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的后一天，已经大一的我作为志愿者到达招生会进行院校宣传。展厅里熙熙攘攘，纷繁的人影似乎为我打开了曾经三年的回忆窗口，挑灯夜战的孤灯自守、与好友欢笑流泪的瞬间，又重新被唤回我的脑海中。我只见小酷从远方走来，向我挥手。

我打趣地问她：“要不要考虑一下我们学校？”

“好啊，给我介绍一下吧。”我看她笑容满面，一脸阳光，很难让人想象到曾经的她是多么无助和迷惘。

疲惫

我和小酷是从小学就相识的好友。相处的时光中，我们谈论读过的书、看过的动漫、喜爱的音乐、以及身边的各种八卦轶闻，十年之久的友谊便这么细水流长、缓缓流动，我们便这样携手彼此，走过少年时光。

后来我们考入同一所高中，为自己打开了新的大门。当时我们的想法如此纯粹简单：三年寒窗，不悔最好的时光，进入大学的殿堂。

为一生未来而辛苦三年，听上去不算什么，可这三年一旦过起来，便显得格外漫长。高中生涯里，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必不可少。我们每天不到六点晨光熹微的时候，就要从家里出发，晚上十点才下晚自习，每两周才能休息一天。

我和小酷都在逐渐疲惫，靠着斗志一点一点支撑着自己。入冬后的早晨寒风凛冽，天空常常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令人难以呼吸。

第一次月考，我们的成绩都很不理想，尤其小酷拿到成绩单后，整整三天无精打采、郁郁寡欢。她向来是佼佼者，大概一时半会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吧。

对于高中生而言，分数是最重要的东西。这次不好，下次努力，而且一定要越来越努力。本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一天过去，可是小酷突然有一天旷课了。我给她打电话，她说自己有点感冒，声音沉沉的，没有什么精神。过了一天她又来了，但依然没什么精神。

高中生睡不醒没有精神很正常嘛，我想。可紧接着是好几次晚自习，她都早退了，再然后是周末的自习课和几节早课……直到元旦假期结束，她再也没有来过学校。

回转

我当时很担心，便给她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她妈妈。她妈妈告诉我，她最近很消极、而且非常疲惫，适应不了学校的高压生活。此外，她周末的测验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而在期中考试中，向来成绩优异的她只处于中下游。她妈妈说，小酷希望自己能暂时调整一段时间。

可是直到学年结束，小酷都不曾来上学。假期时我去找她玩，看到她精神状态好了一些。这段时间她自己找了很多喜欢的书籍和游戏，还买了烤箱和食谱做蛋糕。我看到她在房间里养了几盆盆栽，书桌上还摆放了她自己DIY的手工，十分有生活情趣。

可是这不代表她能完全逃避开自己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

我和她聊着最近的见闻，我们总是有那么多共同语言。但我还是有些刻意地把话题引到学校，有意识地问她怎么想，然后劝她重回学校。

可我只见她垂下眼帘，眼神黯淡了下来，随后便转身给我泡茶。

“爸爸妈妈也找我说了，我应该回学校上学，认真考大学，才能找一个满意的工作……”她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但是并没有给我答案。

新的学年，她转学到另一所学校重新念高一。那所学校是省会城市最好的一所学校，有固定的周末，氛围比我们这些强调“寒窗苦读”的小城市学校更轻松一些。

我们俩常常在微信上聊天。她和我讲到自己结识的几个好友、读的张爱玲和莫言的小说，还有她常和朋友去的便利店、小餐厅。暑假时我们照旧约着一起出去玩，她告诉我自己选了理科，报了辅导班，打算未来考农业大学，学和食品相关的专业。

我听她讲自己的经历，的内心有些许欣慰，感觉到她的生活重新进入了轨道，却不曾想过接下来发生的事。

迷惘

紧接着我进入了最紧张的高三。一轮、二轮复习逐渐开启，试卷一沓又一沓，我感觉自己被压到喘不过气。高二选了文科后我逐渐进入年级前列，却在高三的复习阶段被疯狂反超，这令我压力倍增。寒假的时候，为了更好地执行学习计划，我决定去教室上自习。

我忙于自习，没有约小酷出门玩，两人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发发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深入聊天的机会甚少。寒假自习的这些天，我每天坚持到晚上9点多，然后一个人漫步在空荡而漆黑的校园，寒风凛冽，有几天甚至大雪纷飞，我在路上差点滑倒。我和小酷诉说我的感受，只是她只回了只言片语：“嗯嗯”，“加油”，“快睡吧”。我并没有感觉有异常，只以为她做寒假作业也很累，毕竟理科班嘛。

严冬渐逝，初春到来，寒冷的寒假即将告一段落，余下的是一百多天的倒计时，以及一个被模拟考试填满的、高中最后一个学期。

正当在书店买习题的时候，我突然接到了小酷妈妈的电话。她说，小酷把自己反锁在屋里，说自己再也不想去上学了，也不想做寒假作业。她态度很坚决，不论是冲她大呼大喊还是婉言相劝，都没有用。

我当时完全没有预料到过她的厌学情绪会复发，冲出书店跑到墙角落处，急忙给她打电话。我打不通小酷的手机，发QQ和短信也得不到任何回复，我心急如焚，难以抑制地为她担忧，却也不方便和老师告假。直到晚自习结束，她依然没有回我，我只好打车去了小酷家。

