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都市长篇言情小说《红尘别恋》第二章

第 二 章 白有才为女儿“求神拜佛”

白春兰回到家里,一改以往活泼喜笑的性格。一句话也不说,进门就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母亲慢慢转过头来,用慈祥的目光朝她看过去,只见她的头发没有了往日的光泽,清瘦的背影,笼罩着几许愁云和密雾。春兰进屋以后,房间的门懒洋洋地半开半掩地站在门框之中。

“春兰,你这是怎么了,身体哪儿不舒服吗?”母亲问道:“回到家半句话都没有。”

屋子里没有声音传出来。母亲有些纳闷,站起来朝女儿的房间走去。还没走到春兰的床前,就听到女儿在抽泣。

“春兰,你这是怎么啦,碰上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吧,还是有人欺负你了?”母亲一边说,一边伸手把春兰扶了起来。这时,母亲才发现春兰的枕巾已经被女儿的泪水浸湿了一团。

“春兰,你这是怎么了,心里有事不给妈说,这样会憋出病来的哟!”母亲用疼爱的声音询问道,“是不是冷如冰又泼烦你啦?”

春兰将头靠在母亲胸前,伸手从床头柜上抽出两张纸巾,擦干了眼泪,抽抽泣泣地回答说,“不是,是我下岗了,今天公司召开了职工下岗动员大会,宣布了下岗职工的名单,第一个就是我?”白春兰坐在床上,半个身子扑在母亲胸前,彷徨而又期待地说,“妈,你看有没有办法让我不下岗。”

国有企业职工下岗的风波,不象调整工资的消息一样,说了几年还不能兑现,倒是象暴风骤雨一般,说来就来。职工下岗的消息在高原市传开不久,大大小小的企业都处于动荡不安的状态。工人们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岗会降临在自己的头上,因此大家都感到有些惶恐,极其忧心地等待着这一天。由于事情来得过于突然,谁也没有更多地思考下岗以后怎么办,每一个职工都希望下岗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母亲在昏暗的室内,瞪大了双眼看了看女儿那憔悴而又忧郁的脸,慢悠悠地对春兰说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一个退休工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神情,进而又试探着说道,“我们还是到客厅里去说吧,看看你爸有没有点门路。”母亲苗毓秀说完,把女儿从房间里扶了出来,然后将视线投向坐在一张旧沙发上正在看着报纸的白有才。

白有才挪开手中的报纸,向苗毓秀回望了一眼,然后一声不吭,又懒心无肠地继续看他那张黄菜叶似的报纸。

“爸,你倒是说话呀!”女儿白春兰期待地看着父亲,心急如焚地说道:“有没有门道你开声腔嘛!”

“我有什么门道,我一个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我能搬得动谁呀!”白有才心里虽然窝着一团火,嘴上却软软地说。

“你搬不动谁我们知道,但是,你可以去求人帮忙啊!”母亲苗毓秀象外人求他帮忙一样央求着:“你们民政部门不是归市政府管吗?你可以找找市政府的领导,给食品公司的书记、经理说说,说不定会起点作用呢!”

“我去找市政府的领导,我算哪根葱?”白有才毫无信心地说:“我的上面还有科,科的上面还有局,局的上面还有部委,在部委的上面才是市领导。到了那一级,连门都不会让我进。”

“爸,不会那么严重吧!”白春兰说,“你去都没有去,怎么会知道连门都进不去”。

“我告诉你吧,就在几天以前,民政局派我去市政府拿一个文件。刚要跨进大门,就被站岗的*警武**给拦住了。我说我是奉市政府办公室的通知去拿文件,他要我出示市政府的通知。我说市政府办公室是电话通知,不是文字通知,我拿什么通知给你。他还是不让我进去,要我出示身份证。我的天啦,哪个天天带着身份证上班。”白有才说,“正当我跟他们争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正好市政府办公室熊主任从里面出来,他给*警武**打了招呼,才让我进去。那市政府的衙门,比旧社会还森严。”女儿白春兰正要想说什么,父亲白有才又接着说道:“我曾经问过一些年纪大的人,过去州府衙门有没有人站岗,人家都给我说没有。现在市政府的大门,就等同于旧社会的州府衙门。不同的是现在的市政府大门有*警武**站岗,象我等容貌的人,不带身份证,根本不会让你进去。”

