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生活打卡季#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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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五年后,陆月琅再一次见到凌星希,是在一场盛大的活动上。
朗深集团五年来一直在拓展欧洲市场,今天是朗深与英国J集团签约的日子。
这次会议,陆月琅是被主办方邀请来的口译人员,而凌星希则是这场活动的焦点。
今天,陆月琅如往常每一次翻译活动一样,提前一两个小时到达会场,配合主办方测试设备,然后坐在同传箱里提前看本次会议的资料。
她穿了一套黑色的修身款西装,除了胸口,腰线,手腕处有低调奢华的暗金色的扣子做点缀以外,没有别的装饰,踩着黑色的细高跟鞋,高跟鞋在脚踝处的一字式扣带上镶了钻石,拿着某奢牌的公文包。
陆月琅的长相是偏甜美的,不笑的时候却是清冷疏离的。
虽然平常工作的时候她穿的职业装与她私下爱穿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裙子不同,但是她再配上干净的妆容,穿上西装与她甜美的脸毫不违和。
会议即将开始,与会人员陆陆续续到场。这次会议规模很大,几百人在会议开始前的半小时之内乌泱泱的到齐了。
陆月琅抬起埋在电脑屏幕下的头,停止了看会议资料,已经将自己切换成了工作模式。
今天也是两个人搭档同传,她身边是她的老搭档张芮,今天的翻译工作从张芮开始。
台上的聚光灯亮起,主持人穿着礼服走上台,会议开始了。
张芮紧跟主持人的步伐,开始了一句又一句的翻译。
这场会议已经过了二十几分钟,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主持人那一声洪亮的,“下面,有请我们朗深集团的凌总。”
朗深集团凌海升,本市首富,一位五十几岁的知名企业家。他所创建的朗深集团由房地产业发家,如今商业版图已经扩张到海内外,以房地产业,酒店业,商超为主。
作为翻译,陆月琅早在会议开始前一两天拿到了会议的资料,接下来的发言她也很熟悉。
只是没想到的是,上来的凌总不是主办方提供的资料上的这位。
陆月琅坐在会场最后面的同传箱里,远远看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被工作人员和保镖簇拥着,在记者的闪光灯下,在万众瞩目中,迎着掌声,穿过人群,走上台,拿起了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被人群围绕的男人长什么样子,只能看到他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天鹅般白皙修长的脖颈,肩宽腿长的完美的比例。
那个人不是凌海升,可能是会议流程临时做了调整。
对于翻译来说,随机应变也很重要。
张芮的翻译告一段落,接下来大概二十分钟的翻译工作交给陆月琅了。而陆月琅此时一只耳朵戴着同声传译的耳机,另一只耳朵露出,因为口译员需要在翻译的同时监听自己的输出。
她聚精会神,只待台上年轻的男人开始讲话,因为换了人,很有可能他的发言跟她提前拿到的资料完全不同。
陆月琅坐在会场最后面的翻译人员的专属小箱子里,台上的男人开始发言,“朗深集团经过五年的规划和投资,已经与欧洲35个企业进行了商业合作,今天朗深又迎来了新的合作伙伴……”
台上的男人虽然声线苏感十足,但是声音却凌厉而淡漠,语调不疾不徐,他的声音带着天生领导者的严肃和沉稳。
可是……可是当他开口的那一刻,陆月琅的心像被他的声音轻轻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记忆从心口的裂缝溢了出来。
继而胸腔里的心脏跳起来仿佛要从喉咙里窜出去,又往下狠狠的一砸。
曾经最熟悉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做了无数场同传的陆月琅,这是第一次在工作的时候失神。
而口译员的工作强度很大,节奏飞快,最忌讳的就是在工作时走神。
时隔五年,那个大学毕业后便失去了消息的人,他那熟悉的声音再度从她的耳边响起。
上一次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是什么时候?
