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成一手拎着刚换下来的裤子，一手紧扣住卫生间门框。手背青筋暴起。被许玉娥一下又一下地推搡着。“出去，滚出去。恶心！”
女儿从房里探出头，大声叫了一句“妈……”。许玉娥生气的转身进了厨房。李家成进了卫生间，把裤子泡进盆里。手不自觉地颤动着。怎么会这样？
今天是他们的女儿高考的最后一天。夫妻俩说好的，去考场门口等她。许玉娥还特意换了件紫色旗袍。考场门口的家长们，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老有少的。他们这对老夫少妻并不显得突兀。
突然人群中喊了一句:出来了，出来了……。李家成心里一紧，准备往前迈步，就觉得有了尿意，竟然就湿了裤裆。他的血嘡的一下就涌上了头。许玉娥正往前走，回头看到这一幕，就要骂。女儿正好跑过来，把手里的矿泉水倒在了她爸腿上，拥着爸妈就往回走了。
许玉娥气恨恨地端出菜来。女儿也走出房门，坐了下来。看向卫生间门口的李家成。李家成目光略显绝望沮丧。他摇摇头，“我累了，不想吃，你们吃吧。”垮着肩，进了自己的房间。
一
李家成，今年七十了。许玉娥，四十五岁。是他的二婚老婆。也是他当年的学生。
李家成，年轻时。模样很俊，高个子，白皮肤。穿着时髦，中山装笔挺。头发三七分，一丝不乱。家里虽然是山区的，条件不好。父母还是让他读了高中。并早早给他订了门亲。
等他在镇上当了老师，就和那个叫珍娃的女子结了婚。那是个娇小玲珑的女子，见人三分笑容，并不多话。除了没读过书。家里活，地里活，样样出色。
婚后生了儿子。又过了两年有了个姑娘。
李家成在家一向不说笑，也不大说话。珍娃敬重他是文化人，家里好饭先让他吃。孩子们也怕他那张脸，不敢亲近他。让站着就站着，让坐着就坐着。平时极其听话。
也许是家里一切顺利，没有后顾之忧吧。李家成在学校越来越得到领导器重。慢慢进入领导圈。
他把儿子接到学校上学。这时许玉娥出现了。
二
许玉娥，比李家成的儿子大三岁。毕业后，没考上学校。辍学半年，看到老实的父母生活如此辛苦。觉得这样的人生太没意义。就想再复读，出去找自己的未来。
她得知曾经的物理老师李家成当了领导，想到当初在班里得到过老师的照顾表扬，就直接去找了他。
李家成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圆脸微胖，粉粉嫩嫩的。小酒窝浅浅的。以前从没注意过。她的好学赢得了李家成的赞许。许玉娥看着眼前的老师，当了领导的老师，更加稳重成熟。儒雅的气质，高挑的身材。有些瘦，但不影响健康。
李家成安排她进了复习班。隔三差五的许玉娥就会来问问题。隔三差五的李家成就会问问生活情况。就这样，校园里经常能看到他们的身影。每天看到对方，成了他们心里的期许。
李家成对许玉娥有很复杂的情愫。子女疏远他，他又疏远老婆。活泼的许玉娥的到来，给他的心里添了些许生活美好的色彩。许玉娥，对这位曾经的老师，敬佩，仰慕。成熟男人的气质迷人。再加上他的言谈举止优雅大方，和她所接触的粗鄙的村里人完全不一样。小姑娘心动了。
故事总是发生在雷雨交加的夜晚。星期六傍晚许玉娥在李家成宿舍做题。雨来了，风也很大。空寂的教师宿舍只有那间屋子亮着灯。在昏黑的校园里并不耀眼。突兀的一声炸雷，灯灭了。……灭就灭了，再也没亮起来。
接下来的大考试，许玉娥并没有如愿以偿。落榜了。李家成找关系，安排她进了教师进修班。半年后毕业，拿了结业证。进入县里的小学，成为正式教师。
此刻，许玉娥的父母家人由最初的愤怒仇恨，变成了感激涕零。许玉娥对李家成更加依赖信任。绝心嫁给他！
三
李家成对父母，珍娃提出这件事情的时候。父亲举起了拐杖。珍娃流了泪。