“爸,你今天倒底是怎么了?本来是问你有没有门道解决我不下岗的问题,你却扯到州府衙门那些陈糠烂谷子的事情上去了,这不是南辕北撤吗?”女儿有些生气地说。

“是有点牛头不对马嘴,只是把话说到这儿了,随便说说罢了。”白有才停了片刻,又带着几分安慰的口气说道,“春兰,这样吧,我去找找经贸委的牛主任,在‘五七’干校学习的时候,我们曾经在一个班待过,经贸委正好管着你们食品公司,请他给食品公司的头儿打个招呼,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父亲白有才毫不隐晦地说,“直接去找市领导不现实,找到了市领导他也会往下推,在说市领导也不会管这些很细小的具体问题。”

“很细小的问题?”母亲没等丈夫的话音落地,就惊风活扯地说道,“女儿的饭碗都没有了,还是很细小的问题。”

“算了吧,我们在家里扯一阵,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等我去找了经贸委的领导在说吧。”白有才说完,又把视线转向坐在女儿身边的妻子苗毓秀:“你去银行把那两万多块钱取了,拿两千买五粮液,中华烟,余下的两万拿红纸封好,明天我就去找人。”

“爸,找人说情要那么多钱哇?”白春兰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愤,“那我情愿下岗。”白春兰说,“那点钱是你们多年的积蓄,专门留作急用的。为了我的事情把唯一的那点存款拿去做了人情,万一有个急病住院怎么办?”

“到了哪个坡,在唱哪个歌,现在不是很好的吗?”父亲无奈地说。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保得了这回,保不了下回。”女儿白春兰坚持说,“以其拿钱去买这个饭碗,不如自己去找一个饭碗。我就不信离开食品公司,就活不出来。”

“春兰的话没有错,志气也很可嘉。可是,春兰,你想过没有,要靠自己死打硬拼闯出一条路来,谈何容易!如果你是个男娃子,还可以出去拼点力气闯一闯,可惜你是个女娃娃。”父亲说,“钱吗,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存在银行也在不断的贬值,如果送了这点钱能够保住你不下岗的话,也算用在了刀口上。”

“春兰,听你爸的,就按你爸的意思办。”母亲也说,“我们眼下身体还比较好,一时半会儿也用不着那笔钱。”

“好吧,你们是老人,我也犟不过你们,你们看着办吧。”春兰说。

当夜说定,各自休息。然而,没有谁是安安稳稳地睡了觉的。春兰的父亲和母亲总在想:这笔牙齿缝里省出来的血汗钱,原本是留给女儿结婚时用作陪嫁的嫁妆钱,现在拿去做了人情费,能保住女儿不下岗,也算用到女儿身上。万一人家收了礼金不办事,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钱送出去了女儿的饭碗没有保住,这不是人财两亏么?两万多块钱哪,这是多少年的积蓄!吃,舍不得吃,穿,舍不得穿。买一斤菜,角角钱的差价,都要跟卖菜的磨嘴皮。唉,怪谁呢,只怪女儿生不逢时!春兰呢,心里哀叹的则是恨铁不成钢的感慨:自己这么大了还不能自立,还要父母为自己的饭碗操心!那两万多块钱,是父母平素从牙齿缝里节省出来的救命钱哪,如今拿去做了人情费,万一父母有个三病两痛怎么办?心里想着,两眼的泪水浸湿了半个枕头。

次日吃过早饭,母亲拿着银行的存单就去银行把钱取了,然后按照头一天晚上的安排,除了整数两万,其余的都买了两瓶五粮液、两条中华牌香烟和虫草、鹿茸、西洋参等补品。回到家里,找来红纸精心做了一个红包,将两万块钱整整齐齐地装了进去。只待晚饭以后,由白有才送到食品公司的上司市经贸委牛主任家里去。