哦,是在伦敦的骑士桥,本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凌星希主动约她出来散步。两个人看着泰晤士河畔的大本钟和伦敦眼,还有远处的圣保罗大教堂,趴在绝佳观景地点骑士桥的栏杆上聊天。
那时他们即将毕业,凌星希说他在英国找到了工作,打算留在这里发展。
没有提前商量,没有慢慢暗示,只是来通知她。
英国的风很大,把他的话吹成锋利的碎片传进她的耳朵里,她听得耳朵生疼。
陆月琅听清他的话以后,只想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在风里大声的对凌星希喊,“我要回家了!祝你在英国前程似锦,得偿所愿!”她是笑着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望着他。
她的祝福被风吹散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时她眼里的光其实是倔强不肯掉下的泪水折射出来的。
凌星希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她的伤心,开心的从书包里掏出一封信交给陆月琅,“回家再看。”
不用他说,陆月琅也知道这是分手信。
然而就是在这个可以一览伦敦美景的浪漫之地,在大本钟和伦敦眼的见证之下,陆月琅最后对凌星希说,“我们分手吧。”
他说好。
一点没犹豫。
温柔又决绝。
别人在著名地标前见证浪漫,而他们在这里见证分别和落荒而逃。
现在,陆月琅再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她甚至有些慌乱,这声音仿佛跨过了五年漫长的时光而来,好像她面对的不是她极其擅长的英语口译,而是猝不及防的把面红耳赤的她推到凌星希的面前,他们正目光相对的那种慌乱。
她稳住情绪,如鲠在喉,语调艰难的进行了新一轮的第一句翻译。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只觉得呼吸困难。
陆月琅一边翻译,一边用手指狠狠的扣着桌上的材料,此刻平滑的纸张却仿佛尖刀扎在她的手指上,让她感觉生疼,疼痛从手指传到全身。
原来,疼得厉害的是心。
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内心毫无波动的专心工作的翻译,她有太多的杂念了,她不再专注于眼前的电脑,而是眼睛不受控制的时不时瞟一眼台上。
其实,从她的角度,隔着一整个大会场的距离,加之在强烈的,让人眩晕的会场灯光下,她根本看不清台上的人,只有一个模糊的身形。
可是,她太熟悉他的声音了。
五年前,两个人亲热时,这个声音曾在她耳畔低语和喘息。
坐在陆月琅旁边的搭档张芮似乎察觉到她的异常,向她传递了一个眼神,陆月琅会意,停止了翻译,张芮的声音在会场响起。
一滴泪落在了桌上的材料上,泪水在纸上洇开,陆月琅的失态变得可视化,她慌忙的抹了一把眼泪,遏制住在这个时候不该有的情绪。
作为一名翻译,她应该专业,而不是让会场上所有人听到她哽咽的声音。
整场会议,凌星希在最前面的台上,陆月琅在最后面的同传箱,他们之间隔着人山人海,隔着一整个会场。
她想,从始至终,凌星希都不知道这场会议她也在,会场的灯光很暗,所有的灯光都给到了台上正在讲话的男人,更照不到会场最后面的同传箱。
为了庆祝签约成功,会议结束后,晚上还会有晚宴。
伴着晚宴大厅里悠扬的小提琴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不觉间被大厅门口吸引,宴会厅突然小小的骚动。
只见前面是帮凌星希在一群记者中开路的保镖,一群黑衣保镖的中间,是一身黑色西装白衬衫,带着海瑞.温斯顿胸针的凌星希,他迈着长腿走了进来,白衬衫下若隐若现的人鱼线,接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中很突出,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灯光折射着那枚胸针,散发出钻石之王的光芒,亦如佩戴它的人一样耀眼。
他好像星星一般,闪闪发光。哪怕站在地上,也能抬头看见遥远星辰的那种闪耀。
陆月琅今晚穿着精挑细选的黑色礼服裙,黑色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礼服裙没有任何钻石和珍珠的点缀,但是裁剪妥帖,衬托出她完美的腰身,简约而矜贵。
她戴着随手一买的接近六位数的羽毛状钻石项链,耳垂上还戴着配套的羽毛状的钻石耳环,将她的下颚线修饰得更加流畅,脖子更加纤细。
陆月琅的美貌不可忽视,她只是安静站在那里摇晃着酒杯,就好像一个来赴宴的高贵的公主。
现在她和所有人一样,被门口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见到来人,记者们一拥而上,都想抢占先机。
“凌总,这五年您一直代表朗深在欧洲开拓业务,请问您为何会突然回国呢?”有个记者终于挤到了前面,提问到。
“朗深在欧洲的商业版图已经初具规模,只待还其他人修剪枝叶了。”离陆月琅几米之外的男人并没有冷漠的无视记者的问题,而是耐心的回答了,虽然他的声音依旧清冽淡漠。
凌海升之子凌星希自从英校毕业以后,一直留在国外开拓海外市场,这些记者几乎都没见过他,如今他突然回国,年纪轻轻又做出了优异的成绩,自然成了焦点,但是没想到的是,他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近,而是回答了刚刚那位“第一个吃螃蟹”的记者的问题。
这些记者一个个壮了胆子,削尖了脑袋也要往前钻,开始蜂拥向他提问。
“凌总,您再过两三年就到而立之年了,但是从来没有关于您的绯闻流出,请问您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呢?”
