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月18日星期一天气:晴
被电话铃吵醒,是刚子。我猛地坐起来,“丫头,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
我的嗓子有点哑,“睡过站了!”
“那你是不是得谢我这个闹钟及时吵醒你!”
“是,百分之二百五的感谢!”
“什么话,感谢里还带骂人的。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看弟弟吗,用我开车送你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去看看就好,不劳您大驾。”
“好,那你自己路上小心。我喊你起床,你明天就回家了今晚不得给我安排一个答谢宴?”
“我没那么虚伪,没想答谢的时候哪有逼着人答谢的?”
“靠,我这还帮了个白眼狼,就这么说定了,晚上我谢你这个姑奶奶……”
我暗笑,收了线赶紧收拾一下准备上路。
昨晚一下子睡得太晚,没生气刚子被电话叫走,只是一直在绞尽脑筋想要给弟带去的东西和要说的话。装了一些钱,尽管刚刚汇过可是对于他来说我希望我能给予的多多益善,一些里外新衣、袜子、毛巾……我知道有些东西轮不到他的手里,可是我还是一应俱全的带去,毕竟一年我也只能去看他这两次。
我换了衣服,是那件很久没穿的在胸前兜口绣着东莞鑫源电子的蓝色工作服,这衣服还是小翠给我的,穿着这个衣服的时候想起好久也没联系这个朋友了,过了年吧,等我回来的时候应该去看看她。套了一个笨重的羽绒服,还是在东莞打工的时候赶上气温突变,自己没钱买一个老乡大哥给我的。我把头发扎起来,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还是没怎么变,我想让弟看见的就是这个模样,还是那个离开家以后在东莞打工赚钱的姐姐,其他的事情他一概不知。比如昨晚刚子给我买的那些新世界的衣服,尽管那么夺目可是我不能穿着去看监狱里的弟,我们相隔的世界里只有我们两个心知肚明这种短暂的相聚可以拿来说的除了好就是好,所有的除了好之外的苦和痛都彼此埋葬起来,不去泄露不让彼此担心,而我知道这种最深的埋葬也燃起我们彼此从最初的痛不欲生到现在给予的无声的希望。他希望我不用担心,他在努力希望得到一切可以减刑的机会,而我的努力希望能尽我所能能早一天可以让他释放青春和得到自由,毕竟这一切的一切当初因我尽毁!
坐在大巴上,想弟现在的样子该是长高了吧?现在已经该是大小伙子的模样了。这是弟在监狱过的第二个春节了,而我却找不到可以给予他生活转机的任何迹象,他是我活着的支柱,我要把的亏欠全部偿还给弟弟。
大巴走在荒郊的土路上,两侧是挺拔的落叶的白杨,夹道的杨树里面是灰突突的麦田,北方的冬天从来都是这样没有生机,偶尔一群麻雀飞过便是冬天里唯一的灵动的画面。但是我心里总是觉得这样暗淡的颜色像极了生命的宣言,生命总有轮回的春天,只是我还不知道还有多远可以到达而已,但是自从遇到刚子,他对我的关心尽管我不去奢想那里有爱,至少他从不冒犯我给我最起码的尊重,我开始相信哪怕在落雪的春天也有花开的芬芳!
将近三个小时的路程,其实要是刚子送我会节约很多时间,但是我还开不了口跟他说弟在监狱更无法跟他谈及我的过去和家人,只是我对他也一样一无所知。
终于要见到弟了。那么高耸的大铁门,看不见庄重和威严,对我来说只是不寒而栗的震慑和那些不公的隐晦也一并被这铁门紧锁着。每一次仰头看这门的高度都像一个我无法逾越的标杆,像奥运赛场每一个跳高运动员无法触及的纪录一样,不知要怎样的坚持和努力才能翻越这自由之门。当目光触近这冰冷高耸的大门时,眼泪就禁不住开始闪动。
拿进去的东西照例是要被检查一番的,这种雁过拔毛的形式我已经司空见惯了,而且也早有准备。我不动声色的把包裹边上的几盒软包中华用黑色塑料袋包着悄悄的拿起来塞进了那个办公桌里侧的空堂里。眉眼间我看见警官的变化,“小丫头不是第一次来啊。”
“嗯,弟弟在这两年了,警官我可以进去了吗?”
