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圣经 · 旧约》有这样一则故事,说当人类联合起来修建能够通往天堂的高塔(巴别塔)时,为了阻止人类,上帝创造了不同语言,导致人们无法沟通,高塔因此失败,人们自此各散东西。无论可信与否,自有记载,人类就存在着不同语言。今天我们来聊一聊《越人歌》,中国最古老的译诗,一个传颂逾两千年的跨越了语言的故事。
《越人歌》载于汉代刘向《说苑》,说的是楚国襄成君册封受爵当天,身着华服伫立河边。楚大夫庄辛路过,见了他心中欢喜,上前行礼,想要握住他的手。襄成君忿其僭越之举,不予理睬。庄辛说:
曾经,楚王的弟弟(鄂君子皙)坐船出游,有爱慕他的越人船夫抱桨对他歌唱,歌声悠扬缠绵,委婉动听,打动了鄂君,他当即请人译成楚语,鄂君明白这《越人歌》的词义后,非但没有生气,还走过去拥抱了船夫,表示愿与之共好。
庄辛问襄成君:“鄂君身份高贵仍可与越人船夫交欢尽意,我为何不可以握你的手呢?”襄成君当即答应了他的请求,将手递给了他。

一曲《越人歌》,子皙同船夫异语却能通情,襄成君与庄欣阶殊却能放下世俗仪礼,自开始演绎这首歌起,我便一直好奇,为何它竟有如此能量,能撼动那巴比伦塔?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河中漫游,这是怎样的一日?怎样的一日,能与王子同舟!深蒙错爱,不以我鄙陋为耻。结识王子,心绪纷繁。山中有树,树上有枝,心里有你,你却不知此事。
缠绵悱恻,求而不得——这种仰望云霄、乍惊乍喜之感,自出现瞬间便扰乱了世人被拘束在身份地位下、想爱不敢爱的心。
两千年前古人的悲喜怀想与今日的人们,并无分别。
想象一下,悠悠河上,阳光明畅,碧水澹澹,锦舟轻发,王子玉冠华服,高座瞻望,被众人环簇,而越人拥楫划桨,在仆民水手中遥遥相望。情思缠结,终不得解,趁乐师浅奏、清风徐徐,他唱出了这首语调优美的歌。
那时楚歌凄厉诡变,而越人是江浙人士,语音自古温软,这异国之音使王子顾盼相问,年轻越人的心思亦得以坦露人前。
短短几句歌词,有光风丽日山水人物,又有满满心事铺陈肆意,宛如一个电影画面,色彩明晰而光泽饱满。
记得上篇讲《阳关三叠》,我们谈过意境。“诗皆性灵”,“以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
作为中国最早的翻译作品,《越人歌》和楚国其他民间诗歌一起,被视为《楚辞》的艺术源头,“所贵乎楚言者,断如复断,乱如复乱,而辞意反复行于其间,实未尝断而乱也,使人一唱三叹,而有遗音”,网上不少细剖其行文字句的文章,谭盾先生亦为此歌作曲,人皆熟知。然而,我的诧异并未得到解释——究竟是什么让这首歌成为了沟通之桥?

翻阅《史记 · 楚世家》,另一个故事浮出水面。
当时,楚共王有五个儿子,分别是:公子昭、公子围、公子比、公子弃疾和公子皙(即《越人歌》故事中主角)。楚共王驾崩后,长子公子昭继位,号郏敖;郏敖四年(公元前541年),公子围借探病之由勒死公子昭,公子比逃晋,公子围即位,号灵王;灵王十二年(公元前529年)春,公子比受人挑拨,趁灵王(公子围)在外,杀了留守的太子,自立为王,任公子皙为令尹、公子弃疾做司马,灵王得知后出逃,饿昏在釐泽,于夏季薨,死讯并未传出;此时,楚国宫廷虽已拥立公子比为新楚王,却又担心灵王返回,人心动荡,趁此时机,公子弃疾散布“灵王已归,司马相佐”的谣言,诱使新的楚王(子比)畏罪自杀,公子皙随后自尽;同年,公子弃疾即位,为楚平王……
历史总是纷杂的,不细看也能看出,五个兄弟中,公子皙是唯一一个没有窥觑君王之位的人。
这个在血亲的自相残杀中穷途末路的王子,明明风华正茂、年轻俊美,却抛弃尊严与骄傲,因一首歌,去满足了一个初次相遇的异国船夫的爱慕,这是良善抑或绝望?

想来,子皙如此行为,很可能是他意识到来日无多了,行此一善,为那个可怜的单纯的仰慕者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真正的爱是大善,不会殃及无辜,是一种顾全。
于是,鄂君子皙以另类的方式留在了历史记忆中,他的悲剧色彩,像极了莎翁笔下的王子哈姆雷特。哈姆雷特在血亲的阴谋诡计、自相残杀中拷问自我,找不到出路,最终以半自杀的方式死去。公子皙也同样是在血亲的自相残杀中上吊自尽。他虽无辜,却无法避开阴险的计谋和冷酷的政治,一切,仅仅因为他是王子。
“……作那支歌的人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现在沉思过了,我发现一点都不怪,悲剧正是开始于荷马,荷马就是一个瞎子。”(叶芝)

对《越人歌》,我从来不认为是爱情,那是人在绝望时温柔的怜悯,企图再给世界留下一点点惊喜。
他曾是濮水上令外国使臣震惊的治世君子,也曾是王城中努力束腰的年轻臣子,他是无奈被卷入叛乱的王弟,也是在一叶轻舟中俯身抱住为他歌唱的陌生水手的华美王子。是身如焰,从渴爱生。在他丰富而完整的一生中,借着一首从一种语言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歌,和一个言语不通、心思各异的路人最终交集。
传说中,人类由于语言不同而最终放弃了修建巴比伦塔。然而,沟通,并非是一种语言问题。
很多东西都被光阴洗得单薄,时间可以让一个享誉全州的人销声匿迹,却唯独会将诗意变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