌,不太确定地问了句:“我们认识吗?”

孟江南:“……”

“砰”的一声,手上的篮球掉落在地。

许洌别开脸,没忍住笑了声。

紧接着就听见孟江南像个被抛弃的痴恋者一样,数落起自己和宋梨因在学校的“点点滴滴”:“你不记得我?高一没分科前,我和你一个班啊!开学我坐你后边,老师让我们写出最想和谁同桌的人选,我选了你三次!!”

“……”

宋梨因谨慎地用眼神向他后边的许洌确认:你朋友,智力正常吗?

许洌一脸“跟我没关系,别问我”的事不关己表情,在一边乐得简直不能太明显。斜斜地倚着电线杆,肩膀直抖。

他知道孟江南就这德行,也不是喜欢人姑娘,主要是看见合眼缘的漂亮女孩就容易露出这副上不得台面的嘴脸。

“评选班干部的时候,我还给你用左右手写了两张投票卡!上学期跑操,我踩过你两次鞋!”孟江南这嘴跟开了阀门般,大水哗啦啦往外倒,“上学期期末我还给你搬书了,就在三楼拐角那。还有,你看没看班群通知?我们这学期分的也是同一个理科班!”

“……”

宋梨因缓了几秒,对上眼前男生真挚的眼神,诚恳道:“谢谢你。”

孟江南一脸生无可恋,痛心疾首:“我是九中高一十七班的孟江南,江南水乡那个江南。咱班就70号人,好歹也一年的同学了,你居然不认识我?”

“其实我感觉你确实有点眼熟。”宋梨因常年坐前排,不怎么去教室后排转悠。她皱着眉想了两秒,如梦初醒,“你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法外狂徒张三’啊?”

“……”

孟江南捡起脚边那颗卡在下水道井盖上的篮球,叹口气。难得被美女小姐姐记住,记的还是他的糗事。

这么一说,许洌也有了点印象,就上学期初的事。

市交管局给个别学校区域设置了一个行人闯红灯的曝光台,孟江南是九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闯红灯被拍照上传的人。

那张照片里,孟江南的脸被马赛克了。

但姿势奇葩,当时他那撅着屁股在车流中抢着过马路的模样被市里各个学校校群作为反面教材传阅,“法外狂徒张三”的外号就这么来的。

看出孟江南不愿意再提这往事,宋梨因也没继续回忆。对上他后边人的视线,问:“天都快黑了,你们来这干嘛?”

“这我朋友,许洌,你们下午见过的。”孟江南做着社交小喇叭,把人介绍过去,“他想在这租房,约好了房东来看房。”

又是租房?

宋梨因迟疑地问了句:“玫姨的房吗?”

“这间。”许洌把手机上的租房页面点开,摆到她面前。

少年是手长腿长的身型,握着屏幕的手指头也生得漂亮白皙,手背上能看见薄薄的青筋血管。

宋梨因望了眼上面联系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巧了,还真是。她带着他们往里面走:“走吧,玫姨让我带你们去看房。”

-

香樟巷的居民住处分为两种。

有的是排列较为整齐的筒子楼,一到梅雨天就潮得墙皮发霉长菌。还有的就是犬牙交错小雕花瓦片、上下两层小平房再加个院子。

宋梨因住的这一小块区域建筑就是后者。

因为常年没人住过,房子又是比较小的两室一厅一卫一厨结构。也算不上脏乱,只是家具少,显得有些空荡。

无人问津的老院子里,两棵桂花树倒是郁郁葱葱地肆意生长。

“这是主卧。”宋梨因把门打开,多说了句,“其实你们应该白天来看的,白天更能看清房间采光。”

还在客厅厨房那晃悠的孟江南很赞同,立刻指责:“还不是这少爷毛病多,就给人……呃,鼓个掌之后,把手弄脏了。坚持要洗完澡换身衣服才出门,结果就拖到现在了。”

许洌站在她身后,房间不大,就他俩跨进门来了。

少年身影被窗外月色拉长,肩宽而平直,一股淡淡的小苍兰沐浴露气息完全覆盖住她。干净又清新,很给人安全感。

宋梨因下意识侧着身子出去:“没事,这里租房也挺靠谱的。很多学生都在这租,离好几个学校都近。”

玫姨提过他是学生,但没说哪个学校,宋梨因也没刨根问底。

孟江南走过来:“小宋同学,那你也是租在这啊?”

宋梨因摇头:“不是,我家就在这屋子隔壁。”

孟江南老神在在揽过许洌肩膀,吹着耳边风:“我觉得这挺靠谱,我们小宋同学可是上过九中好人好事排行榜第一名的人,绝对不会坑你。”

宋梨因看着他们的亲密无间,语气有些委婉,仰着脸问:“你俩是要住一起吗?”

“……”

莫名其妙的,许洌从这话语里听出女孩的一丝兴奋。

他没什么表情地抬肘,给了孟江南一拳挡开,语调很平静地回答她,“不是,我一个人住。”

孟江南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被不轻不重地来了一下,球都差点掉地上。立马捂着肚子装模作样地叫疼:“哎哟!我说少爷,我又哪句话说错了啊?”

许洌懒得理他,掀了掀眼皮,漆黑瞳仁看过来:“楼上能看看吗?”

“可以。”这会儿天已经全黑透了,宋梨因把灯打开,领着他们往上走,“不过这间屋的楼上不比其他房屋,没人住过,只有水泥铺的楼顶。”

夏夜的风吹来多了分凉意,但也说不上冷,碰在裸.露的皮肤上,是冰冰爽爽的舒适感。

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的枝桠已经从屋顶边沿冒出个头来,巷子里有寥寥归家的人慢步走过,火锅店的香气弥漫开,时不时能听见几声狗吠。

说实话,这里更像是城市二环以内的“高档城中村”。两条街外是平地而起的高楼大厦,繁华的霓虹灯几乎能照亮这边低矮的居民区。

不过比起那处的人流密集、喧嚣聒噪,这边抬头就能仰望星空的生活显然更悠闲轻松。

巷子里相邻的房屋间隔都不大,也就有了这里的小巷弄堂建筑文化。

宋梨因也是上楼之后,才瞥见隔壁自己的房间忘了关灯。但比起灯没关,更尴尬的是她的小桃心白色蕾丝内衣还晒在阳台的晾衣架上。

轻薄的衣料在灯光下被照得更为清晰,迎风招展。

正想说点什么让他俩下楼,她刚转过头,就瞧见许洌的视线也往那仓促地收了回来,而后对上她稍显局促的眼神。

“……”

两个人皆是一滞。

饶是宋梨因平时再怎么大大咧咧,此刻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感。

她捻过吹到嘴角的碎发,不动声色道:“看完了,下楼吗?”

许洌也是没料到会瞧见这么隐私的东西,随意“嗯”了声。耳根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有些红。

他俩要转身往楼梯口走。

孟江南浑然不觉,要侧过身来看看另一面风景,嘴里还念念有词:“这夜景凉风都不错啊,等你搬进来了,我们买个烧烤架在这bbq———哎、哎许二!卧槽,你蒙老子眼睛干嘛?!”

第 5 章

孟江南不知道许洌今天犯什么病,好像从碰上眼前这姑娘起,他就有点说不出来的不正常。

宋梨因沉默地看着他俩,捂嘴打了个哈欠。

许洌伸出一只手从孟江南脑袋后边绕过去,挡住他视线推到楼梯口催促人下楼,才回过头说:“房子没什么问题。”

宋梨因忽略刚才的插曲,点点头:“那你先在手机上和玫姨说好,我现在可以给你钥匙。”

“行。”

许洌挡在楼梯口中间,掏出手机边转账过去。

宋梨因站在他面前等,目光落在他情绪寡淡的脸上。

少年低着头专注打字,高挺的鼻梁两侧拓下淡淡的睫毛黑影,眼型狭长冷情,近看这白皙俊朗的皮相都瞧不见瑕疵。

刚听那个孟江南时不时喊他几句“少爷”,其实还挺贴切。

他看上去确实很像富贵人家的乖乖仔,五官凌厉精致却不见戾气。即使是下午和那群小混混们交锋时,也是一股松懒和恣意感。

许洌一次性把两年的租金全转了过去,对面很快接收,他把聊天页面摆到她面前:“可以了。”

宋梨因确认了一眼,把钥匙交给他。

-

虽说隔壁现在算有人租了,但宋梨因从那天给过钥匙后就没见旁边开过灯,也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住进去。

几天后到了返校开学日,宋梨因是不会起太早也不会掐点的那类学生,但这次居然迟到了。

因为来学校前的上一条十字路口那,减速带拆了一直没安上新的。

有过往的车撞死了一只横穿马路的野猫,她费了点时间,把那只鲜血被晒干的野猫从路中央捡到了路边上。

上学期期末考试之后,班主任让大家填写了文理科的纸条。暑期过一半时,宋梨因就在班群里看见自己被分到了理科7班。

她绕过七七八八送孩子上学的私家车长龙,到教学楼下,铃声已经响起。

文理科分班之后的第一天,有之前的同学也有年级里的新面孔,这会儿都在互相认识,气氛比平时克制不少。

宋梨因一进门,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下面乌压压一片人,约莫是之前班上的老同学,她一眼扫过去也没认出是哪喊的。

而讲台上站着一个正往腰上戴小蜜蜂的女老师,也是七班的班主任。

女老师叫祈飘,教英语的。

戴着副方框眼镜,皮肤白皙,身材匀称,衣品也好。师大研究生毕业没几年,就当上班主任了,这也算是她教学生涯里带的第一个班。

也许是顾忌自己年轻没有威信,祈飘平时上课会刻意板着脸,脾气风风火火。反差起来还挺可爱,私底下大家都亲切地喊她“飘飘”。

祈飘做任课老师时也教过宋梨因之前那个班的英语,对她这种优等生总是记忆犹新。

看见她过来,直接招手让小姑娘坐讲台下面这一排,又调了调扩音器的音量:“上课了,同学们都自己先找个位置坐好!”

大家很快各就各位。

祈飘翻开讲台上找各位老师取经的教研总结方案,先是用了一段纯英伦腔调的贵族英音作自我介绍,成功把底下一群人唬得一愣一愣。

“……thats all。”收了尾,她又用中文再介绍了一遍,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座位表,“我叫祈飘,是咱七班的班主任,教英语的……我班上的规矩很简单,德智体美劳里,我最看重的就是拿成绩说话!所以在摸底考试之前,我也是按上学期期末的总分成绩给大家排位置。”

这方案其实挺老套,和之前那些老师想的都一样,成绩好的往前边扎堆,后边就都是一些刺头儿。

安排完位置,教室还有些吵。

突然在某一刻,桌椅移动的都安静下来了。

祈飘没注意,拿着那扩音器继续说:“对了,教室后边那张空桌子暂时别搬。有个转学生分到了咱们班上,晚点应该就过来了。”

话音刚落,后排位置有道熟悉的男声吹了声口哨。

几个人瞎起着哄叫唤:“芜湖!飘飘老师,他来了他来了!那个转校生向你走来了!!”

因为后排这么夸张的“欢迎”声,大家的注意力一时之间全往前门那看过去。早九点的阳光从教学楼外倾斜下来,金黄色铺满大半个走廊。

一道颇具压迫感的高瘦身影慢悠悠地出现在门口,立定站好。

许洌没穿校服,一身黑色运动风的穿搭,有些宽松的上衣勾勒出窄腰宽肩的身型,后背还懒懒地挂着个潮牌胸包。地面上的日光照在他一截脚腕那,腕骨清晰突出。

“早上好飘老师,我来报道。”

男生声线清越,不那么循规守矩,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干净和随心所欲。他身后逆着光,短利的黑发看上去很软。

一抹落在自己桌上的晨曦因他身形的晃动而忽明忽暗,宋梨因停下整理书的动作,把视线往他身上放。

眉梢抬了抬,隔壁那位租客居然就是转校生。

“早上好,许洌。”祈飘严谨地纠正他的叫法,“说多少次了,我姓祈。黄主任已经跟我说过你的情况了,进来跟大家打声招呼吧。”

站到台上的许洌还没张口说话,后排就开始闹起来了,有人抢在他前面大喝一声:“好!少爷说得好!!大家鼓掌!!!”

接着是一阵哄堂大笑声中,出现了十分配合的掌声雷动。

正专注翻阅教案的祈飘还没对这快要掀翻天花板的热情反应过来,也没注意听他刚才说了什么。

她疑惑地抬头看了眼下面,抬抬眼镜,小声问正前排的宋梨因:“说什么了?”

宋梨因:“……”

他可能说了个屁吧。

宋梨因对上正前方的戏谑视线,看样子他是不打算解释。

她顿了顿,正儿八经地回答:“转校生说他叫许洌,接下来两年会好好学习,跟同学们互敬互爱,互帮互助。”

话音刚落,许洌点头,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对,我说的就是这个。”

“……”

“说倒是会说,最好能照做。”祈飘和许洌妈妈是同一个美容院的会员,倒也算有点私交,给他指了后面的那个空位置,“那个桌子是你的。”

刚给他指完位置,后排的孟江南等人就迫不及待要来迎接他:“许二,快来投入兄弟们的怀抱!!”

“慢着!”祈飘伸手拉住少年身后的胸包背带让他站住,指着后面那两排数落道,“郑乾勇,祝东,还有靠着黑板报的那几个其他班上新来的同学……原班知道我脾气的就不说了,我再把规矩给新同学们讲一遍:能进七班就是缘分,我也不愿意第一天就给你们一个不近人情的印象。但遵守校规班纪放在第一条说好了,别让我哪天在黄主任办公室来领人!”

宋梨因半阖着眼皮继续整理书。

听头上方的祈飘又说道:“……也都别想在我班上抱团成什么害群之马啊!所以许洌,你坐前面。”

前面?还有哪个前面??

重点理科班的人不多,分为2、3、2的三大组。坐在第一排中间那组的宋梨因听到这,瞌睡醒了一半。

看着祈飘的手指指着她位置前面这块空地:边上贴着讲桌,前面就是黑板,旁边是值日老师时不时就来转悠的前门。

确实是块吃粉笔灰的宝地。

似乎也怀疑是听错了,许洌不太确定地比了比自己身高:“我这身高,坐这儿?”

祈飘站在比平地高了二十多公分的讲台上,还穿了双五公分的高跟鞋,勉强没被他俯视,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策略:“你当后边人的脖子不会转?以为你能挡着谁?再说了你一体育特长生,不是常要训练嘛,上课时间也不多。”

她想的其实还远不止这些,祈飘今年才二十七,对这个年纪的女生审美也算了解。

许洌这学生长得颜正出挑,是特招小女生喜欢的长相。要真把人往后面放,指不定女孩们的关注度天天往后面跑了。

“不行啊老师,他那个头挡住我看黑板了!”后排的孟江南试图挑战权威。

祈飘瞥了他一眼,不上当:“那老师给你也安排到前面来吧,正好讲台边上一左一右,多合适啊。”

后排瞬间噤声。

孟江南干巴巴笑了两声:“那算了吧老师!我努力再长高点,一点也不影响我看黑板。”

“怎么还愣着?去把桌子搬过来。”祈飘对自己上任第一天就立住了班任风头的做法特别满意,一板一眼反问,“还是说,你对老师的安排有其他想法?”

许洌摇头说没有,道谢的语气欠得要死:“谢谢飘老师。等我结婚摆席,我也让您坐前桌。”

“……”

第 6 章

教室里又传出憋笑声。

宋梨因也没忍住笑了笑,刚把头低下去,桌边一角就被两根指节敲了下。

男生手指骨节分明,反扣着屈起磕在她桌面上,客客气气道:“这位同学,帮我一起搬个凳子。”

宋梨因奇怪地看他一眼:“为什么?”

“刚不是说了吗?”许洌欠身看她,勾唇一脸人畜无害,“同学们要跟我互敬互爱,互帮互助。”

宋梨因面无表情:“……”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宋梨因也不知道对这位天降转学生是个什么想法,认识确实是认识,但也许是今天贴身穿的内衣正是那天晚上他看见的那件。

见着他脸,她仿佛更不自在了。

宋梨因跟着许洌去后排搬桌凳,孟江南小声和他们打着招呼。

这人往后走一圈就跟开演唱会似的,女生们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要多看两眼。后两排的男生们几乎也都认识他,个个都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朝他挥手问候。

“许哥,吃糖!”一个平头男往许洌的桌洞里塞了一小捆棒棒糖。

“少爷看杂志吗?欢迎来到九中!!”刚刚鸡叫声最大的男生往他桌洞里塞了几本封面是半脱兔女郎的杂志,一看就是未成年不宜的类型。

“许爹,待会儿一块去厕所,给你来包黄鹤楼!”“啪嗒”,一包校园*禁品违**丢进去了。

“许老板听不听歌?新买的耳机试试音!”

……

千奇百怪的绰号从他们嘴里喊出来。

许洌对这种程度的友好一脸见怪不怪,表情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种习以为常的平静。

跟在他后边的宋梨因抱着张凳子倒是被迫走走停停,看着这个人缘魅力值爆表的新同学在回到讲台之前,收获颇丰,桌子也越来越重。

而祈飘在上面接着说事儿:“开学第一天,大家有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很正常。为了维持班级秩序,我先挑几位班干部出来,有没有自愿报名的?”

“老师,我想当文艺委员!我保证能让班级的每期黑板报都拿一等奖!”

举手的女生就在宋梨因旁边,圆润润的娃娃脸,长得很可爱又活力,显然是原七班的人。

“行,很有斗志啊!那咱班上的文委就是王嘉芙同学了。”等了会儿,没见其他人继续报名,祈飘干脆拿着成绩单自己挑选,“班长是游誉,副班长宋梨因,学委左妮,体委许洌……有意见的现在说。”

“有。”

宋梨因看见她的新前桌在老师眼皮底下举起手,懒洋洋地提出意见:“飘老师,我平时忙着训练,没空做体委。”

祈飘听见这句“飘老师”欲言又止,讲着道理:“可你是我们班唯一一个体育生,还有谁比你更适合做这个体委?”

“您等等,我给您找一个。”说着,他站起来转过身,往后随手一指,仿佛在说“赶紧来一个替爹上岗的”。

宋梨因对他这举动翻了个白眼,原来她这新前桌还是个隐形的校园大佬。

果不其然,在大佬的施压下,刚才那位给他递漫画的男生立马自告奋勇:“我来!老师,放着我来!!”

祈飘瞅了两眼男生过于肥硕的体格,犹豫了下:“行吧。”

-

九中发教科书都是高一就一次性领完高中三年的必修和选修,现在再给学生发的只有作业本和习题册。

下了第二节课,广播里正在放第九套广播体操———时代在召唤!

声源蓦地被人切断,王嘉芙拍拍手,拎着凳子回来小心翼翼戳戳宋梨因的肩:“同桌,你好。”

宋梨因的这一大组是三个人并排坐。

很巧的是,她旁边是这个女生,女生的另一边就是刚刚被选为班长的游誉。

女生不仅长得可爱,声音也很甜美。宋梨因出于礼貌回了声:“你好。”

王嘉芙:“你好你好,久仰大名!”

宋梨因皱眉:“‘久仰大名’?我的大名?”

王嘉芙指了指边上正要去给转校生领校服的游誉,科普道:“你和他可是我们九中常年轮流的前三名啊,而且每次大考年级前十的女生里,只有你的名字会稳居前三!还有你长得好漂亮,成绩还好,简直是我们颜狗的女神人选!!”

大概是还没习惯这种直面的夸奖赞美,宋梨因愣了两秒,才礼尚往来一句:“谢谢,你也很优秀。”

王嘉芙半点没听出来对方的委婉,兴奋地追根究底:“你才认识我几分钟就觉得我优秀啦!学霸就是有眼光,能不能说说我哪里优秀啊?”

“……”宋梨因语塞,憋出一句,“勇气?”

王嘉芙眼睛瞪大了点:“啊?”

“对,很有勇气!刚才看你主动请缨当班干部,就觉得你很勇敢。”

“谢谢谢谢!其实我也没这么勇敢,到班级外面我就不太敢说话了。对了,你们一班分到我们班上的是不是就你一个女孩啊?”王嘉芙一脸“咱俩好”的自来熟模样,撕开包Q.Q软糖递给她,“我之前就想认识你了,想方设法想加你好友,但你一直没同意。”

比起女生这边温柔的问候方式,宋梨因的前桌那要粗暴许多。

“什么情况啊许二!”孟江南从后面扑上来,震惊地抓着他胳膊直晃,“不是说你被分到了普通班吗?”

趴在桌上补觉的许洌还没睡到两分钟,把耳机拿下来。眼尾耷拉着,拖着尾调:“吵什么?”

孟江南看他一脸不耐,立刻收皮:“没什么,楚弥姐叫你。”

他指着前门那冷脸对着他们的女生。

宋梨因对这个名字还有点记忆,不过在学校看见这御姐,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大波浪黑发被拉直剪短,披在脑后,还规规矩矩穿了身校服,只有脚上那双有点高度的靴子代表她还拥有当日的倔强高傲。

御姐居然也是九中的?

不应该啊,这能把人冻死的脸蛋这么有辨识度,她见过大概不容易忘吧。

楚弥长得高挑,又是张好看的生面孔,站在那很快吸引了班里班外的注意。

像只猴子被围观怎么久让她很不爽,索性扒着门框朝他喊了句:“许洌,*他妈你**要磨蹭多久?滚出来!”

全班一时之间,寂静无声。

紧接着宋梨因瞧见她那被后排刺头们都众星捧月的新前桌,被骂上门来竟然也没半点脾气。揉了把头发,把那只头戴式耳机摘下就走出去了。

“牛逼啊,这是他女朋友吗?”边上的王嘉芙语气崇拜道,“这么一大帅逼在那姐们儿面前居然任凭蹂.躏!”

宋梨因想了想他们之间的关系,貌似不是男女朋友。联想到第一次见他们的情景,她转了下脑筋。

明白了,顶多算个公主的骑士……吧。

王嘉芙边喝着瓶发酵奶,八卦地靠过来:“宋梨因同学,你知道那个姐姐多大吗?”

她边给新发下来的作业本写名字,随意问了句:“多大?”

“19!比我们大两岁!”小姑娘夸张地比了个手势。

宋梨因放下笔,把她伸出来的三只指头折回去一个,淡声问:“是高三的学姐吗?”

“如果是高三的学姐,我就不惊讶了!可我听说这学姐也是今年新来的转校生,已经复读两年了。今年转来我们九中,居然还从高二读起!”

宋梨因咂巴两下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浅鼓两下掌:“啊,真励志!”

要让她重复来三次高考,她估计都崩溃了。

王嘉芙这同桌挺好相处的,本质和宋梨因之前认识的孟江南有的一拼。咋咋唬唬八卦小灵通,属于那种心里藏不住事儿的。

从这位看上去挺可爱的新同桌嘴里———

宋梨因被迫知道了班主任和物理老师、体育老师疑似是三角恋的爱情故事,知道了校园那只橘猫生了一窝生父不详的狸花猫宝宝。

还知道了原来看上挺好说话的孟江南居然是校园扛把子的存在,他边上那两个给许洌送糖送耳机的是对长得不太相像的双胞胎,“替父从军”的新晋体育委员因为长得肥壮,外号“大只佬”……

“等等,我认识这个‘大只佬’。”宋梨因打断她,说,“全校应该都认识他。”

大只佬叫朱胜,因为玩游戏被诈骗了十万块。当时校讯通里拿他做反例,连发了三个月的注意网络诈骗提醒。

宋梨因对这种财大气粗的笨蛋富二代总是记得格外深刻些。

王嘉芙觉得这不重要,又把话题扯到她新前桌身上:“不过最神秘的,还得是这个许大帅哥。除了他是体育生,我对其他都一无所知。不过已知,九中长得最好看的男生就他了!你瞧瞧走廊那的姐妹们,多少瓜田李下的啊!”

宋梨因抽空看了眼。

许洌人站在那,侧身对着教室。泠冽的喉结突着,一张脸的下颚线轮廓流畅漂亮。他没有刻意躲开那道晒进走廊里的阳光,英挺的五官反倒更显锋芒。

确实,长得很勾女孩心魄。

但他面前那位看上去情绪不佳的姐姐,似乎对他半点没感觉。

“孟江南他们对你前桌还挺照顾,你前桌怕是问题学生里的svip啊!但是!”王嘉芙谨慎地看了眼外边,小声说,“你有没有发现食物链的顶层,是那位姐姐?”

“……”

嘈杂声在她的新前桌和祈飘一同走进来时戛然而止。

上午的前面两节课算自习,开学第一天,大家心都静不下来。

祈飘站在讲台上,拍拍桌:“这节课就不讲新内容了,收一收暑假作业。大家下完课给我交一份新学期新计划的作文上来,不低于500字。”

学委很快把暑假作业往黑板上写:一本假期作业,九张报纸,十八张周考综合卷。

祈飘拎着张椅子坐在边上:“报纸和卷子,只交理科的就行了。政史地不用给我。”

下边一片“哀鸿遍野”,宋梨因也是这会儿才发现自己居然还漏写了一份英语卷,不由得“啧”了一声。

“两个月的暑假,这点作业还没写完?交不上来的都给我出去罚站!”刚说完,祈飘发觉自己的声音被隔壁物理课老师的上课声盖了一半。

她敲敲许洌桌子,吩咐:“去隔壁班让张老师声音小一点。”

许洌起身前往后看了眼。

和宋梨因一样忙着补抄作业的同学们也不少,但动作都不敢太大。

过会儿,许洌从隔壁班那回来了。

祈飘看着学委收作业,问了句:“怎么还是这么大声?你没和他说吗?”

“说了。”他还没回位置上,就站在门旁边,懒散又一脸真诚地“转述”,“可是张老师他说他声音不大,别的班都没反应,怎么就您屁事多?”

众人:“……”

祈飘:??

许洌瞥了眼飘老师拧着眉毛,怒火即将爆发的模样。继续面色如常地添油加醋:“他还说您这耳朵能听就听,不想听就给七班的我们放学吧。”

第 7 章

宋梨因就坐在讲台底下,本来还在奋笔疾书赶着抄卷子。

但听见这么夸张逗趣的语气,也不免停下笔,往门那站得不太直的男生多看一眼。

许洌有着一双狭长敞亮的眼,眉骨硬朗,脖颈修长。漫不经心地站在那,宽松上衣的下摆摆被穿廊风吹得稍稍鼓起。

天生一副“千金难买少年意气”的桀骜模样。

坦坦荡荡地做着恶作剧,完全没那种身为大帅哥本帅就故作高冷装逼的疏离感。也许是之前和他有过几面之缘,宋梨因对这新邻居兼新前桌又有了点新认识。

上周见面是在逼仄的老胡同那。

她以为许洌是很会打架、来给漂亮御姐撑腰的道上大哥。但人家还蛮讲文明素质,压根没和那帮混混起冲突。

甚至在听见警察来了后,还稍带了她一程。

后来在香樟巷社区的入口见到他,少年稍稍耷着双单眼皮,白净修长,挺拔地像一棵生机勃勃的树,又莫名让人想起鲜嫩的雨后新茶。

在看见她的贴身衣物时,还会帮忙挡一挡朋友的视线。确实是个修养不错的乖乖仔。

再直到现在,教室里是笔尖和纸张摩挲的沙沙声,窗外的蝉叫个不停歇。

他嘴确实损,又有点恰到好处的痞赖,在祈飘面前没吃一下亏。能在开学第一天就皮到让大家对他印象这么深刻,还真是挺会来事儿的人。

也许是因为一直以来,自己从没像他一样在这么多人面前恣意妄为过,也极少见这种敢这么直白地捉弄老师的学生。

宋梨因单手支着下巴,抿抿唇。她的新前桌,貌似还挺好玩。

哪怕是大家都能听出许洌这话是开玩笑的意思,祈飘在一边却依然听得怒火中烧,一拍桌子站起来,念出隔壁物理老师的大名:“好你个张自牧,真是要反了!”

说完,“登登登”地踩着双小高跟鞋直往门外冲。

祈飘直接走到隔壁班后门那,拍门,冲着讲台上正讲得起劲的男人喊:“张老师,出来一下。”

隔壁八班不明所以,视线全投往走廊那。

反观七班,安静的气氛凝滞两秒,而后爆发出一阵铺天盖地的笑声。

孟江南在后面挥手直喊:“哈哈哈哈少爷牛逼!!”

