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黛玉和曹雪芹 (红楼梦我们读到了儿女情长)

林黛玉被曹公写到如此极致,天上仅有,人间孤品。天上掉下个林妹妹,清新脱俗,美轮美奂,用红楼梦里的语言,林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但小气和柔弱是她的致命伤。

而曹公把这两点写得荡气回肠,把她的欠缺或者说是毛病,一次又一次地用不同的方式来加深我们对黛玉的印象。而这种印象让我们彻底忘记了黛玉的瑕疵,我们疼爱她,关心她,她的每一次落泪都会打动我们,令人怦然心动。这是曹公的笔法!

红楼梦中的黛玉和曹雪芹,红楼梦中林黛玉心比天高

一、绛珠仙草林黛玉的色彩,绛为深红,黛为墨绿

林黛玉从仙界而来,为了偿还眼泪,带着先天的感伤,来到我们面前。曹公用了前世,仙界,神话三个方面的神性来突出黛玉的非凡美丽,与其他金钗们不一样的唯一性、独特性。

绛珠仙草林黛玉,先天就是红色的,绛珠是红色的圆形果实。但草的根茎又是绿色的,她的色彩是鲜明的红色和绿色,这是荷花的颜色,荷花的别称就是水芙蓉,而水芙蓉又是林黛玉的代表花。这就是林黛玉在《红楼梦》里的色彩。

有说绛珠仙草就是人参,因为林黛玉服用的是人参养荣丸,这是补气血的,很符合林黛玉的特质。但脂批提到:“点红字。细思“绛珠”二字皆非血泪乎。(第一回)” 林黛玉就是一颗红色的血泪,犹如湘妃竹上的斑斑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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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瑕宫神瑛侍者贾宝玉,同样来自于仙界,赤是红色,瑛是玉石,贾宝玉就是红色的玉石。

他见绛珠仙草奄奄一息,动了怜悯之心,施与甘露之惠,仙草才得以久延岁月。林黛玉未曾有机会报答浇灌之恩,心中淤积愁闷,后因天地精华,雨露滋润,脱了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林黛玉自称草木之人,就是源于此。

林黛玉和贾宝玉精神高度契合,从他们的先天禀赋和所属的颜色可以了解到。他们都是红色,两人间有旁人艳羡的默契,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双方都可意会,这是宝钗、袭人永远也无法超越的境界。这是木石前盟的约定,这是两人三生三世的仙缘。

仙界和人间有着相同的内核。同样有生老病死,同样有高低贵贱,绛珠仙草在仙界就很弱势,上辈子欠下来的情债,这辈子来还。虽然他们在仙界的一段情缘,并不因为爱情,但爱情已经萌芽。黛玉为了还泪而来到世上,而她对宝玉的还泪之情是她一生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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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是仙界的延伸,林黛玉和贾宝玉的关系,在人间继续。贾宝玉为绛洞花主,初始住在绛芸轩,后住在*红院怡**,都是醒目的红色。这也是贾宝玉最爱的颜色。他和父亲第一次逛园子,到了*红院怡**就提了“红香绿玉”“怡红快绿”。而黛玉的“黛”字是墨绿深绿,可以画眉的颜色。宝玉是红色,但黛玉既是红又是绿。

不仅如此,林黛玉入住潇湘馆,贾母嫌弃黛玉的纱窗旧了,“这个院子里头又没有个桃杏树,这竹子已是绿的,再拿这绿纱糊上,反不配。”贾母的意思是要用银红色的软烟罗才好看。这里也是红绿映衬。

大观园的颜色,稻香村“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秋爽斋偶结海棠社,探春建海棠诗社的原因之一,宝玉用白玛瑙盘子盛着深红的荔枝送给她;栊翠庵茶品梅花雪,宝玉作诗输掉了,李纨派他去找妙玉讨梅花;妙玉用梅花雪,款待宝玉、宝钗和黛玉;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宝琴披着凫靥裘,立在雪上;芦雪广争联即景诗,都穿着一色大红猩猩毡斗篷。这里的场景红色是主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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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的颜色不停地转变,一会儿红色,一会儿绿色,她从仙界到了人间,她的美是其他世家贵族无法复制的。宝钗是世间极品,她是人间培养的最出类拔萃的女子,但也无法和林妹妹相比美。林妹妹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这种唯一和独特性香散发着幽香。

我们对某些先天个性成因难以解释,便赋予神话。黛玉的美在于她的缺憾,我们承认并看见她的缺点。《红楼梦》没有黛玉外貌细节描写,她始终是远远地,缥缈的,可望而不可触及。曹公认为这样还无法说明黛玉的与众不同。还要用娥皇女英的神话来加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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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华夏神话助力刻画黛玉,眼泪和死亡是她的孪生姊妹