八卦的话题被蓄谋已久又恰到好处的点燃,现场的氛围变得躁动又紧张。
别的记者也开始添柴加火,“对啊,凌总,您作为朗深的继承人,情感状况也备受瞩目,请您回应一下吧。”
“谈过,现在单身。”简单又一针见血的回答。
“凌总,可以说一下曾经和您谈恋爱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吗?”
有个不怕死的记者打算刨根问底了,八卦嘛,越问到核心,越让人兴奋和期待。
男人自高处低头,出于礼貌,他一直专注的听着记者的问题,漆黑的眼睛里藏匿着情绪。
他淡淡扫了一眼提问的记者,本来没有打算回应,但是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不经意间瞥了一眼不远处穿着黑色短裙,端着酒杯的女人。
第二章
“凌总,可以说一下曾经和您谈恋爱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吗?”
凌星希没有立马回答,他收回了目光。
工作人员去拦记者,他们知道凌星希最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私事,这无异于在雷区蹦迪。
凌星希向来神秘低调,他认为他又不是娱乐明星,不需要住在报纸的娱乐版块,甚至在在财经版块他都不想露面。
但是今天他居然低下头,迎着记者递过来的话筒,破天荒的回答了记者的这个问题。
过了良久,只听他说到,“她是一个与我强强联合,势均力敌的女人。当我见证了她努力,我甚至在思考自己是否有资格能与她并肩。”
男人的声音不再泠冽,而是带了些许温度,飘渺的描述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记者们听到这样的回答,现场一片哗然。
是什么样的女人竟然让凌星希这种天之骄子质疑自己是否与她相配?
此刻,凌星希是真的陷入了与这位前女友的回忆。
今天,从会场听到她的声音,却只有一句话,后面同传箱里的声音好像换了一个人,他以为自己思念陆月琅已经想出了幻觉。
可是刚刚他真的看到她了,从大洋彼岸到中国,曾经他与陆月琅的距离接近一万公里,如今不过几步之遥,隔着五年时间偶遇她,好似在梦中。
回国前,他去约克大教堂祷告,去罗马的特雷维喷泉许愿,一向孤傲的男人竟然有一天也会卑微又虔诚的祈求神明,只为许愿让他回国能够再遇到她。
现在,上天真的成全了他的痴心妄想。
她清瘦了不少,大学时,她身材极好,但是脸上有点婴儿肥,但是刚刚看到她端着酒杯的侧颜,下颚线清晰锐利,高定黑裙衬得细腰只堪盈盈一握,比五年前穿着卫衣牛仔裤的学生形象更添了几分成熟的味道,大学时的圆脸姑娘不复存在,如今她不笑时更添几分清冷,俨然一个职业翻译的形象。
凌星希及其注重隐私,这种八卦的问题,他向来懒得回答。可是陆月琅就站在那里,他不想回避这个问题,否认她的存在,让她伤心。
他说的是实话,陆月琅很努力,因为她说翻译是需要每天练习的,一日不可松懈。她披星戴月的从图书馆走出来是家常便饭,英国的冬天黑的很早,但是,那时她的好好男友凌星希总是在图书馆门口等她。
不管今天有多累,他都会耐心的等陆月琅出来,不管今天有多累,她每次远远看到他,都会露出微笑,小兔一般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扑到他怀里。
工作人员见凌总没有生气,松了一口气,让这种人来打扰凌星希是他们工作的失职。一个工作人员连忙说到,“凌总已经回答了大家的问题,晚宴即将开始,还请各位记者朋友去记者席,吃好玩好。”
很显然,由于记者的话筒将凌星希的声音扩大了好几倍,陆月琅也听到了他的回答。
这五年里,他跟别的人交往过了吧,毕竟刚刚他嘴里说的那个人怎么听也不像她。
一个二十几岁的正常男人,肯定跟别人交往过了,而且凌星希的身边从来都是美女环绕,想搭讪他的人不在少数。
也不知道刚刚他评价的“强强联合,势均力敌”是他的哪个女朋友?