“我去!我真是对这种‘有病’的帅哥无法拒绝啊哈哈哈!”边上的王嘉芙小声笑,快要扑到宋梨因身上来。

宋梨因笑意也未敛,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男生看过来的目光。

许洌单手插了兜,没打算坐下,斜斜倚着门。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她还空了一大半的试卷,提醒道:“还笑?抓紧补作业啊。”

“……”

宋梨因从他这语气里听出些别的意思来。

不知道他这在课上故意搞这一出拖延时间的操作,是不是对应了之前说的“要和同学们互帮互助”。

但许洌的“互帮互助”没生效多长时间。

祈飘怒气冲冲地又回来了,一进门就双手抱着胸,一副训人的姿势对着台下:“刚刚笑这么大声,好玩吗?”

“别以为我在上面看不见啊,两个月连这么点暑假作业都写不完!九中好进吗?你们努力考了多少分才进我这个重点班的?别一手好牌打———”

她说到一半,外面有值日老师敲门打断:“祈老师,待会儿教研组开会啊。”

祈飘变脸飞快:“哎,好的。”

值日老师一走,祈飘大概是想接上刚才的情绪,停顿了下。

许洌看出她在努力回忆了,在边上立马给她温馨提示:“飘老师,说到‘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了。”

祈飘:“……”

这班主任你来当好不好?

下边又有人克制不住笑,呛到嗓子般咳嗽起来。

许洌瞧见祈飘杀人般的眼神瞪过来,低着脑袋开始装乖了。

祈飘看他那样就气,手往走廊一指:“你也别闲着,假传‘圣旨’就你行,没作业交就出去站着!”

其实说许洌传假话倒也不是,但隔壁物理老师顶多回了一句“我声音不大”,其他恐怕全是他自由发挥。

许洌非常干脆,点点头就潇洒地迈着两条长腿出去,像是把这惩罚当成开学第一天的奖励似的。

接着祈飘开始给全班算总账:“现在教育局都提倡减负,大家的暑假作业已经很少了。有些同学能不能像自觉性强的同学学习学习?为什么有的人能够稳居全校前几呢?”

她边说着,随手往下抽了张试卷:“因为人家离不开平常作业的积累啊!就比如大家看看我们上学期期末考全校第二的宋梨因同学,她的作业,我都不用说,一定是工整认——?”

还没来得及捂住卷子的宋梨因:“……”

我、日。

有这么一瞬间,她觉得教室里这一秒的空气仿佛都稀薄了。

祈飘安静良久后,叹口气。把那张空白试卷放回到她的桌上,一本正经地说:“我的爱徒。”

宋梨因心虚地应了声:“啊?”

祈飘表情凝重,看着她的英语试卷非常不爽,声音很低,“为师平日待你不薄,可刚夸完你,就被你背刺。你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

祈飘摸摸她脑袋,一脸不符合年纪的慈眉善目:“小宋同学,还安心在这坐着呢?”

小宋同学被摸得背脊僵直,非常识趣:“我这就出去。”

她顶着一群人敬佩的注视往外走时,还能听见祈飘在身后发出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只不过这温情没持续几秒,就变成了对全班不成器的暴躁说教。

-

教室贴着外面的走廊那有两张窗,而外面那位许少爷在两扇窗户中间的那堵墙边上半蹲着,正在绑鞋带。

男生背脊稍弓着,像座宽阔难攀的雪山,白皙修长的后脖颈那露出了三截清晰骨感的棘突。

他那个位置正好挡住了教室里的视线。

宋梨因罚站经验有限,觉得那是个好位置,也跟着站了过去。

许洌本来还以为是祈飘气不过要冲出来再数落他一顿,一抬头,却对上了宋梨因正俯视自己的脸。

少女规规矩矩地穿着蓝白边的校服,高马尾,碎发绒毛很蓬松,被日光晕了个圈,宽大的裤管里还能再套下一条腿。

她生了张标志的美人脸,细长明艳的眉眼,挺翘略英气的鼻,下巴尖细精巧。

明明不是安静冷清的性格,但也因眼尾和唇角都尖薄的长相,没表情时就有点恹恹,多了分凡事都随你便的颓丧。

许洌愣了下才站起来,把两人之间的视角转换。压紧下颔盯着她两秒,眉骨一抬:“出来陪我?”

“……”

宋梨因差点被这话给逗笑了。

很莫名的,她觉得这新前桌似乎对她有点自来熟,像是在很久之前就认识她一样,可他分明是个新来乍到的。

可能是性格好吧?毕竟看后排这么多给他捧场的朋友就知道了。

也没直接说罚站原因,宋梨因把话原封不动还给他,理所当然地点头:“你说的,要和新同学互帮互助嘛,那当然也要同甘共苦。”

许洌垂着黑眸,也不是没听出她敷衍人的语气,只是依旧懒散地哼了句:“还挺够意思。”

话音刚落,教室里的又一大帮没写完暑假作业的同学在位置上站起来了,祈飘再度提高了音量。

她在里面叭叭叭,宋梨因靠着墙犯困,只当背景音乐了。走廊里的风还带着暑气,悠悠地荡过少女发丝。

许洌本来还目不斜视地对着教学楼前面那棵大榕树发呆,但发现身边人没动静后,很快撇了下头。

就瞧见她眼皮虚阖着,眼睑下有淡淡乌青。皮肤很白透的缘故,还能隐约瞧见上面的绒毛。

大概她只是懒得说话,但是他这么明目张胆地盯着看也挺像变态的。

许洌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强迫自己把视线挪开。

-

Miss.祈唠起来是真能唠,一直到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上课铃声响起,她才离开教室。

下节课是隔壁班物理老师的课,张自牧端着个茶杯硬是等祈飘走了才敢过来。

门外的宋梨因和许洌正要进门,被他拦着了。

“他们都在教室里站着,就你俩在外面站。”张自牧喝口茶,对着茶杯里“呸”了下茶叶,“赞赏”道,“不得了,看来你们两位同学更与众不同些。”

“……”

“……”

两人在外面都热得有些焉焉巴巴,意兴阑珊地回位置上坐着。一前一后安静落座,极为默契。

开学第一天,没老师讲新课程。

毕竟除了班主任,其他老师都特贴心地把课改成自习,让同学们补假期作业。

到了下午,外面的天变得有些阴沉。

又闷又热的风刮进来,有人把门关上,开了空调。教室里变得更舒适,也更让人昏昏欲睡。

刚开学,要明晚才上晚自习。下了最后一节课,大家都各自背包回去。

悠长的铃声还没打完时,就被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压过,倾盆大雨在大家毫无准备时落下。

宋梨因往外看了眼连绵不断的雨幕。

走廊那有披着雨衣来送伞的家长,楼下也有大大小小的私家车来接送孩子,鸣笛声在雷雨声里接二连三地响起,校园在一时之间变得有些拥堵。

她乏味地扯了扯唇角,收回目光,收拾书包的速度放慢许多。

渐渐的,外面的嘈杂终于慢慢散去。

宋梨因把自己这一大组交上来的各种暑假作业整理好,正要习惯性放在自己桌上,但一抬头,瞥见前面人的背影。

本来作业都是默认放在第一组第一个那,不过宋梨因这位置变成了全班唯一一个例外。

她直接把几份作业交叉放一块,拍拍前桌后背:“同学。”

许洌戴着个耳机在看比赛直播,感受到是后面有人喊他,很快摘下耳机挂脖子上:“嗯?”

宋梨因把东西递过去:“以后我们这一组的作业都放你那。”

她边说着边背起包站起来,作势要走。

许洌接过作业往自己空荡的桌上一放,嘴比脑子快:“回家?”

宋梨因拽了拽身上的书包包带:“嗯,你们最后走的记得关好门。”

后排那一群人磨磨蹭蹭还在打游戏、睡觉。许洌再回过眼,刚还在教室的女孩已经下楼梯了。

他站起来瞥了眼外面的瓢泼大雨,在熟睡的孟江南的桌边拿了把伞。

这会儿走下去可能追不上,索性在走廊那朝教学楼下面喊了句。

宋梨因本来把书包都架在头顶了,懵懵地回头往上看。她几绺发丝被雨淋湿,湿答答地黏在侧脸上。

就见到一把透明的伞被打开,从楼上飘飘荡荡地掉下来,落在了自己脚边。

第 8 章

九中住校需要在上学期结束的时候申请,昨天开学时就能入住。但宋梨因上学期没来得及填表,只能在早自习请假去搬宿舍。

开学第二天才是周一,她拎着东西从校门那进去时,大家都在大操场集合。

校长正在主席台上进行开学演讲,声音从四面八方的广播里传出来,响亮而斗志昂扬。

主席台下集中的人群乌泱泱一片,但稍近的操场边缘,有十来个高个子男生正在做引体向上和俯卧撑。

宋梨因站在那停留了片刻,一眼就锁定了那个鹤立在单杠边上的熟面孔———她的新邻居兼新前桌,许洌。

跟那些穿着短袖运动裤的体育生不一样,他只穿着校服,臂弯挽着外套。夏季校服衣领下的两颗纽扣没好好扣,露出一截白皙泠冽的锁骨。

再往上看,是嶙峋的喉骨和折角凌厉的下颔线条。

这人在人群里总是最拔尖亮眼,人缘好像在哪都不错。

其他体育生都在做训练,就他手抄进兜懒懒痞痞地站在一旁,微微勾下颈,和体育老师闲散地唠嗑。

就他这嘴欠的劲儿,能说出什么好听的?

可偏偏老师脸上连连露出笑意,看上去还挺喜欢这个新来的学生。

也许是昨晚承了他伞的恩情,宋梨因这会儿见到他有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好像很久没欠过人情的生疏感。

但很巧的是,在十分钟后,宋梨因盯着宿管阿姨给她安排的宿舍良久。门上贴着一张室友名单,就两人。

一个是她,另一个是二十一班的楚弥。

“六人寝和四人寝都住满了,给你俩腾了个小房间,正好就住得下俩人。”

宿管阿姨把学校统一的被罩发给她,又交代了几句卫生问题。

寝室就两张床,都是上下铺的构造。

其中一张床的下铺已经铺好了,显然是那位楚弥的,而另一张床的下铺也摆满了她的衣服、花里胡哨的瓶瓶罐罐和各种护肤养颜品。

宋梨因犹豫没两秒,把被子和包都丢到了另一张床的上铺。

回教室时,教学楼里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提着垃圾桶往外走。

一年一度的新学期开学典礼,大家还在操场上站着,校长也难得把每年的演讲稿都翻出来改个日期讲一次。

宋梨因刚把那把伞放回到前桌的桌边,身后就传来男生低哑的打招呼声:“早。”

“……”她转过头,有点被吓到般,“早。”

体育生结束体训这么快的吗?

宋梨因退回自己的位置,想起来又指了指那把伞:“昨晚谢谢你的伞。”

“不谢。”许洌从桌洞里拿了瓶水,仰头灌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

他发梢有汗水浸没的痕迹,有些凌乱地趴在额前。一股淋漓尽致的荷尔蒙气息包裹过来,混着他衣服上的清冽皂香,还有那股熟悉的小苍兰沐浴露味。光是站在那,就像棵迎着早八点的太阳、鲜活又朝气蓬勃的松柏树。

见后边人还站在位置上,许洌握住水瓶的手臂青筋清晰,回过头看她有话要说的样子。身子往后靠着桌边,轻抬下巴:“还有事儿?”

他嗓音好像比昨天还哑了几度,还带了些鼻音。

宋梨因不可避免地猜想,昨天他把伞给自己了,那他是淋着回去的吗?不过她也没注意隔壁昨晚有没有人在住。

她轻咳了下:“那个我住宿了,两人宿。”

许洌不明所以,“嗯”了声。

宋梨因觉得这话有点自作聪明,但她又觉得这是个还人情的好办法,于是扭捏了两秒还是把话说完:“我室友是楚弥。”

“楚弥?”

他终于有了点淡定之外的反应。

“对。”

就是你喜欢的那个楚弥,那天差点教训给她戴绿帽的前男友的那个楚弥。

宋梨因很讲究“你来我往”的江湖道义:“就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就说一声。”

比如送奶茶送温暖这种小忙,她肯定能搭把手。

许洌敛着眉,半晌后屈指蹭了下鼻骨:“她脾气不太好,你要是受不了……”

宋梨因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也觉得自己能给面子忍忍。

他拿着瓶水往教室外走,撂下一句:“告诉我,我让她换寝。”

宋梨因:?

兄弟,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话说完,他人已经出去了。

须臾,楼下的人全都涌了回来,来上还剩下几分钟的早读。

宋梨因才恍惚地坐回位置上,一句话差点脱口而出:这么直男,活该你追不上人御姐啊。

-

今天的课程排得很满,除了晚上三节自习课就没空一节课休息,各科老师对待学生也及其认真,光是第一天就开始布置了不少预习和总结的小测验题。

九中作为一个从民国始,至今建校近八十年的重点中学,优弊都有。

优点自然是骇人听闻的一本率和在老南港市人心中的第一中学地位。而弊端就是近几年来,随着市内几所私立高中建起,九中就开始没落了。

从初中部被拆掉,到如今特长班的学生被合并到普通班上文化课,名校升学率也大不如前。

不过后退归后退,几十年老校的地位还摆在那。

“我觉得你这个体育生朋友蛮有后台的,九中不是对转校生招生很严格吗?说分数不够和中考时没把九中当第一志愿报的都不让进!”

“所以他是走体育特长生进来的啊。”

“什么意思?他初中不是学体育的?”

“当然不是啊。不过他初中打篮球拿过市级前三,九中就破格让他作为体育生转进来了。”

晚自习课间休息,王嘉芙这个小话唠和孟江南聊上了。

宋梨因坐在一边写作业,一边见证了她同桌从对这位“年级大佬”的小心翼翼试探,到最后敞开心胸、称兄道弟。

也许每位校园大佬只在班级外边比较蛮横,宋梨因一度怀疑孟江南这校霸的名声是被外班人吹起来的。

毕竟没分班前,自己对他的印象只有:好像是后排那几个男生之一。

分班之后在同一个班上也一样。

要不是那次在巷口偶遇上,她可能到高中毕业也只会把“后排男生”这几个大字当作这位校霸的标签。

孟江南坐在自己兄弟的空位上,翘着个二郎腿:“我们家许二本来是西湾外国语国高的,那学校你应该听过吧?他爸妈一直想着让他去申请个常青藤名校读。”

王嘉芙有点震惊:“那些二代子弟和明星子女专读的那个国际高中啊!那他干嘛跑九中来吃苦啊?”

宋梨因听到“国际高中”几个字,手中的笔顿了顿。

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上一次,还是在手机上催债的时候。

孟江南耐心解答:“还不是为了那谁才跑来这读书,顺便看着她。咱们省明年不是说要实行选科高考制了嘛,听说复读政策也开始收紧了,那姐姐不能和我们今年同级还考不上吧?”

“是那个叫楚弥的学姐?”

“是咯,重读高二的那个!她父母把她搞进九中来可费了不少功夫。”

原来大帅逼也会为爱转校陪读!

王嘉芙心领神会,又纠正自己刚刚的话:“不对,她现在跟我们同一级,为表她大我们两岁的敬意,我愿称她为楚姐!”

“楚弥姐确实够呛。”孟江南不知道他这番话会被曲解,不过他对这位姐也确实是讳莫如深,没敢多评价。

王嘉芙自行脑补一个大帅逼对御姐爱而不得、甘为舔狗的故事,也没多深入谈:“不过你朋友好拽啊,白天就没见到在教室待着。他现在真在训练吗?我刚才去操场那散步,那堆体育生里好像都没他。”

孟江南摇摇头:“谁知道啊,可能训练到一半,就回去洗澡了。”

他们后排那群人都是在市体育馆和许洌打了几年球认识的。

他也没想到洁癖这么严重的一人,打完球必须回去冲凉的大少爷,最后居然会成为一个天天需要流汗的体育特长生,还和自己上了同一个高中。

两个人讲到后边,突然收了声。

孟江南看了眼仿佛不受干扰,正在低眸写作业的宋梨因,降低音量问了句:“小王,我们这样是不是会吵着你两边的同桌?”

王嘉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左手边是全校第一,右手边是全校第二,都在一丝不苟地学习,就她一个混日子的。

她立马指指后排,也低声道:“孟大哥,要不我们转移战场,到贵府再聊?”

“要上课了。”

一边久不作声的游誉开口提醒道。

-

高二的晚自习比高三要早下课半小时,宋梨因回宿舍时,人并不多。但她一进门就发现,另一位室友已经坐在里面了。

楚弥穿了睡衣坐在桌前玩电脑,笔记本的白色荧光映衬着她惨白的脸。猝不及防见到有人进来,她突然一脸惊恐地站起来,手跟军训站军姿般下意识背到身后。

“……”

御姐私下难道是个胆怯乖乖小白兔?

宋梨因本能地拿着手机照了下屏幕里的脸,自己长得挺正常啊,不可能会吓到人吧。

她错愕地挥挥手:“抱歉忘了敲门,吓到你了吗?”

楚弥晚上没化妆时,一张素颜比平时的脸色差上许多。但依旧是漂亮的,单眼皮,眼睫毛很长,只是没了白日在人前的嚣张跋扈。

大概是这片刻时间让这位姐反应过来了,御姐很快地瞥她一眼,坐回位置上:“你是宋梨因?”

门上贴了名字,宋梨因也不好奇她为什么知道,点头应了声“是”,然后上床收拾被子去了。

楚弥这人有点活在自己世界里,也没来个自我介绍,听到她应了声就转回头去,顺手点开了微信。

手往下滑了滑,找到备注为【不在线】的那个。

她窝在椅子上,打了行字:【我肚子疼。】

那边像是被暗示多了,很快回复:【这次要多少钱才能不疼?】

“……”

楚弥没好气地直接发语音:“我说我来大姨妈肚子痛,没带卫生巾,你去给我买了送过来!”

宋梨因刚从浴室换了睡裙出来,听到御姐这暴躁声音就下意识想了想。不过她生理期还没到,也没带卫生用品。

那边的人很快也发了语音过来,楚弥开的外放。

男生声音有些颓懒,更多是不以为意的欠劲:“你在五楼,又不下来,我要不要找架无人机飞上去给你送?”

“……”

是她前桌。

宋梨因其实在听到声音前就猜出来了,因为除了他,这个楚弥对其他人说话时好像也没这么冲。

这大概就是“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宋梨因上床的动作一顿,觉得这也是个还人情的好机会,自告奋勇:“要不我帮你去买吧?”

楚弥倒也没客气,看了她两秒,在手机上直接回:“我室友下来了,你让她带上来。”

“……”

宋梨因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单独去买,但她消息发出去了,那边也应得很快。

楚弥回过头看她,语气放软了点:“麻烦你快点,我感觉我裤子要脏了。”

听她这么一说,宋梨因索性也没花时间换衣服,拿着校服外套就边穿边往外走了。

九中的寝室楼没电梯,离熄灯时间还有近一个小时,走廊和楼梯间都是晒衣服和串寝的,有些嘈杂。

宋梨因下楼时,瞧见许洌背对着她在大门口十几米处站着。

少年长身玉立,还真像晚自习时孟江南说的那样,他似乎是洗了个澡出门的。一身黑T黑裤,整个人轮廓疏落,干净修长,光看背影就知道是个青涩大帅逼。

“你没买了过来啊?”宋梨因停止欣赏的目光,径直走上前,偏头往他两边空落落的手上扫了眼。

许洌闻声把手机塞进口袋,锐利的眼看向她。

和那次在巷子口见面差不多,她趿拉着那双夹趾拖。棉裙只到膝盖骨下几公分,伶仃脚踝被冻红,脚趾头也被夜风吹得稍稍蜷着。

少女难得在学校把高马尾放下来,小小白白的一张脸,清薄玲珑的锁骨。一双眼睛弯又明亮,挺坦荡清澈地望着他。

许洌摸了下后颈,错开视线往前走:“我没买过这东西,不知道买多少合适,可能要你帮下忙。”

宋梨因跟在他边上,迈着细碎的小步伐:“刚出来问了下你朋友,她说要棉的。”

不过她觉得这少爷应该也不懂什么是棉的和网的。

校园里这会儿还开着的唯一一家便利店在篮球场附近。

趁着没到熄灯时间,球场上远远传来“砰”“砰”的运球声,还有十几个男生在打夜场篮球。

昨天刚下过雨,今天又没出太阳,地上还有几滩水。

校园里随处可见的榕树树叶像被洗过一般,在路灯下发着油绿绿的光。

晚上风大,宋梨因把手缩进了校服袖子里,还挺无聊地晃了晃宽大的袖管。在稍显安静的氛围里找话:“对了,你有住那个租房吗?”

“有。”他解释了句,“孟江南他们约我打球,打完就回去。”

她点点头:“哦。”

等进了便利店,她指了几包夜用的和日用的:“就这些吧。”

许洌手抓过这几包卫生棉去收银台付钱,刚要提起这些就被她勾个手指头拎走了。

“那我回寝室了啊,明天见。”宋梨因转过身挥挥手,利落到没给他说第二句的机会。

许洌站在便利店门口,薄唇勾了勾,鼻音哼了声:“嗯。”

少年站在原地望着女孩单薄的背影出了会神,路灯在他五官上打下一层薄薄的阴翳。

直到球场上的球声渐大,他才回过神。

-

孟江南可能出校门买烟去了,这会儿球场边只有“大只佬”朱胜和另一个体育生任鸿在,另外一边是其他班的几个男生。

打球中途歇了会儿,几个男生坐在篮球架下喝水。

“刚看见宋梨因没?”说话的十三班的体委,邱平,在聊刚刚一晃眼经过的女孩。

边上一人:“咱们年级最漂亮的那个吧?大学霸,平时在班上都不出来玩,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见她,不过大晚上她出寝室楼干嘛?”

“漂亮是真漂亮,头发丝到脚尖都是我的菜。就是那个破名声在外,不好追……”回答的男声笑得有些猥琐,“她校服外套底下貌似穿个睡裙就下楼了,骚不骚啊———啊操!”

话还没说完,一颗篮球直直往他胸口砸。邱平被砸得水瓶都没拿稳,瓶口怼上嘴,晃了半瓶在衣服上。

“罪魁祸首”许洌揣了只手在裤兜里,漫不经心地朝他走过来。也没道歉,只是由上而下的眼神睥睨他一眼:“你湿了啊?”

“……”

本来这话问得也没毛病,但许洌声音吊儿郎当的,听上去像是在开黄腔,边上几个人都没憋住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老邱,人许少爷问你湿了没呢?你怎么回事儿啊,看见球不会躲。”

邱平也没听出来许洌这意思到底是开玩笑还是存心找事,可回想了下自己似乎也没得罪他。

九中其他班的大部分人对许洌这个转校生了解不多,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孟江南这护短王的朋友,多少会忌惮点。加上许洌话不多,看上去很随和,也不难相处。

“来,许哥,我陪你打会儿。”邱平没小题大做,捡起球屁颠颠跑过去送球了。

许洌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单手抓过球。

邱平刚转过身甩了下手,后背又被狠狠砸了一下,险些踉跄地往地上倒。他低低咒骂了声,回头看见高瘦的少年安静站在那看过来,一脸面无表情,但气压莫名低沉。

“许哥不是篮球特招生吗?怎么还手滑啊。”他扬着笑忍下来,捡起球把球投进篮框里,像在做示范。

球再次回到许洌手上,不过这回他连投篮的姿势都没做。从容不迫地捏了捏指骨,蓦地把球往边上邱平的脑袋上砸。

邱平早在他嘎吱嘎吱响的指骨声中下意识做好了准备,但还是没挡住球的冲劲,盖着脑袋的手背被震得发麻。

这回场上人算是都看清了,就是故意的。

邱平在一片目瞪口呆的视线里晃了晃脑袋,痛得“嘶”了声,气性上头:“许洌,*他妈你**想跟老子打架就直说!”

许洌笑了声,重复他的自称:“‘老子’?”

“别仗着孟江南罩着你就以为我们不敢动你了!喊你一句许哥是给谁的面子?你———”

许洌拽着他衣领猛地靠近,膝盖直接顶上去把人顶趴下。宽大手掌摁着邱平后颈,让他脸贴在那颗滚动的篮球上。

邱平脸被划拉出一道血痕,痛得五官都快纠结在一起,挣扎着要爬起来。但腰刚弓起来点就被无情地踩下去,动弹不得。反复两次,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在玩他。

许洌顺势半蹲在人边上,手勒紧男生后衣领,漠然的表情和手上使的蛮劲完全看不出是同一个人。

他眼皮轻掀,低着嗓子问:“刚说的宋梨因,知道是谁吗?”

邱平被羞辱得毫无还手之力,后知后觉地张了张嘴,艰难发声:“你、你女朋友?”

少年“啧”了声,显然对他误解自己和宋梨因单纯的同学情关系很不满,纠正道:“我后桌。”

邱平:“……”

你后桌你这么护着?我他妈还以为那是你妈!

许洌把他后衣领拎起来点,沉着张脸没什么耐心地问:“没明白?”

“明白,明白!对不起,是我刚刚嘴贱,不该说起宋梨因!”他手一松开,邱平立刻爬起来,被身后人拉着往寝室走。

球场上的其余人多数只是看热闹,一是看见孟江南身后带着人过来了,二是想到邱平刚还说喊他一声许哥是给孟江南面子?

别瞎扯了,大家有眼睛。

就许洌刚刚那个打人的损法,熟练又狠戾。

平时笑着的时候随和慵懒,但冷着脸的嚣锐和张狂也毫不收敛,孟江南在他跟前估计都得喊声许爹。

孟江南带着身后那群人过来还真不是给许洌撑场子的,纯属是抽完烟刚回来。

他看见许洌摁着个人也没担心,知道许洌这人平时看着是挺贵气张扬一小少爷,但动起手来真半点不留情面。

之前他俩刚认识的时候还是在初中,碰着隔壁职高的一伙人跟他们抢球场。许洌那会儿才一米七几的个子,对着高年级也半点不怵,丢了球就跟那伙人干起来了。

最后还干赢了,战斗力简直爆表,在他那一群发小里一战成名。

不过这少爷平时也不爱打打杀杀,上次教训完绿楚弥的那一伙人之后,他回去洗澡就洗了半个钟。没什么原因,单纯嫌手脏。

所以孟江南从边上的朱胜他们那问了句,走近时又听见邱平说了个耳熟的女生名字———宋梨因。

孟江南联想起在巷子口见面那时,许洌这种不近女色的居然会撺掇他去跟人姑娘打招呼……

如此种种,他就算是再迟钝,这下也懂了。

快到寝室的熄灯时间,人群散去。

许洌拿过他递过来的一瓶新矿泉水洗手,随口问了句:“那是你朋友?”

“不算。”孟江南贼兮兮地拿手肘顶了顶他,“少爷,冲冠一怒为红颜啊?”

许洌瞥他一眼憋着话的模样,言简意赅:“放。”

“……”孟江南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那哥们儿说了小宋什么能让你这么大动肝火?”

“不是好听的。”

“可以前听别人对认识的女生评头论足,你也没这样直接就动手的啊!”

“她就一个前桌。”许洌心不在焉地强调了一遍,“我,是她唯一的前桌。”

“你少来吧你!”孟江南半点不含糊,一脸“你还不赶紧跟兄弟说实话”的模样等着他下文。

许洌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老神在在地叹口气,认栽地回:“那个‘三次’,是她。”

孟江南对这个掐头去尾的“三次”还消化了几十秒,半晌后终于大笑出声。

“*操我**?哈哈哈许二,我以为长你这样的,至少是脚踏八条船都不会翻的那种顶级渣男!”

孟江南的嘲笑在他意料中如期而至,逐渐肆无忌惮。

“可我没想到,*他妈你**居然还是个边舔边惦记这么久的纯纯大情种啊!!”

“……”

第 9 章

孟江南是个神经病。

许洌也不知道这人记性怎么这么好,一两年前的事能记到现在。他把手上的矿泉水瓶拿起来灌了几口,捏扁了瓶子往外走。

“少爷,这么早就回家啊?那今晚我去你那挤挤!”孟江南趴他肩上边笑边往校门外走,惹得门卫大爷还以为这孩子癫痫犯了。

“三次”是孟江南的说法,但许洌之前一直不肯承认。

孟江南表示很理解,毕竟谁能想到一从幼儿园就收情书收到手软的许大少爷,居然在风华正茂的青春期被一女孩儿拒绝了三次!