从仙界到人间,还不足以完美塑造黛玉的性格。又从四千年前舜帝的两位妃子,娥皇女英的故事,说明黛玉浪漫唯美和短暂的生命。

娥皇女英的故事由来已久,舜帝去九嶷山平定叛乱,结果不幸病死在那里。娥皇、女英得知舜帝仙逝的消息,不由得伤心痛哭,两人双双面向舜帝仙逝的方向哭泣,竹子沾到了她们的眼泪后,形成了美丽的斑纹,世人称之为“斑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湘妃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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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为黛玉取别号“潇湘妃子”的缘由,就借用娥皇女英来比喻。

“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名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称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第三十七回)

这就是黛玉别号“潇湘妃子”来历。娥皇女英泪洒斑竹,投江而死,泪水是血泪。娥皇女英的故事给了黛玉更深刻的内涵,这两位公主是女性品德的楷模,用这两位女子在证明黛玉的品德,又赋予了神话传说,血泪交织对爱情的执著和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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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公对黛玉的爱藏在他的文字里,字字是血泪。宝玉和黛玉已经在警幻仙姑处为“木石前盟”备了案,还担心人物不够丰富立体,镜头从天上到地下,从华夏神话慢慢拉近直至贾府大观园。

而黛玉每流一次眼泪,离死亡就更近一步。她是爱情的化身,泪尽而亡,正如红楼梦曲,收尾,飞鸟各投林的那句“欠泪的,泪已尽”。林黛玉的一生中有三次非常重要的关于眼泪的描写:

第一次是刚到贾府的当天晚上,林黛玉一个人坐在床边抹眼泪,原因是宝玉见这个神相似的妹妹也没有玉,从脖子上摘下玉就摔了出去,贾母急的搂住宝玉,又是哄又是劝才算打住。两人的第一次见面黛玉就流泪,成为了以后的常态,这便是黛玉还泪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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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是袭人和湘云劝宝玉读书上进,宝玉说,“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账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账话,我早和他生分了。”黛玉听了,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宝玉确实是她的知己,只是我们即为知己,为何又有个金玉良缘?若有金玉良缘,该是你和我才是,为何来了一个宝钗?奈何我父母早逝,没有人为我做主;最近病情加重,恐怕命不长,黛玉想到如此,眼泪就大颗大颗滚下来。

第三次大观园又来了好几位青葱似的女孩儿,宝琴,邢岫烟,李纹,李琦。且宝琴一来就得到贾母的喜爱,要为宝玉提亲。黛玉和宝钗关系已经改善了,宝玉和黛玉的恋情也悄悄确定了。可是黛玉只觉得心酸,眼泪却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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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娥皇女英的故事说明泪尽而亡是黛玉的宿命。黛玉有生的日子也随着眼泪的减少而时日不多。曹公暗示黛玉的命运和娥皇女英一样,泪洒斑竹,投江自尽。我们为黛玉的小气找到了辩解的理由,把黛玉视同神话中的神话。她没有必要为了人间的繁琐杂事而花心思,她只需要为自己而活,她来到世上的目的也是为了解自己的心结,神瑛侍者本不要她用眼泪来偿还浇灌之恩,是她自己过不了自己的这一关,愿意下凡“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曹公填写了黛玉的履历表,赋予了她神话中的朦胧色彩,接下来要写的就是黛玉的住所潇湘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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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潇湘馆的绿竹深深地影响黛玉的心境和身体,预示黛玉的悲剧命运

黛玉多次因为翠竹而倍感悲伤忧郁,潇湘馆的幽竹,连贾政这个老夫子都很喜欢“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 曹公描写潇湘馆的竹子变化,预示着黛玉不同的阶段:

第一次大观园竣工前夕,贾政和宝玉前去题匾额,到了潇湘馆,“有千百竿翠竹遮映。”贾宝玉为有凤来仪(潇湘馆)作诗“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本性凉弱的黛玉住在生凉的潇湘馆,情景交融,黛玉就是翠竹的化身,天人合一。

这时的黛玉不识愁滋味,巧嘴活泼。对宝钗说,早知道他来了我就不来了的话,顶心坎但又活泼可爱。又是那个刚从苏州奔丧回贾府,忙着给大家收拾礼物的林黛玉。这时候的潇湘馆,阳光照射在竹子上,点点斑斑的光线落在地上,明朗清雅,如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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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铺陈的小路两边全是弯弯绕绕的翠竹,形成一个天然的拱形。而黛玉一进院门,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厢记》,想起自己“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 可见,黛玉进了潇湘馆,便会神思恍惚,情绪不振。而黛玉多次作诗都因为眼前的情景带来的情绪。

有时候她会把鹦鹉挂在月洞窗上的钩子上,坐在窗户里,透过银红的软烟罗,只见窗户外竹影映入纱窗,满屋内阴阴翠润,几覃生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教鹦鹉念诗。此刻的潇湘馆,带着少女的情丝丝,这是黛玉潇湘馆春困发幽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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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写《秋窗风雨夕》,秋霖脉脉,阴晴不定,那天渐渐的黄昏,且阴的沉黑。兼着那雨滴竹梢,更觉凄凉。又见窗外竹梢蕉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不觉又滴下眼泪来。眼泪和雨滴一起落下来,竹竿上的雨水,就是黛玉的泪水。

