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人生中仅有的爱情，是你给的，我人生中仅有的骄傲，也是你给的。

1.马蹄莲带来的希望

十七岁这年夏天，傍晚，夏颜坐在街边石凳上。她穿白色T恤，蓝色绣花牛仔裙，深紫色帆布鞋。她的眼睛清澈，神情安静，像一个普通的十七岁姑娘那样。暮色笼罩着城市，人潮涌动，无一相识。街对面，一棵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婆婆。她很老了，老得让人以为她不会变得更老，老得时光都忘记了她。

她在卖花，塑料桶里剩下一大把马蹄莲。

她似乎在望着夏颜微笑。夏颜走过去，对她说，我一定没有勇气活到你这么老，我活得很艰难，几乎看不到希望。

她不期待婆婆指点迷津，她只是无人诉说。婆婆抽了一枝马蹄莲，递给她说，姑娘，不要难过，等你长大就好了，到那时，就会有一个男人来爱你。

真的吗?夏颜捧着这枝马蹄莲，内心激动起来。

婆婆说，是真的，这世上，总会有一个人，他会全心全意对你好，只看你能不能在正确的时间遇到他。

婆婆还说，姑娘，祝你好运。

她似乎才明白，原来这世上，还有个东西，叫*爱做**情。婆婆的话让她觉得愉快，内心充满希望。她扬起头，提起裙摆，捧着马蹄莲，在暮色初临的街头，轻轻飞奔。

简星辰正从街那头奔来，他骑在脚踏车上，双手握拳，伸向天空，嘴里吹着响亮的口哨。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男孩，都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放肆。但简星辰，无疑是他们中最为耀眼的。

他们迎面而过，彼此的气息被晚风吹到脸上。他们素未谋面，但简星辰停下来，冲夏颜灿烂一笑，他觉得，这姑娘，真美，却又不张扬，像她手里捧着的马蹄莲。夏颜也微微一笑，简星辰已经走远，夏颜还站在原地，像是失了神。

路旁有家水果超市，门口摆着一对音箱，里面有动人歌声，唱道，爱是一朵六月天飘下来的雪花，还没结果已经枯萎，爱是一滴擦不干烧不完的眼泪，还没凝固已经成灰……

2.她在梦里看到天堂

卖马蹄莲的老婆婆在一场大雨之后，从大槐树下消失了。简星辰也没再吹着口哨呼啸着穿过那条街。

再次遇上简星辰，她正在飞奔，她跑得那么用力那么凶猛，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甩在身后。一个大叔边跑边挥手，还一边大喊，打死你，我要打死你!夏颜朝简星辰的方向奔去，大叔追了过来。简星辰招呼他身后的兄弟，兄弟们，拦住这老东西，揍他。他又扭头招呼夏颜，上车吧。

夏颜跳上后座，简星辰把食指放进嘴里，打一个响亮的呼哨。他敞着胸膛，衬衣飞起来，扑到夏颜的脸上，有一股海风的味道，咸腥，清新，微润。夏颜轻轻拽住，又瞬间松开。她从身上掏出一个黑色皮夹，抽出钞票揣进小包，把皮夹子扔进草丛。简星辰没有发觉。

她的小腿在流血。被大叔追赶时，她摔了一跤，小腿碰上破啤酒瓶子，玻璃扎得很深。找到诊所处理好伤口。简星辰问她，那个人为什么追你?夏颜撒谎，我也不知道，大概是碰上疯子了。

简星辰说，那我送你回家。夏颜说，我没有家。简星辰说，那你住哪里?夏颜答，旅馆，没找到工作，只能先住旅馆。

他送她去旅馆。旅馆又旧又脏，床单散发着霉味，地板上都是污渍。简星辰想了想说，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一个栖身之所。

是简星辰的学校，女生宿舍。简星辰对宿管科阿姨说了几句，阿姨便招呼夏颜，跟我来吧。一个四人间宿舍，没人住。阿姨用奇异的眼神打量她，她打了个寒噤。

墙壁上有面镜子，夏颜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头发乱糟糟，脸上都是灰尘，小腿上还有血污，绷带十分惹眼。她有些尴尬，手足无措。简星辰却出其不意地，伸过手，把她的手拉过去，紧紧一握。