许洌第一次遇到宋梨因是在初三那年,他通宵打游戏,忘了要参加学校给他报名的物理竞赛。等搭邻居买菜的便车到了离考点还有几站路的公交站那,上车时才发现没带钱包也没带手机。

下车,意味着作为学校物竞生代表之一要缺考。

上车,没钱。

左右为难时,有个穿着北角初中校服的小姑娘猫着腰从他手臂那钻了进去,拿着公交卡连滴了两下。

许洌就这么在司机的催促下上车了,顺便坐在了那姑娘的后边。

在车上斟酌了会儿,他终于大胆地问了下对方的手机号,想着等回去后把这三块钱还了。

当时也是夏天,临近中考。

宋梨因这张脸从小到大都是漂亮胚子,水润润的乌眸,漆黑柔顺的长发披在背后,背影清瘦单薄。低着脑袋不知道是在看手机还是背东西,总之一个眼神也没给他。

“滚!”许洌闷声往前走,指着他警告,“你回忆就回忆,别添油加醋。”

什么叫“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人家那是戴着耳机,压根没听见他问话。不过这也是在下车时,有风吹起女孩头发,他才看见她的蓝牙耳机。

孟江南被他恼羞成怒的样子逗得不行,继续笑:“少爷,这真的是重点吗?重点是你被人家拒绝了三次啊!”

“……”

许洌不爽地仰了仰脖颈,伸腿踹他一脚。

很巧的是,那天宋梨因也是参加物理竞赛的人之一。考完试出考场,好几个学校的老师都围成一圈跟学生们对答案。

许洌瞥见她就在那群人里正要上校车,就托了个熟识的同学再问了一遍手机号。

显然,宋梨因还是没给。

第三次就是高一上学期的事。

因为家附近的初中组织了去市博物馆的游学活动,许洌被他妈推去做志愿者,说到时候能让出国申请大学的简历更丰富些。

不过别人做志愿者都是去报名国际义工团,他这算什么啊?

但扛不住林女士的烦人劲,最后还是戴着个黑色棒球帽压低了脸,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那天市里不止他一个同龄人来,志愿者不少。

个个穿着红色马甲,背后三个“志愿者”大字。直到活动结束,许洌才在人群里扫到了那张有点眼熟的脸。

当时是大晴天,大家站在太阳底下这么久都有些汗流浃背。

许洌发誓那天他只是想问个名字,没更多的想法。但宋梨因像是赶着去哪似的,眼神不聚焦,横冲直撞地过马路。

有车过来时,她被许洌拉了一把才没被撞到。

可还没等他开口,甚至都没看他一眼,宋梨因已经推开他上了路边的出租车。

孟江南记得那次做志愿者,许洌虽然冷着脸一点也不友善,但依旧凭着一张得天独厚的拽脸被一堆初中小妹妹疯狂*攻围**表达好感。

“没想到碰上的是我们小宋啊。被拒绝了三次……啧,你和她这是什么孽缘?”孟江南每次说到这事都开心地像中彩票,尤其是现在知道了这位女侠居然是自己认识的,连连感叹,“还不如我和她缘分深!”

“……”

许洌真不想认这个“三次”。

他觉得他和宋梨因确实挺有缘分的,南港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他们能在两年内偶遇几次还成为了同班同学。

不过也确定了。

宋梨因是对他一点印象、一点感觉也没有。

这会儿正值高三下晚自习,马路上有通宿回家的学长学姐们骑着自行车一晃而过。路边有饭店收摊,铁皮卷帘门被拉得哗哗作响。

昨天刚下过雨,天上只有零星挂着。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却没遮住十七岁少年的心事。

香樟巷离九中不算远,两个人高腿长的男生边聊边走,倒也很快到了巷子口。

笑归笑,孟江南想了想对这位漂亮妹妹的印象其实不多。就知道人长得明眸皓齿,属于学习好的那一波人,平时几乎不和他们这种后排学生接触。

就算是现在一个班了,也不见得能多了解她。

只感觉她很“淡”。

情绪淡、行事风格也淡的少女。不太吵也不内向,甚至很多时候看着挺没活力的。

明明长得好看又是小学霸,却能做到让自己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就连她边上那王嘉芙都比她存在感强。

原来少爷喜欢这种类型的?

孟江南边掏出手机翻列表想看看有没有加过宋梨因,又想到些什么,一本正经道:“我的许宝,天涯何处无芳草!难得情窦初开,要不我们还是换一个喜欢吧。”

许洌没搭理他,低着脑袋对巷子口的一条中华田园犬说话,把狗当人处:“孟江南,孟江南。聋了?怎么不理我?”

孟江南跟在他身后看手机,也不知道他在喊什么,连续“哎”了好几声。一抬头看见他正“指狗骂南”,白眼简直要翻上天。

这少爷,幼不幼稚。

把手机揣兜里,孟江南追上去:“我说认真的,许二,你考虑考虑!”

清凉澄澈的夏日晚风鼓起少年T恤下摆,路灯光落在他宽平的肩头。

许洌背脊挺得笔直而坦然,手抄着兜,迈着两条长腿往前走。勾着颈没看人,语气怪漫不经心:“我也说认真的,谁说我还喜欢?”

他没孟江南想得这么情深似海,不过是看着有点之前从来没对其他女生有过的那种感觉。但十六、七岁的男生,有的人看个片都能对里面的女主角有感觉,他对一个女孩子有好感又怎么了。

挺正常的,说不定过段时间就会发现是新鲜感作祟。

再说了,喜欢有什么用?还能上赶着让这姑娘拒绝自己第四次?

她想都别想。

-

学校女寝熄了灯,走廊上很快就趋于安静。

宋梨因这个宿舍只有她们两个人,除了一开始也没继续对话。她在床上看了会手机,很快关了屏幕准备睡觉。

楚弥也正好合上电脑,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我睡得很浅,晚上上厕所轻点,别吵到我。”

宋梨因点点头:“好。”

过了一个小时,宋梨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耳边的呼噜声却越来越响亮,从“小猪叫”变成了忽长忽短的尖利“电锯声”。

眼眸在眼皮下在黑暗中动了动。

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侧过身往床下看过去,不禁无语凝噎:这就是这位姐说的“睡得浅”?

除了好友汤媛,宋梨因没和别的女孩一起睡过。

她也是头一次发现原来一个女孩的呼噜声能打这么大声,楚弥这位“御姐”的滤镜在她眼里已经一点点破碎。

门口蓦地传出一道“咔嚓咔嚓”的声音,宋梨因一愣,差点以为听错了,毕竟室友的呼噜声实在太响。

她撑着手肘抬起了头,听见那道声音越来越大。

这么晚了,是宿管吗?

宋梨因迟疑地握着手机看了眼时间,咳嗽了句:“谁啊?”

门口的“咔嚓声”由此停了一下,接着就消失了,连脚步声也没出现。

宋梨因纳闷地躺回去,床下的呼噜声也停了。

接着她感受到是楚弥翻了个身,打鼾声像此长彼短的交响曲,又慢慢响起。

-

因为晚上没睡好,宋梨因白天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

刚开学的课程倒也不难,所以除了飘老师的课,她其他课几乎都是梦游梦过去的。

她前边的许洌更夸张,虽然不睡觉,但看着也不像是个会好好听课学习的。

仗着自己是体育生,不管是不是要训练,只要是不想上的课,都直接编个“要训练”的由头翘掉。不知道跑哪去打发了时间,可又总是能在饭点回来。

吃过晚饭,还没打第一节晚修铃,教室闹哄哄。

王嘉芙转过身和后面的几个女生说昨晚女寝发生的事:“你们昨晚也听到了那个脚步声?是不是闹鬼啊!”

“不知道啊,我还听见敲门声了。”后面的曾盈咬着指甲,“对了,咱们九中宿舍楼之前是坟山吧?尤其是女宿舍这,听说是坟最多的地方。”

“我去,你别吓人啊!”一旁胆子很小的女生缩着肩膀。

邪门灵异的话头一开启,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搞得更加人心惶惶。

“……而且昨晚不止我们楼听见了!我问了下三班的同学,她们在六楼也听见了。”

王嘉芙趴在桌子上,看了一眼补完觉刚睁眼的宋梨因,忙问:“同桌,你昨晚听见没有?我记得你是和那个复读生住在五楼最里边的小屋吧?”

宋梨因皱着眉把她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细白的指尖揉揉眼角,侧过脸缓慢地点点头:“不是宿管阿姨吗?”

“怎么可能是宿管,那时候都凌晨了!我们宿管阿姨什么时候会熬夜到那时候查寝?”

十几个人聚在中间这一大排,从后门进来的孟江南叼着半个面包往前排凑,看了一眼宋梨因前边的空位置:“哎,上个厕所的功夫,我许哥怎么又不见了?”

宋梨因缓过神来,答了一句:“刚才班主任给他打了个电话,喊他下去帮忙停车了。”

祈飘这学期买了辆新车,平时最愁的就是倒车入库。

王嘉芙注意力被吸引:“许洌还会开车啊?他成年了吗?居然这么快就考了驾照。”

“没成年,不过国外16岁开始考驾照,他去年在加州就考过了。”大概是因为许洌的位置在前面,孟江南这种后排扎根的也变得常往前面跑。他拍拍桌,把话题扯回来,“你们刚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王嘉芙揉揉鼻子:“昨晚住女寝的都听见了很诡异的敲门声,我们怀疑是闹鬼。”

“正常。”孟江南见怪不怪,“学校以前都是坟山,而且九中还有过几个压力大的学姐跳楼,你们女寝阴气肯定很重!”

宋梨因:“……”

真是越说越没个准。

“我跟你们说个发生在我身边的真实事件!”孟江南坐在一张桌子上,稍俯下身,音量放低了点,“我许哥读的那个国际高中,男寝室也曾经闹过鬼。”

一听要讲这种事,人堆越围越大,逐渐从中心扩散。

“……起初只是一群人在宿舍玩真心话大冒险,当时是中元节前后那几天嘛,又是三更半夜,外面在下暴雨。就有人提议说大冒险就是单独去趟公共洗手间!”孟江南表情凝重,“然后许哥对床的那男生输了……就去了,但是他们那宿舍离洗手间最远,那男生回来得还特别快,大家都不信他。”

“男生说‘我还不小心碰倒了窗台的一包洗衣粉,不信你们明天去看看’。第二天一大早,大家都一块开门去看,还真有!但是也就是那一天,那个男生发高烧请假回家休息了半个月,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王嘉芙紧张地问:“为什么?”

“因为男生撒谎了,他压根没去洗手间!打雷太大声,他走到走廊一半就折返了。本来打算早上起早点去的,但睡过头了。”孟江南咽了咽口水,“可是全寝室的人第二天都看见窗台那的洗衣粉真的倒了,而且上面———还有一个很深的巴掌印!”

话音刚落,“啪嗒”一声,教室里的灯突然灭了。

一片黑暗之中,有女生尖叫着大喊:“啊啊啊啊啊!有鬼!!!”

几秒之后,灯开了。

“晚上好!穷人们!”故意关灯的是体委朱胜,看着这群人吓懵的反应笑得不行,“哈哈哈哈,就这个破胆还敢在教室听鬼故事。”

王嘉芙吓得声音都哆嗦了,大骂:“大只佬你是不是有病!今晚女寝那只鬼就去找你!”

朱胜不在意地晃了晃自己拳头,一脸傻大个的德行:“那它也得打得过我家保镖再说。”

他身后是高了小半个头的许洌。

少年穿着短袖校服,整个人干净清瘦,过份英挺的五官因面无表情显得有些冷峻。他走进来径直往宋梨因那扫了眼,瞧见她手臂上还被迫挂着个王嘉芙的脑袋。

别人听鬼故事要么吓得缩成一团,要么只觉得是胡扯。

但宋梨因支着小巧的下颔听得津津有味,一张殷桃小嘴张合几下,甚至还挺缺心眼地分析:“会不会是那个男生捉弄人?他可能真的去了,故意说自己没去。”

孟江南伸出根手指头摇摇:“不可能是装的,你要看到他当时那吓得脸白还尿裤子那样就知道了。”

许洌往前走了几步,懒散地坐在自己桌边,朝向后排。

孟江南瞧见前边许洌盯着人女孩后脑勺不眨眼的这样子,心里啧啧两声,就这还不喜欢?

他朝人招招手:“具体情况还得是我许哥这个当事人来说。”

十几个人一起抬过头看过去。

大家虽然和许洌都不太熟悉,但看他不冷脸的样子也没这么多讲究。你一嘴我一嘴地问:“真的假的?你们那国际高中不是挺新的吗?还这么邪门的。”

宋梨因坐在凳子上,回头看他时也需要仰着脸,还挺耐心地等他回答。

许洌倒是没料到她会突然扭头看向自己,上半身战术性往后仰了下。偏了偏头,轻咳了声:“真的,后来那男生就没住过宿了。”

众人听他这么说,更疑神疑鬼了:“*靠我**,那女寝不会也藏着这么一只鬼吧!”

铃声乍然响起,大家都回了自己位置上。

王嘉芙苦恼地挨着边上的宋梨因,问她:“同桌,你害怕吗?”

宋梨因其实也不算绝对的无鬼神论者,反问她:“你怕吗?”

王嘉芙苦巴巴点头:“被孟江南这么一说,我更怕了。”

晚自习开始前是十五分钟的晚读,大家朗读背诵的声音渐渐变大。

宋梨因又想了想刚才孟江南讲的那件事,她觉得不太对劲,于是握着笔的手反了个方向,戳戳前边人的背脊:“前桌,前桌?”

许洌转着笔百无聊赖的动作一顿,也没转过头。只是往后靠着她桌沿,微微侧过脸:“嗯?”

少年鼻挺唇薄,侧着半张脸的五官弧度看上去精致又挑不出半点错处。他眼皮半耷拉下,漆黑睫毛稍颤动。

宋梨因本来往前挨得还挺近,见他这么配合地往后靠,自己下意识就把两人的距离弄大了些。

她警惕地看了眼窗外,语速很快:“其实你学校那事儿不是闹鬼吧?”

像是没想到她会有这种猜测,许洌眉骨一抬:“怎么说?”

“要真是闹鬼,你们还敢住那?而且我觉得你好像也不是很怕。”再怎么胆大,如果真碰上这种没法解释的灵异现象,总归还是会有点慌。

宋梨因自诩自己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但要真笃定了那地方闹鬼,那肯定还是怕的。

许洌瞥着余光处,意外地挑了下眉:“你认为是什么?”

宋梨因按了按笔头,眼珠子轱辘一转:“把人都吓到发烧了,恶作剧应该不太可能……是有人梦游吗?”

还挺聪明。

孟江南那小子信以为真这么久的“闹鬼”,可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就猜到真相了。

许洌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似笑非笑地问:“那你觉得你们女寝也是有人梦游?”

“不是。”这话说得格外斩钉截铁。宋梨因联想到昨晚自己咳了一声问外边是不是有人,那道声音就消失了。她鼓鼓腮,“可能是进贼了。”

但这事没证据,也不好说得太肯定。

宋梨因声音逐渐变小,近乎嘀咕:“如果真是进贼,那我得准备准备防身的东西和报警器什么的。”

许洌听着她嘟囔,一句话脱口而出:“我那有,待会给你?”

宋梨因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不动声色地睨了少女一眼,视线垂下,淡声补充了一句:“楚弥不是也和你一个寝吗?”

这就合理了,难怪这么主动帮忙。

宋梨因点头,考虑了两秒:“行,那我们能不能先加个微信?”

第 10 章

能不能加个微信?

许洌很莫名地想起了曾几何时,自己就想问她个名字都得被拒三次。他面色未改,语气甚至说得上是平静,漫不经意地压低了嗓:“为什么想加我微信?”

宋梨因确实有私心,因为联想到了这位新前桌和在“互帮芒”app上的那个国际生之前是同一个学校。

她抱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说不定他们认识呢。好歹跑单的那个国际生还欠她250块,凭什么不要这钱。

但把目的说得太直接,就显得这段美好的同学情分不单纯了。

宋梨因只迟疑了一秒,就十分从容地瞎编理由:“到时候你想给我室友送什么东西,可以不用经过她,直接跟我说啊。多惊喜?”

许洌没太听明白,蹙着英气的眉觉得好笑:“我为什么要给她惊喜?”

“……”

还为什么?兄弟你真的好直男。

这年头当备胎也得考个备胎资格证是不是,否则就你这思维什么时候能上位啊。

宋梨因沉默两秒,好心提点他:“惊喜不用说得这么直白,就比如你想给楚弥送的防狼喷雾和报警器。比起你告诉她下楼拿,和我偷偷带上去,说是你送的……你懂这感觉吗?”

许洌不懂。

他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甚至感觉自己和这姑娘不在讨论同一个话题。但他没磨蹭,毕竟达成目的最重要。象征性点点头:“既然你想加好友,那就加一个。”

“……”

这话听上去有点怪。宋梨因忽略那种怪异感,把本子递过去:“行,你把号码写上面。”

本子刚伸到他肩膀那,突然被身后一只手拦截了。

———“坐个一前一后桌唠嗑不够发挥,还想加个好友。”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门进来的祈飘杵在第一大组和宋梨因这组中间的过道上,冷笑着先包庇了先递本子的优等生小宋,径直把本子抡圆了,往她前桌桌子上那一敲:“来!许洌同学,大方点把你的微信号写黑板上去,大家拉个群聊好不好?”

许洌:“……”

宋梨因:“……”

许洌大概也有点懵,就这么面无表情地抬眼看着飘老师。

少年眼尾狭长的一双黑眸稍稍眯起,衬得下颚线越清晰锋利,优越的骨相莫名给人压迫感。

祈飘虽然是个年轻女老师,教书也没几年。

但她一脸“我不是小姑娘、我不怕校园大佬、也不怵你这张拽脸”的无畏神情,半点没让步地催促道:“还不快点,等着我把你电话号抄上去啊?”

许洌觉得也不是不行,他刚想说反正您都知道我号码干嘛还这么客套。

还没张口,后边的宋梨因在这诡异的安静中咳嗽一声,站起来抢先说:“老师您真聪明!我们就是想建个班群,所以在收集联系方式来着。”

祈飘瞥她一眼:“建班群?”

“对。”宋梨因率先垂范,跑上讲台在黑板上留了串号码,振振有辞,“正好国庆长假后开运动会要订班服,我和班长就商量了一下建群挑班服,待会儿大家自觉加下我。”

好学生在班主任面前的特权就是:演技再烂,老师也能象征性给你个台阶下。尤其是宋梨因这种平时没犯过错误、成绩好还长得让人赏心悦目的学生。

祁飘又向班长游誉投去一个求证的眼神。

游誉下意识就点头:“是的。”

晚修一是数学老师的课,数学老师叫戚伯强,人称“法海”,是位上了年纪的老教师,退休后又被返聘回来教书。

喊他法海倒也不是别的原因,就是年纪大了,耳朵不太好使。平时吃穿节俭,对学生也宽厚。看见学生违反班规校纪也经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没“法海”这个外号来得铁面无情。

祈飘一走,法海坐在教室靠右边的椅子那给大家放投影,是周测卷子的答案。

下边人有认真批卷的,也有摸鱼看漫画吃零食的。

宋梨因也松口气看了眼手机,这会儿班上偷偷摸摸上网的同学还不少,挺多好友添加的通知。

她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消息里没有前边这人。

宋梨因挺理解的,毕竟大帅逼在人前肯定要有点性格,哪能是他主动去加别人。想到这,她把那本本子再度递过去,顺便说了句:“前桌,加你好友可真不容易!”

许洌接过本子,坐得不太正,背懒懒地靠着讲台一面,余光能大致看清后桌人的动作。

他咬开笔盖,刷刷地往上面写了串微信号,囫囵地来了句:“你最好别有其他企图。”

“人与人之间能不能有点信任?”后边的女孩趴在桌子上大言不惭道,又叹口气。那句话明明知道是开玩笑,但还是像环着他后耳根似的,“为了加你,我可是加了整个班啊。”

许洌握着笔的手顿了下,没留神在那张白纸上停留出一个大黑点。

半秒后又不爽地嗤了声,嗯,就你嘴会说。

-

一直到晚自习回寝室,宋梨因才拿出手机把纸上的微信号输入在搜素框上,很快出现她前桌的微信名片。

最瞩目的还是许洌的头像:是在树荫底下的仰拍空镜头。

她本以为像许洌这种男生可能会用动漫男头或者高冷点的纯色,但其实都不是,居然是张挺明媚的风景图。

画面中是奶油泡芙般的白色云朵,嫩绿明亮的繁茂枝叶铺在眼前,阳光透过树叶罅隙洒下几束金色,看上去有种很清新明亮的夏季感。

有这么一瞬间,她在发送添加好友时还犹豫着是不是加错人了。

有了好几次的前车之鉴,宋梨因进宿舍门前敲了几下门。

这室友每次下课回寝室都比她早,貌似还是个易受惊的体质。

就比如早上,御姐不小心打碎了个杯子,正常人是觉得顶多拿扫把清扫了。但御姐自己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低着脑袋本能地说了好几句“对不起”。明明是她打碎了自己的东西,却也像怕被人责怪一般。

这次进门时倒还好,楚弥在和她的网恋对象打电话。

宋梨因安静地从旁边经过准备洗漱,在洗手台那看到几瓶没收好的瓶瓶罐罐,上面全是英文。

她多看了一眼,本来以为是护肤养颜品,结果仔细辨认了一遍那个生单词:褪黑素,市面上说是治失眠用的。

而且有好几罐,看来是吃了不少。

楚弥挂了电话,点进了经营许久的微博号。她微博ID叫【廖谨言黑粉后援团团长】,粉丝接近3万人,全是活跃的黑粉。

在这个众多明星工作室擅长发律师函的时代,楚弥这个黑粉头子的号做得风生水起、胆大包天。

像往常一样,她在私信箱里挑了几条廖谨言的嘲点发动态:代言的某产品翻车、演技差、被私生饭骚扰等。

下面很快就有评论:【廖谨言怎么还没糊啊?赶紧退圈吧!】

【看见他就吐了,资源咖滚出娱乐圈!】

【你廖哥红到宇宙发烫,黑子继续蹦跶吧!每日@廖谨言工作室,送你上法庭。】

……

【看他最近路透的脸色这么难看,跟命不久矣了一样,不会是上天有眼要收了他吧哈哈哈!】

楚弥一路扫下来,扫到最新这条评论,当即打字回复:【说过很多次了,你是什么*笔煞**东西?可以咒他糊,咒他被封杀,但别咒人死!】

“那个,你药罐瓶盖没拧好。”耳边传来宋梨因的轻声提醒。

楚弥回过头。

宋梨因指了一下:“其实这些对失眠没什么用,你吃了是不是还经常做噩梦?”

甚至还呼吸不畅,导致晚上打呼噜。

楚弥耸耸肩:“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都这么说了,宋梨因也不好再多管闲事,把包里的双截棍和防狼辣椒水拿出来放在下面桌子上:“对了,这个是你朋友许洌给的。”

“他给这些干嘛?”

“我们女寝昨晚好像进贼了。”她没说得太肯定,只说了句,“反正有备无患。”

楚弥看了一眼,没再说话,戴上耳机重新看向电脑页面。

宋梨因也上了床,掏出手机,发现自己还真被拉进了一个微信群里。群名就叫:高二七班的魔法城堡。

名字好傻缺。

果然也不是班长建的,群主是孟江南。他还改了个群昵称:二七班堡主。

群里有男生@他:孟哥,你既不是班长也不是副班长,瞎搞什么?

【二七班堡主】:闭上你的嘴!你看班长和副班长说话了吗?

消息列表又跳出个通知,是许洌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

宋梨因打开页面,两人聊天页面上显示着一句话:「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手指停留在页面上,先把备注和分组设置好。正考虑着到底是先寒暄几句,还是直接把那份国际作业发他问问知不知道是哪个班的。

还没开始打字,对面突然先发了条消息过来,和上一句无异:「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宋梨因:“……”

这玩意儿,系统会发两次的??

第 11 章

宋梨因没多想,先是说了把那些防身物品已经给楚弥了,对面高冷地回她一个“嗯”字。

还没等她再说别的,许洌问她:【孟江南问你会打游戏吗?】

这算是撞宋梨因怀里了,她可是做过专业陪玩的人:【会,缺人?】

许洌:【来。】

孟江南把他们又拉进了一个小群,群名依旧中二:魔法堡分堡。

这年新出的团战游戏里,就这款开黑游戏最火。宋梨因之前接过几把代打,玩得还行。

小群里人还不少,大部分是后排爱闹腾的那些男生。当然也有宋梨因眼熟的名字:比如同桌王嘉芙。

但这是个五人游戏,正式上线的就她、许洌、朱胜、孟江南和他随手从世界频道里拉过来的一个替补位。

宋梨因一上线,几个男生都开着麦,突然发出很怪异的声音。

尤其是孟江南,平时挺爷们的人,这会儿嘴里“咦”来“咦”去:“你俩怎么回事儿啊,这网名也能撞?”

“搁我们单身峡谷这儿秀恩爱是吧?”

“可以啊,早知道我也整一个这种网名。”

宋梨因定睛一看,她ID是【专砍大帅逼】,随手打的。而另一位是【太帅被人砍】,确实看上去挺像。

紧接着【太帅被人砍】出声了,是她前桌的声音,清清冷冷:“系统换的。”

宋梨因寻思着原来系统还知道看脸。

许洌一说完话,另一个女生也欢快地打了声招呼:“晚上好啊,你们都是认识的吗?”

孟江南一听疑似是个美女妹妹,立刻殷切地回她:“是啊是啊,待会儿打完加个好友?”

几个人都“戚”了声,对他这德行嗤之以鼻。

临开局,朱胜又问:“不过咱副班怎么一直没出声啊?”

宋梨因一直戴着耳机,她做陪玩时也从不连麦,总觉得不太习惯。何况这还是在宿舍,就解释道:【室友睡了,不方便说话,你们聊。】

孟江南这几个人游戏打得还可以,说说笑笑也连赢好几把。之前随手拉的那个女生水平也不错,但最后玩的这几把有点作死的嫌疑。

先是把朱胜一直在玩的辅助位拿了,后来又抢宋梨因的中路位置。她拿着不擅长玩的英雄总跟着打野,刚开局三分钟就送了三次。

朱胜看不下去了:“不是,小姐姐。你想跟着打野的话,那刚刚就拿辅助啊。”

女生语气听上去像是挺抱歉的:“因为刚才我们队里的另一个女孩拿辅助了,对不起啊,这个英雄我不太会。”

队里的另一个女孩宋梨因皱着眉,也没说话。操纵着手上的牛魔冲到人堆里,来了个群体大控。

许洌玩的是李白,拿了四杀之后,淡声安抚队友:“随她,能赢。”

他那边环境比吵闹的男寝安静,声音在四下无人的夜里也显得格外清冽好听,有种运筹帷幄的松散感。

刚说完,女生马上笑着接了句:“哥哥真厉害!那这把赢了记得加好友哦,我给你看黑丝!”

“……”

一群人默默不出声了,原来碰上了位网络公主。

宋梨因听到这句话,手也一抖,后知后觉地想:她前桌这是被不知名的网友给*戏调**了?

大家都是男生,不太好继续说下去,纷纷闭了麦。

宋梨因瞥了眼正在打龙的许洌,后边还跟着个死皮赖脸的射手一直暴露视野。很突兀地,她脑子里有了一个乖乖仔被怪女孩缠着*戏调**的画面。

她记得同桌王嘉芙这么评价许洌的:挺干净冷淡一拽哥,虽然嘴欠了点,但修养不错,也会对年级里那些暗送秋波的女孩们保持距离。

看上去就是个有钱人家花了心思栽培教育的小少爷,除了那位复读姐,人生应该没遇过什么挫折。

可小少爷此刻显然遇到了第二个挫折———“污言秽语”,试图荼毒一名纯洁男高中生心灵和眼睛的网络黑丝姐。

宋梨因混迹网络算早的,也因为在网上做陪玩、代写这种兼职,见多了隔着屏幕就不做人的奇葩。不过她这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前桌就未必了吧。

她手比脑子反应快,移了下上路的视野,给黑丝姐发了个信号:【来拿鲁班人头。】

许洌半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侧着脸的下颔线条清晰,唇薄鼻挺。

刚洗完澡的缘故,头发湿漉漉。发梢处有几颗水珠落在黑睫上和鼻梁骨,顺着这高挺的弧度往下滑。

他长指操纵着两边的摇杆,闻声也看了眼上路。

发现对面的上一波兵线还在,正想提醒一句,但下一秒系统就播报黑丝姐被杀。反观宋梨因,作为一个辅助跑得极快。

许洌愣了一下,觉得这错误太低级,不像是宋梨因前几把的真实水平,尾音下意识疑惑地一扬:“嗯?”