劝说，苦求，以死相逼……家人招数用尽，没能挽回这段婚姻。男人对新鲜事物的喜爱欲是不能克制的。特别是对女人。李家成心意已决。婚离了。
珍娃不离家，老人孩子全在家。李家成净身出户。留了点钱。这也是珍娃最后的倔强，仅有的尊严了。老人也乐的如此。孙子在家，儿子他也能回家看看。家散了，人还在。
从此各分东西，各自安好。
李家成又结婚了。家安在县城。过起了小日子。有了小女儿。
儿子结婚了，没有请他们一家。老人家闹了几天。孙子不依。“他来，婚我不结！”
女儿出嫁了。依然没让他回。
他爹去世了，他匆匆往家赶。想着找鼓乐队，找挖掘机挖墓，找乡亲们帮忙，找人给亲戚报丧……来不及悲伤，想着珍娃母子肯定慌成了一团。就催车快点，再快点。
远远的看见大门口已经挑起可白幡。人进进出出。走进院子，看到儿子，那个曾经怯怯的孩子。精壮高大的身子正穿着孝袍，前襟扎在腰间麻绳里。一手夹着孩子，一手指点人干活。他媳妇正帮着她婆婆珍娃干活。他想伸手，儿子像不经意间转了身。
有个亲戚叫他。李家成才回身去灵棚。磕了头，上了香。看着冰棺中的父亲遗容。李家成流下了泪。有人上前把他扶起来。他借机问了家里的安排。亲戚告诉他，儿子一切都安置好了。一群朋友，生意上的伙伴都来帮忙了。
李家成在院子里转了转，看看插不上手，又回到灵棚，添了柱香。呆呆的坐着，觉得自己像是个客人。这好像不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家。
他母亲听说他回来了，哭着问，许玉娥呢？__许玉娥早在老两口答应珍娃留在家的那时起，就恨上他们了。发誓：生不养，死补葬。当然不会回来。李家成能把她怎样？他只得说，病了，回不来。
他已经把许玉娥宠上了天。殷勤关怀，似父似兄。他把珍娃为他做的一切，都为许玉娥做了。男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你顺着他，爱着他，照顾他的时候，他的眼里满是嫌弃。他想要自由，要理解宽容。你烦他了，不理他，不怎么在乎他了，他反而和哈巴狗一样，粘着你，顺着你，爱着你。
母亲两年后也去了。李家成以为珍娃该轻松了。谁知，半年后，珍娃竟然会死在院子里。一个人俯爬着。当邻居乡亲赶来给她洗漱穿衣时，身体竟然还是软和的。没有为难人。一辈子不为难别人。
李家成不顾许玉娥的阻拦。又匆匆往家赶。却被儿子拦在了进村的坡口上。依旧身着孝袍。冷着脸：爷爷奶奶是你爹娘，我不为难你回去。现在是我妈，我做主。不用你送她！以后我妹我管，请你不要打扰！
李家成终就没能看到珍娃最后一面。那个能干的孝顺要强的女子，就这样子烟消云散，归西了。
四
李家成的小家，在县城北郊。他退了休，每天接送孩子，辅导功课。没有朋友，没有其他活动。他这个年龄段的人，孩子早大了。朋友都有自己的圈子，谁退了休，还想和老领导一起玩啊，大家都知道他小老婆的泼辣劲。许玉娥每每下班，看到他卧着看手机，就烦！单位里的不顺心，全都发在李家成身上。
李家成的老领导心性，也不愿意和普通同事交朋友。就这样过了好多年。两人吵架，分居……一点点把对彼此的耐心都耗尽了。
李家成躺床上想了许久。起身拿了件外套。没跟餐桌上的母女说话。带上门出去了。
坐车回老家了。绕过两个岭。站在那座矮矮的坟茔前。儿子在坟旁栽了几棵松树，已经有胳膊粗细。李家成偷偷一个人来过这里。他蹲下身，抚摸着坟头的青草小花，有了些许笑意。嘴里说道:小子，我必须埋到这里。
看着不远处父母的坟，再看看这处坟。李家成心里不再抗拒死亡。几个月前他觉察出身体异样。检查结果不好，他谁也不想说。
他对着坟头深深鞠躬。转身回去了。并没有注意到，远处山包上的女儿，俯身痛哭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