简星辰带夏颜去学校门口的小餐馆吃饭。来来往往的女孩，差不多都是她的同龄人，她们穿着校服，谈笑风生，青春恣肆。夏颜自惭形秽，心里有些羡慕。简星辰，再次握住了她的手，并转头冲她微微一笑。

这晚，她躺在宿舍的小床上，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燃烧的火柴里看到的一样，她在梦里看到了自己向往的天堂。

3.他给了她新生的力量

夏颜问简星辰，为什么要对我好?我们无亲无故。

简星辰反问，我们无亲无故，你为什么又接受了我的好?

然后他们同时问，你是谁?

简星辰的身份如同他的姓，简单。十七岁，高二，不喜欢读书，喜欢和一群同样不喜欢读书的兄弟混在街上，没事就找找碴，打打架。父亲是校长，但校长的职责是管理好学校，而不是儿子。再说他还有一个头上罩满各种光环的姐姐，在英国读书呢。她足够光宗耀祖让父亲长面子了。父亲又忙，这些年对他基本是放养。

他说，我没什么理想，没什么目标。他还强调说，也没有女朋友。

夏颜说得更简单，她说，我从乡下来，到城里打工，被一个工厂骗了，做了大半年，一分钱工资都没有，现在正找工作。她不想说实话，她也不能说实话，不想说是因为不想被同情，不敢说是因为不想被鄙视。

那间宿舍，对夏颜而言，跟小旅馆一样，只是睡觉的地方。白天，无论刮风下雨，烈日炎炎，她都在外面，在大街上，小巷里，地铁站，公交车上，她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游走。而简星辰，骑着脚踏车，带着一帮兄弟，也在城市里飞奔。

他们再没有在街头偶遇过，直到简星辰的脚踏车丢了。

丢了脚踏车的简星辰，某天领着兄弟去挤公交车，他们并不是要去哪里，只是时间太多，无法打发。但即便是挤公交车，在他们看来，也比在课堂打瞌睡有意思。简星辰拉着吊环，饶有兴味地环顾四周。离他不远，有一个穿宝蓝色T恤的影子，齐肩的短发披在肩上。那不是夏颜吗?他正想喊“夏颜”，却发现，不对劲!她侧身站着，一只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正从旁边的人的口袋里伸出来。手里有一个钱包，她迅速转身把钱包放进随身小包，挤到车门，车到站，她跳了下去。

简星辰挤到门口，跟她下了车。他没有招呼他的兄弟们，但其中有一个兄弟看到夏颜偷钱包的一幕。他叫阿明，是宿管科阿姨的儿子。

夏颜边走边拿出钱包里的钱，然后，她把钱包扔进垃圾桶。前面正好是一家银行，她走进去，把钱存进银行卡，又到门口的ATM机上，遮遮掩掩地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她走出来，微微一笑，迎头正看到简星辰。顿时，笑容如霜露，凝结在眉间。她本想转身就走，从此茫茫人海，互不相识。她自觉羞惭，无言以对。

可简星辰的眼里，只有惊讶，没有鄙夷。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肩膀，说，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他的直觉，或者说他希望，夏颜有不得已的苦衷，她是如此干净美丽的女孩，不应该被这样的生活玷污。可夏颜不想说，那些往事，那些经历，不是随便就能对人说起。哪怕是简星辰。或者说，是现在的简星辰。或者说，还没到合适的时机。

简星辰的手那么温暖，温柔，轻轻地搭在她的肩上。她感觉得到他的真诚。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仿佛种子，在心里隐隐涌动，萌生。她说不出这种力量究竟想要她做什么，但她明显地感觉到了它，也清楚地知道，它来自简星辰。

夏颜拿下简星辰的手，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如果我们还会有将来，那么将来我会告诉你。而且将来，我想，我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简星辰说，我一直都相信，你是如马蹄莲一样洁净美好的女孩。