他没说其他话,只是鼻音哼了句。

但宋梨因戴着耳机,就感觉这磁沉的低音炮嗓音就在她耳根后颈那贴过来似的,耳朵瞬间麻了一下。

宋梨因有点心虚,总觉得自己这招太损,教坏她前桌怎么办?

但她没解释也没道歉,继续给黑丝姐野区有人抢红的信号。等黑丝姐回过头来,发现宋梨因把她的中路兵线给吃了。

许洌像是明白过来她在做什么了,勾唇笑了下。

他明白,孟江南他们几个也渐渐明白了,但谁也没出声打断。就看见宋梨因再度给黑丝姐发了个位置:【来蹲。】

紧接着黑丝姐一过去,草丛里跳出三个壮汉又把她给杀了。

事不过三,黑丝姐终于气急败坏:“辅助你怎么回事儿啊?一直坑我!”

宋梨因慢悠悠打字,把她的原话还回去:【对不起啊,我不太会这个英雄。姐姐加油!赢了我也给姐姐看黑丝。】

黑丝姐:“……”

“噗———”孟江南没忍住要笑出声,赶紧关了麦。

好在虽然这是个五人游戏,但宋梨因拖住了乱带节奏打团的黑丝姐。三人胜五人,许洌带着孟江南和朱胜一路顺利地直推到了敌方水晶。

几局过去,寝室要关灯了,大家纷纷下了线在小群聊起来。

【分堡堡主】:小宋同学,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野路子啊哈哈哈哈!为我以前无礼的莽撞敬你一杯!!

【朱有钱】:算我一个!话说你们怎么不出声,断网了?

王嘉芙倒是刚在班群里吵吵完,又回小群里@了一下没打备注的许洌:「新同学,为什么你网名叫‘不在线’啊?」

【不在线】:应付那些不想回的消息。

这话一发出去,几个人都轮流给他回了一串省略号。包括宋梨因,大概是被他装到了。

小群聊里的孟江南在一边看了直笑。

他知道许洌是什么意思,但这么直接表达出来总是有点逼感十足。

许洌的微信还挺空白,早先大家没注册微信的时候都拿Q.Q聊天。

那时候加这少爷的同学校友都特别多,从区里到常一块联考的几个初、高中,几乎都对他有所耳闻。

男生们大部分是看市级区级篮球赛认识他的,后来发现这哥们儿不管是打球还是打游戏玩赛车都不错。

女生们就是冲着他那“市草”光环和修养来的,几张别人拍他在球场上的照片能在Q.Q空间被反复转载,甚至还有人拿他照片去网.恋照骗。长得帅家世好、脾气也挺好,确实足够成为少女们心里的白月光。

但加的好友一多,不管是消息还是动态都渐渐被挤满了。

特别是Q.Q后来还整了个匿名问答,点进去很多都在问他“有没有谈恋爱”、“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及一些花里胡哨的暗恋者告白。

许洌对这种众星捧月的风头也是真不感冒,就特别有那种从小被追捧到大的帅哥自觉性,渐渐地也就不怎么用□□了。

之后注册了微信,起初就只加了几个好友。

可随着又加了一块打球的球友们后,他们沾亲带故地说身边有同学想和他交朋友,列表自然而然又充实了起来。

孟江南幸灾乐祸地往群里发了几个挖鼻屎的表情包,又私聊许洌:

「我的许,能不能低调点?是不是看见小宋同学在群里,尾巴都忍不住往上扬了?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爱炫耀的人啊。」

许洌压根没看他消息,此刻正稍蹙着眉看着他和宋梨因的聊天框,最顶上的【无压梨】三个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他本来以为等十几秒就能看见消息了,结果对面那位妹妹居然磨磨蹭蹭地半天没发过来。

然后那个“输入中”的状态还停了,变回了她原来的ID。

许洌胸口顿时感觉被塞了团棉花,搁半天在这耍他呢?他直接打字问:「什么事要犹豫这么久?」

【无压梨】:啊?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不在线】:状态栏。

宋梨因窘了两秒,干脆也不斟酌了,直接把一份word文档发过去:「前桌,熟悉吗?」

许洌点开扫了眼:「我们学校年级一模A-level的课程作业?」

【无压梨】:对对!能不能找出这作业是哪个班的?

【不在线】:上面只看得出论文题干用了法语和英语,可能和我同班,不过你哪来的国际生作业?

宋梨因听他这语气,觉得自己也是脑子短路,这就貌似是在大海捞针。叹口气,索性放弃般地胡诹了句:「朋友的。」

许洌心想你拿着“朋友”的作业还问我是哪个班的,能再敷衍点吗?

他手指放在屏幕上没回。

过了不到片刻,宋梨因客气地回他一句:「不过还是谢谢你,睡了。」

许洌下意识打了两个字:晚安。想想觉得不妥,又删掉,改成了一句冷淡的“嗯”。

盯着聊天页面几秒,他点进了宋梨因的朋友圈。

她微信和她本人给别人的感觉差不多,就是寡淡。头像是个绿色的卡通梨子,背景图是片随手拍的大海,没设个性签名,动态除了单词打卡也没其他能探究出她兴趣爱好的东西。

许洌看着也觉得从这里面看不出什么有用信息,退出来,又点进自己的主页修改页面,把微信ID改了下。

用了几年的【不在线】,从此变成了【在线】。

-

这个月为了配合国庆长假调休,只上了四个礼拜的课就要进行高二的第一次月考。

毕竟是分科后的第一次摸底考,就连考试座位的安排也没按成绩排,完全是随机打乱。

“这个电脑随机的是不是也太双标了啊?凭什么年级第一、第二全被分到了实验楼的考场啊?”王嘉芙看着考号表格念念叨叨,趴在桌子上戳戳宋梨因的手背,“同桌,我本来还想着要是我们一个考场,让你做个‘好人好事’来着。”

物理、化学实验楼的考场一般是年级倒数两百名的归属地,也就是说那的考生得比其他人多走几步路,到那边偏僻的楼里去。

宋梨因也是头一次被分到这种考场。

她忙着把书都整理进桌洞里,回了一句:“班长可就坐你边上,你还敢让我做‘好人好事’。”

闻言,游誉转过头看着王嘉芙,一板一眼道:“待会儿考语文,你可以趁现在背背古诗词或者看点报纸上的文章素材。”

王嘉芙一动不动:“……好、好的。”

要是说学霸分为正经型和不正经型,王嘉芙觉得自己手边上两位简直是典型的一动一静代表。

虽然宋梨因平时不算特别闹腾,但也绝对不会一本正经地说出游誉会说的这种话。

月考这天的早饭时间比平时长了半小时,宋梨因提前就到考场坐着了。

实验楼不经常开放,桌子上还残留着一层灰尘。她拿着纸巾擦完,安静地坐在那啃生煎包。

这会儿人还没来齐,零零散散地分坐着。

左上角倒是有一个别班的小团体,八、九个男生聚在一堆聊天。从“昨晚那双潮牌鞋你们抢到没”、“爹又在游戏里花了三千块买典藏皮肤”唠到“下个月去不去看市馆球赛,我兄弟有票”……反正没一句跟接下来的考试相关。

宋梨因抿了口甜牛奶,听见嘈杂教室静止了一秒。

右上角那群男生突然全往门口看,接二连三地喊了句“孟哥早啊”。

月考这两天不用跑操,也就不强制穿校服。

宋梨因此刻总算领略到了王嘉芙嘴里的“孟大佬”在班外边是个什么样的傲人风头。

孟江南穿了件亮橙色外套,头发似乎还喷了发胶,特风骚地从门口进来,跟美猴王回水帘洞似的抬手和他的“孩儿们”打招呼:“早早早”。

眼睛扫到宋梨因这个靠墙的角落又是一亮:“小宋,早啊!”

宋梨因腮帮里屯了口牛奶,朝他点点头。

他身后还跟着朱胜他们几个,一进来就成功又围成新的人堆,成为男生们话题的中心,有几个穿着小裙子化了妆的漂亮女生也挤进去一块热聊。

人渐渐来齐,位置坐满。

最后来的是许洌,白卫衣配黑色抽绳运动裤,清爽又利落。其实就他这鹤立鸡群的身高和漫撕男长相,披个麻袋估计也能走得像秀场名模。

这人悠哉悠哉地走来,跟监考老师一前一后进门。

本来监考老师还想着让他先进去,但少年特懂事,微微颔首往后边退了一步,把人一见多识广的老师整得无言以对。

宋梨因看见他倒不意外,早上王嘉芙还说许洌位置居然又在她前边,真稀奇。

其他班的人大概在这段时间对许洌这个转校体育生有点了解,男生都知道是孟江南朋友,女生们冲着这张脸也都多看了几眼。

许洌浑然不觉自己进来就成了焦点,迈着两条长腿到位置上,懒声问候了句后边的宋梨因:“早。”

“不早。”宋梨因看了眼手表,严谨道,“你都迟到了。”

他不甚在意,很有学渣的风范:“哦,我起得挺早的。”

宋梨因不解:“月考也要训练?”

许洌不紧不慢地来了句:“不是,半路想起忘带笔了。”

看了眼他空荡荡的桌面,宋梨因奇怪地眨了两下眼,问:“那你的笔呢?”

许洌侧着脸定定地看着她几秒,发现这姑娘是真单纯,半点没察觉到他在瞎扯皮。他后颈偏了偏,往后朝她靠过去了点,勾唇笑:“没带,因为中途又想起你坐我后边。”

“……”

宋梨因就差翻个白眼了,但秉着还要相亲相爱走两年的同学情,她还是好心地在自己笔袋里借了两只给他。

边上那涂了个红指甲的女生盯着许洌好几分钟,先是拿着手机*拍偷**了张照片发年级群里:【居然和那个体育生同一个考场,长得是真牛逼啊!近看好看多了!!】

很快有人回:【这有啥?宋梨因还在这个考场呢!不过这哥们儿最近在九中贴吧、论坛里杀疯了还不够?还有人特意拍了发群里??】

【不管了先羡慕+1,我有个朋友想问问他谈恋爱没?】

【我有个朋友也想问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我就是她们的朋友,把大帅逼的号码丢一个给我谢谢!!】

【看他不怎么跟别班的人说话,长得挺高冷,不敢问啊!算了,我问问孟大佬!】

女生把手机放好,在老师分卷子和答题卡的时候趁机朝孟江南丢了个纸团:「孟哥,你那帅哥兄弟的电话号给一个?」

孟江南看了眼正和后桌借笔的某人,笑得特贱。把纸团丢了,小声回了句:“他来者不拒,你自己去要。”

女生诧异了半晌,这么随便的???

-

上午统一只考语文一门学科,考卷发下来不到一个小时,考场里的人就倒下了一半。

起初两个监考老师还在教导主任来巡逻时做着样子去敲桌子一个个喊人起床,但连连喊了两排之后,他们自己也放弃了。

九月底,气温已经慢慢降下去,但还是热。

实验室的教室没安空调,只有四个大电扇忽悠忽悠地转。转走暑气,带来昏昏沉沉的舒适和睡意。

宋梨因每次写完语文卷都能剩个4、50分钟,这次也不例外。她没有检查的习惯,坚信越改越错,顶多过一眼答题卡。

小姑娘坐在里头靠墙的最后一扇窗户那放空,她这位置说白了能纵览全班景观,两个监考老师一人坐一个门口,但眼睛都看着手机。

下边有人交头接耳,还有拿手机和小抄的。

前边这人也不知道写没写试卷,睡得倒是挺香,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后领处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后脊的棘突青涩明显,给人一种蓬勃的青春朝气感。

外面种着高大的树,热风徐徐。

宋梨因坐在笔尖刷刷摩擦过考卷的教室一角,在短促急利的蝉鸣声里发了会儿呆,突然意识到:今年的夏天也要结束了啊。

不过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她抬眼看见前边趴着的少年动了一下,又纠正刚刚的想法:哦,还收获了一个跑单客户和一个长得不错的新前桌。

许洌是被别人扔纸团弄醒的,抬头时脸上还黏着了卷子。

他手握拳抵着额角,带着点郁结的起床气。黑长如鸦羽般的睫毛覆下,眼皮耷拢着,没说话也没往丢纸团的人那看。

在桌上这几张里随手打开了一张,上面写着:“许哥写完啦?兄弟们把选择题答案给你!ABBC DB C。 ”

“……”

许洌懒得理会,余光瞥见右上方又一团纸团丢过来。

他不想接,为了躲开甚至侧了下头,那张小纸团就这么顺着这个弧度掉在了他后边人的桌上。

宋梨因本来在发呆,手背蓦地被砸了下。

她垂下眼睫,把掉在自己卷子上的小纸团打开:帅哥,晚上约吗?

第 12 章

涂着红指甲的小姐姐是艺术班学播音的,长得盘靓条顺,笑起来如花似玉。

孟江南起初真是奔着“为兄弟着想的心”想让他多看看其他人,但也没想到玩笑开猛了。

这张纸条没掉在许洌手上,掉在了他后边人的手里。

小姐姐见纸条落空,还想着再丢几团。

手上动作还没出去,就被边上的孟江南咳了声,警告道:“别搞他了,他没那谈恋爱的打算,再搞我得陪你一起死!”

是“陪你一起死”,不是“把你弄死”。

女生手一颤,听明白了点言外之意,又不太敢相信地往许洌那个方向多瞄了几眼。可是他长得一点也不凶啊……

另一边,宋梨因盯着那张纸条良久。

字下边还留了串企鹅号,再加上了一个爱心图案,虽然画得像个鸡蛋。

她判断了一下纸条是从哪过来的,而后抬头看向前边的少年。上次是网络黑丝姐,这次又是哪位?

宋梨因捏着纸团慢慢揉回原状,听见监考老师提醒检查答题卡,准备收卷了。

过了几分钟,铃声响起。

前后各有人把卷子往上收,下午还有考试的缘故,宋梨因只把笔袋收拾好丢进桌洞里。

许洌站起来,懒恹恹地打了个哈欠准备和孟江南他们一块儿去吃午饭,肩膀突然被人戳了戳。

他眉眼低垂着,因为刚睡醒不久的眼尾还泛着抹点红,转过身看向矮了自己一个脑袋的人:“怎么了?”

宋梨因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下,认真地问他:“如果晚上有人约你出去玩,你会去吗?”

“……”

许洌站直点,漆黑的眼垂着,直直地看了她几秒。心情像是还不错,唇角弯了下:“随便。”

身后有往教室外面走的考生,有人无意往前走撞了她一下。

宋梨因下意识扶了下前边那张桌子的桌角,没留意得离他更近了点,诧异道:“随便?去哪都行?”

少女额头就在自己眼睑下方,近得能看见细细密密的绒毛。

她头发不是纯天然的黑色,不知道是不是染过,在没有阳光的照射下居然也有些泛栗色。

许洌盯着她黑长的睫毛走神,脑子里某根神经仿佛在跳舞,喉间发出一声:“嗯。”

行吧。

宋梨因突然就觉得自己太狗拿耗子、以貌取人了。

长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干净高贵乖乖仔怎么了?说不定人家就好这一口呢,再说了就算有喜欢的女生,也不代表不能接触别人。

宋梨因点点头,也没发表其他看法,直接道:“伸手。”

少年想也没想就照做,修长白皙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宽大的掌心朝上,纸团放在了他手上。

她往前走,没回头,语气淡淡地祝福:“玩得开心。”

“??”

许洌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把纸团打开。

拧眉呆滞了片刻后,看向门口心虚看戏的孟江南。唇角绷直,朝他漠然地招手:“给你爹滚过来。”

孟江南尬笑几句,撒腿就跑。

半分钟后,在走廊上发出惨厉的求饶声:“我错了老大!!爸、爸!!!!”

-

只考完一门语文,大家对这次考试倒还没这么轻易地下判决。

午休铃一响,教学楼就安静下来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像是要在夏季尾巴这发挥最后的余热,晒得地面滚烫。下午考物理和化学,考试到两点才开始,从吃午饭到考试共两个半的空余时间。

到外面吃了份乌冬面,宋梨因花了一个小时看书复习,又打了十五分钟的盹才睁眼。

她睡午觉向来不敢睡太久,怕着凉,也怕睡得头疼。

许洌和那群男生进教室时,正巧碰上她睡醒那会儿。

女孩还没清醒的时候看上去比平时迷糊不少,肥大的校服外套盖在窄肩上。

头发有些乱,横七竖八地还翘了几根呆毛。白嫩的脸上还留下了个笔盖戳出的红印,饱满的唇瓣微微张开,乌黑眼珠子盯着某处放空。

光是看着就特别可爱。

明明不是张可爱的脸型,做的事和说的话也半点不可爱。

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捡到这种纸条,还帮着人家来问。好歹同班快一个月了,他这个前桌还不如一个外人。

许洌捏紧了手上那瓶冰汽水,清晰突出的骨节微微泛着白。坐到自己位置上去转过身,敲敲她桌子。

左边窗户那没拉紧窗帘,细碎的日光从罅隙里渗进来一缕,投落在棕黄色的课桌上。

宋梨因把视线慢慢移向落在光里的那只手,抬眼,纤长翩跹的睫毛迟缓地扑扇、扑扇了几下:“嗯?”

“以后这种东西不用给我。”他边说,边把那团纸放在她手边。

宋梨因思考两秒,有点不满了:“是你自己说的随便。”

“我哪知道你是替别人问?”

少年语气带着点轻微的不爽,但也没表现得太明显。带着点平时的恣意散漫往后一靠,身下凳子不安分地翘着一角,下巴微抬:“不知道人家什么意思?”

宋梨因揉了把脸,郑重其事回答:“知道,她想泡你。”

许洌很想笑,这种粗话从一个学霸嘴里说出来本来就够骇人了。偏偏少女还长了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看上去的反差就更突兀滑稽了。

他袖子挽至小臂,淡青色的血管突戾明显。郁气消散,整个人此刻瞧上去带点漫不经心的痞气,恍然道:“你也不是个书呆子啊。”

宋梨因有点无语。

全年级恐怕只有他这个初来乍到的转校生会误会她是书呆子吧?

后边两排人围在一起,孟江南他们在喊他过去,说有好东西看。

许洌没搭理,身子又往前倾,一本正经地盯着她眼睛说:“以后记住了啊,我不打算和别人发展同学以外的关系。”

“……”

哇哦,看不出您对我室友还挺专情。

许洌两根手指反扣在她桌上,又敲两下,颇有胡搅蛮缠的气势:“副班长,你作为我的后桌,有点帮着我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觉悟行不行?”

不喜欢的来找,就是耽误你学习了。

喜欢的来找你,你出个教室还得整理整理衣服,大晚上还千里迢迢送卫生巾。

宋梨因懂了,点头:“行,是我误解了。”

她站起来,把桌上喝完的牛奶盒和那张蹂.躏得稀烂的纸条一并拿起来,打算往教室后边的垃圾桶那走。

许洌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衣袖,把人扯回来:“要去哪?”

“丢垃圾啊少爷。”宋梨因有点无奈了,扬扬手上的东西,学着孟江南平日喊他的称呼。

许洌这下是真没憋住笑,唇轻轻勾起。

他本就长得唇红齿白少年样,脸窄,五官精致深邃。

黑漆的瞳仁明亮有神,笑起来更是张扬肆意,嗓音刻意放低了点:“刚还说你不是书呆子,不知道他们喊我去后边看什么吗?”

宋梨因确实不知道,发着懵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垃圾被拿走了。倏地还感觉到侧脸那一凉,冰得她“嘶”了声。

许洌拿起桌上那瓶浸着寒气的橘汁汽水,往她脸上顽劣地贴上去。等她下意识用手握住瓶身,才松开手往后走,懒笑着留下一句:“醒醒神。”

-

还有半个小时才开考,但教室里的人大部分都已经醒了。

聊天的聊天,背公式的背公式。

门口一对中年夫妇也不知道怎么避开的门卫,跑到讲台上:“同学们,耽误五分钟时间哈!我们在学校后门开了家书店,有漫画和各种课外读物,现在有优惠办卡租赁活动……”

女人边说着,让男人往下面发传单。

宋梨因看了眼,一个月30块,借一次一块钱,延迟一天扣5毛,看上去还挺便宜。已经有人觉得划算,开始填上表了。

她随手把传单往边上书里一夹,抿了口冰爽的汽水,下意识往后面看了眼。

那群男生倒是雷打不动地继续窝在一起看视频。

高高的书堆后面是一张张青少年的笑脸,偶尔还发出奇异的感叹和嘻嘻哈哈的怪叫声。

孟江南那张桌子被一群人围着,手机里也不知道在放什么宝贝东西,而她的前桌在人堆边上显得格外清冷。

后边角落放了张老师监考时坐的椅子,这会儿被许洌占着了。

他瘫在椅子里看篮球比赛直播,两条腿交叉搁在前边那张空桌上。微微勾下颈,额前黑发拓下淡淡阴影。

单眼皮,五官立体,清隽的脸上透着股闲散轻松感。

她收回目光,刚好上过厕所的王嘉芙和曾盈手挽手走了回来。

宋梨因起身给同桌让位置。

曾盈站在过道上没急着回自己座位上,扭捏小半天后问了句:“副班,学委之前是不是你班上的?”

她话一说出口,王嘉芙就急急喝止:“小盈别问了!”

曾盈有些手足无措:“问问又没什么……而且是左妮喊我们帮忙的。”

宋梨因看了一眼两个女孩紧张的神色,笑了下:“她之前是一班的,怎么了?”

曾盈支支吾吾,把话说完:“她在厕所那被唐夕那几个人给堵了……好像是说她给唐夕男朋友送了复习用的笔记本。然后她们说她是癞.□□想吃天鹅肉,想撬唐夕墙角。”

有男校霸就不会缺女魔头,唐夕那伙人就算学校女生中的害群之马。被她缠上的人,哪次不是折腾得够呛。

宋梨因了然:“左妮让你们来找我?”

“不是!她想让我们喊老师。”王嘉芙补上话,纠结道,“可是喊老师不是更麻烦嘛……”

能喊这一次,下次在校外就会被欺负得更惨,很可能连她们一起被算进去。校园里这档子拉帮结派的事在哪都屡见不鲜,越是软柿子越好被拿捏。

左妮给大家的印象其实都不深,内向加上脸上长满了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春痘,平时在班上除了发作业收作业以外,总是勾着背埋头写题。

所以惹上唐夕这种人,也没谁会帮忙。

“我们这栋楼下面的厕所吗?”宋梨因突然开口问。

两个人都愣了下。曾盈摇头,给她指明:“不是,是崇德楼那边的男厕门口。”

宋梨因抬腕看了眼表,点点头就出去了。

王嘉芙那口气吊起来就没下去过,跟着曾盈坐到她位置那,埋怨道:“你不该和我同桌说。不行,我还是喊黄主任过去一趟吧!”

“反正她会去,而且唐雪那些人也只会忌惮宋梨因吧。”曾盈抿抿唇,把她拽回来,“你替她担心什么!和她才做了一个月的同桌,就把她之前的事迹都忘了吗?”

王嘉芙不爱听,瞪她一眼:“耳听为虚!我都和宋梨因朝夕相处一个月了,至少比那些人清楚她的为人。”

孟江南正拖着许洌陪他出去买烟,经过两个女生那。

听见熟悉的字眼,许洌顿住脚步,低眸:“你们刚说宋梨因什么?”

……

“厕所那有人欺负她同学?”

孟江南烟瘾犯了,一心想着去买烟。语气带点戏谑:“别管,别的女生就算了,可她是漂亮聪明且能打的宋梨因啊。”

许洌皱眉:“什么意思?”

“不懂了吧少爷?黑白红黄四条道,喊句梨姐把你罩!”孟江南嘴里放了几个弹簧一样,连蹦带跳地往外吹水,“我们小宋,五岁熟读孙子兵法,八岁进入少林武当寺……”

一听就是胡言乱语,许洌不耐烦地打断:“你今天没吃药?”

孟江南一噎,但又不愿意和他科普这女孩的谣言是非,怕被他摁住再揍一顿。有点恼火了:“哎说了你又不信,反正我们九中没人能阴到她!”

许洌不清楚九中的规矩,他之前那外国语学校出不起打群架的,但没经历过不代表没见过没听说过。

他沉下脸色,往和校门口相反的方向走:“我去上个厕所。”

“……”

孟江南真是服了。

-

九中之前对学生班级划分等级很严重,光是文化生里就有奥赛班、火箭班、实验班、重点班、普通班之分。

后来被家长投诉到教育局说这种分班方式太*辱侮**人,才缩减成只剩下后三个班。各班的优差生也开始中和,不再完全分配失调。

重点班那栋楼叫格物楼,而崇德楼靠近操场和后山。厕所在一条窄小的过道里,进去之后才各分男女两边。

没打铃前,校园还处在午休的静谧之中,嘶吼了一个夏季的蝉终于也要偃旗息鼓。

许洌没来过这边的教学楼,绕了小半圈才听见细细轻轻的哭哼声。他顺着声音找过去,而后站定。

狭窄的过道里显然经历了一场腥风血雨,有部摔在地上的手机,还躺着三个女生,其中一个是衣服头发都被扒过的左妮。

许洌视线往那只揪着施暴者女生衣领的手腕往上移,正是他后桌那张熟悉明艳的侧脸。日光透过树叶罅隙洒下,女孩高傲的高马尾随着剧烈的动作晃动,风吹乱她栗色碎发。

宋梨因把校服袖子卷至纤瘦手肘,没了平时淡泊宁静的样。她眯着双冷静漆黑的眼,嚣张地逼迫女生抬头,胁迫感表现得极为直白凌厉。

———“崽种,看清楚你爹。”

-

晋江独家

孟江南在小卖部拿了两包黄鹤楼, 付钱的时候正好碰上朱胜那伙人下完馆子回来,笑嘻嘻地问许哥为什么没一起下来。

不说还好,一说又让他想起刚才许洌转身往回走的事。

九中的q.q表白墙那曾经流行过一句话———虽然审美有个异, 但宋梨因是标准。

学校当然不缺帅哥美女,艺术部哪个不是个顶个的姿色?短视频平台还特地找过来签约做网红的事例也不少。

但甭管是从三庭五眼还是从综合条件来看, 没人会否认宋梨因在最好看的那群女生里也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个。

也如他之前所想,宋梨因一直以来都很低调。

不是古往今来那些尖子生书呆子的死板形象, 也没因为这张庸中佼佼的脸蛋吸引乱七八糟的追求者。

九中的人对这女孩最大的了解, 自然也不是她成绩多好人多漂亮。

孟江南点了根烟, 蹲在小亭子那抽, 问了句:“我们副班之前那个朋友叫什么名来着?”

朱胜想了下:“那个辍学没读的?”

“对, 汤什么———”

“汤媛。”边上任鸿笑笑,说, “身材很辣一妞, 他们说床上很带劲, 我还追过。”

孟江南抽口烟, 吐出来, 瞅着他问:“你还敢追她?不怕宋梨因扇你?”

“这话说的,我堂堂一米八三的男子汉!怕她一个女的干嘛?”

朱胜默默接了句:“我还挺怕我们副班的,感觉她是电视里那种佛口蛇心的蛇蝎美人类型。不过上次和她打了几把游戏, 又感觉她人还行。”

“……”

任鸿是体育特长生,也学篮球的。在他们这群人里玩得挺开, 啐了句:“当时汤媛那妞没答应我, 我就算了,也不是多喜欢。”

他没说出口的是:毕竟都不知道她和多少男的睡过了, 也不是很稀罕。

说起来, 很多人知道宋梨因这号人物还是因为她那个朋友:汤媛。

孟江南对这些捕风捉影的小八卦不太了解, 他知道那个汤媛是九中的贫困生大户,也知道这女生貌似从初中开始就挺努力赚钱。

家里开酸辣粉店,她自己还兼职做网店模特、接同城摄影拍照。要不是家庭条件不好,可能学艺术这条路更适合她。

不过汤媛在学校的人缘一直很差。

据说作风放荡,交往过几个渣男,也爱勾搭有对象的人。男生不待见,私下把她说得像个婊.子,女生那边的流言蜚语估计也没好哪去。

全年级当时就宋梨因会和她玩一块,甚至还为她和几个女生打过猛架闹到教导处办公室,所以连带着被群体默契地孤立。

直到上个学期,汤媛闹自杀退学了。

校群里当时传出的消息是:她在外面接私房照,差点吃亏。

而让她吃亏的那伙人里,其中有一个是宋梨因的堂哥:一被宠大的富二代,跟着那群混混浪过头了。

宋梨因大义灭亲,二话不说帮着汤媛直接把人全送进了监.狱里。

本来之前就因为和汤媛亲近,女生们都对她不待见。

后来又闹出这种事,那伙人里还有几个是本地挺有名的地头蛇,可能也没想到会栽在一个小姑娘手里,听上去就怪让人毛骨悚然的。

任鸿勾勾唇:“话说许哥是不是不知道你们班宋梨因做的这些破事?提醒提醒他呗。和汤媛那种女的走这么近,还把自己堂哥都送进去了……”

他话没说完,但大家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说好听点是大义灭亲,现实就是六亲不认。小小年纪,得多心狠手辣才能有手段把七八个人一起送进局子里。

孟江南“啧”了声。

他不清楚这些事的源头如何,但对宋梨因印象又不错。不乐意道:“你让我像个娘们似的跑许二耳边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你是喊我去送死啊!”