“进去吧,哎——”又把我喊回来,“你把包裹系紧点,别让人看着跟搬家似的!”
“好,谢谢,谢谢!”
在这里就是被剥削还要笑脸相迎连声称谢的。
我的不同兜里塞着不同张数的百元大钞,以备不时之需。
弟出来了,我的眼泪也不争气的刷地落了下来。弟的眼圈也是红红的。
“小杰——”
“姐——”
一时哭的说不出话,“姐,你快别哭了,我有好事给你说。”
我很意外,我不知道弟弟在这里还有好消息告诉我。
“姐,我一直在争取最好的表现,我们这里劳动学习都是计分的,我的分够记功标准了,已经上报了,如果批下来就可以获得减刑半年……”小杰说的迫不及待,我听得喜出望外,没有什么能比弟弟可以早些出狱能更让我高兴的事情了。
“小杰,现在还好吧,习惯这里生活了吗?”
“姐,我挺好,你别为*操我**心,每天定点吃饭定点干活定点睡觉,还认识了几个好朋友,他们觉得我进来的憋屈但是够仗义,也不像我刚来的时候天天挨揍,现在都跟兄弟一样,都好都好!”
听小杰说他刚进来的时候我又止不住哭,那时候我来看他的时候,我怎么也忘不了当时的样子小杰哭得和泪人一样告诉我不想活了,也许里面的生活是我无法想象的,但是对于一个16岁的孩子需要承受的我想是远远超于我的想象的。只记得后来小杰千叮万嘱告诉我一定一定要常来看他,他不想做“死贼”。后来我才知道所谓死贼就是家里无人问津的犯人,那样看守的人也都另眼相看倍受歧视,虽然那时候我已经离家去东莞打工,我不能常来看他,但是我的心里唯一觉得可以做得到的就是汇钱,不停的汇钱,我相信钱能打通任何死穴。我也千叮万嘱他在里面没有任何来源和朋友,一定要学会大方,用钱先打动人就好,姐姐在外总有办法。就这样,小杰那时候很快给我回信,每次汇款他留下的很少,总是会撒出去很多,这样可以少挨很多打,每一次我的眼泪都会把信纸上的字迹变成模糊一片。
“姐,你别哭了,你在东莞离家这么远,都还好吧?”
“好啊,你没看姐今年给你汇钱多了?老板给我长工资了,我每个月还给妈汇那,你就不用惦记。你在这把自己身体照顾好,学习也别落下,姐那么远也不能总来看你……”不知道是怎么了,眼泪怎么也收不住,惹得小杰也是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把拿来的东西数给小杰,“姐,以后你可别买这么些东西了,你留点钱自己换件衣服吧,别出来总穿工作服,我这里很多东西也都用不上,你拿来了回头也会被没收走的。”
我悄悄的给小杰塞了几盒烟,我知道他们有吸烟的自由时间,本来那么小真是不希望他沾染这个,可是在这里我怕他太压抑太寂寞,如果透支一点健康可以让他心里透气我觉得也好,不过还是嘱咐他少吸烟少吸烟。
小杰不停的点头。“妈还好吗?她咋一直没来看看我,我也想妈……”小杰也是妈的心头肉,妈怎么会不想来看他,是我一直也没有告诉小杰,或许我这次来应该告诉小杰,可是我昨夜也辗转反侧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和小杰开口说。
“小杰,姐有个事一直瞒着你,刚出事的时候都活的心思都没有,可我寻思我要是死了你和妈可咋办?你知道咱家没钱没人但是姐希望你坚强,像现在这样告诉我马上就要减刑了。但是咱妈在你出事抓走以后,……”
“妈咋了?妈死了?姐你别哭了,快说啊”
“妈,妈精神失常了”
“精神失常,怎么就失常了?那她现在呢?现在在哪呢?”
“我带妈看过大夫,说是受了刺激,说以前就受过刺激这次又怎么大的打击。妈一直在大姨家,大姨夫也去世了,她们老姐俩在一起我也放心些……”
“姐,妈这病大夫说能好吗?”