没多久，宿管科阿姨对简星辰说，你的朋友手脚不干净，赶快让她走吧，要是学生丢了什么东西，我可负责不起。她鬼鬼祟祟的样子让简星辰有点恼火，他生硬地说，她过什么样的生活不关你的事，我担保她不会在学校做不妥当的事。

阿姨用鼻孔出气，哼哼笑笑。

接着，就开始有学生到宿管科投诉，说丢了手机，丢了MP3，还不见了名牌跑鞋，甚至现金，等等。阿姨没有去告诉简星辰这些。她听着学生投诉，看着学生吃她的瓜子。

夏颜很快就感受到周围的变化。女生们奇异的神情，小声的议论，警惕的目光，让她的脊背凉飕飕的。她底气不足，走路都低着头，不敢看蓝天白云，只敢看尘埃花草。她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挺起脊背，扬起脖子，挺胸微笑，姿态高高在上，宛如任何人都高攀不起的女子。

一个雨天，她从外面回来，浑身湿透。两个穿透明雨衣的女孩迎面走来，她们瞟了她一眼。一个女生大声说，听宿管科阿姨说，这段时间总有人丢东西，是因为这楼里住进一个小偷!只不过仗着是校长的亲戚，又没有抓住现形，没人敢说穿罢了!

夏颜这才明白，那些眼神和议论，与她在外面的身份无关。

她不想连累简星辰，她收拾了东西，悄悄离开。其实，她所有的家当，不过一个小小的旅行包。她拎着她的小包，走在黄昏的街头。那股力量又开始涌动，这次，她明显地知道了，那股力量，是想要推动她，离开现在的生活。是想要她，可以在阳光下坦然生活。

4.她知道该为他怎么样

冬天很快来了，雪迟迟不下，空气湿冷，大雾弥漫，让人心生失望。

简星辰依旧不爱读书，依旧骑着脚踏车飞奔在大街小巷。他的生活，看上去不曾有任何变化。夏颜仿佛一滴水，从海上来，又消失在了海里。但他却在想念，在担忧，在期待。飙车的时候，他会突然停下来，四处张望，打量每一个路过的女孩子。

一个黄昏，在一个商场门口，一群路人和几个警察，围成一个圈。中间的地上躺着一个女孩，浑身血污，奄奄一息。有人说，她在商场偷东西，被保安抓住，打成这个样子。

简星辰忽然失控，他冲进人群，跑到女孩旁边，托起她的头，仔细看她的脸。女孩的脸色苍白，费力冲他一笑。她不是夏颜。走到街上，简星辰像死里逃生一样，大口呼吸。

然后，他在街头，尖叫着，狂奔起来。

然后，他在这个城市，像农民刨地一样，一处处，一点点，慢慢找寻，他要找到她。少男爱上一个少女，不需要起承转合，前因后果。他说他爱了，谁能说没有呢?

女生宿舍仍不时丢失贵重物品，警方介入调查。而简星辰发现，阿明一个月换了三个手机。很快，调查有了结果，原来，不过是宿管科阿姨利用了夏颜，监守自盗。

简星辰仰天大笑。

夏颜再次出现，是新年的前一天。她穿一件鹅黄色外套，站在斑马线那头。外套那么庞大，显得她的身体那么瘦小。她拎一只白色塑料桶，站在冬天肆虐的冷空气里。

是红灯，车来车往。简星辰管不了那么多，飕飕地蹦过了斑马线。夏颜的额角上，有一处伤痕，淤青，眼角也肿了。简星辰禁不住伸手去摸，问，怎么搞的?

夏颜笑笑，被奶牛踢的。我在牛奶场打工，割草，看牛，挤奶。

简星辰激动起来，他说不出他为什么激动，他就是激动，他伸出手臂，狠狠地抱了抱夏颜。夏颜却知道他为什么激动，她趴在他的肩头，手里还拎着那只装牛奶的桶，她看着远处跳跃的稀薄阳光，心里一片明亮。