竟然能在他的心上留下痕迹,还给了她这么高的评价。
想到这里,纤长的手指不禁攥紧了裙摆,她的手微微的抖。
宴会进行着,不停的有人走过去跟凌星希搭话喝酒,大多是各大集团的高层。
“凌总,幸会幸会——想必您也听说了吧,我们云海的江铭设计师刚刚夺得国际大奖归来,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跟凌总您合作。”云海建筑设计公司的刘总一脸谄媚,恭敬的递上酒杯,想要跟凌星希碰杯,再顺其自然的扯到合作上去。
多少公司想和朗深合作,刘总知道晚宴凌星希会来,立马推了云海的会议接了晚宴的邀请函。
凌星希端着酒杯的手未动,只听他淡淡道,“刘总若有意愿,可以去朗深商务部走流程。”
拒绝得毫不留情面,把刘总想要偷偷开的后门,死死的关上了。
这点小事还不值得凌星希亲自去处理。
突然有个工作人员人走到凌星希身边,低声对他说了些什么,凌星希低头附耳听他说话,然后突然抬起头看向四方,好像在找什么人,他清冷的目光也扫到了陆月琅身上,但是只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别的地方。
或许,他在找的不是她。
是啊,他又不知道她也在晚宴上。
怎么可能找的是她呢?
陆月琅继续品尝着杯中的香槟,打消了自己可笑的念头。
果然,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高挑的女人,向凌星希走了过去,只留给陆月琅一个曼妙的背影,或许这才是他要找的人。
女人大方得体的笑着,优雅的端着香槟,站在凌星希身边向合作方敬酒,然后用流利的英语和合作方攀谈,凌星希眉眼温柔,但是表情淡漠如常,最后和他身边的女人一起敬了合作方一杯酒。
这一次陆月琅是受邀的翻译,翻译的每一次工作都需要面对不同的客户,凌星希只是她流水般的客户之一,会议结束,晚宴结束,她和凌星希不会再见面了,他们又会变成彼此微信黑名单上安静躺着的大学华人校友。
或者说是,微信黑名单上安安静静的前任。
他们就像两条相交线,在一个点交汇以后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可是今天,陆月琅没有察觉到的是,当她在会场晃神时,当她翻译完第一句话,台上的男人的声音似乎也顿住了,只一瞬便恢复正常。
晚宴结束,凌星希回到黑色的迈巴赫上,这一天应酬下来,他有些累。他坐在后排用右手撑着头,回想着这一天发生的事。
和他开过的所有会议一样,这场会议对他来说也是普通的,如果没有在会场听到她的声音的话。
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刻,他的确是愣了下,没有想到还能再听到她的声音。
可是同传箱离舞台实在太远,同传箱的玻璃还有些反光,他站在台上根本看不清缩小成两个黑点的翻译。
真好,她终于实现了她的理想,成为了一名翻译。
我的琅琅,终于如学生时代的她所愿,做了她最想做的事,在她喜欢的领域闪闪发光。
上天没有亏待她。
而上天让我时隔多年再次遇到她,上天也没亏待我。
“老板,请问我们现在去哪里?要送您回香洲庭的别墅吗?”
秘书的话把凌星希的思绪拉回现实。
车里很安静,秘书文辰在等着坐在后排的老板回复。
凌星希一边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一边冷淡答道,“我问问。”
秘书的内心:啊哈?你问问?你问谁?你还需要问别人吗?
