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队长听说刘奶奶下午没有来秧田里劳动吃了一惊,像是慌了?赶紧回头呐喊:“王幺妹,李二婶,你们两个去刘奶奶屋里头看下子,她有啥子事情耽搁了还是啷个的?咋个没有来?”
王幺妹和李二婶一听,急忙爬起身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刘奶奶家方向窜起的跑。
两个女人慌慌张张地刚跑过清水沟,离刘奶奶家还有一个田远就听见一阵“哇……哇……”婴儿的哭声顺风传过来,耶,刘奶奶难道生了?
冲进茅屋,只见刘奶奶坐在床边,怀抱婴儿,疲惫的脸上挂着笑容。
“生了?”
“生了。”
“哪个接生的?”
“要哪个接生呦,自己噻。”
“哦……”

刘奶奶生了!自己一个人生的,脐带都是自己拿剪刀在火上消毒后剪断的。屋子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要是没有那一丁点点儿腥味还在屋里飘着,哪个相信她刚生了娃娃?而且还是一个带壶嘴嘴的大胖儿子嘞!
“有啥子需要帮忙的?”
“没得啥子,我都收拾巴适了。”
王幺妹和李二婶被惊得目瞪口呆。回过神来,争着去抱婴儿。
“嗨,这娃娃好安逸,白白胖胖的,你看嘛,小样儿赶妈!乖,好乖!”
“呦!硬是乖,女赶老子儿赶娘呗,长大肯定是个标致的小伙!”
两个女人好高兴,又亲又抱把娃娃一阵夸,刘奶奶乐得合不拢嘴巴。
“刘奶奶,你给娃娃取个啥名字嘞?”
“这个,”刘奶奶想了想,“我想……叫他继康,咋样?”
“继康?哦,他爹叫康娃子,他叫继康,有意思,有意思!”
“我看巴适,继康好呃!继康乖乖,继康乖乖……”
两个女人耍一阵子,那边放哨的大约烟已经烧过了,息够了,又快动手了吧?
“刘奶奶,那边又要做活路了,没啥子事的话,我们就走了?”
“没事没事,你们放心去嘛。”
“刘奶奶,要是有啥子事就喊一声呦!”
“好的,有事我再喊你们。”
两个女人从刘奶奶家走了。
很快,刘奶奶自己一个人在家里生下一个大胖儿子的消息在田间地头迅速传开了。这则消息,听来简直给人一种石破天惊的感觉。这个刘奶奶,好一个令人惊异的女人呃!男人们听到都大吃一惊,无不啧啧称奇。女人们的表现更是诧异了:刘奶奶居然敢这样做,自立自强一切靠自己搞定,我们岂不是土画眉遇到金画眉,自愧不如啊,一个个惊得张开嘴就合不拢来。
然而,更惊人的事情还在后头。
晚上收工了,亲朋好友、邻里三四的纷纷到刘奶奶家恭贺。有送来老鸡婆的,有送来鸡蛋的,有送来酒米白糖的,还有送来婴儿尿布、婴儿衣裤和小老虎鞋子、小猪猪儿帽子的……然而最巴适的应该数生产队长送的礼:不晓得他到哪里去弄到几张肉票,专程跑街上食品公司去一趟,返回后给刘奶奶送来三斤新鲜的肥猪饱肋肉。队长说:“刘奶奶是全生产队的劳动模范,必须犒劳犒劳……”

隔壁邻居曾二娘是个孤独的五保户,因为腿脚不方便,是个瘸子,因此常年呆在家。曾二娘也一腐一拐地来了。二娘说:“我没得啥子送的,刘奶奶家没有帮手,我来帮到引娃娃嘛,反正我腿脚不方便,田里活路做不了,帮到引下子娃娃还将就可以……”
“二娘,(其实按辈分,曾二娘应称呼刘奶奶是长辈,刘奶奶这是跟到别人这样尊称他。)我还真正缺个帮手咧,你来帮我,多谢了。”刘奶奶正螃蟹上石头一一爬来没得咧,立刻表示欢迎。
众人在刘奶奶家热闹一番后陆续要离去了,明天还要忙活路,咋敢多耽搁。
“各位乡邻亲朋,多谢关心了,一肆的谢谢了,大家慢走啊!”刘奶奶喜滋滋地送走了客人们。地邻的关爱,暖人心噢。
曾二娘没有走,她真的留下来了,说话算话呗,给刘奶奶做个帮手,正好自己家没人没事的。她晓得月母子是啥都不能做的,要是没有个帮手还真正麻烦咧。
当地人生娃娃,月母子只能躺在床上,饭来张口,衣来嘞?不,月母子是衣、被子、床单等等都不用换的,要满月后才能换。只是生了娃娃的人不但鸡鱼蛋面的要吃得好,喝得好,还不能去摸生水(冷水),更不能去做任何啥子事情,哪怕是一点点家务也不行。整整要这样养够三十天,这叫“坐月子”。
刘奶奶,这个奇女子,偏偏让人见识了不一样的坐月子。
第二天,东方刚现出鱼肚白,队长扯长喉咙惊呐喊:“动手了!”
人们陆续从家里出来,这是“早晨第一哨”出勤了,干完这哨才回家吃早饭。
老远看见秧母田里有个人影!走拢来细看,那人已经扯了十几梱秧子在身后码了一长溜。这人咋个这么早?
队长也发现了,心想:“哪个比我还早?”几步撵过来。
这下看清楚了,只听队长大声呐喊:“刘奶奶!咋个是你?这么早!冰冷巴冷的就叉在水田里头整吼了,不要命了嗦?”
啊呀呀!居然是刘奶奶,昨天才生娃娃的一个月母子!哪个也想不到,她真的把人吓了一大跳。
听人说,过去从大山里出来到处去给人家户打井的蛮女子(当地人称呼异族人)就是不坐月子,生了娃娃照样摸冷水做重活,不但自己叉冷水,还要把婴儿弄到生水里去淘洗……她,刘奶奶,咋个与传说里的蛮女子一样嘞?

“刘奶奶,你这样会受凉得病的,你不害怕嗦?”
“咋个会受凉啊?好端端的会得啥子病啊,我没得哪么娇气……”
“奶娃娃嘞?继康咋整?”
“曾二娘在引噻,怕啥子?”
“你……”队长无语了,所有人都无语了。
当地人把做任何事都不怕脏、不怕苦、不怕累,随时随地都甩得开膀子去干的人叫“嘞得伸”,刘奶奶的所作所为,令不少人都翘起大母指夸赞:“刘奶奶,嘞得伸,太嘞得伸了!”确实,刘奶奶岂是一般人可比的?她简直就是一个铁姑娘,不,比铁姑娘还要铁的铁姑娘!
一晃,两年过去了,小继康已经遍地跑了。曾二娘成了刘奶奶家的义务保姆,这两年来曾二娘与刘奶奶情同母女,关系好得不摆了。刘奶奶嘞,有曾二娘协助引娃娃,自己腾出手来,每天出勤挣工分,是生产队里少有出满勤的劳动模范和能手。不消说,每年年终结算,她挣的工分高,自然分配就多,分配多,小日子就过得舒服噻。不过,那时生产队一个劳动日才值一两角钱,一年也才值几十元线。年终结算分红时,扣除一些相关的费用后刘奶奶也就只有了了无几的十来元钱可分了。不像个别人,结算下来还要倒补钱给生产队。哎!想过得真正舒服吗?还欠着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