他没有要求她怎么样，但她却知道她该怎么样。为了爱情，为了爱他。

她告诉他她的过去。

她从一个小镇来。十四岁，刚念完初中，就独自一个人来到这陌生城市，讨生活。刚出来那半年，在小工厂做活，一天做十五个小时，做了三个月还没有工资，只有一点生活费。她离开那工厂时，身上只有五十四块钱，回家的车费都不够。在车站，她遇到一个马戏团，他们要招黑熊饲养员。她去了，去了才知道，不只是喂熊这么简单，洗衣服做饭喂熊喂老虎，老板什么都会让你干，还经常被其他人欺负。

马戏团走了，她没有跟着走。

后来生了病，困在废弃民房，处境艰难。一伙流浪儿收留了她，照顾她，还为她买药。这伙流浪儿都是扒手，她跟着他们，学会了扒窃。但她也清楚，跟他们在一起，生活只会越来越黑暗。没多久，她也离开了。但迫于生计，她却继续扒窃。

夏颜说，是你，是遇上了你，让我知道，那样的生活，对自己是一种摧残，一种伤害。它会让我丧失爱与被爱的资格。

他们就坐在街边，夏颜说完，简星辰摊开手掌，夏颜把自己的放上去，两个人牵着手，站起来，在冬天的夕阳里，大踏步，向前走。

5.男人在来苏水味里找到理想

奶牛场的工作太危险，简星辰不许夏颜再去。夏颜另找工作。其实，她会弹钢琴，但自从离开小镇，她再没触摸过琴键，她不想在人前表露这一点。她也没想过，可以靠它谋生。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弹得有多么好。

除此之外，她没文凭，没特长。找工作的困难可想而知，磕磕碰碰，被打击，被嘲笑，失败无数次，她终于在海洋馆找了—份扮演美人鱼的工作。

具体是什么呢?就是穿上鳞片花纹的潜水服，在巨大的玻璃缸里，跟海龟啊，海马啊，海星啊等等，一起游动，做出各种优美的动作，供游人观赏。

看起来似乎很美，其实非常累。她必须不停地游来游去，游一个小时休息十分钟，每天工作六小时，才可以拿到基本工资。如果额外工作，比如跟游人多拍照的话，可以赚更多钱。

但这对体力和毅力都是很大的考验。何况是冬天，游人都穿着羽绒服。每一次浮出水面，她都几乎瘫痪了。累和冷，对于她来说，是能忍受的。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像鱼一样被人参观拍照，游人举起相机，哈哈笑着，拍她议论她还对她大呼小叫吹口哨。还有人嚷，喂，美人鱼，摇个尾巴!美人鱼，吐个泡沫!美人鱼，扭个屁股!

她必须配合，这是职业道德。

冬季最后一个星期天，是简星辰的生日。夏颜想为他买一辆新的脚踏车。她的银行卡里有钱，但那些钱，不能动，它们还有更重要的用途，她有她的使命。

她算算工资，又去商场看了看那种赛车式的脚踏车，钱不够。她要求加班，她每天工作十小时，连续四天。第四天，她工作到最后一批游客离去。她累极了，手脚像棉花一样绵软，她明知自己在奋力浮出水面，但还是缓缓沉入水底。工作人员没有留意，打开了隔壁鲨鱼池的铁门。

一只大白鲨游了过来，撕咬她的衣服。也许它只想撕咬衣服，但它尖利的牙齿碰伤了她的皮肤，血腥味刺激了它捕猎的本能，它开始撕咬她的手，她的脚。夏颜拼命挣扎，往上浮，鲜血染红了池水。

那个工作人员，正握住手机，哈哈哈哈地讲电话。

简星辰来接她下班，眼前的一幕让他惊骇。他大声呼叫，声音都变了调。夏颜被救了出来，还好，都是皮外伤。

在医院里，夏颜浑身缠着绷带，打着点滴，她躺在床上，故作轻松，和简星辰说起她的童年。她说，到初夏，小镇外的山坡，结满野草莓，她拎着篮子，一个下午，能摘满满一篮，又酸又甜，好吃极了。到了夏天，雨后的山坡上还会有蘑菇，你知道吗，简星辰，一朵朵的蘑菇啊，盛开在草丛里，就等着你把它们采回家。你肯定不知道，当你看到草丛里开放着大朵大朵的蘑菇时，有多欣喜!喂，简星辰，你怎么不说话。你在听吗?

