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光明顶的山路上。江游听到耳畔震天的喊杀声,短兵相接的铿锵琳琅之声,受伤之人的哭喊垂死之声,这声响在空谷之中回荡,惊散了飞鸟,也惊破了他的胆子,只觉得腿软难以自立,更不要说去杀敌。锐金旗的教众在不断的倒下,后来人又不断接替前人,堵在山道的隘口。在巨木旗的木头消耗殆尽之后,锐金旗便补上,箭如飞蝗一般往下飞去。而下面的六大门派的人,就如同秋天的庄稼被镰刀收割一般倒下。可他们并不畏惧,少林的和尚,峨嵋武的道家人,昆仑派、华山派、崆峒派的剑客,都视性命如草芥一般,毫不畏惧。那些轻功高强的侠客如同燕隼在风雨中上下腾跃,可在不在意之间便中箭重重的跌在尘土中。这地势易守难攻,你们何苦呢,江游在心里想。心里这样想着,手上放箭的速度便慢了下来。副掌旗使吴劲草便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用着破锣般的嗓子朝他喊道:“快!要快!”,一边朝众人喊道“兄弟们,誓死保卫明教,保卫总坛,锐金旗力战至最后一人”。
六大门派的攻势渐渐弱了,留在了山道一具具尸体。夜晚忽然下起雪来,漫天飞雪,让天地一片纯白,不见殷红的血迹,不见死的莫名其妙的无名尸体。夜晚江游在关口处守夜,雪夜寂静深邃,透露着未知的危险。在旗中熟识的人,早已损失大半。何时会轮到自己呢?想到这里,忽然感慨当初不如就待在家里种田打猎为生,好歹还能侍奉老娘。
当初在秋天,江游刚刚收割完田地,满身汗水泥土,用独轮车把谷子一袋袋运到粮仓,老母亲依靠在门框,唤他进屋喝茶。他就大口的喝着茶水,看着今年的收成,今年母子二人终于不会挨饿了,能富足的过冬。这时候,里长就带着官府人来征收秋粮。为首的蒙古人满脸络腮胡,不屑的看着这些南人。里长说今年有战事,征收的粮食要比去年多四成,村中少年有血气方刚的嘀咕了几声,腰上便挨了几棍,疼的在地上打滚。
到深秋的季节,村里便时常有明教的人来传教,宣传的教义是惩恶扬善、度化世人,每个入教的教众吃穿用度一应解决,每个人还有月钱。江游觉得在这几亩薄田实在是难以维继,不如入教还能有些盼头。所谓的宏大的教旨,他全然不在乎,在如今这个世道,活着本就是很难的事情。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入了教。因为从小打猎,所以箭法尚可,所以就加入了锐金旗。入教后的日子倒也自在,没有以前农事的辛劳,每天早起练习箭法,标枪和刀法三样,其余时间传教招募教众,抗击官府的清剿,闲时吃喝嫖赌,争强斗狠,不一而足。
在每年的点检大会上,能够看到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左光明使杨潇,白衣飘飘神思俊逸,白眉鹰王,目光锐利如鹰,光是目光落到身上就让人胆寒,青翼蝠王,诡谲阴郁。五散人布袋和尚说不得五行旗旗主等人按照在教中尊卑入座,首先是杨逍重申教义,罗列今年的明教发展概况,罗里吧嗦说半天。然后就是各旗各坛各显神通,人员队列整齐,巨木旗抬巨木以御敌,瑞金旗箭如雨下,洪水旗毒水化肉身与无形,神火旗烈焰吞噬一切。等到各部把看家本领展示一遭,点检便接近尾声,众人齐诵“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江游站在底下看着那些人物,想着怎样成为他们那样的人物呢?那么气定神闲,超凡脱俗,和这些芸芸众生活在两个世界。
神思恍惚之间,忽然身边的守夜人接连倒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响。锣鼓声大响,教众都是和衣而卧,兵器也都在手边,双方短兵交接,便又在雪夜里斗做一团。刀光剑影之间,一群白衣女子踏雪而来,明教诸人看到并不以为意,可这些女子出手伶俐狠辣,不多时数位教众的手足便被斩断,更有不幸者见血封喉,血如泉涌。江游如何见过这种场面,只是躲在暗处不敢动弹,见到双方激战正酣,没人注意自己,连忙潜入山坡上的齐人深的衰草之中。江游暗暗心里叫苦,自从入教以来,没挣到碎银几两,却数次深入险境,自己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农人,何曾会想到过上这种刀尖上的生活。这种打打杀杀就让那些江湖好汉去吧,我不如趁乱溜走回家侍奉老娘去。
心意已决,便低着身子从坡上慢慢往下退,摸到山谷里沿着河往家走。这时候忽然看到身着白衣的人从坡上滚下去,眼见到就要跌倒深崖,也是命不该绝,在悬崖边的一棵树挂住了。江游现在想着只有逃命要紧,管不得许多,可听得到那名女子在*吟呻**。江游爬过去把女子救下来,见女子背上有斜着一道刀伤口,深可见骨。血不断流出,染红了白衣。天寒地冻,女子性命垂危。江游把女子背在背上,在风雪交加的山间慌不择路,等到听不到身后的喊杀之声才停下来。江游找了个山洞,两人进来躲雪,女子仍有鼻息。江游褪开女子肩膀上衣物,拿出锐金旗每人必备的金疮药倒在伤口上。女子左腿落下时摔断了,又砍了树枝接好固定了。这时候江游才注意到女子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清丽,身形纤弱,实在难以想象这样的女子在江湖上喊打喊杀。
找来干柴生火,女子昏迷中喊口渴,江游用手把雪捧化喂给她喝。
第二天醒来,雪霁云开,不多会女子也醒过来了。“你醒了呀”,江游高兴的凑过去。
女子睁开眼睛瞧了瞧,不知自己此时此刻处在何地,想坐起来,后背处传来钻心的痛疼。“是你救的我么?”女子问道。
江游点了点头。“在这是非之地,你是什么人?”女子十分警觉。
江游本来想自报家门但转念一想,六大门派和明教以死相搏,不共戴天,要是自报家门,势必会引出许多麻烦。就回到:‘我是昆仑派高峰门下的,名叫江游,姑娘呢?’