“说不好说,但是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了,所以我也不敢领她来看你,我就希望你好好的,等我工作稳定了我接妈出来再看看大城市的医生。”
“嗯,是我连累你们了。”小杰这样一说我却承受不住,“是我连累了你们啊”
“姐,别说这些了,咱们都好好的,早晚我都会出去的,时间很快”
看见小杰可以如此面对自己的生活或许我能更踏实的过这个年。
“小杰,我明天回家看妈,票都买好了,在家呆几天就得返回去了,再来看你就得等厂里淡季休假的时候了,你随时有啥需要的你就给我写信,钱要不够你就吱声,到时候姐给你邮。”
“姐,我这不缺啥,你把你自己照顾好了就行,你看我都长成大小伙子了”
是啊,就顾着哭一直也没好好端详小杰,是大小伙子了,看着结实了胡茬也浓密了。妈要是好好的看着得多高兴。
时间过的很快,觉得除了哭还没说几句就要被催着回去了,“小杰,不管好吃赖吃都要多吃点,学会照顾好自己!”昨晚想好的一肚子话今天好像没说上十分之一,“姐,你也是,明天你回家告诉咱妈和大姨说我挺好,都别惦记!”
我这边“嗯”着,那边小杰已经起身得回去了,“小杰——”他回头,我模模糊糊又看他一眼。
擦了擦泪,每一次离开这里也都是想什么时候我弟能不再这里,我们再没有这样生离的煎熬。但是走出来我心情好像没有那么糟糕,因为小杰有了减刑的希望。想着不知不觉却又觉得脸上有了笑容。
返程的路上又想晚上要和刚子一起吃饭,也许我应该亲自做点什么答谢他。正好和我合租房子的两个女孩都是大学生都放假回家过年了,但是我还真不知道刚子爱吃什么。
我前脚刚进家门,好像我身上被刚子按了GPS一样,马上电话进来了。
“到家没有?”
“你怎么跟*弹炸**一样,我鞋还没脱呢你就来电话了。”
“那正好,下楼,我在楼下,咱们一起出去吃。”
“不是说一起吃晚饭吗,这才几点啊”
“怎么那么墨迹,下来再说!”
其实我是想在家休息一下,然后去买点菜,打点好再给他打电话的。
“你哭了?”
我低头不想让他看见我的样子。“和你弟吵架了?”
“没”“那哭啥?”“总也不见激动呗”“哎呀,德行,还激动成这样。”
我用眼睛剜了他一下,他笑。
“去哪啊?要不出去买菜回我宿舍?”
“姑奶奶,那是我给你做还是你给我做,我给你做怕把你撑死,你给我做我怕把我饿死”
“切,我怕结果相反。”
“得了,别费劲,想吃啥咱们下馆子”
“现在吃晚上还吃不吃?”
“饿就吃不饿就不吃,你不是傻得饿了需要吃饭都不知道吧”
“关键我不饿,有人傻的饿了不吃偏等我饿”
他哈哈笑,“丫头片子,嘴厉害了啊!”
他要了一个水煮鱼,我要了一个梅菜笋丝,他是真的饿了,我是真的吃不下,也许还是刚回来心还留在小杰那里,也不知道过大年是不是他们的伙食也会改善的好些。
我被刚子逼得喝了两杯啤酒,结果脸就跟猴屁股一样涨得通红。他却没事人一样酒后驾车带我去海鲜市场。冻鱼冻虾还有活螃蟹,我说我拿不动了他说一年不回一次要多拿,塞满了后备箱。
“你留一些送给你的朋友吧,我真的拿不动这么多。”
“今天我睡你这,明早我送你!”
他说的一本正经,我没接话,交往这么久他第一次主动说要留宿,我惊喜也矛盾,也许该来的总是要来。
他说东西就放在后备箱就好,不用提上楼,车扔在外面东西也不会化掉。
“走,上楼,”他搂着我的腰,然后一使劲我变成一袋面粉一样被他夹着双脚离地,他却步履轻盈的迈着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