简星辰呵呵笑，啊，我在听啊，你说，蘑菇怎么了?

他没有认真听。他想着夏颜和鲨鱼搏斗的一幕，要是他迟来一步，后果又会怎样?想都不敢去想。她总是受伤，被人追打，被奶牛踢，被鲨鱼咬，她这么瘦，却要经受这么多伤痛!而现在，她躺在那里，和自己说话，又是那么快乐!

他知道，她的快乐，是因为他。他是她黯淡生活里，一抹曙光。

自己是男人，他应该用男人的思维来思考他和夏颜的爱情，他感到惶恐，悲伤，艰难，还有，绝望。是的，绝望。这样的他，前途未卜，自身难保，如何许她一个未来?

这样的他，无法担当起她的爱情。

这个社会，适者生存。只有努力朝着太阳的方向，才会更温暖。他不能做混混，不能做街头小太保，他，只能朝积极健康的生活奋斗，才能给夏颜安宁与美好。

简星辰在医院的来苏水味道里，找到自己的理想，和目标了。

6.距离带来无言的叹息

海洋馆给了夏颜一笔赔偿，劝她辞职了。夏颜用一部分，为简星辰买了那辆脚踏车。简星辰用它载着她，在江堤边慢慢晃悠，他用五音不全的嗓子唱歌给她听，唱到喉咙嘶哑。夏颜望着江水，说，顺流而下，就是我生活过的小镇，那里，还有我的牵挂。但现在，我不能回去。

简星辰也不多问，他只是握住她的手，让她知道，他会在她身边。

简星辰去求父亲，让他安排夏颜到学校图书馆帮忙，住图书馆的职工宿舍。条件是自己一定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父亲答应了他。

简星辰说到做到。

他和阿明一帮人少了往来，也不再满大街撒野。他认真听课，奋力演算，主动去找老师补课。他的改变受到质疑，白眼，和嘲笑。没人对他寄予希望。只有夏颜。夏颜说，你做得到，因为你是简星辰。

图书馆，除了打扫卫生，整理书籍，大部分时间只需坐守，她就看书。她不曾奢望过，有这么一天，还能安静地坐在学校里，不受任何打搅，认真读书。看着同龄的女孩，她还是羡慕，还是自惭，还是默默叹息。但一想到简星辰，她的神情，就骄傲起来。

她想，我正在被世上最好的男孩爱着。

可她很轻易就觉察出了与简星辰的距离。

简星辰请她去家里吃饭，简星辰的母亲，一见夏颜，就明白了儿子的变化由何而来，她很欣慰。但她却忍不住对夏颜提起自己的女儿，简星辰那个头上笼罩着各种光环的姐姐，被英国一所著名大学全奖邀请去留学。

赞扬完了，陶醉完了，她又叹息，女儿再出色，也要嫁到别人家去，我要是能讨回一个这样的儿媳妇，就知足了。

夏颜听了，礼貌地笑。

简星辰在一旁插嘴，那我不如娶个电脑得了。

简母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着招呼夏颜，吃水果，吃水果。

夏颜不介意简母的态度，那是一个母亲的正常心态。其实，她与简星辰的距离，一直都明白无误地摆在那里，只是她，太沉溺于他们青春的爱情，他给的快乐，他给的赞赏，而忽略了。

她自私地想，假如简星辰，还是从前那样，无所事事，街头混混，甚至更为落魄，也许他们的距离不那么明显，他们的爱情，还能有几分惺惺相惜，他们，就能更坚定。

可简星辰，正以光的速度，拉大他们之间的距离。尽管，他这么做，最初的愿望，只是为了她。

7.她的使命和秘密

深夜，简星辰的窗口还亮着灯，他在复习功课。他的成绩突飞猛进，他脱胎换骨，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夏颜在他的窗前，冰凉的地上坐下，她问自己，自己是谁?从何而来?要往哪里去?