“原来是昆仑的师兄,我叫叶斯羽,是峨眉门下的。多谢你的相救。我被庄铮那厮所伤,他的拳脚刀法实在是厉害。侥幸留的一条性命,多谢江兄了。”说着就双手抱拳称谢。江游看着她,想不愧是江湖儿女,不做小女儿情态。
“叶师妹,客气了,江湖中人看到人身处危难之中定会全力相助。你肩伤腿伤都需要静养几日。”
叶斯羽想了片刻说道:“麻烦你去山下的太平庵,我峨眉的人都宿在此处,让她们过来接应我,你我二人在这山洞中总有许多不便之处。”
江游如何敢去见峨眉的人,嘴上应承下来。可一想到两人在这深山缺衣少食总不是个长久计较,心里也想知道明教和六大派的后事如何,就摸索着到了光明顶,可看到光明顶早就已经是一片焦土。心里觉得凄惨,明教百年经营的总坛,多少重楼高阁,雕栏画栋,付之一炬。又下到山脚,看到并无六大派的人的踪迹,摸到太平庵,发现早就人去楼空。
心里觉得蹊跷,明教和六大派实力相当,不至于数日之内土崩瓦解,可为何光明顶数日内被攻克,总坛被毁呢。心里觉得惴惴不安,又放心不下叶斯羽,就往山洞里赶。
回到洞中,把所见的细细告诉了她,叶斯羽听到明教被毁,终究是六大派胜了,不禁露出欢喜的神色,“*教魔**终于被铲除了,能告慰我峨眉众多姐妹了在天之灵了”。又听到峨眉派的人早已离开,不禁怅然。其实二人哪知道数日之间发生的事情呢。张无忌化名曾阿牛,以一人之力化解了这场血雨腥风,六大派和明教暂停干戈。明教总部为元真所毁,但教众得以保全。张无忌意气风发,一人连败六大派的高手,经一战而在江湖上名声鹊起,真乃少年英雄,意气风发,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江和叶两人却在深山中,不知世间发生的这些变故,真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之感。
两人在深山中苦挨这寒冬,如何得过呢?好在江游还有些猎人的本事,每天在山中打些野物充饥,冬天野物难得,江游常常自己挨饿让给叶斯羽吃。叶斯羽哪里好意思让江游挨饿自己独食呢,两人常常为此推来让去。两人在洞中偶尔聊点江湖闲话,各大门派的奇闻趣事,倒也不觉得日子十分难熬。
不知不觉过了十余日,叶斯羽的背伤已经好了大半,江游给她做了木拐杖,拄着拐能走动了。
一日江游正在睡梦中,忽然被惊醒,睁开眼看到叶斯羽拿着*首匕**对着自己的喉咙,顿时清醒了,“叶师妹,这是为何?”
“别叫我师妹,说,你是什么人,对我有何居心?”