吃过晚饭,牛主任按照白有才的电话预约,什么地方也没有去,只在家里静静地等候着白有才的到来。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结束之后,牛主任又看了中央一套节目的主打栏目《焦点访谈》。这个时候,整个城市已经被笼罩在黑沉沉的夜幕之中。白天城市里的喧嚣,仿佛是被巨大的消音器把繁杂的声音消掉了。除了“呼噜呼噜”车轮滚动的车辆穿行的声音之外,那些流动摊贩的叫卖声,市民在街上吵闹的喧哗声,还有手工行业敲打白铁桶桶的刺耳声音,统统都被淹没在夜幕之中。白有才怀揣两万块钱的红包,提着用水泥包装袋似的蛇皮口袋装着的礼品赶到牛主任家。

“牛主任,实在对不起,女儿的事情,给你添麻烦了。”白有才恭恭敬敬地说。

“你这是哪里的话?都是熟人熟识的,还客什么气!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在‘五七’干校待过半年嘛!”

“是啊是啊,牛主任的记性真好。”

“坐坐坐,老白。”牛主任一边招呼白有才,一边指着他侧面的沙发说,有什么事情坐下慢慢说。”

“谢谢牛主任。”

“你先坐下,我给你泡一杯茶。”牛主任说着,就去找茶杯去了。

白有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对面就是摆放电视机的那一方。他随意扫视了一眼,只见电视机的上方墙上,整齐地挂着几副用精美的镜框装裱着的长方形条幅,其中有两幅是用楷书书写的,一副是“淡泊名利,志存高远”,另一幅则是“事缓则圆,过犹不及”。左右两端,各是一幅百字长联。左边一幅是清朝乾隆年间昆明名士孙髯翁登大观楼有感而作的百字长联,全联如下:  

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披襟岸帻,喜茫茫空阔无边。看:东骧神骏,西翥灵仪,北走蜿蜒,南翔缟素。高人韵士何妨选胜登临。趁蟹屿螺洲,梳裹就风鬟雾鬓;更凭天苇地,点缀些翠羽丹霞,莫孤负:四围香稻,万顷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杨柳。  

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想:汉习楼船,唐标铁柱,宋挥玉斧,元跨革囊。伟烈丰功费尽移山心力。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 右边一幅,是杨鉴勤相对于昆明大观楼的百字长联,题丽江玉峰寺赞叹玉龙雪山的百字长联,全联如下:

数万里长江,穿流脚下,放眼遥望,洋洋乎纵横无际。况东连巴蜀,北距乌拉,南接交趾,西毗天竺,今来古往,空把感慨兴亡,趁月白风清,露出她冰肌玉骨,从朝云暮雨,消却了蛮烟瘴雾,只赢得千载积雪,一壁铁台,半弯灵湖,四围花鸟; 十二时景象,幻在胸中,高怀独步,皎皎然俯仰有情。看晓吞红日,夕照霞光,午吐碧岚,夜焕星斗,燕去鸿归,任凭经过寒暑,籍龙吟虎啸,宣扬那帝德神威,于霁喜阴愁,分明着廉吏贪官,更有些三危胜迹,六诏遗碑,西汉船鼓,百世山河。

两幅百字长联,一幅是咏水,一幅是叹山,成为百字长联中少有的绝对。

白有才看着,心里禁不住对这个牛主任暗自佩服起来。转念他又想到,是矫揉造作,附庸风雅,还是学富五车,诗书饱学。可是,在‘五七’干校的时候,很少听他言及诗词对联之类的兴趣呀?总而言之,无论他有没有这方面的才学修为,能够混到这个职位,都是不可小觑的,说话一定要讲究一点修养,万万不可造次,以免初次求人就丢了面子。

虽然过去有过半年的接触,不过是画皮画骨难画肉,知人知面不知心而已,从没有过实质性的交往,今天算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了。白有才正想着,牛主任已经找来了茶杯,见白有才正仰头看着对面墙上的对联,于是说道:“怎么样,老白,这几幅对联你觉得怎样?”