她想起来了，自己是夏颜，还有使命在身。她再次确认，起身离开。

她又去找了一份工作，在酒吧当服务员，正好上晚班，不影响图书馆的工作。图书馆的工作虽然安逸，但工资微薄。而她需要钱，还需要一大笔钱。

酒吧的客人很复杂，夏颜常常遇到刁难。

一个戴眼镜的客人，端着夏颜送过去的酒，非说夏颜对着杯子打了喷嚏，要她一口气喝完以示道歉。而那一杯，是烈性的伏特加。普通人喝下去，连喉管都会被灼伤。何况夏颜?某次她不小心，端着满杯酒晃了一下，酒洒在一位中年妇女的裙子上，女人嚷嚷说红酒里兑了果汁，八百块的新裙子洗不干净了，要赔偿。还有一次，一个客人喝醉了，硬拖着夏颜陪他喝酒。诸如此类的情况，时有发生。

可夏颜次次都能脱险，有人替她解围。那个人叫大鱼，是酒吧的调酒师。他有一张阴郁苍白的脸，但他常常对夏颜微笑。他和她说，你像我记忆里的一个人，我想不起她是谁，也不知道你是谁，但很亲切。而夏颜，也莫名其妙觉得，这个阴柔的男人，和自己，有某种潜伏的联系，也让她感觉亲切。

但那种亲切，与爱情没有关联，他们也不会联想到爱情。

大鱼对她说，我看到你，就感觉你肩负着某种使命，隐藏着某个秘密。就像我一样。夏颜吓了一跳。

大鱼还说，每隔一段时间，一年或者几年，我都会对一个新朋友讲我的使命和秘密，只有我说出来，我才不会忘记，才会继续为它而活着。我见到你，很想告诉你。

于是，她知道了大鱼的使命和秘密。

大鱼在孤儿院长大。但他不是孤儿，只是母亲被父亲遗弃，他又被母亲遗弃。母亲遗弃他时，他已经五岁。一个雨天，母亲带他去游乐场，他高兴得不得了。母亲把他放在旋转木马上，说去给他买冰激凌，旋转木马一圈圈转啊转，可母亲却一步步走远。他喊她，她不回头，他想去追，可旋转木马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消失在细雨里。那种悲伤，恐惧，心痛，他永远记得。

大鱼又说，我感应得到，她还活着。我想找到她让她知道，她的儿子已经长大，可以保护她，不再受任何伤害。

大鱼说，你看到那边弹钢琴的女人了吗?记忆里，我的母亲，她常常坐在窗前，弹琴给我听。

夏颜一到酒吧，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但她故意不去看她，也不去听她。听了大鱼的秘密，她才说道，有一个女人，她抚养我长大，教我识字，弹琴。但她不是我的母亲，她有很好听的名字，叫苏苏。她不让我叫她妈妈，只让我叫她苏苏。她也会弹钢琴，她的琴声是世间最动听的音乐，可惜，她的眼睛，一天天坏了。她看不清琴键，看不到琴谱。甚至连我现在的模样，都看不清了。

8.幸福悄悄渺茫

关于自己的身世，自夏颜离开小镇，她是第一次对人提起。

她说，大鱼，你见到那些手足残废的乞讨的孩子了吗?我差点成为他们中的一个。有些拐子，专拐骗小孩子，用残忍的方式让他们残废，再迫使他们出来乞讨。我被拐骗的时候，还尚无记忆，都是苏苏讲给我听的。苏苏丢失了她的孩子，她一路找寻，来到小镇，碰到被拐骗的我，她向拐子要了我。

她说，她在镇上的福利院里，等我回去。我走时，曾对她许诺，五年之内，我一定会回去，带上很多钱，带她到大医院，把眼睛治好。

她说，现在已经是第五年，可我的钱，还远远不够。

大鱼很想帮她，可大鱼的全部积蓄也不多。但是他说，我会帮你想办法。

夏颜不想对简星辰说这些，即便是说了，他也帮不上，还会让他担心。她不愿意他担心，她不愿意把她的苦难带到爱情里来。她多么希望，自己“历史”清白，家境美好，前途灿烂，可以肆无忌惮和他爱一场。