任鸿咂舌:“没这么严重吧?”

朱胜:“有!许哥这人看着是个闲云野鹤游人间的贵少爷,但真碰上在意的人和事,脾气大着呢,忘记上次邱平怎么跪地上的了?”

“……”

何况宋梨因不就是站队了一个风评稀烂的女生嘛,又不是她自己风评烂。

孟江南想到这些八卦谣言有点烦,也知道许洌目前对她挺上心,就多交代了句:“反正那个汤媛人都走了,以后少说我们班副班的是非。”

-

午休临近尾声,虽然还没打铃,但教学楼已经开始躁动,桌椅移动和聊天打闹声渐渐盖过蝉鸣。

零零散散有几个人往厕所走过来,但一看见这状况,又自觉绕开了这边的路。

宋梨因不知道为什么唐夕要把左妮带到男厕所门口来,可能她被女生看笑话不够,还得让男生见识她这以多欺少的本事。

“怎么又是你啊?”低冷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

唐夕脸上还残留着巴掌印,半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咬牙切齿地回击:“哪都有你这个多管闲事的,装你妈圣母!”

宋梨因听着这些话表情也很淡,只微微拧着眉。

她平时就是副懒丧的样子,这会儿使完劲又恢复原状。闻言笑了下,突然发狠地拽住女生头发往上提,勾下颈:“我说少碰我身边的人,*他妈你**是真听不懂?”

唐夕确实和她是“老熟人”了。

欺负汤媛最狠的那批人里,她是最会折磨人的。

把人故意锁宿舍厕所里一整天、让汤媛一个人做全班的值日、打印出她拍的裸.露私房照往男厕所贴,还附带上电话号码说她在做.鸡,有需要就拨打……

宋梨因在校受过唯一一次的处分,就是和唐夕这伙人打架被罚。

汤媛走了,唐夕安分了没一个月,又找到了捉弄的新目标。

但唐夕也是真有点怕宋梨因。

宋梨因家境好有底气,不怕硬杠。真闹大了,校方只会保她这个尖子生。这点,唐夕很久前就深有感触。

而且就她打架时的凶狠和她做的那些出人意料的事,要换在男生身上,就是妥妥一个不好惹的不良校霸。

身后躺着的另一个女生挣扎着坐起来,摸索到手边一块石头正要往宋梨因腿上砸。左妮边把自己被拉坏的衬衣扣子扣好,朝她喊了声:“后面!”

宋梨因余光早看见她动作,当即拎着手上的唐夕起来,往那个女生身上丢。两个女生跟叠罗汉似的撞在一起,发出沉闷声响,疼得龇牙咧嘴。

唐夕惨凄凄地叫了几声,眼泪汪汪。

“你对象是十三班的蒋达林吧?”宋梨因一只脚踩在她小腿上,手钳住女生下巴,力度大得骨头都被摁痛,“你找的这个同学和他没什么关系,但他前几天找我要手机号来着。”

唐夕脸色发白,含糊不清地骂了好几句脏话。

宋梨因偏了下头,手指勾过她腮边的一缕头发,低声:“所以你要么有点骨气,回去把蒋达林打一顿,要么冲着你爹来。”

另一个女生的眼泪珠子就跟不要钱般往下掉,拽了拽宋梨因裤脚,像是求饶:“对不起对不起,你放我们回去吧!”

“想回去?”

宋梨因松开手,睨了这两人一眼,帮一旁的左妮拢了拢校服外套,告诉她:“来,她们刚才怎么扒你衣服的,你现在扒回来。”

左妮浑身还在抖,其实刚才不止这两个女生欺负她,但还有两个人看见宋梨因来了就直接跑了。

她没胆量,怕被报复,支支吾吾道:“……算、算了。”

“别算了啊。”说是这么说,但宋梨因也没勉强。低眸冷冷地看向唐夕,话却是对着左妮说的,“就是该把她们对你做的十倍百倍还回去,她们才知道被人羞辱是什么滋味。免得每天光长饭量,不长教训。”

操场边上就是篮球场,下边有个小卖部。

有几个高一年级的学妹们趁着没值日老师在,买了冰激淋和气泡水偷偷摸摸往教学楼跑。闷热的清风吹过,空气中有股甜腻的雪糕味和桂花香。

许洌单手插兜站在那看了会儿,眉峰英挺冷峻,唇角渐渐抿得平直。

少女美艳的一双黑眸带着几分疏冷和陌生,长而垂的睫羽在日光下动了动,无欲无求的一张脸在现下也说得上是平静随性。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有点烦躁。

但他找不到这种烦躁的源头在哪。又想起孟江南之前提醒他的话,好像在这所学校里,确实只有他对宋梨因一无所知。

明明他很早就认识她了。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孟江南给他发消息:【那边完事没?喊你后桌撤吧,大黄往这边过来了。】

刚看完,就听见不远处的响声。

教导主任黄文耀穿着件条纹衫往这边走来,孟江南他们一伙人嬉皮笑脸地正围着他拖延时间。

许洌上前几步,捡起那支手机。

在几个人惊愕的眼神里把手机打开,删了里面拍的照片视频和备份,而后把它塞回唐夕的校服口袋里。

他半蹲在女生面前,锋利狭长的黑眸低垂着。嗓音冰冷,像是恐吓:“自己出去和黄主任主动认错,否则换我动手就没这么温和了。”

唐夕脸都是肿的,眼睫毛颤得跟触电似的,心里就快委屈地咆哮了。

谁温和?他哪只眼睛看见宋梨因那女的对她温和了??

宋梨因对他的出现还有点猝不及防,往外拐角一看才知道教导主任就在那边发火教育孟江南那伙人。

她没来得及反应,倏地就被许洌拉着手腕扯进了男厕所。

我去……宋梨因愣住了,跟在他后边和一个正蹲完坑在洗手台洗手的男生面面相觑。

原来这里头有人在啊?不是大哥,你带我进来这干嘛!

其实九中厕所的条件还行,一排隔间都有门,里头也被清洁工阿姨打扫得很亮堂。隔音也不错,小门一关,蹲坑的完全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

洗手的男生是之前篮球场那被许洌揍过一顿的邱平,本来蹲得腿都麻了,这下看见他们进来差点叫出声,腿更麻了。

“许、许哥?”邱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进错厕所了,他回头望了眼另一排的小便斗,才纳闷地回过头看向他们,“你们上这干什么来了?”

许洌冷淡地瞥他一眼:“出去。”

邱平被他上回打出阴影来了,没多话,麻溜往外走,回头又奇怪地看了眼他们。

一出去走了没两步,看见教导主任老黄指着两个披头散发的女生开骂,边上还站着一个默默掉眼泪的女孩。

邱平多老练一问题学生啊,瞧见唐夕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但也难得见到她这个女霸王欺负一个人还搞得自己这么不体面,以前没那么狼狈啊。

“打下课铃了吗,就跑出来上厕所?一个个的都不把班规校纪放眼里了!”黄文耀是憋了一肚子火,逮着人就训,“懒驴上磨屎尿多!跟着那群人一块站到考试了再走!”

那群罚站的人正是孟江南他们,都被迁怒了。

黄文耀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这群兔崽子见到他就跑,今天跟打了鸡血似的围着他插科打诨,拖延浪费他时间。

午休跑出来就算了,身上一股烟味还作死地往他这撞。

正好,一块收拾了。

黄主任年纪大了,对“校园欺凌”这个概念分得没这么清楚。他解决打架斗殴的办法就是归结于互殴,谁先动手谁就不对。

但唐夕自己都认了是她打的人,那也不用纠结这么多谁对谁错。

“罚扫两周的篮球馆和大礼堂,下周一去主席台上做检讨。”黄文耀看了眼两个女生,迟疑了两秒,“你们脸上这伤,是左妮同学反击的?”

左妮不敢出声,倒是唐夕边上那女生下意识望了眼后边的男厕,哭得声线都在抖:“是我们自己撞的。”

“……”

-

男厕里还能隐约听见教导主任扯着嗓子训诫学生,过了会儿声音没了,脚步声却近了。

宋梨因瞪大了眼,看了眼许洌,问他:“是不是过来了?”

少年没说话,窄深的眼皮耷拢下,把她拉进了一间马桶隔间里。门闩落下,两个人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对视着。

紧接着教导主任大声咳嗽着走进来,吐了几口仿佛存了千年的老痰。皮带金属扣子一响,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许洌蓦地抬手捂住了少女的耳朵。

他手掌宽大温热,捂的力度也重。卫衣袖子和她的头发摩擦着,堵得特别严实,宋梨因耳边瞬间成了嗡嗡糟糟的杂音。

她微微仰着头有些错愕,十几秒后似乎反应过来了为什么要捂住她的耳朵,脸莫名其妙地开始发烫。

太怪异了,有点尴尬。

其实她一开始想的是被老师抓住的话,大不了又是像上学期那样喊一次家长、扣掉这学期的奖学金、再背一次处分……然后在同学心里的形象再恐怖一点点。

但没想到许洌会突然出现,还把她拉进男厕所了。

好在清洁工阿姨在午休时间刚请扫过一遍厕所,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浓重的消毒水味。

人被堵住听觉的时候,其他感官的存在就显得很强。宋梨因不知道被捂了多久,视线也不方便乱瞥,用嘴形问:“走了吗?”

许洌没搭理她,手也没放下。

宋梨因察觉到他有点阴沉的情绪,继续问:“你心情不好?”

许洌看了她一会儿,眸光沉沉:“没有。”

她一字一顿,慢吞吞道:“可是你看上去不高兴。”

两人都没出声,完全是看着对方的唇形交流。

少年的嘴唇很好看,薄削的唇瓣弧度,唇角平直。下颔线条锋利流畅,只是那双漆黑有神的眼睛此刻有些冷厉。

“我在消化。”

“消化什么?”

他勾了下唇,嗓音包裹着低哑说:“我的后桌,原来是个侠肝义胆、以一敌二的正义女英雄。”

“……”

宋梨因意识到他松开手了,但也没听出他刚才那句话里到底是讽刺还是什么意思。

外边午休铃正好打响,门口传来孟江南的声音,似乎是在发挥他校霸的威名,不让别人进来上厕所。

宋梨因觉得这太没品了,她想出去,又被他拉住。

许洌顿了顿,说:“我帮你免了一篇检讨,问你个事不过分吧?”

“什么事?”

他撩了撩眼皮,懒声:“八岁进了少林武当这事,是真的吗?”

“?”宋梨因用一种“*他妈你**没事吧”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略显无语,“谁跟你说的?”

许洌毫无负担地出卖兄弟:“孟江南。”

“……”

宋梨因磨了磨牙,他要是说点自己和汤媛的那些事也就罢了,可是什么少林武当这种也太扯了吧!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流言蜚语挺多,但这件事纯属是扯淡。

也就高一军训的时候,教官在课间活动时给他们组织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宋梨因正好被抽到当老鹰,当时母鸡是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一米七的男生,也挺瘦。两人周旋着,她抓住男生手臂一甩,把人直接给撂倒了。

她力气是比同龄女孩要大,毕竟以前总帮玫姨提水扛米。

但把那只“母鸡”撂倒也确实是意外,宋梨因记得自己都没开始发力,估计是上一天下过雨,草坪比较滑。

可是没想到男生可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尊严,逢人就说她练过少林武术。就因为他造这种破谣,每次搞卫生,宋梨因没少被分配和男生一样去提水。

宋梨因觉得这太丢脸了,她每次想到这事就怨气满满。

没听见她回答,许洌歪了歪头,在逼仄的空间里和她脑袋不小心相碰了一下。头发间亲昵短暂的摩挲,足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他身上味道是十七岁男生特有的干净气息,衣服上是清冽的鲜薄荷皂角香,混着常用的小苍兰沐浴露味。

宋梨因怔了怔,乌濛濛的一双黑眸往上掀,蹙着眉仿佛没反应过来似的。

又有点不知所措的小委屈,就好像刚刚他不是轻轻碰了碰,而是狠命撞了撞,还把人撞疼了。

怎么这么娇气。

少年泠冽的喉结克制地滚动两下,本能地往后挪了半步,手放在门闩上,扯回话题:“真的去过少林武当?”

宋梨因尽力不让自己翻白眼,招手让他低头:“想知道?那你过来。”

许洌照做,欠身靠过去。耳边一阵轻软酥麻的气息钻进来,鼻间闻到女孩洗发水的橙花清甜。

女孩学着孟江南那伙人平时喊她的样子,一本正经地在他耳廓里落下了句:“小许同学。”

许洌眼皮一跳:“嗯?”

宋梨因把手绕到他背后,踮了下脚,非常懂道上规矩地拍了拍。她跟个混迹多年的老油条似的,语重心长道:”“江湖上的事儿,少打听。”

“……”

-

第 14 章

宋梨因出去的时候直接回的考场。

和她一块回去的许洌不知道是被她瞎扯淡的那句回答给气着了还是怎么回事, 一路上就没理过她。

考场上倒是一如既往风平浪静,好像唐夕那件事在年级里也没闹出什么轰动。

或者说,就算大家知道唐夕被教导主任逮了, 也不知道这起事件里还多了一个插手的宋梨因,唐夕也不会自讨没趣地到处说又被宋梨因打了一顿。

倒是晚自习时, 语文老师让左妮去教研组拿考试卷子的参考答案,左妮经过前门那时喊宋梨因陪她一块去。

晚上的教学楼在远处看来总有股庄严肃穆感, 时不时传来几声移动椅子和学生走动的声音。

宋梨因徒手抓住一个蚊子后, 听见边上拿好了答案的左妮突然开口:“中午那件事, 谢谢你帮我。”

“没事。”宋梨因没怎么在意地松开手, 让掌心那只蚊子飞了出去, 边抬腿往阶梯上走。

左妮慢腾腾跟在她身后:“还是要谢谢你,我听曾盈说你是知道我和你高一同班才过来的……不过你肯定都不记得我了吧。”

“我记得你啊。”宋梨因转过身看她, 表情淡淡地叙述, “你和汤媛高一上学期是一个宿舍的, 我来你们寝室洗过两次头发, 你还借过我洗发水。”

左妮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因为自己在班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比起宋梨因刻意的低调和懒怠社交不一样。她完全是自带冷场的透明气质,以至于开学一个月了,老师和同学提到她有时连名字也喊不出来。

宋梨因没想太多, 只当文静的小学霸在中午被吓坏了,安抚地露出个笑脸:“你别怕唐夕那伙人。总之你强, 她们就弱。”

左妮怔怔地点点头。

她不清楚宋梨因是真的忘记了她们第一次怎么结识的, 还是故意没有提起她窘迫的曾经。

左妮是落后小山村转过来的,跟着离异的母亲来到大城市没多久。进了高中, 她发现自己发育也比城市里的女孩晚, 生理期在高一才开始。

起初她不知道寝室里的人孤立自己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自己土气,和她们格格不入。

直到宋梨因来她们宿舍借浴室洗头,有意无意地提了一嘴垃圾桶的卫生巾。是左妮换过的,那东西就直喇喇地正面朝上,血腥又恶心。

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寝室其他人也不屑和她科普这种事。

“就是可以这样折一下,然后包住成一个圆柱体形状……”那天,宋梨因拿了一片干净的卫生巾耐心地演示给她看,说完笑了下,“我没住过宿,不过我在家也是这样处理的,就不会弄得特别脏了。”

小小隐秘的卫生间里,少女声音轻细温柔。

左妮当时好像就知道了为什么即使她和年级里最“臭名昭著”的汤媛一块玩,仍然有人会喜欢宋梨因。

所以换了一个班级之后,加上现在汤媛又退学了。那些本就该属于宋梨因这种人的注视目光和善意,似乎又慢慢回来了。

左妮站在楼梯口看向她的背影,默默捏紧了手上的试卷。

-

月考两天考完,各科成绩陆续出来,但年级排名和班级排名都还得再等等。考完后两天,老师也没讲新课程,全程讲卷子。

课间活动,后边人在笑,前边有在对□□的。

“副班,这题刚刚老师讲的第二种解法是直线与方程那课吗?”

“对,你先求出它的斜率,把K的公式列出来。”宋梨因低着眼,在图上圈了下那个六边形的拟柱体,“然后这里作直线,记不记得帕斯卡定理……”

她们在这讲着,后排中部突然爆发一阵大笑。

宋梨因往后转过头看了眼,几个男生坐在桌子上看手机。

她的前桌坐在后边那张空桌子上,双手懒洋洋地抱在胸前看这群人肆无忌惮地嘲笑。

似乎是察觉到有眼神朝这边望过来,他微抬眉骨,窄长锋利的眼尾稍翘,校服拉链没拉,就这么敞开着。修长的两条腿跟无处安放似的,在地面上交叉。

下一秒对上宋梨因的视线,径直往前走了过来。

许洌一动,后边那群男生也把战场转移,跟着跑来讲台这又围作一团嘻嘻哈哈。

“许二,这视频真拍得你腿特长!两米了快!”孟江南半点不怕死地挑衅他,拿着手机视频还放大了。

“何止,我们许哥一脚过去,非死即残哈哈哈哈!”

“许哥威武!许哥牛逼!!许哥天上人间排第一!!!”

“……”

许洌就这么用看*笔煞**的眼神眄着这群人,连骂都懒得骂了。

宋梨因听得一头雾水,在等谁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很快摸清状况的王嘉芙小同学蹭到她桌边上,摇摇她胳膊:“大消息,大消息!原来咱们女寝真进贼了,而且前段时间大家丢的内衣也全找回来了!你猜那个“*花采**贼”是谁?”

进贼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倒不意外,只是大家似乎都把焦点放在她前桌那。

宋梨因表情有点分裂,手犹豫不决地往前指了一下。

许洌背靠着讲台,一双黑漆漆的眼眯起,冷冷地看着她这动作。仿佛她再多指一秒,这大哥就能拿把刀过来把她给剁了。

宋梨因很识相,机智地把那根食指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而后戳在自己脑门那,摇摇头:“不知道。”

王嘉芙说:“就隔壁学校东门的门卫,三十多岁,有点傻里傻气的那个男人!”

刚开学那几天天气还特别热,整天开空调又耗电。宿舍有些寝室就不会把门关上,有些女孩子还只穿着*裤内**内衣睡觉。

那傻子起了色心,又不敢在自己学校下手,就跑她们九中来了。但也不敢真干什么事,就是过个眼瘾,顺便捞几件内衣做纪念品。

宋梨因好奇:“那是谁抓到的?”

王嘉芙说到这就想笑:“他自投罗网!可能没搞清另一边是男寝吧……一个不小心偷进了体育生的寝室。”

宋梨因沉默了三秒,心想这不是上门做免费沙包嘛。

“来来,小宋,给你欣赏个好东西!”孟江南把手机递过去。

是一段在校群里被转载上百遍的视频。

拍的正是那天的男寝室,六人寝不乏有串寝的几个人,小小的宿舍显得尤为拥挤,而几个人中间围着一个像无头苍蝇一样的小偷。

宋梨因一眼就看见了唯一一张熟面孔。

她的前桌在这混乱里显得一尘不染,大大咧咧地屈着条腿。影子被宿舍正中间的灯拉长,轮廓流畅利落,低着脑袋正在看手机。

那几个体育生显然是存心在逗小偷玩,你推我攘地,把人甩得团团转。

结果最后一下,那小偷撞到许洌腿边上去了,他几乎头都没抬,直接就是一脚踹过去。

宋梨因茫然地指着视频里被踹倒在地上的小偷,问:“他为什么不起来?”

边上有人温馨提示:“没听见昨晚救护车的声音?哈哈哈哈,许哥那一脚把人给踹骨折了!”

“……”

够损的,难怪他们都在笑。

宋梨因颇有叛逆少女的风范,决定加入他们。

她手握拳做话筒的形状,放到她前桌面前:“许洌同学,我代表广大群众问一句:请问你踹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许洌低眼看了下校群里被疯狂讨论的视频,有点郁闷,他哪知道在任鸿宿舍呆了会儿就遇到这种事。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这破视频的浏览量能高达一万,到底有哪些无聊鬼翻来覆去地看?

郁闷的小许同学懒得理她,指间夹着根笔,随手打开她采访的手。

宋梨因不甘心,脑子转了一圈,合掌在胸前猜测道:“你当时不会是在玩游戏吧!那个《愤怒的小鸟》的第251关,还一直过不了?”

许洌这才抬眼看她,面无表情地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宋梨因点头,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幸灾乐祸。丝毫没有在大佬头上作威作福的概念,乐呵呵道:“挺可能的啊,孟江南说你之前在250关那卡了足足一礼拜诶!”

-

第 15 章

孟江南又挨了一顿胖揍, 为他损害兄弟形象的行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许洌这狗东西都没亲自动手,朝他边上的朱胜和祝东祝西使了个不耐烦的眼色,几个人过来就把他摁桌子底下去了。

然后高二年级的人就发现, 自从这位转校生来了之后,孟大佬是架也不打了, 还经常笑嘻嘻地被身边兄弟围殴。

大家不禁唏嘘:世事无常,连校霸不努力也要被迫改朝换代。

宋梨因完全不知道自己把人卖了, 笑了几声低下头看作业题。

边上的王嘉芙给她推了一个草稿本过来, 上面非常形象地画着两个流口水的表情:【你前桌真的很牛!这就是十七岁的高中体育生吗?嘿嘿嘿嘿/口水/口水.jpg】

“……”

宋梨因缓缓打上一个问号:【?】

王嘉芙:【干嘛表现得这么淡定!这就是大美女的底气吗?!】

宋梨因继续打问号:【??】

王嘉芙:【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的前桌有多受欢迎?】

宋梨因当然知道他受欢迎, 走廊比以前多出了几倍“无意经过”的女孩, 殷勤的零食、奶茶偶尔还会堆错到她的桌子上。

她往前看了一眼, 少年清瘦的肩颈线因为趴在桌子上的姿势稍稍弓起,左边耳骨那塞着个白色的蓝牙耳机。

校服领子折得并不方正, 能看见里面那件T恤后领的金丝标签印记。

教室外边有值日老师经过。

许洌侧着脸, 眼皮都没掀一下, 永远一副处事不惊、桀骜从容的模样。

宋梨因突然想起上次玩游戏时, 这人的ID是【太帅被人砍】。她笑了笑, 还真是帅而有自知,自恋得坦坦荡荡。

这样干净从容的男生受欢迎似乎是很常见的事,不足以让她觉得惊奇。

宋梨因转过头, 小声问同桌:“你也喜欢他?”

王嘉芙深吸一口气,摇摇头:“跟风追捧!但是……大帅逼这种人物, 只可远观, 不可亵玩焉!而且他不是都心有所属了嘛。”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祈飘带着年级成绩单兴高采烈地走过来。

她前一秒还在走廊里和隔壁班班主任笑着告别, 后一秒就把表情收了起来, 拍拍讲桌:“明天开始放国庆七天假期, 刚刚开会说了几个事啊。第一件事是女宿舍的走廊里会全面装上*控器监**,女生们以后进出走廊都注意一点。”

大家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有男生在后边举手问:“为什么男寝不装?”

祈飘轻飘飘地睨了左下角的某人一眼,语气委婉:“伤筋动骨一百天,这医药费还是学校垫的,你们男宿舍似乎不需要这东西。”

话说完,大家又特别默契地笑起来。

“好了!说正题,这次月考成绩全出来了。”祈飘拿出成绩单,脸上总算扬起笑意,“咱们班成绩还不错,前二十名有三个,班级平均分在年级第六。不多说了,成绩单你们先轮流看一下。”

她说着把几份成绩单分别发给了左、中、右三个大组。

左右两边很快都发出了惊呼声,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前边的许洌瞥了眼成绩表,笑了下往后传:“还不错,继续保持。”

“……”

宋梨因神色微怔,接过来。

边上的王嘉芙靠过来一看:“卧槽!同桌你逆天了,717!全校第一!!”

她一喊完,大家都惊讶地看过来,脸色精彩纷呈。

“这次只是小规模月考,卷子难度不高,对高考没什么参考性。”上边的祁飘保守地说了句,又走下来到宋梨因边上摸摸她脑袋,“但也确实能看出我们宋梨因同学的基础非常扎实,希望大家都能向她看齐!”

宋梨因清楚这不是常规考试,但这个成绩也在她意料之外。

她自己估分时,语文其实没到140。没想到这次居然给的刚刚好,估计是改卷时对作文改得较为松散。

桌沿边被靠了一下,是许洌又犯了翘凳子的毛病。

得亏宋梨因的桌上不像大部分人那样堆满书,否则坐他后边,肯定天天要整理桌面。

她视线顺势往下面一扫,335。

也不错,至少过了体育特长生的文化线了。

-

国庆七天假时的班群很热闹,大家都在商量定制班牌班旗和班服。前两样倒是很快照猫画虎确定好了样式,轮到商订班服,各有各的想法。

有人觉得运动会那段时间也不算冷,干脆订短袖。还有人提议订马甲、订民国或二次元动漫服……

尤其是孟江南,主意最多。

【芙不芙】:孟大佬,你这也太夸张了吧。班里有五十号人,经费简直在燃烧!

【曾盈】:别搞这么花里胡哨了,浪费钱啊!

【同学A】:+1

【同学B】:+1

【二七班堡主】:怕什么?我们有大只佬在。

【朱有钱】:谢谢孟哥这么高看我!祝你生八个儿子,七个是我的。

【二七班堡主】:嗯嗯,cnm

【祝东】:孟哥,咱文雅点行吗?别像个九漏鱼似的。

【二七班堡主】:嗯嗯,*****

“……”

过了会儿,孟江南在热聊的群里又甩了几套超模穿比基尼的衣服出来:「话说维秘这几期的几个新模特是真不错啊!」

一群人刷屏似的给他回省略号表示无语。

【二七班堡主】:卧槽兄弟们我发错群了!我本来想分享给许二的!!

潜水许久的当事人出来丢给他一句:「滚,拉黑了。」

【二七班堡主】:??

一群人又复制粘贴般不约而同打上一连串的“哈哈哈哈哈”。

宋梨因起床洗漱后做了两套辅导书里的测验卷,午饭也没吃,对完试卷答.案时再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了。

她拿起手机划拉了几下屏幕,校群没看,直接看的班群。但消息太多,定位都困难,索性也只看了后面几页。

刚看完,象征性点了个常规班服的投票后,孟江南就私聊戳她:「小宋在家吗?来隔壁玩啊!」

宋梨因起身去洗漱,顺便回了句:「你们国庆没回家?」

孟江南发了条语音,那边声音还挺聒噪:“回啦,这不是假期要结束,明天回学校嘛!我们在许洌院子里烧烤,快来一起玩!”

反正也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塞塞肚子,宋梨因没拒绝,套了件衣服就出门了。

刚下楼把门锁上,还没到许洌那个院子里。

在门口时,她就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

往前走了几步,就瞧见这里头人还挺多。

七、八个男生,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还有个带着女朋友的任鸿正在那棵桂花树下和女孩卿卿我我。

孟江南喜欢户外烧烤,但家里住的是别墅区,搞这个没少被物业罚钱。难得能在兄弟院子里弄,他连边上的烂轮胎都没放过。

烂轮胎是之前玫姨学开车时报废的,里面如今被放了几块碳,朱胜和一个男生拿着两根长甘蔗在边上烤。

另一边是孟江南从二手网上淘来的烧烤架,也有模有样地摆上了鸡翅、肉串和香肠。半生半熟的肉串还溅油,滋啦滋啦地滴在炭火里。

宋梨因看得叹为观止,还挺会过日子。

她敲了敲大铁门,里头的人全都停下动作,朝她看过来。

“小宋来得正好,帮我看下火。”孟江南淡定地朝她招招手,往边上卫生间走,“我去出个恭!”