“很好,牛主任。”白有才谦恭地说,“真不好意思,在下是个门外汉,只是喜欢,不敢妄评。”

“哦,既然你对这个没有兴趣,那就说说你的来意吧。”牛主任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嘛!你说是不是,老白。”

“不不不,牛主任。”白有才奉承地说,“不是没有兴趣,只是没有研究。牛主任就是好,什么事情,开门见山,不象有些领导转弯磨角。”白有才说着,伸手摸出怀里的红包:“牛主任,这是一点小意思,请你笑纳。口袋里还有点小礼品,不成敬意。”白有才一边递着红包,一边指着最显眼的放在电视机下面的蛇皮口袋说。

“老白,你这是干什么呢?我们又不是初次见面,你何必搞这一套,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正因为我们不是初次见面,才不好空起手来求你。”白有才说。

“这是哪里的话,什么求不求的。”牛主任一边伸手过来接白有才递给他的红包,一边又说道:“这也不能怪你,因为你不知道我的为人。这样吧,你既然要意思意思,那,我就权且收下了。不收下的话,你又会说初次登门拜访,我都不给你面子。不过,你要记住,下不为例。”

“牛主任,今天在下来找你,也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白有才说,“如果有一点点办法,我都不敢来惊动你。”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你尽管说。”牛主任说,“中央领导不是经常在讲,‘权为民所用,利为民所谋’吗”。

“是这样,牛主任,我女儿在食品公司工作,这次国有企业实行改革,我女儿被安排下岗了。”白有才试探性地说道:“今天来找牛主任,就是想请你关照关照,能不能不下岗。”

“名单都宣布了吗?”牛主任问。

“就是因为宣布了,才知道我女儿下岗的呀!”

“这样的话,就有点被动了。”牛主任说,“如果还没有宣布,到是可以给食品公司打个招呼,换一个人下岗不就得了嘛,宣布了名单就不大好说了。”牛主任话音刚落,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突然涌上白有才的心头。他还没有想好该说什么,又听牛主任说道:“不过,老白,也算你运气不错,食品公司的*党**委书记老吴,正在运作调出食品公司,想进政府部门谋个职位,昨天才来找过我。你女儿的事情,我可以给他说说。不过,我要给你说清楚,我不能给你打包票。因为现在企业有自主权了。你也是政府部门的干部,应该知道这回事吧!”

“知道知道,只要牛主任能给吴书记说说,那就够意思得很了。”白有才唯唯诺诺地说。

“好吧,时间不早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回家等候消息吧。”牛主任站起来,算是送客出门。白有才也知道,牛主任在赶他走了。于是又寒暄两句,离开了牛主任家。

白有才走后,白春兰和母亲在家里猜测着各种各样的结果:“要么,牛主任收了钱,就会诚心诚意地帮忙,找食品公司的头头通融,另外安排一个人下岗,把你给替换下来,使下岗的事情好歹有个转机。”母亲说,“要么,钱是要收的,只是口头上答应帮忙,背地里就不提这件事了。”

苗毓秀话音还没落地,白春兰就说道:“要么,摸棱两可。口头上也答应,也给食品公司的头儿通个电话,打个招呼什么的,至于结果怎样,就没有下文了。”

母女俩说着,也没有心思看电视,遥控器捏在春兰手里,接二连三换了好几十个频道,没有一个频道完完整整看了一集电视剧。春兰抬头一望,电视机上方墙上挂着的石英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妈,怎么这个时候了,爸还没有回来?”春兰看着母亲,心里有点焦急地问。

“也快要回来了吧!在别人家里说事,总是要看别人的脸面行事,比不得在自己家里,想说就说。”母亲说,“你爸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一般情况下他不愿意求人。只有等机会成熟了,他才会提出来。所以,可能要多耽搁一点时间。”

母女俩正说着,白有才开门进来了。

“爸,情况怎么样?你找的那个人愿意帮忙吗?”春兰等不及了。

“阴阳怪气。”白有才很不满意地说,“你说他不愿意帮忙吗,他口头上答应的又很干脆。你说他愿意帮忙吗,又看不出来有多少诚意,真的很难下个断章。”