简星辰常常到酒吧来看她，哪怕有时正在上课，只要突然想她了，他就会来。老板很厚道，每次简星辰来，他都给夏颜放半小时的假。

偶尔，不忙的时候，大鱼会怂恿夏颜，去弹一曲吧。夏颜一直不肯。她胆怯，怕被人笑话，她又怕，她一弹琴，就会想起苏苏来，她会心酸。

但那天她的心情很好，她坐在琴凳上，跃跃欲试。她的指头一摸到琴键，立刻灵活起来，她弹出第一个音节，就受到鼓励的掌声。她弹了下去，她弹了一首明快的老曲子，《哦，苏姗娜》。简星辰刚好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弹琴的身影，他五音不全地跟着哼唱。

一曲完了，夏颜起身，转头看他，他奔过来，给了她一个赞赏的拥抱。

是他们认识的第二年春天了。樱花似雪，开满天空，走在飘着樱花清香的晚里，夏颜忽然说，简星辰，什么时候，我也开一个酒吧，让大鱼来调酒，让你的兄弟们来看场子，我负责弹钢琴，该多好啊。

她抬头看简星辰，你说，那是什么时候?

9.现实让人浑身冰凉

夏天到来，简星辰的高考也临近了。他打着赤膊，没日没夜地用功。他不能让夏颜失望，他要她以他为荣。

电视里开始播一个系列新闻，因为要建造一项水利工程，下游的一些城镇，将被淹没水底。其中，有苏苏生活的小镇。

这使夏颜回去接苏苏治眼睛的任务变得迫切起来。

她再次查询银行卡的余额，钱还是不够。

大鱼给她调了一杯柠檬汁，说，别着急。我有个办法，不知道你肯不肯接受。

酒吧的隔壁，有个地下*场赌**。大鱼无聊的时候，就会过去放几把，不过都是小钱，赢了就多玩一下，输了就走人。他在里面也认识了三五个朋友，朋友替*场赌**打工，他偶尔也在他们的帮助下，玩两把大的，都能翻倍赢钱。

他提起夏颜的困境，朋友说，这有什么啊!让她来放几把，分分钟就能翻几倍!我们也是混社会的，岂是朋友有难，不伸手相助的!

大鱼说，你有百分之百把握?那些钱，是她多年的血汗啊!

朋友拍拍胸脯，说，放心!到时候分一点红利给我就成，反正又不是让我输钱，是让那些赌鬼输钱!我就帮这一次!

大鱼跟夏颜说了，夏颜信了，她决定赌一把。她把所有的钱都取了出来，用牛皮纸包裹好，交到大鱼手上。大鱼托在手里，沉甸甸的。走进*场赌**时，他有片刻犹豫。在门口徘徊几圈，他还是走了进去。

两个小时之后，他手里，只剩下那张牛皮纸。

他输红了眼，拔腿就跑，跑到取款机前，把自己的钱也全取了出来。他又跑回*场赌**。他要为夏颜赢回希望。朋友也一再保证，不急，不怕，下一把我一定帮你赢个满堂红!

又是两个小时，大鱼的钱，大鱼的希望，夏颜的钱，夏颜的希望，统统化为乌有。大鱼问朋友，朋友翻了脸，说，赌博赌博，赌的就是运气，你运气不行还来问我!我又没伸手到你口袋里掏钱!看在我们朋友一场，我劝你赶紧收场，要不然我还叫你借高利贷再来呢!喏，老板心好，返你一千块钱生活费!赶紧走吧!

夏颜在酒吧里，等着大鱼。大鱼终于回来了，可他颓丧的模样，已说明一切。

夏颜浑身冰凉。

10.哭泣的小团圆

小镇即将被淹没。夏颜必须回去，把苏苏接走。她知道，苏苏一定在等她，等不到她回去，她是不肯和福利院一起移民到外省的。

夏颜终于对简星辰提起她的身世。但她没有告诉她大鱼赌博的事，她只是说，等有了钱，要为苏苏治眼睛。简星辰就要高考了，她不能用自己的事让他分心。简星辰握住她的手，说，你等我，让苏苏等我，我会尽早工作，赚钱跟你一起承担!