“……”

宋梨因站在那个烧烤架前,盯着小半天,怀疑这东西就是巷口那家烧烤店老板卖出去的。

她没注意到自己趿拉着双质朴的人字拖一进来,边上几个其他班的人都在盯着她看。

在外面自己弄烧烤的缺点就是熏。

宋梨因被熏得眼泪都快出来时,后边过来了一个人拿着本书扇了扇风向。手臂青筋冷淡有力地突起,骨节清瘦凸起。

男生高高瘦瘦穿着一身黑,侧边是黑白条纹的运动裤。

她侧头瞥了眼,目光所及之处是他泠冽白皙的锁骨和嶙峋突出的喉结,下颚线利落分明。

“小许同学,还是你们会玩。”宋梨因认出人,微闭着眼往后退几步,手掌挡着眼说,“也不怕社区管理大妈闻着这居民院里的碳味寻过来。”

许洌也刚睡醒没多久,仓促洗了把脸,额前碎发还有些湿。他垂下漆黑倦懒的眸,嗓音有些沙哑:“那希望社区大妈把孟江南带走,反正我又不吃。”

“……”

孟江南刚洗完手出来就听见他来这么一句,气得差点想冲过去。

心想许洌你可真是我的祖宗!老子帮你把妹子约出来,你就这么回馈我?

边上有个往里走要拿盘子的男生撞了下他胳膊:“孟哥,少爷边上那女同学是你们九中的?”

“你敢打她主意。”孟江南还不知道这小子心里的那点小九九,笑了句警示他,“没看见我许哥站人家边上呢?”

男生闻言看过去。

烧烤架前烟雾缭绕,许洌正拿着本大书往女孩脸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扇。还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他们以前都以为这哥们儿是个性冷淡呢。

许洌说不吃这些是真不吃,一口也不动,要不孟江南他们怎么总喊他少爷呢。

胃也金贵,天生不爱碰这些油油腻腻的东西。

他不吃,也不建议宋梨因吃,把点好的三明治外卖放桌上。

自己往那张藤椅上一躺掏出手机,长腿抵着地面时不时翘几下,活生生一老大爷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姿态。

小桌子那放了几提饮料和果酒,孟江南来的时候都没跟许洌打招呼,纯属把他这地方当秋游宝地。

几个男生坚信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都蹲着小凳子在那落座,吃了没几口就开始侃天侃地。

“小宋一个月前不记得我的时候,我……”孟江南一说到这就又要开始卖惨。

宋梨因提前抬手:“打住。我想起来了,开学第一天没安排位置,大家是流动座位,你就只坐我后边半天。”

“半天不是前后桌的情分吗?”孟江南越说越难平,不自觉站了起来,“我们还同班了一整年呢!”

“有完没完?”

他刚站起来,许洌就起身把他摁下去。绕过桌边那顺了两瓶冰水,扭开了其中一瓶递给宋梨因。

孟江南被迫偃旗息鼓,换了个话题:“不过小宋,你在家干什么呢?背着我们偷偷学习考第一吗?”

“算,也不算。”

旁边任鸿笑着问:“你们文化人说话都这么模棱两可的吗?”

“不是,就是在帮别人做题。”宋梨因说了一个类似作业帮的学习软件名字,边帮他们叉着肉串,“有人拍照上传题目,AI识别不到的,就交给我们这种做兼职的人工写答案传上去。”

孟江南如梦初醒,猛拍一下边上人的大腿:“难怪我每次考试拍题总搜不到,合着帮忙写答案的也在考试啊!”

“……”

任鸿女朋友也是个实验班的学霸,以前总和宋梨因一个考场,但没说过话。她声音小,凳子挪到宋梨因边上问她:“你做这种兼职是为了赚钱吗?”

“怎么可能!她家住这地段还能缺钱?”有个男生大大咧咧开口。

孟江南听得不高兴了:“这是有没有钱的问题吗?你们真是庸俗!大只佬这么有钱,还追着他初中同学要三千追了两年。”

朱胜抬起头,反驳:“那不一样,那孙子欠我的!”

孟江南拍拍他肩膀,同情道:“算了兄弟,我们就当重新认识了这个人吧。”

一旁的许洌哼笑了声:“那你借我点,我让你重新认识我。”

孟江南:“……”

走开,你一富N代凑什么热闹啊你!

宋梨因坐边上也没觉得无聊,主要有孟江南和那两个特能聊的,还时不时cue她一下。

倒是一边懒散窝在藤椅里的许洌一直在玩手机。

她隐约听见一阵熟悉的音乐,而后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许洌撩着眼皮回视,看着她上扬的唇角,一脸麻木:“别憋着了,想笑就笑。”

宋梨因憋着笑:“所以还是251关吗?”

“……”

“你这可不止卡一礼拜了吧?”宋梨因真觉得蛮搞笑,谁能想到拽天拽地的转校生败在几只猪手下。

她转身调小了烧烤架的火候,擦了擦手:“我教你一个绝招吧。你先把线拉长,注意这几只猪和弹弓的距离———”

宋梨因站着,他坐着。她只能俯下身过去,拿过他手机,白葱如玉的指尖划拉着屏幕上那根抛物线。

巷子里在节假日的午后并不安静,时不时有几声狗吠。

边上是酒味沸腾的烧烤桌,那堆人正聊到朱胜之前被骗的十万块到底是怎么骗的。得知他其实是打赏给了女主播之后,纷纷大笑起来,没人注意往后边看。

午后阳光往西移,被院子里那棵茂密的桂花树挡住大半。一两点氤氲的碎光从树叶罅隙里投过来,落在了女孩的后颈和他的手背。

明明两个光点各不相干,许洌却盯着那点金光灿灿的阳光,手背欲盖弥彰似的挪了下。

就这么沉默安静的小半分钟里,宋梨因松开屏幕上最后一只鸟,结果射空了。

因为她手机震动了两下,是楚弥发来的消息。

“抱歉临时有点事,我得先走了!”宋梨因扫了眼消息,把手上的手机还给他。

许洌捏着手机一角,回神望她,开着玩笑:“这么急,忙着去打架?”

她犹豫了下:“差不多吧。”

他喊住她,扬眉:“那应该带我们一起去,人多好办事。”

他这院子里的七个男生,五个都人高马大的。

其实这事跟他说了,可能也比较好。但宋梨因有点纠结:“那说了的话,你别难过。”

许洌顿了顿,看着她:“嗯?”

“楚弥她……今天去和网恋对象面基了。我之前和她说,如果觉得不靠谱就赶紧给我发个消息。”

许洌听明白了,但又有点不懂:“所以你刚说让我别难过是什么意思?”

宋梨因一脸真诚地看着他,脸上露出怜悯的表情,表现出一句话:不用伪装倔强,她都去找别的男人了,你当然会难过。

“……”许洌冷笑了声,顶了顶腮帮,皱眉睨着她,“你以为她是我女朋友?”

“那倒不是。”

“?”

宋梨因一时之间想不到委婉的措辞,所以声音放轻,语速飞快又模糊:“你顶多算她舔狗。”

-

第 16 章

不知道为什么, 宋梨因觉得许洌对她室友找网恋对象还奔现这件事并没多大的反应,好像已经习惯了楚弥这种有些荒诞莽撞的恋爱行为。

但当她说出最后那句话时,不仅是许洌, 就连边上那群人都安静下来了,纷纷回头看着她。

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见别人用这种词来形容自己, 许洌也愣住了半晌。那双眼睛逐渐变得深沉,黑长的睫毛垂下来, 就这么冷若冰霜地睨着她。

唇角弧度还没下来, 任人看了都知道是冷笑。

“啊, 我的意思是———”宋梨因试图挽救一下刚才用的不太恰当的名词。

可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的, 除了舔狗, 就是备胎,居然找不到更好的词了。

另一边人堆里各怀鬼胎地对视几眼, 不熟的球友们用眼神交流:“别告诉我, 少爷这还能忍下去!这小姐姐上辈子是救过他命吗?”

“许哥真是我们爹, 超级忍者, 非他莫属!”

孟江南心想这才哪到哪啊, 好歹是十几年来唯一一个记了这么久的。

他也没表态,只是很戏精地冲上去,抱住许洌腰身往后拖了几步:“老大, 别杀人别杀人!都系自己人呐,给我们小宋同学一个机会!!”

“……”

本来这气氛应该是挺严肃的, 毕竟许洌在人前看上去随和, 但也确实有些冷淡。用表白墙上的话来形容就是:拽里拽气的新晋校园大佬。

但宋梨因看着他们夸张的反应,很突兀地笑了一下。

她实在没忍住, 两只手合掌挨在唇边上做了个讨好的动作, 难得乖乖巧巧地说:“对不起, 我急着去楚弥那,能回来再跟你道歉吗?”

看得出小姑娘是真心有点后悔说这么直白,她出门时也是真没打扮,和第一次在巷子里遇到她时差不多。

宽松的T恤里藏着纤细的腰身,长裤下一双夹趾拖,栗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脸色白皙,眼下还有高中生必备的淡淡乌青眼圈。

许洌也没说话,拿起桌上那瓶冰水,冷藏过的水汽蔓着少年骨节冷白的长指。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下颔,落在弧线分明的喉骨和锁骨处。

而后手一握紧,捏扁了空瓶子,发出嘎吱嘎吱声。

院子里几个人心里都在打鼓。

可宋梨因是缺根筋的,半点没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宋同学特诚恳地看着自己眼前的人,弯弯靓靓的狐狸眼还眨巴几下。

“……”

操。

许洌是真对她没脾气可发了,漆黑有神的眼眸眄着她,几秒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一块去。”

-

几个中二少年骑着机车跟在后边,宋梨因和许洌搭的出租。

不是不愿意坐他后座,只是她觉得能活着,还是好好活着吧。尤其是当脑子里反复响起孟江南在巷子里说的那句———“他俩是亲姐弟啊!”

“那个。”宋梨因侧过头,小心翼翼地喊了句边上的人,“许洌。”

许洌翘着个二郎腿,微微阖着眼。

拽哥终于把向着外班那些仰慕者的冷酷一面展现了出来,拽得二五八万,就跟没听见她说话似的,应也不应一句。

还摆上谱了?

行吧,你被舔狗你吃亏,你梨姐能屈也能伸。

不就是认错挨打嘛。

宋梨因伸手往自己两边嘴角一挤,挤出个工业笑脸。拿着手机一角戳他手肘,求饶般地把语气放软,戳一下喊一句:“理理我,理我!我错了,小许同学。”

许洌施舍了个余光,线条流畅的下巴一扬,心想你还能有错啊?他冷淡道:“你错哪了?”

宋梨因:“我不该先入为主觉得你是舔狗,还在你面前说出来!”

许少爷冷呵一声,脸又转回去了,手抱在胸前。

宋梨因看他变脸看得目瞪口呆,这么能生气的?她继续戳:“许洌!许洌洌?”

“许哥?前桌?”

“许大佬,小许总?”

“爸爸!”

“……”

听到这,许洌像看神经病一样看过来。微深的窄眼皮轻掀上扬,手握成拳状抵着薄唇笑了下:“你刚喊我什么?”

“……没什么,平时看孟江南他们喊你这个,你也没这么兴奋啊。”宋梨因有点憋屈,但到底理亏不好发作,“你和楚弥,不对,是楚弥姐。你们是一个跟爸姓,一个跟妈姓吗?”

他淡声:“我跟我们爸,她跟她妈。”

宋梨因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反应得这么快,点点头,原来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弟。

出租车在几分钟后,停在了一家KTV会所门口。

看他们是学生的模样,司机还提醒了句:“小小年纪的,少来这种地方玩啊。”

这会所其实开得有点偏,倒省了未成年进门会被拒的步骤。

宋梨因没来过这,看见楚弥给她发的定位时就觉得不是什么好地方了。所以刚才许洌问的时候,她才会如实说,毕竟人多力量大。

不得不说,一群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站在身后确实很有安全感。

宋梨因站在镭射灯五光十色的包厢门口,打算先进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就交代他们先在外边等。

楚弥这个网恋对象叫康谅,二十出头,早早步入社会,做的是房产中介。中午本来只是见着面觉得还行,至少没见光死。

谁知道这男人贪得无厌,见楚弥长得漂亮,就直接把她带来饭局上当应酬的工具。

包厢里,七八个中年男人挺着大肚腩在喝酒唱歌,手边上都有个女伴陪着。乌烟瘴气的环境下,屏幕上放的是些老音乐。

楚弥僵着脸,化了个烟熏妆坐在中间也显得格格不入。见到宋梨因来了正想起身,又被康谅强硬地扯回去。

“懂点事啊宝贝儿,谈生意呢。”康谅朝着门口看过去,眼睛一亮,招招手,“小弥的朋友?过来坐。”

“……”

宋梨因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没见过这种乱七八糟的世面啊,合着许洌这“姐夫”是把人当充面子的陪酒小妹了?

这里头人多,一时也没人注意到她。

她挨着楚弥坐边上,小声问:“你这男朋友怎么回事啊?”

同寝了一个月,两人关系还算熟络。楚弥脸垮下来,咬牙切齿:“不让走,非要我陪玩。”

宋梨因借口说上厕所出去,走到走廊拐角,看见一群人都在那百无聊赖地玩游戏。

少年人可能都这样,天塌下来也不知道怕,热血沸腾的,上去就是干。

许洌看见她过来,关了手机:“里面怎么回事儿?”

“一群烟鬼在里面聊天,加上陪酒的女孩有十几个人。楚弥姐被她那个男朋友坑了,不陪完酒局不让走。”

孟江南等得发烦:“那群老男人还敢扣人?我们直接冲进去!”

“这都有监控,打架得进派出所。而且也不知道里面那帮人的到底什么来头,楼上楼下有多少帮手。”宋梨因想了想,说,“我试试能不能先让楚弥姐脱身,切记,智取!”

许洌低着眸没打断她,就看见小姑娘还挺有主意地部署好战略计划,猫着腰又钻回去了。

过了会儿,楚弥木着脸从那扇门里出来。

但只有她一个人。

“他们说都出去上厕所不行,总要留一个。”楚弥已经喝了不少,宋梨因怕她应付不来,就让她先赶紧出来散散酒气。

许洌拧着眉:“她什么时候出来?你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人?”

“酒局都快结束了,应该快了。”楚弥脸色有点差,靠在墙边,“就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资老板。”

几个人又焦灼地等了几分钟,但也没见人出来。

直到有服务员再次往里面送东西,许洌直接拦了送水果的小推车,和孟江南一块进去了。

宋梨因一开始是真觉得自己能应付过来,但包厢里那群人精都是久混社会的,能有几个好心眼。

直到灌了她几口酒,这里面看上去话语权最大的大马哥挨坐在她边上细声询问:“*生妹学**妹,头晕不晕啊?”

男人咧开一口被香烟侵蚀的黄牙,扑面而来的烟酒气让宋梨因觉得恶心。压抑住反胃的想法,她低声说:“我出去透个气可以吗?您陪我一块。”

这可就正中下怀了,大马哥笑着说好啊。

两人正要站起来,门被推开了。

两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推着水果车装模作样地走进来,扫视了一圈这的环境。先注意到他们的是那排陪酒的女孩,都略带惊讶地多看了几眼。

宋梨因看着自己都快成功了,赶紧给他们使眼色:我能出去!先走啊!

许洌蹙着眉头,盯着大马哥的手。

起初那只手只是放在少女的肩膀上,做了个帮扶的作用。但宋梨因穿平底的双夹趾拖都近一米七了,属实不需要边上这差不多身高的男人的帮扶。

于是大马哥的手逐渐往下移,越来越下,就快要挨到她的腰。

孟江南倒是看懂了宋梨因的暗示,正拉着身边兄弟出去。许洌被扯了几下往回走,转身前一秒眼看着那只手还真碰上去了。

碰还不够,手掌还准备在那摩挲几下。

他走了没几步,很不爽地“啧”了声,突然转身掐着大马哥的脖子拎起来往墙上撞。

少年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指腹因用力过度,末端都泛白。光怪陆离的灯光打在他狭长上扬的眼尾,像是锋利的刀刃。

许洌表情寡淡,但冷峻的眼里满是戾气,沉着嗓子逼近:“我他妈给你脸了是不是,这手再摸摸看?”

他极少说这种浑痞的脏话,乍一听还挺带感。

大马哥凄厉地骂了几声,脸上又挨了一拳。

虽然男人横看竖看都不低于200斤,但虚胖的身材没给他什么优势,被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拽起来也动弹不得。

等大家反应过来要去拉开他们时,孟江南朝门外一喊,身后那群体育生全冲了进来。

陪酒女孩们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一个个全往墙边紧靠。酒瓶子掉在地上,麦克风和瓷砖碰撞,发出刺耳尖锐的鸣响,包厢内到处鸡飞狗跳。

成年男人到底和正青春的男生比不得,没一会儿双方的混战就变成了单方面的□□。

宋梨因完全被这局面给惊到了,被一只手拉了一下,挤到一边。

宕机了几秒后的大脑回过神,甚至很想“哇”一声助助威,把刚才千叮咛万嘱咐的“智取”两字全然抛在脑后。

虽然知道他们体育生都挺抗练,但没想到许洌这么会打。拳拳到肉,在压制性的实力面前,那个大马哥被禁锢得毫无还手之力。

-

冲动行事的后果就是大家都进了局子里。

许洌家里来了个大人帮忙保释。似乎是专门处理这种事情的,人还挺会说话。

派出所的所长出来给泡了壶茶,说着场面话:“我们的民警同志说那家会所确实存在经营违法行为,那群人倒是没什么问题……高中生打架正常,但挑衅成年人就该好好管教了。”

“怎么没问题了?”边上一给宋梨因做过笔录的女同志拿着单子补充道,“这不是写着咸猪手嘛!”

“……”所长咳了一声,“是,但也打得太重了。”

边上排排坐的中年男人一开始都人模狗样、西装革履,这会儿都挂了彩。尤其是被打得面目全非像个猪头的大马哥,听见所长的话连忙点头,发出“嗯嗯啊啊”的赞同声。

许洌淡淡地扫一眼过去,大马哥被这小子无声的威胁给气得怒吼:“你小子给窝等着!窝会放过祢,窝就不姓牛!”

女警同志看惯了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踹了脚他凳子:“坐下!在派出所了还敢这么嚣张,谁给你的胆子威胁人民群众?”

人民群众之一的宋梨因小同学在旁边安静地站着,尽量降低存在感。

孟江南他们那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下午吃的那烧烤真不干净,一到局子里就占据了所有的男厕所,至今都没出来。

还好不是在打架那时候一泻千里,否则想想都恐怖。

宋梨因无奈地摇摇头,又看到她前桌正在前厅那杵着,跟家里派来的这位长辈认错:“武叔,这事怪我不好。”

宋梨因低着脑袋看自己的脚趾头,边听边想:啊,又变成乖乖仔了。

不错,孺子可教,知错就改。

许洌站在中年男人面前,身板挺拔,措辞礼貌道:“……我下次会好好和孟江南说说,让他改了这种冲动的毛病。”

嗯?怎么又是孟江南???

宋梨因抬头一脸问号:我明明看见是你先往前冲的啊!!

武叔也没多教育,他知道许洌都有数,只恭恭敬敬地提了一句:“夫人在车上,怕小姐看见又不高兴,就没进来。”

许洌点头:“知道,我看到她发的消息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男人便回了车上。

派出所大门口,宋梨因和楚弥一人站着一边的门那。宋梨因觉得这是他的家事,也不好跟过去继续掺合后续。

“怎么?又要开始高高在上地嘲讽我?”楚弥看着朝她走来的人,下意识先刻薄出声,“说啊,你不是很擅长吗?”

许洌对这种冷嘲热讽恍若未闻,把她的手机拿出来,给她喊了辆车:“在这种事上都栽多少次跟头了,你不清楚?”

楚弥对他就没好话过,一把拽过手机:“关你屁事!”

“关我事,但不关我同学的事 。”许洌站直了看她,垂下眸,表情阴郁,“下次别祸害你室友。”

-

“我们真的不等孟江南他们吗?”宋梨因跟在少年身后走。

许洌淡淡一句:“他们要拉到天黑。”

“……”宋梨因顿时觉得那伙人悲惨又好笑,感慨,“还好我只吃了一点点。”

两个人走到在公交站那,停下等车。

许洌单手插兜,背靠着路牌,黑色长裤里裹着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他勾下后颈,三截棘突青涩冷淡地突着。英俊清晰的侧脸有些冷硬,肩宽但单薄。正是十几岁的年纪,看着安静,却也很孤单。

应该是刚才局面太混乱,以至于心情还有点低落。

宋梨因转过头找话:“楚弥姐———”

她话没说完,许洌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脑子在放空,直接说道:“缺爱、反叛、钱多无脑。”

“……”宋梨因聪明地把话题转开,“我刚才看见你签名字,字还挺好看。不过你这单字怪特别的,是不是连个小名也没啊?”

“有。”许洌声音低低的,“就单字复读。”

宋梨因小声念了几句,觉得有点拗口。

许洌抬眼反问她:“你呢,梨梨?因因?小梨因?”

宋梨因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给他抱拳喊停:“谢谢啊,我没有小名,我爸妈我奶奶我七大姑八大姨我好闺蜜都只叫我宋梨因。”

许洌被她这嫌弃的语气逗笑了,唇角微微陷进去,好看的有些过分。

其实许洌家老太太起初给他取的名是叫许咧,成天咧嘴大笑的咧。

因为人家出生都哭,就他笑着来的。

后来老爷子上户口时觉得这名字不行,太儿戏了。

又给他换成了“洌”,“水由清洌”的“洌”。这里头还有讲究,两点水的冽是表示清寒,三点水的洌才是清澈透亮的意思。

宋梨因听着,默默掏出了手机,点开微信。

许洌表情寡乏,看着她找补的动作。顿了顿,侧过身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笃定道:“你在改我的备注。”

“哈哈哈哈怎么可能,你真幽默。”宋梨因尬笑了几声,摆了几下手,“我当然不会打错你的名字啦!”

许洌就跟没听见她这蹩脚的谎话一样,压着悠长低沉的气息睨着她,冷哼了一声。

宋梨因笑得脸都快酸了,认栽。

心想平时自己这么讨喜一人,怎么今天一直在他雷区蹦迪。

小姑娘抿抿唇,走上前向他认真地竖起两根手指头保证:“对不起前桌,我发誓,以后绝对记住了!你的‘洌’字是水最多的那个。”

许洌眼皮懒洋洋地耷着,身上那件纯黑色的T恤被风倾斜地吹鼓起点衣角,隐约能顺着弧度瞧出劲瘦清晰的腰线。

他伸手抵着女孩肩膀那,把她往后推远了离自己一条手臂的距离。

宋梨因不明所以地被他推远,勉强站稳后,听见他用着一贯清冷紧欠的语气问了句:“这位同学,别套近乎,我们很熟吗?”

“……”

第 17 章

宋梨因以前其实没怎么和男生玩过, 小学初中因为长得太漂亮,总被男孩子追着跑,老师就都习惯性把她放在女生堆里保护起来。

高中又因为汤媛的事儿, 她变成了很多人跟风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交的朋友就更少了。

所以许洌算是自己十七年来第一个较为亲近的异性同学。

但宋梨因发现这位朋友平时拽且欠也就算了, 没想到生起气来还挺不好哄。

好在小宋本人觉得自己不仅长得善良,脾气也是真不错。她被推开也没在意, 把备注改成正确名字之后, 还给他发了个截图。

许洌低头划开手机一看, 上边写着:高二(7)班许洌【三点水的洌】

“……”

“怎么样小许同学, 感受到我的歉意和诚意没有?”

少女一脸“够重视你了吧”的求和好表情, 眼睛弯起来时,饱满的卧蚕也更明显, 衬得目光专注, 像只乖巧的小狗狗。

许洌就这么冷淡地看着她, 一双锐利漆黑的眸子纯粹分明。面无表情时, 那张英气清隽的脸多了几分禁欲的味道。

他没出声, 也没提醒她身后刚好过去了一辆回香樟巷的公交车。

宋梨因想起来还有件事:“还要跟你澄清一下,之前问你那个国际作业其实是我一个客户的。”

听她下午那会儿讲了自己做网上学习兼职的事,许洌也没意外。倒是对她的坦诚来了点兴趣, 扬扬眉:“然后?”

“他跑单了啊,钱也没给我。”宋梨因提到这又想骂人了, 骂得还挺顺口, “跑单狗,没朋友!”

许洌靠在后边那块路线牌上, 双手懒洋洋地抱在胸前:“我们学校找线上写作业的这种人很多, 我也找过。”

国际生不乏有在ddl(最后期限)忙得焦头烂额的人, 所以找人代写作业、帮忙做题的现象并不少。

言下之意,她这钱估计是要不回来了。

宋梨因也听得懂这意思,几个月了,她没指望能要回来,但每逢佳节骂几句跑单狗是必不可少的传统。

刚想着看看下趟车什么时候来,手机里来了条银行短信,是她爸妈把这个月的生活费打过来了。

“1、2、3、4、5……”

宋梨因小声数了数后边的零,居然比上个月多了点。

她关了屏幕,抬起头很是慷慨:“前桌,我请你吃个饭吧!中午就吃了孟江南那半根五花肉,现在很饿。”

许洌环顾四周:“这哪有饭店?”

宋梨因震惊:“过分了啊,你还想下馆子。我们作为高中生能不能朴素一点?喜欢炒粉还是泡面?”

“……”

他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靠警局的公交站这边也偏,没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络绎不绝的车龙。

往对街走了几步才算有生活气息,一众低矮的小屋分别有卖文具发饰、特步男鞋和鲜花药品等。

宋梨因本来想找个7-11或美宜佳对付几口。

但都没有,只好将就着走进了一家士多店。她这人也不知道哪来的毛病,挑个24h便利店也有自己独特的喜好。

这个时间才刚过下午4点,客流寥寥无几。

收银台那是位中年女人,正躺在椅子上看婆媳电视,时不时还打几声哈欠。

被这哈欠声传染,宋梨因也有点犯困,整个人有点午后懒猫的焉巴巴。她拿了两盒一风堂的拉面和两杯黄桃味的牛奶,转过头挺礼貌地问:“够吃吗?”

许洌看了眼她手上的东西,表现得很是受宠若惊,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奢侈,宋老板大气,这花销够我吃一礼拜了。”

宋梨因一想也是,于是她把两杯18块的黄桃牛奶放了回去,换成了两盒3.5块的黑豆奶。

“……”

士多店外边立了两把遮阳伞,伞下的小木桌都没人。

许洌和她对坐着吃拉面,两个人都不是会发出砸吧嘴的人,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得安静又融洽。

末了收拾完桌子,宋梨因抿了口牛奶,突然伸手遮住自己鼻子以下部分凑上去:“像吗?”

少女皮肤白净,五官是那种化上浓妆会被说俗气的明艳程度。挺翘的鼻尖,纤长的睫羽,漂亮得显而易见。

许洌正要往后靠着椅子的动作顿然停住,呼吸都暂停了须臾:“像什么?”

“我想起来你第一次在巷子口遇到我那会儿,问我是不是割双眼皮了。”宋梨因一脸早就看穿他的得意表情,“你把我认错了吧?你和你姐才是一脉相承的单眼皮。”

许洌没想到她会猜到这个,笑了下没否认。食指抵着她脑门推开,起身收拾桌子:“你一直都那样吗?”

“哪样?”

“那时的巷子口、男厕所、包括今天的KTV里。”许洌擦了擦手,居高临下地和她对视,“一直都这么‘侠肝义胆’?”

宋梨因靠坐在椅子上,坐姿很不端正。裸.露小巧的脚跟踩在椅子边上,脚尖翘着夹趾拖的两根带子。

她耸耸肩膀,不拘小节道:“没有啊,觉得力所能及和相关的人才会管。”

许洌垂眸看她。

“你顶多在心里想想我做的事是对还是错。”宋梨因很有原则地说,“但是没有资格评价我的行为,donot judge me。”

想了想眼前这人60分还是连蒙带猜的英语成绩,宋梨因摆摆手补充一句:“后面那句不听也行。”

许洌:“……我听得懂。”

“也对哦,你好歹还国际生。”她表现得很吃惊,却并不委婉,“不过国际生和普高文化生差别这么大吗?你这个分怎么申请国外的名校啊,全靠作品和留学中介?”