当凌星希的微信从陈薇的手机中弹出时,把已经开启睡前玩手机模式的陈薇吓得从床上弹了起来,发出一句优美的国粹。
【ling:抱歉打扰一下,方便告知陆月琅现在住在哪里吗?】
陈薇盘着腿坐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的信息愣了,她自大学毕业以后就和凌星希没联系过了,时隔五年突然来这么一句,她得缓缓。
作为陆月琅和他的大学校友兼好朋友,所以陈薇才会有凌星希的微信,只是他们俩说过的话没超过三句。
【wei:?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ling:我刚回国,有些事想去找她谈谈。】
【wei:行吧。兰浦路218号宜兰公寓9-1】
两个人的对话简短的结束了。
“去兰浦路上的宜兰公寓。”
“好的老板。”说完,黑色的迈巴赫发动。
这个地址是这辆黑色迈巴赫没有踏足过的,文辰虽然心中有疑惑,但是作为秘书他也不好过问。
到达宜兰的小区门口,文辰在凌星希的示意下停了车,“你就在这里等我吧。”
说完,凌星希下了车走进了小区。
凌星希站在昏暗的路灯下,抬头看着灯火通明的公寓楼。
这个公寓的一层楼只有两户人家,九楼一片漆黑,陆月琅的房间没开灯。
他突然想起他离开宴会厅的时候,陆月琅还没走,看来他还得再等等。
凌星希站在公寓楼下,静谧的夜晚中,只有草丛里清脆的蛐蛐声相伴。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过了良久,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打火机,火苗起,瞬间烟雾缭绕。他很少抽烟,但是今晚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他的紧张,一只烟燃了大半根,却只吸了一口。
他在想,等会遇到她,他要如何开口。
他自问五年前他给陆月琅的信没有任何问题,但是为什么她看完以后就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他不得而知。
现在他回国了,所以今晚他急不可耐的想要问清楚。
宴会上记者众多,鱼龙混杂,他不好开口,所以宴会一结束他就来守株待兔了。
或许是紧张,或许是烦躁,凌星希将领带扯松,解开了衬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让夜晚的冷风灌进衬衣,安抚他紧张躁热的心。
凌星希在楼下站了快两个小时,陆月琅终于回来了。
这或许是两个人认识以来,他最狼狈的一夜。
陆月琅在单元楼门口的路灯下,看到一个清冷却又颓废的身影。
一个很高的男人,穿着西装,西装有了褶皱,不再笔挺妥帖,领带也有些松松垮垮,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解开,露出修长苍白的脖颈,烟雾缭绕中,男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烟,虽然和刚刚宴会上矜贵冷酷的甲方老板形象完全不同,但是她一眼就认出了凌星希。
陆月琅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大半夜遇到坏人,只是他怎么来了?
此时,凌星希看清慢慢走过来的女人是谁,清醒了一大半。他急忙掐灭手里的烟头,怕熏着她让她难受。
冰冷的月光倾泻,狭长的小道上,陆月琅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虽然表面上她面无表情,可是离凌星希越近,她的心跳声越大,她不想被他发现端倪,大气都不敢喘。
陆月琅的长腿正要迈进公寓楼的大门,却被凌星希转身狠狠扣住了手腕,他西装的袖子紧贴着她光滑的手臂,或许是他的嗓子被烟熏得难受,声音有些嘶哑,她听见凌星希在身后唤她,“琅琅——”
第三章
“琅琅——”
“琅琅——”
眼前人的声音与记忆中白衬衣少年的声音相重叠,曾经,他牵着她的手时这样唤她,向她奔来时也这样唤她,曾在每一个日常的瞬间,少年都用温润如玉的声音不经意间唤她“琅琅——”。
下一秒,陆月琅转身,没有抬头看他,把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温热的掌心中抽离,凌星希感觉到这力道带着怒气。
“凌先生请自重。”陆月琅终于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却是疏远和拒绝。
说完,陆月琅转身要走,只听凌星希在她身后说,“琅琅,你怎么就不等等我呢。”这声音带着宠溺的无奈和几分笑意。
陆月琅以为凌星希是在说,现在为什么不等等他一起走。
昔日学校里的高岭之花,如今这般死皮赖脸的缠着一个女人,这种场面也是少见。
现在,陆月琅只怀疑她面前的男人真的和刚刚宴会上冷漠疏离的甲方老板是同一个人吗?
可是接下来,陆月琅却听到身后的声音继续说到,“琅琅,你看完那封信,怎么就不等等我呢?”