我在门外说服了她好久，她才允许我进房间，我看见她抱着腿坐在房间的角落里，眼睛红肿，眼神黯淡。

“没有什么烦恼，只是觉得累而已。每天早出晚归，又有那么多课程。我上学期得了两次肠胃炎，还发了一次烧，在青岛住宿舍没有爸妈陪，只能自己去买药输液，连着生病还特别影响成绩，我真的不懂为什么要自己折磨自己。”她低下头小声啜泣了起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要高考？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学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我弄不明白。”

我喜欢学么？我可能也不喜欢，是啊，为什么呢？我也不明白。我只能拍着她安慰道：“可是……我们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啊。你必须要坚持下来啊，你已经放弃过一次了，你不能再放弃第二次了，最好的时光只有这几年啊。”

她把头埋进双臂中，不再说话。她向来是这样，喜欢自己消化情绪想通道理，不是别人说她就会听的。我看她情绪波澜起伏，也没有再说什么，便向她道别离开。

此后我常常和小酷的妈妈联络。她告诉我，小酷每天在家看电脑、读一些喜欢的书，还出门旅行了几次。我忍不住地问她妈妈：“您真的愿意这么放纵她吗？逼迫她来学校不好吗？”

“孩子，我也想过逼迫她，但是我又觉得，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小酷的妈妈和我说，“可能每个家长都有他们对待孩子的方式吧，在我看来每一个生命都不一样，我希望她能明白自己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什么、承受什么，而不是我来强逼她进行选择。”

我想了很久，大致明白了她妈妈的意思。她起初愿意返校，是因为我们在给她施压，而不是真正意识到了学习的意义，所以很容易就会退缩。只有让她真正渴望回到学校，才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改变

我的高考成绩不令我满意，百般纠结中选了一所滨海城市的高校。同时，我和小酷一同计划去海边度假。大巴车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下午了，我们俩看海的心情急迫，去旅馆放下箱子就不顾疲惫地冲到海水浴场。

黄昏日落之时，我们坐在海滩静静地看着朵朵浪花拍打在海岸，海风和海浪的声音混合、谱成一篇交响的舞曲。小酷问我，是不是很久没出门旅行过了。我点点头。自打高三之后，我基本都在两点一线之间徘徊。

小酷望着远方的海岸线，她的眼睛中映着落日的光芒，然后平静地缓缓开口：“我寒假时问自己，我有梦想的工作和生活，但是我却不愿意为此跨过高考的门槛，那我有别的方法么？毕竟，有那么多人可以辍学后依然走出一片天地……可是，我没有那么厉害，回去上学是我最好的方法。”

这或许就是她开始真正意识到一切的转机，也是我在等待及期盼的。

“我渐渐清楚很多东西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容易，不是我想做好就能做的完美。我的智慧和力量很有限，我应该接受自己的平凡……然后走好自己该走的路。”

“你现在回去读高三，压力会很大哟，毕竟你应该好久没上过课碰过书本了。”她低头垂目，抓起一把细细的沙子：“是啊，半年没碰过书本了，还拉下了一整个学期的知识，但又不甘心再从高二开始读，所以如今只好奋起直追了。”

沙粒从她的指尖滑下，我仿佛看到时间的沙漏将过往的事情一点点过滤、沉淀，再让他们随风飘走。我看到小酷眼睛里坚毅的光，这是我三年来从不曾在她身上看到的。

更重要的是，这次的决定，是她自己醒悟到的。

“好啊，我支持你。”我笑着说道。

花开

回家后我陪小酷去书店买了许多参考资料和习题。由于半年的休学，她需要尽可能地用假期自学落下的知识，完成高二没有完成的学业水平考试，还有高三最后的谢幕：高考。她告诉我，自己感觉到了些许紧张，但又很期待。

当年她不在乎未来会发生什么，只想求得一时的放松。如今该走的路还得走，该还的债还要还。她没有理由再让自己休息，毕竟身边原本的同学都将一个个走入大学的校门，她也终将面临自己要跨过的坎。

又是新的一学年，我踏入了大学的校门，而她度过了自己最艰苦的一年。这一年她已然学会如何咬牙硬撑、如何背后擦干眼泪独自站起。

高三的压力不是盖的，她依然会经历成绩低谷，依然会得肠胃炎。但是她不再是抱怨，而是和我说：“没事的。”

高考成绩出来后，她告诉我自己的成绩还可以，开玩笑说如果不是当初休了半年学，肯定会比现在多考十分。我很高兴，她已经放下了。

回忆到此，我看到小酷冲我挥手告别，然后奔向了另一个学校的询问处，那是她一直心仪的农业大学。我看到她笑着和农业大学的学生交流，那个从前迷失自我的女孩已不复存在，她走在了自己的新征程中，不再回头、不再彷徨。

回想

雨果说过：“谁虚度了年华，青春就会褪色。”青春短暂，所以人们才会渴望以饱满与多彩的心理来面对，但想真正实践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困难前的怯弱，困境中的矛盾，一切都可能将懵懂的少年推向深渊边缘。而其实，仿佛只有经历了短暂的虚度，人们才明白失去的痛苦、懂得珍惜的意义、晓得生命流逝的速度之快，从而更为珍视自己余下的时光。

青春没有模板可言，允许荒度、允许错误、允许迷惘，也是一种对青春的诠释。小酷用自己荒度的那段时光，看清了生活本有的无奈，看懂了自我所渴望的事物，这份荒度，成为她短暂青春时光中最强大的力量，推动她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