夏颜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说，我的心，它记住了。

夏颜没有过多责怪大鱼，她说，这不怪你，只怪命运。

大鱼陪夏颜一起回去接苏苏。福利院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夕阳里半开着，门边一架紫豆，结满豆荚。一个中年妇人，坐在豆架下，望着门前马路，侧耳倾听着每一阵过往的脚步。

夏颜跑过去，蹲在她的脚边，喊她，苏苏，我回来了。妇女使劲揉眼睛，费力地看她，虽然她所能看见的，只是一团影子。她摩挲着夏颜的头，说，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他们都走了，我不能走，我怕你回来找不到我。

夏颜说，我带你去治眼睛。

大鱼一步步走过来，他仔细看着眼前的妇人，脑海里关于母亲的记忆，那些模糊的记忆，与眼前的妇人重叠起来，慢慢变得清晰。他感觉她的气场，她的味道，她的声音。他忽然明白了对夏颜的亲切由何而来。

他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他唤她，妈妈。是你吗?我是大鱼。

苏苏顿时像一具蜡像，僵住了。好半天，她才说，把你的左脚伸给我。大鱼脱掉鞋袜，坐在地上，把左脚伸出去。他的左脚，只有四个脚趾，小指头，没有了。苏苏抚摩着那四个脚趾，眼泪一行行流下来。

她曾经有一场梦幻般的爱情，贵如生命。可在大鱼五岁那年，爱情背叛了她，不知所终。她绝了望，心如死。把大鱼放在游乐场以后，她投了江。可她没有死，被渔民救了。死了一次，就像重获新生。她去游乐场找她的儿子。可哪里还找得到?

她开始满世界找她的儿子，城市的每个角落，附近的城镇，她的精神受到重创，眼睛也因为哭泣而变坏。走到小镇，她碰到了被拐骗的夏颜。她用一夜的身体，和身上的首饰，换了她来。她只希望，如果儿子也遭遇苦难，希望能有人，像她一样，伸出手去。

11.人生中仅有的骄傲

夏颜和大鱼带着苏苏回到城市。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只有尽快手术，才有康复希望。可是他们没有钱。想着因自己一时糊涂轻信输掉的钱，大鱼悔恨难当。

在奔波数日也没有凑到手术费的正午，烈日下，他痛苦得无法原谅自己，他举起一片玻璃，对着阳光，看到它发出七色光芒，绚丽异常，他刺向自己的一只眼睛。

简星辰的考试已经结束。夏颜终于告诉他这一切，所有的一切。他们抱着头，在街头失声痛哭。

简星辰回家，向父母要钱，数额巨大。父亲说，混账话!别人家的事不要多管!母亲说，我一看就知道她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肯定是合伙来骗你的钱!你还不清醒!

简星辰不想多解释。他撬开家里的抽屉，偷了存折和户口本跑出去，可还没到银行就被父亲追上。父亲认为他的行为太恶劣，而且人品也有问题。当天就强行把他送到了一个由少林寺办的培训班，这种培训班的名头是，让迷途的青少年改邪归正。

全封闭，无通讯，无路可逃。简星辰只能坐在训练场上，望着院墙外高远的天空。

两个月之后，训练结束，他回来了。

苏苏的眼睛能看见了，她和大鱼生活在一起，。

他没见到夏颜。夏颜结婚了，跟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富翁。她用自己，去换取了一笔钱，来为苏苏治眼睛。她说，你对我的恩，我应该报。她让苏苏转告了简星辰一句话，那句话让差点疯掉的简星辰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勇气。

四年之后，简星辰大学毕业，他开了一家酒吧，酒吧名字就叫“马蹄莲”。他请大鱼做调酒师，请阿明一帮兄弟来看场子。钢琴干干净净，亮闪闪的，而琴凳上，没有夏颜，也没有其他人。但简星辰总会恍惚听见，耳边有琴声回荡，是那支曲子《哦，苏姗娜》，那是他听过的，夏颜弹的，唯一的曲子。

很多人一定想知道，夏颜留给简星辰的那句话是什么。那句话是，简星辰，我人生中仅有的爱情，是你给的，我人生中仅有的骄傲，也是你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