许洌叹口气:“其实我成绩还不错。”

“啊?哦哦。”

“……”

许洌沉默了两秒,懒得和她纠结这么久,缓声道:“还是得谢谢你。”

宋梨因摇摇手机:“楚弥姐已经给我道过谢了。”

她发现一件特奇怪的事,楚弥看上去虽然脾气差,说话也没什么语言加工艺术,但面上和人相处都还过得去。

唯独对自己亲弟弟,特别不耐烦,语气能有多过分就多过分。

许洌倒没特别避讳这个话题,漫不经心地解释了一句:“无所谓,我欠她的。”

刚说完,路边那个休息结束的流浪歌手开始工作。轻快地弹起吉他,唱的是首轻慢悦耳的情歌———

“喔你,每当我想起你,在这秋风里,在这九月底。陪你走过四季,每当我又问询,关于你的消息……”

流浪歌手年纪看上去也才二十岁的样子,但一口沙哑的嗓子不太符合年纪,特别适合唱民谣。

宋梨因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侧头看过去。

“走回刚才那个公交站,还是找个地铁站?”许洌边拿出手机搜着最近的返回路径。没得到回应,他偏开头看了她一眼。

少女下巴磕在椅背上,软肉压成一小团。白皙的指节还伴奏般轻敲着,听得津津有味。

眼前蓦地凑近了一张精致清晰的脸,宋梨因吓得下意识往后躲,眼睫毛颤了好几下:“你干嘛?”

许洌保持着这个俯身的姿势,薄唇扯了扯,面无表情地问:“好看吗?”

宋梨因看着对面,点头:“好看,我觉得会弹吉他的男生很有魅力。”

许洌看了眼对街的人,胡子拉碴、穿搭混乱,显然是气质型选手,和小女生眼里的帅压根不沾边。

“那你干脆把眼睛粘他吉他上。”少年微低的声线在她脑袋上方响起,没等她回应,就直接转身往前走了。

“啥?”

宋梨因一头雾水地看着他背影,不是一块回去吗?她穿上拖鞋追上去,觉得她前桌今天的脾气真的很冲啊。

-

一场秋雨一场寒,国庆长假过后回学校的第一天就是阴雨天。

不用升旗也不用跑早操,校园广播里响着跑操的调子。

教室里一如既往喧哗嘈杂,空气中蔓延着一股油条、包子味。讲台上的孟江南打开了多媒体电脑,拿着u盘把*载下**好的歌曲和电影导进去。

王嘉芙吃完早餐回来,边哀嚎边拿出假期作业开始补:“又要上学,谁发明的上学!”

左手边的游誉答道:“是那位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

她表情复杂:“那作业到底又是谁发明的啊!让他出来,我必定跟他打一架!”

“罗伯特·纳维利斯。”右边的宋梨因抬手把自己的作业册递过去,淡淡道,“他出不来,死很久了。”

王嘉芙:“……”

如果我有罪,上帝会制.裁我,而不是让我坐在两个有问必答的学霸中间。

上午第一节课就是英语,祈飘习惯性要拖课。

“校领导们查了天气预报,下周三放晴,所以下周三周四这两天开运动会。”祈飘把手机屏幕点亮,放在投影仪下,“我们班的班服暂定这套,周一就能拿到。”

画面上是件非常普通的白T文化衫,背后是高二(7)班几个大字。

下面一堆人鬼哭狼嚎地叫唤,大部分都不满意:“飘飘,这也太丑了 。”

后排孟江南表决反对的声音最大。

下节课的语文老师已经在教师门口等着了。

祈飘也没继续耽搁,收了手机边往外走,指指后排来了句:“孟江南,你少叨叨!放假七天作业不写,在家里看维秘超模看花眼了吧?”

“……?”

片刻后,后排传来孟江南羞愤欲死的咆哮:“卧槽!是哪个叛徒把飘飘邀进班群里了啊?”

全班哄堂大笑。

一切的恶果要从他自己带头不打名字备注开始。五十号人的班,加上个别同学的小号,群里一共七十个微信号,谁能把班主任揪出来。

因为开幕式时有班级走方阵这个项目,这周大家练走步练得都有些郁郁寡欢。好不容易等来了运动会,光是强制报名比赛项目弄得班上又是怨声载道。

平时那些事都让班长游誉和朱胜这个体委给干了,宋梨因这个挂名的副班长几乎没什么任务。

最后她闲得实在感觉不好意思,主动包揽了分配班服的任务。

但到了发衣服那天,按照统计好的尺寸快发完时,宋梨因才发现少了一套。

她跟网店那边沟通过,发现是他们漏做了的问题。重新加工到邮寄过来至少要三天以上,可运动会迫在眉睫,根本来不及。

运动会当天早上。

许洌训练完回班,正好碰上大家都在换班服和确认运动项目。

而他位置后边的宋梨因在他一进来之后就撑着脸看过来,盯着他笑得不太像个正常人。

接触久了会发现,宋梨因虽然性子淡,不经常主动离开座位去交际。但也并不是高冷安静的性格,甚至有时会挺中二病地和王嘉芙在课上一块看热血漫画。

老师在上面讲,她在下面憋笑。

快憋不住了,脚就激动地乱蹬他凳腿。把他蹬醒了,她迫于许洌的起床气威压,也就不好意思再笑了。

不过这些倒也在能让人接受的范畴之内。

但现在,许洌被她笑得后脊发麻,敲敲她桌子:“你怎么了?”

宋梨因撑着脸往桌边挪,笑得反常:“前桌,你看看讲台上的小黄鸭,和你尊贵的气质配不配?”

因为没办法再定一套班服,所以她去借了一套卡通服饰。讲台上一大坨黄色的不明物体,起初许洌还以为是什么垃圾。

他眯着眼,尾音上扬着:“先斩后奏?”

“我冤枉!你这两天不是在为市里篮球赛做准备嘛,根本没怎么回班上。”宋梨因说着跑讲台上,把那坨小黄鸭端起来呈给他,“你试试嘛。我发班服是从后往前发,然后发现只少了你的。”

许洌坐在自己桌上,手肘往后撑着,也不接。低眼扫了一下:“还得戴这蠢头套?”

宋梨因抿了下唇,摸摸那只鸭子头套。再抬眼时深情脉脉,漆长的眼睫像小扇子似的眨巴眨巴。

也不知道从哪学的句子,配上她那嗓子还挺有求人的姿态:“鸭鸭这么可爱,怎么就不行呢?”

“……”

深情个鬼,许洌心道自己真是够了啊。

许洌是回篮球馆那换的衣服。

她这卡通装穿起来还挺复杂,分上衣、裤子、腰带和头套。他人太高,裤子压根不能穿,索性只套了上面那两个。

正要出门时,收到了宋梨因发的消息:【尊贵的鸭鸭小王子,飘飘来检查方队了,速度快点啊。】

【我巡视了一圈,别班都没我们班这么帅的鸭子,你一出场必然碾压他们!】

“……”她有求于人的时候倒是挺谄媚。

许洌笑出声,突然看见了更衣室那面大镜子里的脸。属实是开天辟地第一次打扮成这样,夸张又滑稽。

“许洌,下不为例知道吗。”

他蓦地收敛了笑,把头套摘下来。锋利的眼神盯着镜子里的丑小鸭,抬手隔空指了一下镜面,像是在警告镜子里的自己。

“你少惯着点她。”

-

许洌回操场的时候,班上正在预备念口号:“高二七班,前途似海。未来可期,初心不改。”

他人高,直接到后排站着。

孟江南他们那堆人见着他都快笑疯了,手贱地东摸一下、西摸一下:“别说啊,这头套看起来蠢又丑,手感还挺软!”

许洌被烦得不行,摘下头套夹在手臂和腰间,冷声说了句:“再碰,这东西就赏给你们戴。”

一群人连忙收手:“不了不了,这福气要不起。”

宋梨因狗腿地挪过来:“别听他们胡说,鸭鸭头哪里丑了。不过这里面这么闷吗?你都出汗了。”

操场上遍布着义勇军进行曲的伴奏,开幕式还没正式开始。他们班站的是树荫处,按道理挺凉爽的。

但许洌额发有点湿,因为头套的缘故,显得也凌乱。

他往边上看了一眼,因为排队的站位,旁边就是楚弥那个班。她们班倒是穿得青春花哨多了,女生都穿的JK裙,人人背了个斜挎毛绒包。

宋梨因朝那挥挥手:“楚弥姐,有带纸吗?”

楚弥往他们这看了一眼,目光触及许洌那身鸭子打扮时,眉头都蹙成一团,半点不掩饰嫌弃。

她从包里丢出包纸巾给许洌,忍不住吐槽一句:“不错,比你小时候穿qu———”

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许洌拿过纸,立即出声打断她:“谢谢姐姐。”

“咳……”楚弥差点被呛到,咳了好几下。拧着眉毛极为不理解地问他,“你刚刚说了什么?”

许洌慢条斯理地瞥她一眼,嗓音清晰地重复:“我说,谢谢我的亲姐姐。”

楚弥:?

不仅是楚弥本人,边上一群吃瓜群众也都惊呆了,原来这俩人是这关系?

宋梨因后知后觉,她前桌这是趁机会要公开辟谣。

不过他对面的楚弥显然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径直往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看着他脱口而出:“许洌,你好好说话,*他妈你**到底有什么事儿求我?”

-

第 18 章

不知道亲姐弟是不是都这样, 反正楚弥觉得这小子只要喊自己姐姐就没好事儿。

小时候他俩就吵吵闹闹,因为只差了两岁,没这么多必须喊姐姐的家庭规矩。

所以当一个天天对她直呼其名的人认认真真喊了句“姐姐”, 楚弥是觉得真不妙,指着他:“我警告你, 你给我正常点!”

边上一堆同学就等着看好戏呢,这俩人都同一天转进九中的, 俊男靓女的组合, 平时相处看上去也熟络。

本来还都以为他俩关系暧昧不一般, 没想到是亲姐弟。

许洌就跟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定定地站在一边擦汗。

他一开始只是想让她闭嘴来着, 不过楚弥这脑子可能想歪了。

他必定也不可能继续提回刚才的话题,脖颈低着, 索性继续说:“我怎么了?姐姐, 你不是我亲姐吗?”

一个平时嘴欠得让人想给他一拳的人这会儿就算好好说话了, 也没人买账。

楚弥盯着他, 冷笑:“我知道了, 你记恨我上次害你进局子的事儿是吧?”

许洌抬抬眉骨:嗯?

“我以为你顶多搞些幺蛾子整我,但我没想到你会恶心我。”楚弥边说边往后躲,打算和旁边的人换站队的位置, “你够了!我接下来两个月不谈恋爱了还不行吗?”

许洌没反驳也没纠正了,能得到这句保证也算是意外之喜。

宋梨因在一边越看越迷糊, 怎么变成了这个走向:“你们姐弟好奇怪啊, 不就是喊了她声姐姐吗?”

许洌心不在焉地“嗯”了声。

“难道姐姐这俩字有什么不一样?”宋梨因张了张口,突发奇想, “要不你喊我一句姐姐, 让我也体验一下?”

“……”

许洌缓了几秒, 眯了眯眼。视线移过来,直勾勾地看着她,冷不防地问:“你生日多少?”

宋梨因不知道他问这干嘛,但还是回答了:“7月21,好日子吧?我,夏日限定。”

确实是个明媚的好日子,夏三伏天的中伏,正是盛夏。

正在这时候,开幕式正式开始。

操场中间有礼炮和烟火奏响声,最前面的实验一班已经喊着班级口号慢慢入场,边上环境更加嘈杂。

许洌单手抄兜里,另一只手夹着那只头套。为了让她听清点,上身往下俯低更靠近少女耳朵,慢悠悠道:“我比你大几个月。”

宋梨因看着他,没明白:“所以呢?”

少年身上凛冽干净的小苍兰清香包围过来。

他下颚收紧,黑眸紧紧凝视着她黑白分明的瞳孔,语气中带了几分散漫的轻佻:“那你应该先喊句哥哥来听听,还想占我便宜啊?”

理论上来说,这话没什么错误。

但宋梨因莫名被他别有深意的话给误导了一般,呆呆看着他没说话了。眼珠子很缓慢地转了半圈,这种脱离自己预料之外的感觉让她不太爽快。

见她不出声,许洌目光沉沉,再次勾下颈凑近了点。闷在嗓子里的声音带着点吊儿郎当的揶揄,笑着问她:“怎么不喊?嗯?”

“……”

最后那个字的尾音懒洋洋地拖着,配上他那张桀骜俊朗的脸,总有种勾着人心尖肆意作祟的意思。

许洌不常利用自己长相上的优势,嘴上自恋的话说的还没孟江南他们多,而且他身上那股矜贵小少爷的闲散气质其实更甚于锋利的五官。

也因此,宋梨因都差点忘了,这人是光凭一张脸就能刷屏九中论坛和表白墙的人。

被这稍显侵略感的压迫式对话搞得语塞,她唇动了动,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回了,脸上甚至破天荒地因为这无言以对的窘迫起了绯红。

有些旖旎的氛围被边上偷听的孟江南一句大笑打破:“噗哈哈哈哈!少爷,好好聊着天,怎么突然就骚起来了啊!”

许洌这才直起身,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让他一边凉快去的暗示简直不能太明显。

宋梨因抬手摸摸自己发烫的耳根,手掌下意识往额前做了一个遮阳的动作。

她往边上挪了几步,清清嗓子:“这儿有太阳了,好热,我要回前边去了。”

许洌往前面低矮乌黑的头顶看了一眼,南方地区的女孩里,她这身高已经算中上了。

宋梨因看出他的疑惑,解释了句:“我要举班牌。”

———“同桌!给我看下你手表,现在几点啦?”最前面的王嘉芙边说边从队伍里挤过来,插.进她和许洌中间。

宋梨因抬起手腕递过去:“刚过9点。”

王嘉芙看了眼,顺势往操场外边走:“一个班要走4、5分钟,那我们班还得等会儿,我先回教室拿个手机!”

她点头:“去吧,早点回来。”

王嘉芙刚走,边上的孔贞贞又凑过来盯着她手腕,有点激动:“副班,你这表是香香家的吧?小几万呢,我之前和我妈在专柜看见了,求了好久她也没给我买!”

宋梨因低头多看了眼,不太习惯地接话:“是吗?这就我妈给的生日礼物。”

孔贞贞眼里满是羡慕:“我戴会儿可以吗?真的越看越好看!等放月假回家了,我一定求着我妈给我买了它。”

可能因为戴久了,宋梨因没她这么多感慨和欣赏的心思,直接从手上卸下来递给她:“给。”

“谢谢副班!待会儿就还你!”小姑娘欢欢喜喜戴上表回前边的位置去了。

站在后一排的左妮一直望着她们这个方向,放在袖子里的手指捏紧了校服衣角。

纠结了许久,她走上前拍拍宋梨因的肩膀,小声问:“梨因,我可以举班牌吗?”

“啊?”宋梨因有点诧异,潜意识里觉得左妮一直是内向害羞的性格,不太会主动提出举班牌走在人前的要求。

左妮咬着下唇:“我想试试……从小到大,我就没做过什么特别惹眼的事。”

“那你举吧。”宋梨因不太在意这种所谓的“荣耀”,摸了摸后颈。

队伍外边的许洌往她们那漫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

站在太阳下快晒了十几分钟,高二七班终于在广播小姐姐的介绍词里入场。

光是全年级绕着操场跑完,听着校长一年一度的运动会演讲,再回到划分好的阶梯那坐下,已经又过了半个小时。

第一个项目是男子100米短跑。

宋梨因在这人声鼎沸的加油声里被王嘉芙拉到荫下看手机:“同桌快看,大家都在夸我们班许洌好可爱!”

原来是有人在贴吧发了张许洌手臂夹着个黄色鸭鸭头套的照片。

他上身是肿肿肥肥的卡通上衣,大概是嫌太热,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冷淡凸起的青筋。身形高瘦,再配上一张面无表情的拽脸,确实有种反差萌。

艳阳高照,日光明亮耀眼。

少年站在红色塑胶跑道边缘,唇薄鼻挺。头发漆黑凌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柔软。他站得不太直,懒懒散散地垂眸虚眼,正欠身听身边人说话。

下边盖楼的人还挺多,都是现场*拍偷**直出的图。

张张都好看,跟明星站姐拍的一样。有些还特意马赛克无辜路人和帮忙换滤镜,照片里的男生每个动作看上去都随意又慵懒。

【你妈,这才是九中之光啊!这都多少届没出一个让人心服口服的校草了啊(孟大佬自封的不算哈!)】

【刚还听到他和那个复读生不是一对,是亲姐弟!谢谢,机会来了!晚点就去加好友!】

【我还是觉得他和他姐颜值好高啊!一个冷傲,一个拽逼,他家什么基因啊?浅磕一下骨.科!】

【楼上别恶心人啊!瞎磕还不如磕他和孟大佬,孟大佬平时这么猛一人,在这个拽哥面前跟小娇妻似的(附图)】

【托人搞到联系方式了,想要的可以私我!!】

……

宋梨因就看着这帖子的走向越来越奇怪,心想孟江南要是看见别人形容他是许洌小娇妻会怎么样?

以他平时挺变态的重口味,不会还很兴奋啊。别说,他俩好像还真有点贴吧这些人说的那意思……

边上的王嘉芙关注点和她倒不在一个频道。

她是个典型颜值至上主义,翻到底下的照片,突然义愤填膺地问:“为什么他们磕姐弟、磕兄弟,甚至磕他和体育老师……怎么就是不磕你啊?”

宋梨因反应有点大,坐直了,一脸莫名其妙:“磕我干嘛?我可是好人啊。”

“哈哈哈哈哈你怎么这么可爱!”王嘉芙被她逗笑了,笑归笑,还是往手机上打字,边说道,“可是我觉得纵观我们年级这些人里,还是你和我们许哥看上去更配!”

“……”

宋梨因有生以来没被人开过这种玩笑。比起普通少女会有的羞恼,更多的是尴尬和不知所措,心情极为复杂。

游誉和体委朱胜都被团支书征用去当四处奔波的年级志愿者了,她起身要下去给班里参赛运动员发水。

人还没下完楼梯,就被喊住。

是摔了一跤的孔贞贞,边上有人扶着她。

孔贞贞表情十分自责:“副班,对不起啊,我把你表给蹭出刮痕来了……我会赔你的。”

宋梨因皱眉看她红肿带着点血丝的白皙膝盖,连校裤都磨破了:“你怎么摔成这样啊?”

“我刚刚去主席台的广播室那交加油稿,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孔贞贞再次抱歉道,“真的对不起,我会把你表盘修好的!”

“嗯,可是你晚点儿是不是有个八百米?”宋梨因想到正事,看了一圈边上人,说,“那你赶紧找一个替你跑的吧。”

女子八百米是上午最后一个项目,边上人要么项目撞了,要么不乐意跑。

孔贞贞环绕一周,最后只好把希望寄托于没报任何项目的她身上来。苦巴巴地抱拳,摇了两下:“副班,求你了。”

宋梨因往后退,孔贞贞往前单腿跳两下。

她再退,她继续跳。

“……”在这种和近似残疾人的拉扯中,宋梨因叹了口气。

上天这么看不惯懒人吗?她难得才偷个懒啊。

-

许洌换完衣服过来的时候,宋梨因正捏着一块号码布坐在最里边的阶梯那发呆。

边上叽叽喳喳的王嘉芙一见他过来,立马挪开让出个位置。

他顺势坐下:“你不是没报项目吗?”

“孔贞贞摔跤了,没人上。还有一个半小时,我就要去跑八百了。”宋梨因颇为郁郁寡欢,下巴磕在膝盖上突然抬头,眼睛冒光,“我记得你也没报项目吗?要不你———”

许洌就这么面色平静地瞥着她,单挑眉,略微嘲道:“我想你应该还记得,这是女子800米。”

“……哦,对。”宋梨因又把脑袋转了回去,低声肯定,“你是个男的。”

许洌“嘶”了一声,这回是被气的。

其实不管他是男是女,体育生是不让和文化生一块比赛的。

而且今天体育生都有区级和市级竞赛,游泳、田径和篮球,他待会儿就有个市级篮球赛要去市体育馆参加,教练已经在那边喊人了。

“那你现在是不是要过去体育馆了?”宋梨因刚才都听见后排那些男生说要偷溜出去看比赛,她拿了瓶手边没开过的水递给他,无精打采地给他助威,“加油啊。”

许洌接过水放一边,说谢谢。又朝她摊开手掌,勾了勾手指:“号码布给我。”

“干嘛?”宋梨因边问边递给他,手心的别针蓦地也被他拿了过去。

她还穿着校服外套,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之后,自己下意识就把外套脱了。

里面就是那件标着高二(7)班的文化衫,班级下边还写着他们那四句四字的班级口号。

许洌让她转身,把她高马尾扫到肩侧一边,低着头帮她别好号码布的四个角。

少年敛着眉眼,表情安静而认真。

宋梨因背着身顿了一下,反应过来这行为是不是也太不客气了?

她交朋友一直属于慢热的那种,上次让人别号码布还是汤媛在的时候。毕竟是能交给对方后背的人,怎么说也该很熟很熟吧。

运动会观众席闲着没事儿干的人其实挺多,但他们坐在最边上,受到的关注度小了不少。

只有一旁的王嘉芙磕得如痴如醉,醉生梦死。

她刚才上贴吧回复了那楼主一句:【为什么不磕七班的大美女宋梨因和他啊?一流配顶级不好嘛!】

下面一群人立马反驳回复:【无意冒犯,是我知道的那个宋梨因吗?】

【宋梨因还是算了吧!她更适合孤独终老,或者陪那个不可说一块吧。】

【磕cp可以阴阳怪气,但不能往阴间里去。你看大帅逼能喜欢她?也就仗着人家新来的,不知道她真面目……】

【而且我感觉这拽哥眼光挺高!听说隔壁艺术部的夏心枝都惦记他一个月了,至今没拿下。】

王嘉芙看着眼前这俩人的和谐场景,被那些回复激起的怒气瞬间消散。笑了一声,心中澎湃,还得是近距离才能磕到真的啊。

边想着,她找准机会打开了手机相机,迅速按下快门键。

“咔嚓———”

伴随一声响亮的快门声,闪光灯也不甘示弱地亮起,想不让人发现都难。

画面中的人停下动作,双双略显错愕地朝她看过去。

宋梨因偏了偏头,指指自己和边上人,疑惑不解中带着点试探:“你刚才,是在*拍偷**我们吗?”

“哈哈……”王嘉芙的笑容逐渐由灿烂变成凄惨,唇角撇下,弱弱地朝他们比了个剪刀手,“要不我们一起喊声,茄子?”

第 19 章

“场上英姿飒爽, 脚下步伐飞快!”

“致各位800米运动健儿们,你们是南港九中的骄傲,我们为你们而自豪!红色塑胶跑道因你们的汗水而熠熠生辉, 接下来的比赛里,你们奋勇争先, 必会不惧一切冲向终点!加油,运动健儿们!———高二(7)班, 孔贞贞来稿。”

广播里的声音响彻整个大操场, 宋梨因一听到800米就更烦了, 兴致缺缺地朝面前的人挥挥手:“谁跟你茄子?手机拿来。”

王嘉芙看着自己用生命尊严换来的一张*拍偷**图, 摇摇头, 二话不说就往看台下面逃之夭夭。

宋梨因看的那叫一个目瞪口呆,转过脑袋十分茫然:“她跑什么?我会吃人吗?”

许洌也没明白, 屈着指骨弹了下她额头:“谁知道你私下是不是对人威逼利诱了。”

“我哪有, 我长得这么善良。”宋梨因经常强调这一点。

她也不说自己好看。不是谦虚, 而是看着一张脸十几年, 再正常的审美也不至于会对自己的长相有惊羡感。

许洌嗤笑一声:“走了, 你也加油。”

宋梨因鼓鼓腮帮子,敷衍地点头。却发现头上方的阴影一直存在。一抬眼,少年正伸着个拳头等着她回敬。

“还怪有仪式感的, 赢了奖牌分我一半啊。”宋梨因笑着伸拳,和他的手碰了一下。

手型的大小差异太明显, 十个指关节压根不能完美凹陷在一块, 看上去像是身型缩小版的反差。

许洌前脚才走,后脚就有学生会的值日生来检查各班同学在看台上的留存率。说白了就是查纪录, 看看有没有趁着运动会浑水摸鱼偷跑出校门的。

来查7班的正好是自家体委朱胜, 宋梨因给他报了个人数, 才发现本子上就他们班人最少。

“孟哥他们那一伙都去体育馆看比赛了,估计要下午才回来了……”朱胜咬着笔头,点了点座位上的人,眼尖地瞧见几个女生围了小半圈,“诶,那里怎么回事啊?”

宋梨因转身看过去。

是左妮被围着了,边上的孔贞贞和曾盈那伙人站着,看上去给人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

王嘉芙见她望过来,大声朝她喊了句:“同桌,你快过来!”

“……?”

-

孔贞贞起初确实贪心宋梨因那块表。

但也只是觉得好看,毕竟惦记了有一年多。她下月就生日了,正好趁自己父母回家提一嘴想要这块表当生日礼物。

没想到才在那拍了几张照想发给妈妈看,会突然被哪个缺心眼地故意撞了下。

自己摔一跤不说,还把表盘都给刮花了。

本来她和宋梨因就不熟,之前听别人嘴里的宋梨因怎么怎么样,就对她一直有先入为主的恶意看法。

但在同一个班之后,她发现其实这个漂亮的女生也没那些人说的这么差劲。问作业会耐心教,平时在班上也并不张扬不特立独行。

她把宋梨因的手表借来观赏、还弄坏已经够尴尬自责了。

道完歉就在手机上托人联系钟表店和品牌专柜那补救,结果还要被这个左妮阴阳怪气地说。宋梨因本人都没出声,轮得到她吗?

宋梨因听完前因后果,把左妮拉开了,免得一堆人都围着看戏似的。她站在主席台下的栏杆那,微微拧着眉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女生。

她没怎么为女生间的友谊烦恼过。

初中时代,自己是个小万人迷,大家有个小团体都挺融洽。可能也因为那时候身边人都挺单纯,没这么多心眼儿。

高一因为和汤媛这种坏名声在外的女孩关系很好,不经意间就得罪过很多讨厌汤媛的人。

谣言和偏见总是具备“连坐制”,她自然而然也被排斥在外,压根没机会烦恼人际关系。

当然,她也不是特别在乎。

比起那些人对汤媛的直接伤害,宋梨因一直觉得自己被牵连的那点孤单感不算什么。

没想到如今汤媛走后,班上女生们对自己的印象倒是还不错。

从同桌王嘉芙带着她打入女孩们之间。到现在,看上去胆小内向的左妮为了她,居然不惜鼓起勇气去斥责不小心弄花她表盘的孔贞贞。

宋梨因心想这还真是风水轮流转的魔幻故事。

要是汤媛还在九中、还在自己身边,看到这类似于小女生为她争风吃醋的场景估计都得无言以对好几分钟。

“我只是提醒她做不到保护好别人的贵重物品,就不要乱拿。”左妮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一群人围着看而羞愤的。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块表不是孔贞贞故意弄坏的。”宋梨因顿了一下,说,“她既然说了会赔偿,这事儿就翻篇了,你也不用和她说这么多。”

说到这,她拧开手上的水瓶瓶盖递过去,又补充道:“而且你应该也知道,在班里成为众矢之的并不好过。不会把话说漂亮点,那就沉默。”

左妮接过水,抬眸看她:“那你是因为害怕再次被她们孤立吗?”

她扬扬眉:“什么?”

左妮很快把脑袋低下去,看着手上的水,敛起眉眼说:“因为怕被这些人像以前那样孤立你,所以你表现得一点也不在意……”

“不是故意表现得不在意。我一直没变,以前是这样一个人,现在也是。”宋梨因不知道怎么解释她们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但她很明确地告知道,“你就做你自己好了,讨好不会让你交到任何真心朋友。”

“我没有在讨好你,我以为你只是抹不开面子,所以想替你多说几句。”左妮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水雾,声音很小,但听上去莫名执拗,“我们是一样的。”

宋梨因打断她:“不一样。左妮,我的事情我都能自己解决。”

包括像被唐夕她们找麻烦,只要自己足够强大,那就不需要别人的帮忙。但显然,左妮并没有强大到这种程度。

宋梨因在提醒她,倘若有那个不合群的底气和资本,那成为别人眼里的“怪胎”也没什么关系。

如果没有,那也不要刻意冒头让大家都知道自己是个过于标新立异的人,这是为人处事之道。

远处有人在喊她给运动员送水,宋梨因应了句就从栏杆那翻了过来,跳过几节阶梯往那走。

左妮小口抿了口水,慢慢地把瓶盖旋紧。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想干什么,今天早上举班牌,实际上只是为了想在宋梨因面前表现自己的存在感。

也许是因为羡慕宋梨因在一年前虽然被排斥,但到现在,很轻松地就变成了大家都喜欢的人。

也可能在自己的潜意识里,她觉得汤媛走了,或许宋梨因身边就可以有另一个亲密的新朋友。

但是当看见宋梨因对谁都一视同仁时,左妮心里很不舒服,甚至有种无来由地厌恶靠近她的人。

为什么不能只对她好?