“他收礼金没有嘛,收了礼金,他就会帮忙。”春兰的母亲说。

“那到未见得,如今这个社会,光收礼金不办事的先例多如牛毛。”

“爸,妈是问你带去的礼金人家收了没有?”春兰提醒白有才说。

“收了。那个到是来者不拒哟!”白有才说,“牛主任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就把红包接过手了”。

“只要他收了钱,不会不帮忙吧!”苗毓秀说。

“他到是答应给吴书记说说,但是他又不打包票,这儿走錾就大了。”注:“走錾”即出入的意思。白有才说,“不过嘛,帮忙的事情呢,也不好打包票,决定权还在食品公司。”白有才自圆其说。

“你这话等于脱了裤子放屁——多余的圈圈。不是吗,刚才你才说走錾大了,这会儿你又说不好打包票,捉鬼放鬼都是你,你这不是帮别人说话吗?”苗毓秀有点发毛了。

春兰看着两位老人为自己的事争吵起来,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劝道:“妈,你也不要发火,老爸这样说也没有错。帮忙就是帮忙,谁能打包票。收了礼金不办事的人多得很哪!”

白春兰劝父亲说,“老爸也不要往心里去,妈妈之所以气愤,是心疼那两万多块钱。听你这么一说,她担心是怕打了水漂。”

“我不会往心里去的。反正现在神也求了,香也烧了,菩萨保不保佑,就看它灵不灵验了。”白有才说,“鸡有鸡路,鸭有鸭路,一颗露水养一棵草,我不相信离开食品公司就活不出来。”

“你既然都这么想了,就不该拿着钱去求人的。”女儿说。

“这就是做父母的责任和义务。”白有才说,“不这样去做,就是父母没有尽到责任,就会一辈子留下遗憾,一辈子对不起女儿。这样去做了,尽一切可能去争取,不管结果如何,女儿也不会埋怨,起码不会遗憾终身。时间不早了,各自休息吧。”

白有才走后,牛主任的夫人散步回家了。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电视机下面那个蛇皮口袋,于是问道:“老牛啊,这个丑眉烂眼的蛇皮口袋是谁拿来的。”

“哦,是老白,他刚走。”牛主任说,“不止是那个口袋,还有这个呢?”

“又是来求神拜佛的吧!”主任夫人提起口袋,感觉沉沉的,她一样一样地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原来是两瓶五粮液,两条大中华,两袋虫草,两盒鹿茸,还有两包西洋参,取的都是吉祥数。夫人看着这些礼品,心里喜滋滋的。于是说道:“出手还算大方嘛,这些都是贵重礼品,没有几千块钱是买不来的哟。”

牛主任听夫人这么一说,连忙从卧室里走出来,“都是些什么东西,我还没有看呢!”

“这不,东西我都拿出来摆倒这儿了,你不晓得瞧哇?”夫人说,“这送礼的倒还想的周到,既有你喝的五粮液,抽的大中华,也有我需要滋补的鹿茸虫草西洋参。”

“除了这些,屋里还有一坨。”牛主任说,“那一坨更闪眼。”

“在哪里,我瞧瞧。”夫人一边问,一边跟着牛主任进了卧室。牛主任从写字台的抽屉里拿出白有才送来的红包,端在手里掂了掂,面向夫人说道:“猜猜看,是多少?”

夫人接过来,也在手里掂了一下:“这么厚一摞,估计两万不会少吧。”

“打开瞧瞧,看你眼力准不准。”牛主任心花怒放地说。

夫人将红包打开,恁钱的指拇伸在嘴皮上蘸了口水,“哗啦哗啦”数起来,连数两遍,不多不少,红朗朗的二百张“四人头”,这钱来得太容易了。

“肯定有吗大事要找你,不然的话,人家啷个舍得送你这么多钱?”夫人毫无半点疑问地说。

“民政局有个干部的女儿,在食品公司下岗了,他爸要我帮忙说说情,让他女儿不下岗。”牛主任说。

“这么大的事情你办得到吗?”夫人问,“你有没有把握?”