“初见我就告诉你了呀。”
“你绝不是昆仑派的。前几天咱们闲聊我提到前年的武林大会是在峨眉,你竟点头称是。可前年明明是在昆仑派。”*首匕**贴着喉咙,一股凉意袭来。
“我确实是骗了你,我是明教的,你动手吧。”江游闭上了眼睛。听到他这样说,叶斯羽片刻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个人和师傅从小说的明教中人不一样啊。不是那样的坏,和我们差不多呀。甚至比以前所有的人对我都要好。看到他视死如归,叶斯羽心一下就软了。
“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饶你一命,咱们不相欠了。我走了,不许跟过来。”
叶拖着隐隐作痛的腿,一步一挪的在山间走。崇尚峻岭,草木遮天蔽地,寻常腿脚便利之人尚且难以行走,何况她这样的受伤之人呢。
一个人在茫茫天地之间,苍山负雪,草木零落,只觉的自己如同一草一木一般无人爱惜,不禁泫然欲泣。回想起山洞中的日子,念起他出门打猎归来欢喜的样子,和她絮絮叨叨说他如何发现并猎获到这野物的,那燃烧的火烘出肉的香味,最肥美的地方肯定是喂给她吃的。这是怎么了,我竟让怀念起*教魔**的人,正邪不两立的。师傅说男人是最不可信的,甜言蜜语是致命的毒药,要用余生的青灯黄卷做代价。回想起自己的人生,从小父母双亡,师傅苛刻严格,从未有过片刻温言软语,同门之间大都平淡如水。世界上对我最好的竟然是他。可为何他是*教魔**的呀,要是他真的是名门昆仑的,我向师傅说他对我的救命之恩,让师傅把我许配给他也并非不可能呀。可为何他偏偏是*教魔**的呢。
想到这些,在漫漫风雪中回望那个黑黜黜的洞穴,一时间肝肠欲断,想回去又不敢,往前走又舍不得,想直接跳下山崖去又偷生惧死。
辗转纠结之后还是决然往前走去,就这样走了两日,一日实在是走不动了,看到前面有间破庙,残垣断壁,凋敝不堪,可在这天寒地冻,荒郊野岭的地方,是个难得的庇护所。连忙走了进去,歇息了片刻,这时候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声,想躲腿脚不便已经来不及了,细看原来是武当的两个道士。叶斯羽心里松了口气。两人看到有人进来,也是惊讶,叶连忙说道“两位道友叨扰,我是峨眉门人,和本派中人受伤走散,想在此歇歇,还望见谅。”
那两人回过神来,其中瘦的道人回道,“不妨事,峨眉武当都是道家门人。姑娘请便。”
叶便坐在蒲垫上闭目养神,不觉间就睡着了。
睡梦间被两人吵醒,两人劝她吃些粥,叶斯羽这两日都没吃,也不推辞就喝了些粥。喝完后觉得止不住的天旋地转,意识恍惚,心想不好这是中了*汗蒙**药了。厉声喝道“你们……你们在粥里下药!”
两人满面淫笑,向她扑过来,就动手解她衣裤。叶斯羽后悔不迭,叹自己太轻信别人,江湖经验还是太浅。想强撑着站起来,可瞬间就人事不知了。
叶斯羽醒过来,头痛欲裂,看着自己躺在庙里的*团蒲**上,看到江坐着香案上俯看着自己。
“我见你一个人走不放心就一路跟着过来,正好看到那两个臭道士要对你行不轨。我打打不过就装神弄鬼把他们吓跑了。”
“你又救了我。” 她受惊了,看到他心里又很欢喜,自己那么决然地离开他,心里又感觉有些不要意思。心里面五味杂陈,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想起这些天的经历,终于支撑不住,呜呜的哭起来,哭的梨花带雨,芙蓉泣露。
江游看的呆了,看她那么伤心不知道怎么安慰,可又觉得她哭的样子楚楚动人,让人怜惜。慌乱中从香案上跳下来,没站稳,重重得拍在了地上。江游哎呦哎呦得爬起来,却见她抿着嘴笑了起来。
“又哭又笑,鼻孔里冒泡。这么大人了,可真不害臊。看到别人摔疼了,还幸灾乐祸。”
“没摔疼吧,江游”,她显得很关切的样子。
“没——没有,”江游感到脸有些发烫,他急忙退到阴暗处。
“怎么说也是习武的人,还能摔得这么四平八稳。”
“我才不是习武的人呢,我只是个农夫。只关心节气农时,关心风雨阴晴,关心每年的赋税徭役变化。我只关心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这些让我感觉踏实。这潇洒快意的江湖,实在不是我该来的地方。江湖之内都是纷争,江湖之外才是生活。”
“江湖之外才是生活,”叶斯羽低声吟咏着这句话,一声叹息,说道,“我何尝不想远离江湖,可我还有不得不去做的事情。我要是能活着完成夙愿,我也想过你说的那种江湖之外的生活。”
江游默然不语,两人一夕无话。
第二天一早,两人从破庙出发,往山下走。到了最近的城镇,此处争端不断,因此城镇里冷冷清清,只见三两人烟。
“你沿着这条路往南走,可以到峨眉。”
“那你呢?”
“我往东走,回家乡。种田打猎斗官府,运气好的话还能讨个婆娘,生个小子。咱们就此别过吧。”说完江游头也不回的迎着朝阳往东边走去。
“就此别过了。”叶轻轻地说。看到他走了好远,一次都没有回头,最后终于连背影也见不到,她才往南边慢慢走去。她终究要回到自己的峨眉山,就像他终究要回到自己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