明明她们这么相像,都是不太合群的人,才更能对彼此的处境感同身受。

-

市篮球馆里,天花板上的灯光如昼。

到许洌上场时已经是下半场了,他本来就掐着点赶来的,没多磨蹭,直接去更衣室换了球衣。

因为是几个区级赛事球队的人和市里各校的篮球特长生一块比赛,他就被安排到了九中这边的压轴队伍替补之前的小中锋。

打完第二节下来,两边队伍的比分拉得并不大,也就意味着第三节是决赛点。

如果到第四节了,得分还一直处于这种持平的状态边缘,就得进行二十分钟的加时赛了。

“别给他们机会加时,我还得在午饭前赶回学校。”许洌穿着一身绿白色的球服走过来,背后一个21的数字。

他正低着头,不疾不徐地系好手上的白色护腕。明明说的话无比嚣张,但因为出自他的口中,仿佛又显得合情合理。

观众席上一大批其他中学的女生其实看不懂篮球,都冲着今天有许洌才过来的。他们市里的这几支篮球队都还不错,男生里长相和球技都一骑绝尘的也有好几个。

但许洌之前上过市级赛事的转播采访。

在这个网速过快的时代,就他这张被星探都三顾茅庐的脸,很快引起了圈外人的关注。

场内自发组织的拉拉队在跳着劲爆辣舞,嘈杂的人声里,广播检录和教授喊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更别说,还有观众席上的助威亲友团。

队伍里的后卫薛威捏着手上水瓶,听见他这么交代,就抬头朝他笑了下:“许哥急着干嘛去,怕赶不上食堂的饭?”

许洌眼睫半垂着,冷淡清俊的一张脸上表情寡乏,语气平平:“不是,赶回去看我后桌跑800米。”

“……”

看啥玩意儿?后桌跑个800米,这有什么好看的?

薛威是南港市男校的学生,不清楚他这个后桌是谁。

他转过身朝同样是九中体育生的任鸿使了个疑惑的眼神过去:“许哥后桌谁啊?”

任鸿笑容一滞,微微带了点讽刺的意味,唇角往一边扬起个戏谑的弧度:“还能有谁?一个大美女呗。”

“哦,你们学校的大美女不是在这嘛!”薛威指了指观众席上一个穿着洛丽塔裙子的女生。

女生是夏心枝,在九中艺术部里算挺有名,每天白*袜丝**配不重样的洛丽塔。

她从许洌打区级赛事开始就一直关注着,后来等他转校到了九中,更是变本加厉地每天约他出去。

她边上就坐着孟江南那伙人,夏心枝还是挺懂事的。拿不下帅哥本人,就从他的兄弟堆里先逐个击破。

夏心枝这会儿正在给许洌发消息,先是发了张自拍照片,手上还拿着他们球队的应援棒。

她盯着中场休息的那一块区域,觉得自己眼里看中的男生总是最出色,一眼就能翘见他那鹤立鸡群的恣意气场。

许洌站在广告牌的另一侧,这位置其实不太光亮,他脸部一半轮廓都被罩着淡淡阴影,头顶天花板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长。

空调背风口那,清洁阿姨挪了下大电风扇,强力的风速把少年宽大的球服往后吹,矫健清瘦的身形拓落有致。

“少爷看什么呢?过来打个气!”队伍里的人在喊他。

许洌视线从屏幕里的照片收回,收了手机把它撂在一边,跑到队友里把手放过去:“加油。”

哨声吹响,裁判把篮球抛至两队球员中间的正上方。

对面球队先拿下主动权,但很快在第二名队员运球的途中被薛威截住,长臂一伸,默契地传给许洌。

对方的中锋也早有准备,两人包抄拦住。

许洌前后被堵,运不过去,随即做了一个再显而易见不过的假动作。所谓这种时候就是心理战略,既要判断到底是不是作假,也要预判他下一步往哪。

站在许洌面前预备截球的是六号,以前在区级赛里和他对战过好几场,自认为这哥们的球技非常诡异。

六号之前还特意打听过许洌这号人物,知道他起初不过是校篮球队的。就一富家公子哥当爱好玩玩球,一不小心还差点玩进省队,也没接受过专业训练。

打多了野球的人,和他们这种系统培训许久的区别很明显。

就比如现在,六号觉得他必然是个唬人的假动作,正要往他左前方截球。结果许洌直接一个后仰跳投,手肘朝上伸直投篮。

远远一个三分球丢向篮筐,男生精瘦的腰线因着投篮动作显露出来。摄像头随之捕捉在大屏幕上,观众席的一处传来肆无忌惮的起哄尖叫声。

———“首球就是三分!漂亮!”

士气一开始就是高涨热烈的,第三节的赛场也在大家配合默契的节奏中顺利结束,比分从之前的两分险胜拉到了二十五分的差距。

中场休息几分钟,许洌接过队员丢过来的毛巾擦汗。球衣后背那被汗一点点浸湿。映衬出线条清晰硬朗的背脊。

孟江南最喜欢在这种时候*拍偷**自己兄弟满头大汗的丑照,手机相机就没停下过。

对面队伍换了个后卫上来,那男生细细长长,身形偏瘦,但身高接近一米九五,是个截球防守的好手。

也许是换了人,那边也针对一直出风头的许洌调整了策略,一直控着他,几乎没让他拿到几个球。

好在自己这边的队友也都不是吃素的,你追我赶,尽管比分又往之前那个方向拉回去了。

裁判吹响口哨,示意对面获得两个罚球机会。

场外教练的眉头皱成一团。

许洌看了眼比分板和时间,神色稍敛。懒懒散散地掐着手腕转了转,语气很淡地说了句:“这样不行啊。”

对面的六号谨慎地看他一眼,眼里带着淡淡嘲讽。

哨声再次吹响时,许洌这队遥遥领先的局势已经被扭转。

一路上比分你追我赶也没拉开,最后的两分钟时刻,居然一直是打平的状况。

倒计时还剩下十秒,拿到球的是任鸿。这个球要是没进,就得如刚才所说进行下一场加时赛。

外场有人没忍住,一直在大喊:“把球传给许洌!传给许洌!!”

也许是受了影响,或者对面内心深处也觉得许洌是那边的顶梁柱。

几个人在六号的带头下,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提腿过去防守。

但下一秒,任鸿把球直接丢给了在二分线圈那的薛威。

空挡接球这种好事送上门来,没人会拒绝。薛威在哨声吹响的前一刻,立定在原地跳投,二分球顺利入筐!

险胜!但也确实是胜了。

双方势均力敌的一场比赛,看得观众席从紧张不已到热血沸腾,花落谁家都满是祝福。

这次比赛获胜的队伍会得到一块市级高中男子组的篮球比赛第一名奖牌和冠军杯,由广电体育局和教育局盖章颁发。

两边队伍里也会各挑出一名最具影响力的队员,并颁发一枚奖牌作为纪念。

许洌无疑拿到了那枚奖牌,但对面得到奖牌的却不是那位最骁勇善战的六号选手。

六号就站在许洌边上拿了瓶水往头上倒,知道的以为他在散热,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发泄怒火。

六号侧过头看他,并不服气:“恭喜,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Team athletics(团体竞技)”许洌发音受典型的加州口音影响,低哑慵懒,又带着点少年气的桀骜。修长食指碰了碰自己的太阳穴那,轻笑了声,“你想什么呢?”

“……”

六号仿佛觉得自己脸都被狠狠扇了一巴掌。

确实,他刚才那场全然把团体合作抛至脑后。一味想着压制削弱许洌,才会给了对面机会。

-

孟江南他们那伙人本来等着许洌从门口出来一块去下个馆子庆祝。

结果站在门口等半天,被他教练告知一句:“前面有记者采访,他早从后门溜回学校了啊,没跟你们说吗?”

许洌收到孟江南电话狂call的时候正在学校主席台那,压根没时间看手机。

几个体育老师面前站着几个学生,明明临近吃午饭,现在整个年级却因为两个不公平的比赛被耽搁下来。

许洌他来得急,校服拉链都没来得及拉好,正站在一帮人最前边和老师“协商”:“就刚才那个男女800米,第一名都作废吧。”

高三年级的两个体育老师还以为他会说什么话,一听居然是这种要求,拍拍桌子:“你这是胡闹,哪有你这样一刀全切的!你当运动会颁奖是过家家呢?”

———“咱们班的奖牌到底能不能拿到啊?”

高二(7)班的人这会儿也全没走,都站在主席台下等着讨要一个说法。

就上午最后的两个赛事:男女子800米,男子那边本来是班里的祝东跑得最快。

但是到终点时,被人挡了跑道,最后只拿了个第二。

而许洌是在女子800米的最后半圈过来的,正好站在终点线后边几米处。二十六班那个女生的速度一直很快,把其他跑道的人都甩后一大截。

本来宋梨因就是上去替补的,大家觉得能拿个银牌也不错。

可二十六班那个女生太不尊重人,到达终点线后直接半蹲下做了个扎马步的姿势,朝后边一起跑的几个女孩直接竖起了两根中指。

“不跟您说这么多啊。连尊重对手都做不到,学校还给她颁奖,装倡导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啊?”

许洌直白清紧的声音在人堆里十分响亮,带着他独有的冷冽和游刃有余。他长得高,俯视着这几个年级里较为有威望的体育老师,半点不让步。

“还得让我跟您解释竖中指在国外是什么意思吗?但凡她竖起的是个大拇指,我都懒得跟您在这儿耗了。”

“……”

几个老师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后边朱胜又爬上主席台,添上一句:“二十六班那个女生高一不是还学体育的吗?就算转回文化生了对其他人也不公平啊!”

后者立刻回击:“那你们班又没有体育生转文化生的,还怪我们咯?”

众怒难平,老师们也难办。

二十六班的人更不愿意把金牌拱手让人,你一嘴我一嘴地争论不休。

宋梨因坐在靠着草坪的塑胶跑道上喘气,视线也跟着大家一块看向主席台。

和几个老师抗争的许洌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背脊挺直,在哪都像棵生机勃勃、挺拔俊秀的青松树。

他下颚线漂亮又流畅,折角精致。大约是刚打完篮球,灌水的动作也格外不拘小节。

宋梨因其实对这种不在意的事都挺佛的,况且她觉得自己刚能跑个800米的第二名都算意外。

因为除了那个二十六班的女生,和她在同一起跑线的都是运动菜鸡,她这波属于矮子里拔将军。

过了会儿,应该是许洌和朱胜他们抗争成功了,两个人悠哉悠哉地从那上面下来,七班的人已经在内部小声欢呼了。

广播里传来老师重新宣布获奖的班级的声音,他们还为了服众,准备了一篇长篇大论来教导同学们在体育竞技中,体育精神也不能忽略。

吃饭的时间又往后拖了几分钟,都在等副校长把这段即兴演讲说完。

宋梨因心里觉得有点怪异,好像是钻空子才拿到的这块金牌。毕竟她今天还来了大姨妈,跑得也确实不快。

但显然,大家都觉得二十六班的奖牌拿的更不磊落。

奖牌被许洌揣兜里带了下来,径直蹲在了宋梨因面前,笑了声:“跑个800累成这样,你这什么体力?”

他半蹲下的位置正好挡住了少女正前方的烈阳,嘴角噙着点吊儿郎当的笑意,把奖牌放在她并拢的膝盖上。

“我本来平时跑个早操都很艰难。”宋梨因对他嘲笑自己跑步体力这种话无法反驳,叹口气,拿起边上的水瓶灌了口冰水。

金牌总是会反光的,而这一刻她突然瞥见这金牌有点不同 。

“许洌,你是不是拿错了?”宋梨因指着上面的字,“怎么是你们篮球赛的?”

许洌边捡起她手边上乱丢下的手机、号码布和校服外套,伸手把人拽起来,说了句:“没拿错。”

宋梨因有点懵:“啊?”

“那块拿得不安心,那就拿着我这块。”他勾下颈看她,锋利清凌的眼神总是能够看透人心一般,手掌放在她乌黑发顶停留了两秒。

“总得有块奖牌,奖励我们小宋同学今天跑得不错。”

-

第 20 章

主席台上的副校长终于把话说完, 操场上站着的队伍还特给面子地鼓掌,接着一支支队伍陆续退场。

宋梨因捏着手上那块金牌觉得这种感觉还挺奇妙,她自己那种“德不配金牌”的想法其实特别矫情, 所以也没特地和人说。

可许洌好像就是那种看着大大咧咧的大男生,其实心思还蛮细腻, 居然能为她考虑到这一点。

要是真拿了那块800米的金牌,她估计只会把它束之高阁, 否则看到一次就想到一次自己明明只跑了第二名。

但换一块金牌, 那种回忆以后就一定会有偏差了。

很多年后, 她可能想起的会是大家因为不公平在主席台下和一帮老师耗着, 为了第一名据理力争。也会想到曾经有个挺帅气的男同学, 保护了自己这颗有点破碎的玻璃心。

所以出于这种心理,宋梨因鬼使神差地没拒绝, 小声说了句:“谢谢。”

操场上人声鼎沸, 炙热阳光透过少女的校服, 有风吹动时能隐约看清纤细的腰部线条。

许洌看了两秒, 眼睫垂下, 轻咳了声。

拎着宋梨因的校服外套往她身上一盖,手摸着她脑袋的动作也不自觉粗糙起来,胡乱揉了把:“走了, 去吃饭。”

从运动场上撤退的队伍不到一分钟就变得凌乱。

人潮喧嚣拥挤,宋梨因跟在少年身后慢慢走着。低眼看了看手上这枚金牌, 上面还特别中二地标上了四个字:灌篮高手。

宋梨因食指指腹摩挲着那几个字, 突然笑了一下:“耶!”

许洌还以为她疯了,也没听清她哼了句啥, 皱着眉往后看:“什么?”

宋梨因察觉到自己奇特的笑点, 但也没收敛。咧开嘴继续笑, 拎着手上的金牌绳子在他面前晃了晃:“我也是灌篮高手了耶。”

“是。”许洌舔了下唇,跟着一块笑了声,捧场道,“你厉害。”

-

运动会这两天就跟放小假差不多,午休时间就和考试时一样长,但老师对这时候的纪律就管得不是特别严格了。

教室里看电影的、折纸飞机的、打牌、看小说的都十分光明正大,睡觉的也没几个。

宋梨因倒也睡不着,吃完午饭就跟着王嘉芙一块儿看她从前门书店那借来的日漫。

桌角蓦地被敲了敲,说有人找。

她抬眼往门口看过去,是实验一班的学委彭延年。

“这次数学竞赛选拔的名单出来了,你们班有你、游誉和左妮。”彭延年边说边带着她往教研组走,抬了抬眼镜腿,“戚老师喊我们去复印几份模拟卷。”

宋梨因点点头:“是今天就开始做题吗?”

彭延年低头把手机里的文档资料找出来,边说:“对。主要是还不清楚学校会不会专门再开个小班,之前不是被家长到举报过区别对待嘛。”

这会儿午休还没过,走廊和教研组都也没人。

宋梨因站在打印机那和他一块打印,一边分配着各班参赛者的卷子数量。

彭延年表情突然有些不对劲,想起中午吃的火锅……他捂着肚子:“宋同学,你能不能自己先打完。晚点我来找你拿!”

宋梨因看着他一言难尽的反应,委婉道:“你要纸吗?”

“谢谢,这儿有。”他拿起某个老师工位上的一包纸,飞速往外边的厕所跑过去,还不忘交代清楚,“记得最后一份卷子别分AB面打啊!”

“……”

全把试卷打印完,宋梨因还在那等了会儿,拿着订书机把一份份独立的试卷给揿紧了。

但彭延年大概还没结束,她只好先拿着试卷回自己班上。

午休临近结束,有值日老师从走廊上经过。

宋梨因刚上楼梯就看见教导主任黄文耀,问了声老师好。

“嗯。”黄主任倒是对她熟,指指她抱着的东西,“是这次数学竞赛的模拟卷吧?认真写啊,数学教研组几个老师可是出了三四个通宵的。”

宋梨因点头:“好。”

她抱着卷子继续往楼梯上走,有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好从过道另一边过来。

宋梨因下意识低头敛眉,企图安静经过。

但钱虹没给她这个机会,直接喊住她:“宋梨因,礼貌呢?不会喊人?”

钱虹是她高一没分科前的班主任,人称灭绝师太。

可能因为教政治,每天挂在嘴边的就是自己在编制内的儿媳妇和儿子,平时最乐衷做的事也是劝班上女孩考编或者去学医。

之前分班的时候,她劝了宋梨因选文科劝了很久。毕竟一个不偏科的三好学生,谁都想要。

但最后她愿望还是落空,两人之间闹得也不太愉快。

宋梨因转过身也没抬眼,淡声解释一句:“我没看见你。”

“不知道你是没看见还是装看不见。”钱虹径直从她手上那叠厚重卷子抽了一份,扫视一眼,“这些卷子全搬你们班上去?那其他班的人都不要写?”

宋梨因眉心稍稍蹙着,声线平静:“你怕我只给我们班的人写,把你班上的人全挤下去吗?”

钱虹足够敏锐,也发现眼前这位在老师们的评价中修养成绩都不错的女学生,和她说话时却总是有点不耐烦的,甚至连一句尊称也没用过。

她把试卷丢回去,横眉竖眼地指责:“你这是什么态度?考了几次全校第一就飞上天了?你现在还只是个学生,不要觉得成绩就代表一切了,学不会尊师重教……”

———“宋梨因。”

楼梯口传来一句低磁冷淡的男声打断她们。

宋梨因她们站在下一层中间的楼梯井处,往上看时是有些逆光的,因此只能瞧见一片黑压压的人正堵在那。

许洌往下走了几步才看清站在她跟前的女人,直觉告诉他,应该是个老师。

但他没在意,只朝宋梨因问了句:“杵在这干嘛?”

宋梨因也是勉强看清他,大概是回去洗过澡。没穿校服,外面是件学院风的棒球外套,还戴了一个黑色渔夫帽,像是要去哪似的。

她抱着那叠卷子打算往前走,边回答:“没干嘛,我到打印卷子。”

“老师话说完了吗?”钱虹看他俩一来一回不把她当回事的样子更气,往边上一步挡住她。转过身又看台阶上边的许洌他们,“你们这帮人又干嘛?浩浩荡荡地搞什么!”

孟江南在后面直接呛了句:“老师您没听见打铃?当然是去操场,难道运动会不开了吗?”

“就是,灭绝又在这做什么秀啊。”

“更年期到了吧,一天天的看谁都不顺眼!”

一伙平时就是后排刺头儿的男生,刚睡醒的脾气都不算好。声音不大,但也细细碎碎地发出了抱怨。

钱虹打心眼里看不上这帮成绩差的,干脆懒得理。转过身继续教育宋梨因:“去了祈老师班上就以为没人管你了,还学会顶撞老师!”

“啧。”后边的许洌又往下迈了两节台阶,听着不爽,再次打断她们,“宋梨因,卷子给我抱。”

钱虹皱着眉往后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识趣。

但日光太强,依旧看不清男生的表情。顶多看出个清秀流畅的轮廓,黑色帽子压了大半张脸,喉结冷淡地突着,身量很高。

她一侧过身,宋梨因就趁机贴着墙面走上了两节阶梯。

“大家都有耳朵有眼睛,没看出我家副班怎么顶撞您,倒是大老远就听见您扯着嗓子叫唤了。”许洌边接过卷子边瞥了钱虹一眼,眼皮懒洋洋地掀起,扯了下唇,“既然为人师表,那更该明白互相尊重这四个字怎么写吧?”

后边那群男生自然也是跟着接话,反正这群人和钱虹这种老师总是两看生厌,话不投机。

钱虹刚想发作,各班上的学生都拎着凳子出来了,全是要去操场集合的。这会儿因为她站在正中央,大家就都堵在了楼梯口。

许洌他们也没再多说,抱着卷子又回了教室。

现在回教室刚好和其他人是逆方向,宋梨因也没注意到,一直跟在他后边没什么阻力地就回了座位上。

孟江南他们跟在后边进门,喊了句:“小宋,下午我在楼上定了包厢,一块来啊。”

“楼上”是本市一间还不错的私房菜馆子,宋梨因不解:“去干嘛?”

“我过生日。”孟江南指了下她边上的空位,笑着说,“你同桌也来,人多热闹。不用买礼物,就过来一块玩玩,我没喊多少朋友。”

“好吧。”

孟江南是回教室拿充电宝的,边掏桌洞边问:“对了,你刚和灭绝师太怎么杠上的?”

宋梨因边分好试卷,如实道:“就她说的那样,我对她不礼貌。”

孟江南被她这么直白的回答弄傻眼了:“啥?”

许洌眄他一眼:“还不下去?”

“哦,走,现在就走。”孟江南看懂他的潜台词,立刻招呼走廊上那伙在等他的人一块下楼回操场。

宋梨因把试卷整理好,看见许洌还站在门口。又点讶异:“你怎么没一起下去?”

他转过身往前走:“等你。”

宋梨因小跑几步追上去:“刚才那个老师是我高一的班主任。”

许洌:“嗯,你对她怎么不礼貌了?”

“反正就是不好好说话那种。”她把手揣口袋里,低声念了一句,“也不是所有老师都值得被尊敬。”

这世上的怪老师明明也这么多,有猥.亵学生的、有*辱侮**学生的、有只看成绩不看人品,也有只看背景。

钱虹就属于老古板的那一类教师,接触过这个教政治的班主任也是宋梨因坚定学理逃离一班的理由之一。

她见过钱虹因为看见汤媛站在男生的座位边上系鞋带,就对汤媛进行难听的荡.妇羞辱,也见过钱虹区别对待家长开三轮和开豪车的学生。

“为什么要离男生这么近,想*引勾**他啊?”、“你不是读书的料,还是准备准备读个专科的幼教吧,以后嫁个好人家。”、“你家都穷成这样了,你还不努力,天天搞这几根头发,是等着全家以后跟你一起喝西北风?”……

即使她从不否认,钱虹在教书上课时确实当得起“高级教师”四个字。

但很难想象那些话,也出自这样一个高级教师的口中。

-

有看点的比赛在上午都比完了,下午只剩一个三千米还算有看头。

不过宋梨因也没看,跟着王嘉芙她们一块出了校门去参加孟江南的生日party。

虽然说不要带礼物,但两人还是象征性买了两份礼品聊表心意。

“楼上”这家馆子很大,服务也算高档。

包厢内除了有张圆形餐桌外,还结合了k歌房的特色,摆了张朝长沙发和唱K的荧屏电视。

宋梨因以为孟江南口中的“没多少朋友”是指十个左右,没想到她们过去时,包厢里两张桌子和半个沙发都快坐满了。

有本校的,也有其他学校的。熟面孔也有,只是这会儿人太多,有的男生还在里面抽烟。

王嘉芙看见陌生人这么多,本能地就往宋梨因身后缩。还是孟江南先看到她,招呼她来坐自己边上。

“可是我同桌———”

孟江南拉着她坐下,拍拍胸脯保证:“你放心,有人管小宋的。”

宋梨因把两分礼品袋放到堆满礼物的桌边一角,刚转身就差点撞到人:“对不……诶,是你啊。”

“坐那儿。”许洌下巴朝边上的沙发角落抬了下,示意她跟过来。

“孟江南的‘没多少朋友’原来说的是没两个包厢的朋友。”宋梨因往周围巡了一圈,感慨,“我结婚的时候都不知道能不能来这么多人。”

许洌给她开了瓶罐装牛奶,低笑了句:“你还担心这个?”

宋梨因白他一眼:“你当然不担心了,你可是连飘飘都提前请到了。”

许洌挑眉,凑近她问了句:“那你来吗?”

“……”宋梨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认真地聊这个话题,抿了口牛奶说,“再说吧,看那时候我们还有没有联系。”

她在这聚会里也不认识别人,倒是中途有几个男生过来给旁边的许洌递烟。

他懒散地瘫在沙发里看球赛,时不时为了照顾边上的宋梨因和她说几句话,摆摆手也没接那些人的烟。

也就在这种时候,宋梨因觉得这不愧是个干干净净小少爷。

孟江南那伙人都在那吞云吐雾了,就他安静地和她一块儿窝在角落打发时间。

过了会儿有服务员送啤酒菜食和蛋糕进来,顺便来了个人喊许洌出去,给他念了个包厢号说有人找。

“就在这坐会儿,别被人骗了去喝酒。”

“……”

他起身时顺便把头上那顶渔夫帽丢她脑袋上了。

宋梨因食指戳了下帽檐,抬高了点扩大视野:“帽子为什么丢我这?”

“看过孙悟空给唐僧画圈吗?”许洌眼尾弧度上扬,欠身看她,黑睫上都染着笑意,“我这也是个保护圈,专门保护你的。”

宋梨因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当看见他们唱完生日歌后,那座三层大蛋糕很快被瓜分,她突然就明白了。

蛋糕并不是用来吃的,每个人都当成*器武**互相攻击。

孟江南这个寿星最惨,脸上都糊得看不清鼻子在哪了。他们也不管认不认识,到处丢抹。

轮到全场就剩下一个没被染上奶油的宋梨因时,居然还真没人敢上去抹她。

只有王嘉芙兴冲冲地冲上来,在快要靠近她脸蛋的时候,又被孟江南扯住了后衣领往回拖。

“别别别搞她!放过我啊妹妹,弄脏了许二的帽子,我的生日就会变成忌日!!”

宋梨因颇为讶异地挑了挑眉,没想到这帽子还挺好用。

-

他们这边玩得正欢,许洌那就挺悲惨的了。

起初还以为是真有熟人喊他过去,没想到来了这包厢之后,是九中艺术部的那个夏心枝。

发现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听了自己五分钟的表白心迹却仍旧无动于衷后,夏心枝开始放猛招了。

她把自己外套解开,抹乱了嘴上的口红,任性又跋扈地威胁道:“做我男朋友,不然我就这样出去,说是你弄的!”

许洌从一个包厢到另一个包厢,坐姿就没变过。

随意放在膝盖上的手倒是换了姿势,在茶几底下悄悄敲手机。慢悠悠地摁下录音键,抬眼挺感兴趣地问她:“这招谁教的?还挺新鲜。”

“你、你别管!”夏心枝见他浑不在意的恣意样更没底了,胡搅蛮缠,“我都把门锁好了,你要是不答应和我谈恋爱,我就让他们都以为我和你已经亲过睡过了!”

许洌松开录音的手,那段音频发了出去。

又盲打下一句话:【吃完蛋糕了吗?有空的话来203包厢救救你可怜的前桌。】

许洌这条消息发完也没再看,手机揣回兜里。长腿交叉架在茶几上,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桌子上的长岛冰茶。

酒水里有冰块,凉雾附着在少年骨节白皙的长指上,有水滴至他弧线分明的锁骨。

他整个人半陷在昏暗里,眸色沉沉黯黯,眼睫覆下扫出一道锋利狭长的阴影。

平时神情冷淡的一张脸,此刻的笑容看上去散漫又痞劲,反问了句:“告诉他们和我睡过?”

夏心枝被他那道有点轻佻的目光撩得有点面红耳赤,强装镇定:“对啊!所以你要不还是和我试试?我们可以按正常流程来。”

他仍在笑,宽阔的胸腔震了几下。坦荡英挺的眉眼直直看向她,唇边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这么点时间,也没人信吧。”

“……”

夏心枝有点羞恼,这和她原先预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没等她说话,紧锁的门口传来敲门声。一开始还是挺温和的三长一短,外面配合着一道女声响起:“送酒的。”

夏心枝烦死了,直接隔着门大喊:“我没点,不用!”

外面安静两秒,正当夏心枝以为已经没人了的时候,那人居然直接踹了。一下又一下,半点不忌惮地踹得哐哐作响。

“有没有搞错啊?说了没点东西!”夏心枝不耐烦地走上前把门拉开,正想警告投诉外面这位服务员。

但一拉开门,却是另一张有点眼熟的面孔。

宋梨因斜斜地倚靠在门口,一只腿伸到门缝那抵住。

她手上握着瓶汽水晃了晃,眯着眼睛笑得人畜无害:“打扰一下,我找里面那位帮忙拧个瓶盖。”

夏心枝是认识宋梨因的,但也只限于从别人口中听过她的名字。

她看着宋梨因没来由地心虚,甚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总觉得这女的在嘴上说着是拧瓶盖,其实是想拧人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