“关键是已经宣布了下岗名单。”牛主任说,“假如没有宣布名单都好说。”

“你这不是屁话吗?没有宣布名单,她妈老头儿怎么知道自己的女儿下岗了。”夫人说,“我看这个事情还真是半斤米的糍粑——不好(处)杵。”

“是啊,不要说食品公司的头儿不会买我的账,就算买我的账,人家也不好办。”牛主任十分为难地说,“名单都宣布了,总不会又作废吧!”

“不管食品公司吗样,你都要把话说到。”夫人说,“食品公司打不打你的钱,那是食品公司的事。你把话说到了,就算帮了人家的忙了。他要不信,他可以去问。”

“哎,你这个办法对。我给食品公司说了,他们还是要他的女儿下岗,责任就不在我了”。牛主任如释重负地说,“只要我找过食品公司,他也不会抱怨我光收钱不办事了。”

“哎,老头儿,”夫人听他丈夫夸她的办法对,就立马来了兴致:“万一食品公司听你的招呼,另外换一个人下岗也很难说。”

“你真是大白天说梦话,可不可能嘛。”牛主任毫无信心地说,“你以为现在还是计划经济时期,企业的尾巴早就翘到天上去了。自从他们有了自主权以后啊,根本不买我们这些管理协调部门的账。任凭你说什么,人家根本不听你的。局外人还以为我们这些主任权力大得很,其实啊,有个狗屁的权力,黄连究竟有多苦,只有我们吃过的才知道。”

“那,你不打算找食品公司啦!”

“适当的时候吧。”牛主任说,“你现在去找人家说这样的事情,岂不是揹鼓上门——找打,人家还以为你背后吃了烂钱,才去求他们的呢。”

“你总要给人家一个答复吧,说不定人家还等着你的消息呢!”

“答复,什么叫答复?时间就是答复。”牛主任十分自信地说,“这种事情只能拖。时间拖长了,好歹盼不到一个结果,事情自然也就化了,行贿的人也不敢来追问,因为法律规定,受贿和行贿都要负同等的法律责任。”

白有才把礼金、礼品送到牛主任家以后,就一直等着牛主任给他带来好消息,盼着食品公司通知白春兰恢复工作。可是,时间过了一天又一天,什么消息也没有。于是,一家三口着急起来:“你还是在去问一问吧,怎么这么多天了还没有结果。”母亲苗毓秀对白有才说。

“这种帮忙的事情朗个好在去问,如果在去的话,还得又准备一份礼金。”白有才憋着一肚子怒气,“在说人家也给你说清楚了,愿意帮忙,不打包票,你还想问谁去。”

“妈,这种事情你怎么好叫爸在去问嘛,我们心甘情愿把钱送给人家,人家愿意帮你就帮,不愿帮你,你也不该找话说。”女儿春兰说,“在说了,就算他真心实意要帮你,还要看帮不帮得上,因为他还要去求人,去找食品公司的头儿通融。食品公司不买他的账,他也没有办法。”

母亲叹了一口气,“那,这两万多块钱不是打水漂啰!”

“是啊,你还想问谁去?正因为是这样,腐败才层出不穷。”白有才压住心头的愤怒说,“而我们呢,又是腐败的直接受害者,舍了财还不敢去告发,这就是中国特色的法律。”

“那,春兰的工作怎么办?”苗毓秀望了白有才一眼,“总得想个办法呀。”

“先待一段时间的业在说嘛!反正我们目前供养一个女儿还没有多大的问题,等有了机会在想办法。”白有才安慰地说,“现在下岗失业的人多着呢。”

说到这里,绝望中的母亲突然想起女儿的婚事:“哎,春兰,老娘到是想起了一件事情,冷经理家那门亲事你也该表个态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答应下来,说不定还能有点转机呢!好歹人家也是个副经理,让他老爸去找吴书记说说,他们之间官官相护,不比我们出面去找人帮忙强得多?”