听到这句话,陆月琅果然如凌星希所料,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夜晚的风撩起了她的发丝,冷白色的昏暗灯光下,她好像自月中而来的仙女,高蹈出尘。
时隔五年,他们终于面对面的站在了一起。
现在的场景就像拜伦诗*里写的那样,如若你我有缘,在多年以后再次相见,我将如何与你招呼?
以眼泪,以沉默。
现在,他们俩,一个眼中含泪,一个苦涩满腔。
陆月琅的脑子飞速的转动,在回想那天发生的事。
那天挺难忘的,在骑士桥跟凌星希分别以后,天快黑了,那是凌星希第一次没有送她回家。
她把凌星希的信仔细的收好放在包里,本想回家看那封信,但是两个人分别后,她独自走在街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泪眼模糊时,她的包被英国有名的“飞车*党**”抢了,她的银行卡和证件全没了。
哦,对了,包里那封信也没了。
所以那封信她没看过,但是里面的内容她也猜到了七八分,不就是对毕业即分手的事难以开口,专门写封信来保留彼此最后的体面吗?
“凌先生,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请您不要再揭别人的伤疤。”陆月琅目光灼灼的对上他绯红的眼睛。
空气中只剩令人窒息的沉默,深夜里,只有草丛里蛐蛐的叫声,一声一声的敲打在他们两个人的心脏上。
凌星希已经明白了,她根本没有看过那封信,他小心翼翼的笨拙的试探着,“所以,琅琅那天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没看那封信,对吗?”
“是,都分手了,没有看的必要。”陆月琅干脆利落的回答。
凌星希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接近190身高的他,好像一条委屈的大狗狗。
陆月琅承认,这片刻里,自己快要被这张俊美如斯的脸迷惑了。
可是,她想到自己当年被他从他的锦绣前程里狠狠的划去,那种被突然抛弃的手足无措。
哪怕时至今日,那日的痛苦与窒息都难以抚平。
她不想再跟眼前的男人纠缠下去,她早已进入了新的生活,不会因为重逢就有所改变的。
“凌先生请回吧。”说完,陆月琅不再看他,扭头就走。
他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腕,顺着力道一拉,裙摆纷飞,凌星希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腰,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现在陆月琅被他锁在怀里,好像一只被捕兽夹死死咬住的小兽。
陆月琅挣扎着,可是他的怀抱好似钢铁牢笼,纹丝不动。
隔着裙子薄薄的衣料,她感受到他身体的滚烫和衣服上明显的烟味,男性荷尔蒙的气息让她给心慌。
她承认,哪怕时隔多年,她依旧对这具身体没有抵抗力,他依旧能轻易的诱惑到她。
其实,凌星希没想过强迫她留下,他只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些解释的时间。
只见男人低头,在她耳边轻轻的说到,“琅琅既然没看,那我就告诉琅琅写的什么。”他的呼吸喷薄在她耳边,陆月琅刷的一下脸红了。
凌星希感觉到怀里这股反抗他的力量减小了。
陆月琅绝望的闭上眼睛,难道还要再伤害她一遍吗?
“我在信里写,朗深要拓宽欧洲市场,我父亲让我留在英国的分公司任职,直到跟合作方把这件事谈妥,这是他对我能力的一种考验。”
“我在信里跟琅琅商量,能不能留在英国等等我……不用很久的。”
陆月琅睁开眼睛,他在说什么?不是分手信吗?