因为爱情的确定,黛玉已经开始转变,但是她内心的愁闷是化不开了 “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这都是黛玉因为情景而成的诗句。

潇湘馆的特色是“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到了后来是“落叶潇潇,寒烟漠漠”。情景交融,但又不止是我们一般的肤浅认识,竹的描写就是黛玉,黛玉就是竹,竹影响着黛玉的身体和心理,还有生命,富于诗意又生动,又合情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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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思想会随着环境的变化而变化,潇湘馆一年四季竹子的变化深深地影响着黛玉,这是一种无法疗愈的悲伤。虽然景色也会因为人的心情而变化,但很明显,黛玉快乐的时候很少,大多都是被忧郁环绕。长期积压在心口的闷气,是黛玉的病灶,预示着黛玉的悲剧命运。

如果在潇湘馆种下色彩亮丽的花卉,比如桃花,杏花,梅花,带给黛玉的心境会是什么样?大观园其他的女子和黛玉的交*会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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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用重相的人物衬托黛玉,突出她冰清玉洁,永远活在青春里

曹公的笔法一开始就带着巨大的悲哀,酝酿着不可逆转的爱情故事,从神话到传说,从天界到凡间,用比喻,拟人等手法刻画、形容黛玉。但人物才是《红楼梦》的灵魂,黛玉的镜像人物也可说是重相或者影子,晴雯,芳官,妙玉等,这些人物从本质上有相似之处,她们都起到了补充完善黛玉人格的作用。但同时她们也是独立的个体,有她们自己的人格。

镜像人物身份处境,命运宛如重样。袭人和黛玉的生日是同一天;龄官对贾蔷的爱意,犹如黛玉对宝玉的情谊;妙玉的高洁,清高,愤世嫉俗,和黛玉的清白一样;香菱自小失去父母和黛玉年少失去双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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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重相是晴雯!晴雯几日不沾米被撵下去死掉,生命戛然而止。

怨不得宝玉说“女儿未出嫁前是无价之宝;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子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第五十九回)

黛玉和晴雯保存了新鲜和美好,永远停留在青春期里,避免成为死珠子和鱼眼睛。他们青春早夭,他们也不会成为死珠子和鱼眼睛,我们为此而痛惜。我们也因此把不满发泄到世人身上,宝钗和袭人是替罪羊。宝钗和袭人的现实主义,黛玉和晴雯的浪漫主义相互交织,这也是我们自己的一体两面。

《芙蓉女儿诔》为晴雯所写,但当改为“茜纱窗下,公子多情” 我们就一门心思地认为这是提前祭奠了黛玉,我们认为这么长的文字,宝玉唯有为黛玉写才能了却我们的心事。为了我们自己的预设,我们找了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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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和晴雯以美著称,黛玉气量狭窄,晴雯过分率真;两人都是清白之身,和宝玉没有实质性的关系。黛玉临死前说,“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们好歹把我运回南方去......" 晴雯临死前对宝玉说“我并没有私情蜜意*引勾**你......”,也就是说,直到黛玉、晴雯死亡,袭人担心不才之事也没有发生。黛玉和晴雯永远冰清玉洁!

对于要失去要消失的情感,这种隐忍不舍,这种终究要离去,面临着心痛,如宝玉听见黛玉的葬花吟,痴倒在山坡上,想到黛玉不久会消失,宝玉心痛,读者心会痛,这种痛一直伴随着我们。用神话赋予黛玉的美,与情境相融,黛玉的柔弱和眼泪如此耀眼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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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红楼梦》一开头就写明了正邪两赋论,没有绝对完美的人,没有好人和坏人,没有绝对的喜欢和讨厌,就如宝玉对宝钗的情分“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生而为人,都有瑕疵,真正十恶不赦的人毕竟是少之又少。黛玉和我们大多数人一样,人性中存在的缺点,是我们微不足道的一部分。黛玉对待爱情的无比执著,对自我的难以和解,这个心结我们都有。我们爱黛玉,是爱我们自己,当黛玉长大了,和宝钗一样精通世故,我们便不爱了。

脂批就说过,黛玉的才华和宝钗相比,要逊色一点,但是宝玉就爱这个玻璃水晶一样的女孩,无论他是否满身缺点。青春终归是一场回不去的梦,黛玉是一场梦,注定是要消失的。 黛玉的一生来自于仙界,到人间报答神瑛侍者的施与之恩,她魂归天界,在俗世完成了自我。她的特点:多情敏感,爱哭小气,怜牙悧齿,我行我素,孤芳自赏,调皮巧嘴,聪慧灵动,柔弱娇媚,这就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