“如果是这样,那我更情愿下岗。”白春兰赌气说,“总不能为了保这份工作,就让我去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生活一辈子吧!”春兰不等母亲说话,又接着说道,“下岗只是一阵子的事,跟了他可就是一辈子的事了。这个问题处理不好,不把你肠子悔青才怪!”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保得住今天,保不住明天,公司的景气,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喽,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做主,我只是顺便给你说说而已。”

“妈,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考虑,他们打发我下岗,我也不怕,我相信天无绝人之路。你们也不必为我的事情在去求人了。”母亲总算缓了一口气。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看起来荒唐可笑,实则非常公平。怎么不是呢,在自然界,有生就有灭,有消就有长,有高就有低,有阴就有阳,有黑暗就有光明。在说社会生活吧,有穷就有富,有弱就有强,有进就有退,有输就有赢,有聪明就有愚昧。用哲学家的话说,这就是对立与统一,或者说叫定律不灭。你在此地失去的东西,必然会在彼处获得;同样,你在某一个场合,采取不正当手段巧取豪夺到的金钱或物质,也可能会在另一个地方加倍地丧失。记不清是谁说过这样一句话,“上帝为你关上一道门,必然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自从公司宣布下岗职工名单以后,平时不怎么来往的白春兰、卢夏荷、黄秋菊和韩冬梅,到是自然而然地走到一起来了,经常在一起商量,如何想办法尽快再就业。一天,她们在高原市南郊公园的一处四方型石桌周围,四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各坐一方,认真商量起再就业的事来。

“我们大家都要实际一点,各人的力量都很有限,切不可好高婺远,我们所搞的项目,一是投资要少,二是时间要短,三是见效要快,四是最好不去求更多的人。”白春兰振振有词地说。

“根据我们的实际情况,最好是从小项目开始,比如擦皮鞋呀,开小卖部呀,办娱乐城呀,还有就是当家庭保姆啊等等吧,我看都是可以的,这些项目不需要太多的本钱,办完手续,立马就可以开张。”年龄最大的韩冬梅补充道。

黄秋菊见大家都在出主意,她也接着说道:“依我看能不能这样,白春兰模样长得秀气,身子又比较单薄,不适宜做重体力方面的工作,适合到步行街上擦皮鞋。这个项目本钱少,又不要门面,街上支个小摊摊就可以营业,而且又机动灵活,这条街没有生意,立马转移到另外一条街。

卢夏荷性格活跃点子多,可以去府拜街租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开一家娱乐城。至于我嘛,原先就是公司门市卖肉的角色,我还是去长寿街离我家不远的地段开一间卖肉的门市。冬梅姐呢,年纪稍稍大一点,生活经验丰富,性格又好,适合给那些有钱的家庭当保姆。你们看,我的主意如何?”

“好,就按秋菊的意思干”,韩冬梅扯起嗓子立马响应道:“三位老弟什么都不要想了,反正现在远大的理想,已经变成了碗大的理想。”

韩冬梅还没有说完,卢夏荷就惊诧诧地问道:“什么什么,碗大的理想,什么是碗大的理想,这么新鲜的辞儿,我倒是从来没听说过。”

“是啊,以前我只听说过远大的理想,现在让韩姐改成碗大的理想了。”白春兰也跟着补了一句。

“怎么不是,过去那些老一辈的革命家,总是教育我们年轻一代,要树立远大的革命理想,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就是我们公司的团组织生活,不是也在讨论怎样树立远大理想的问题吗?现在到好,说让我们下岗就下岗,一夜之间就没有了饭碗,生存的基本条件都丧失了,还谈什么远大理想?如今我们不就是为了饭碗的事情在这里发愁吗,所以我说远大的理想变成了碗大的理想。”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心直口快的黄秋菊回应道,“仔细一想,又的确如此。”

说完,四个姐妹正要分手,白春兰又提了一个建议:“从现在起,以后每个星期六的下午三点钟,都在这儿碰碰头,相互交流一下各自的进展情况,你们说,怎么样?”

“每个星期六下午碰一次头,间隔时间是否短了一点,干脆改为每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下午三点碰一次头,这样在时间上就不显得那么紧迫了。”卢夏荷补充说。

“好吧,就按夏荷的意见,改为每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下午三点碰一次头。”白春兰表示赞同。

“我们也没有意见。”韩冬梅和黄秋菊也不约而同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