“因为这件事很复杂,我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只能写了封信告诉你来龙去脉。”
“琅琅,我甚至在信里详细的写了朗深欧洲市场未来的发展的规划,和我预计要待在欧洲的时间,这属于公司机密,可是我早已认定你,我只想着跟你坦诚。”
他在解释,也在释怀。
他垂着眼睛说到,“可是,琅琅走了,没有等我,一个人回家了。”
那天,他满心欢喜的约陆月琅出来,献宝似的把那封信捧到她面前。因为信里的内容,无异于是在告诉陆月琅,我已经默认你是朗深的老板娘。
本来凌星希打算,这些事处理完了,他就和陆月琅回国,见彼此的父母,然后订婚,结婚,成家……
可是,自那之后,陆月琅一声不响的拉黑他所有的联系方式,毕业回国即人间蒸发,他再也没寻见她。
凌星希本以为他们两个可以逃开毕业即分手的魔咒,可是,还是生生错过了五年。
她在凌星希怀里静静的听着他的解释,她看见白衬衣的领口有水迹晕开,陆月琅知道,他哭了。
陆月琅万万没有想到,那封信的内容竟然是这样。
一时间,她说不出话。
想到学生时期,凌星希为她做的大大小小的事,小到她随口一说想吃中国城的点心,凌星希就能走很远的路去给她买来,大到……他的肩膀因她所伤,可是这五年她竟然一直质疑凌星希的真心。
陆月琅本来以为是她被辜负了,现在发现他们之间的感情只剩荒唐。
因为她突然察觉,她竟然如此不信任他。
她认定了五年的事实,被狠狠的击碎,一时间她眼里只有迷茫。
现在,她只想快些逃走,让自己冷静一下。
陆月琅轻轻的挣脱他的怀抱,抬头看他。两个人的距离不过咫尺之间,陆月琅清楚的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未干的泪水,仿佛天上的清冷的月光被揉碎了撒进他的眼睛。
这是她认识凌星希的第七年,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他哭起来竟也是这样的好看。
陆月琅握紧了拳头,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哽咽得明显,只听她说,“凌先生,谢谢你和我说这些,今日前尘往事已了,五年时间已过,我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
陆月琅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个微笑,“希望你也是。”
在多年前故事的最后,在新的故事的开头,只有遗憾和释怀遗憾。
原来,眼中含泪的是他,苦涩满腔的是她。
陆月琅转身离开,这一次凌星希没有再拉住她,任由她消失在视野中,他长身玉立,静静的站在凌晨的冷风里。
陆月琅刚进家门就收到了陈薇的微信。
【好奇怪,希哥今天居然找我说话了!我们都好几年没联系了,不过你猜他说了什么?】
陆月琅站在玄关处,回到:【什么?】
【他居然问我你住在哪里?】
【所以,我地址是你说的。】
【这不重要,难道他去找你了?】
陈薇急忙掩饰过去,她看着手机,希哥向来说一不二,执行能力极强,当然,这种执行力也可以用在追老婆上。
对于吃瓜群众来说,这属于啥?
妥妥的狗血电视连续剧五年后拍第二部了呀!
她竟然还能看到续集。
陆月琅回她,【是,他来找我了。】
看到这句话,陈薇激动得躺在床上扭来扭去,难道她磕的cp前缘未了,要成真了吗?
【怎么样,怎么样!他说什么了?】陈薇津津有味的等着陆月琅回复。
【他说,谢谢你给他地址,方便他……】
或许是心不在焉,陆月琅还没写完就不小心点到了发送。
看到这句话,陈薇已经脑补了两人每天晚上秘密在陆月琅的公寓私会的场景。
到时候新闻上就写【惊!朗深总裁刚回国竟深夜密会情人,第二天一早才依依不舍离开】
啧啧啧,陈薇在心里感叹。
陆月琅接着回复到,【方便他暗鲨我。】
陈薇回到:【切,琅琅你是不是玩不起?希哥到底说什么了?】
陆月琅随便回了一个表情包,打算结束这段对话,她无心再想这些。
凌星希回到迈巴赫上,虽然眼底绯红,但是又恢复了冷漠的老板形象,语气冷淡,“送我回香洲庭。”
“好的老板。”说完,文辰发动车子。
虽然车里的光线很暗,但是文辰能够清晰的从后视镜中看见老板蹙着的眉头。
文辰从五年前就被调到伦敦分部跟着凌星希做事,那时朗深在欧洲尚无根基,刚毕业的凌星希面对多少困难都不曾见他皱过眉头,也不知道今天这是遇到了什么事?
这个普通的小区里到底住着什么人呢?竟然让老板劳累了一天还要匆匆赶来见他?
原来天之骄子也会有烦心事啊。文辰在心中默默感叹。
深夜,街上的车和人都很少,黑色的迈巴赫畅通无阻的行驶在大街上。
黑暗的车内,迈巴赫的后座,男人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摸出了一瓶药,然后有些慌乱的摸到了车门上未拆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以后,吃了两粒药。
药片从喉咙滑落,男人微微的喘着气,大口的呼吸,手心冰凉,满手薄汗,过了一会儿,他的心悸终于被药片慢慢的安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