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87版《倩女幽魂》，我想很多人对它的印象都很深刻。
尤其是影片中，宁采臣和聂小倩之间那浪漫而又凄美的爱情。无需做太多回想，只一首从电影中流传出的诗，就能给人带来无尽的遐思。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而不偏好“爱情”这一话题的观众，往往也会被电影中的其他元素所吸引，比如侠客、比如神怪……
但很多事情，其实是经不起推敲和追本溯源的。
就像很多人可能知道《倩女幽魂》是改编自古典小说《聊斋志异》中的《聂小倩》，但却不一定知道蒲松龄笔下的《聂小倩》，所讲述的寓意并非是电影中所展现的那样。
在我讲完《聂小倩》这个故事后，你就会发现，记忆中的宁采臣和聂小倩，都不再会是电影里所塑造出来的形象，而小说的故事情节更是经不起推敲。
因为这个故事中所描述的东西有很多，既有侠客、神怪等民间传说，也有古代读书人的德行操守等等，但唯独没有爱情。
而且在故事情节上，整个故事充满了讽刺。
故事发生在明、清之际，说浙江有一个名叫宁采臣的书生，其人生性慷慨豪爽不说，又秉持读书人“修身、诚意”等品德，最是洁身自好不过。
当时他家中有妻抱恙在身，又不曾生育，可他却对妻子和周围的人说：“生平无二色。”
其意思是说：我一生不会喜欢第二个女子。
恰逢他去金华（浙江金华）办事，行至城北时，正好路过一座名为“兰若寺”的古刹。古代读书人多少有些寻幽探奇的爱好，宁采臣也不例外，再加上连日赶路，身心俱疲的他就打算去寺庙中歇脚。
待进得寺庙大门，他立即就被壮丽的大殿、佛塔所吸引，浑然不觉寺中的嵩草长得比人还高，不似有人居住、打理的样子。
再往里略行几步，只见寺中东、西两处的僧舍大门虚掩，而南边的一座小房子里，门窗倒是如新修的一般。至于大殿东边的角落，放眼望去，丛生的翠竹笔直而修长，那石阶下的水池中，野荷花无声盛开。
宁采臣本就中意这清幽、静谧的环境，又念及城中学政莅临查考，客栈房价不免高昂，略微思索下就决定今晚在此住宿。
此时天色未晚，他一边散步于兰若寺中，一边等着寺中的僧人回来。
到了傍晚，有一书生走进寺中并打开了南边的那扇房门，听得动静，宁采臣连忙走去，行礼之余不忘述说借宿的想法。
那书生则回应道：“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暮惠教，幸甚！”
既有同道中人为伴，又能居住于此，宁采臣大喜。只见他拔来枯草当床，又支起木板当作案几，俨然是有常住的打算。
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这二人坐在大殿廊柱之下，各自介绍自己的姓名。
那书生自我介绍道：“我姓燕，字赤霞。”
宁采臣心想，他恐怕是赴京赶考的举子吧，只是听他的口音，却不像浙江人。于是又问他家乡是为何处，燕赤霞回答说：“秦人（陕西一带）。”
二人相交未深，宁采臣却感觉燕赤霞说话非常朴素真诚，待到两人谈心已尽时，就相互作揖告别，分别归寝。
可能是陌生的环境让人有些拘束，再加上刚住下来的缘故，宁采臣久久不能安睡。此时夜深人静，他却听到房子北边发出不小的声响来，似乎有人家居住一般，在说话走动。
听闻动静后，宁采臣忙起身趴在北墙的石窗下，向里面看去。但见，矮墙外边有一个小院落。院子里有一个大约四十多岁的妇人。
又有一个身穿黑裙，头插银簪，看起来显得老态龙钟的妇人。月色下两人正在谈话，其所说的却是一名叫小倩的女子。
妇曰：“小倩何久不来？”
媪曰：“殆好至矣。”
妇人又道：“难道她对姥姥就没有怨言吗？”
老妇人说：“这倒是没听过，但是她的表情有时好像很愁苦。”
那妇人只来得及编排她（小倩）一句不识好歹，那个叫作小倩的女子就走了过来。
见此，那老妇人掩口笑道：“老话说背地里不说人长短，我们正在谈论道法了，你这丫头来得悄无声息，还好我们没说你的短处。”
来者正是小倩，但见她约莫有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极其艳丽。就连那老妇人也不得不感慨：
“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了去。”
见不过是邻家的几名女子在说些家常话，宁采臣不做他想，回到草榻上准备睡觉。
故事写到这里，我们稍作推敲其实就能发现不少问题。
白日里宁采臣大致将兰若寺走了一遍，加上从寺庙里荒芜的环境和燕赤霞的言语中就可以得出，这座兰若寺里就只有宁采臣和燕赤霞两人。
而被唤作姥姥的老妇人和小倩等人则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这既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奇怪。而如果她们居住在兰若寺隔壁，那么久居于此的燕赤霞为什么不跟宁采臣说隔壁还住有人家了？
且原文中对小倩的外貌是有描写的，说她长得极其艳丽，姥姥也评价她像是“画中仙”一样。像这般貌美的女子，宁采臣居然能熟视无睹，内心里既不惊讶，也不起波澜。
虽说古代读书人讲究“三纲领、八条目”这些儒家的操守，但他们一个个又不是不食人间烟火，通过宁采臣的行为，我们暂且可以得出的是，故事的细节存在一定纰漏。
待过了约有一个时辰，宁采臣正要入睡，却突然发觉有人到了他的卧室之中。他急忙起来查看，发觉来人正是北院那个年轻女子。宁采臣惊奇之余忙问道来者何意？
女子则笑着说：
“月夜不寐，愿修燕好。”
此时更深夜阑，面对一个想要和自己“亲近”的貌美女子，其他人会怎么做我不知道，但宁采臣是正色道：
“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
尽管小倩表示：“夜无知者。”又“逡巡若复有词”。
但宁采臣仍然拒绝，并斥责她赶快离开，不然就要喊燕赤霞过来。
这一下子，聂小倩害怕了，急忙退走。可她到了户外又返身回来，将一锭黄金放在宁采臣被褥上。
宁采臣见状，起身将黄金扔到院子里，并说这是不义之财，别玷污了他的行李。如此行为，让聂小倩感到惭愧，一边拾起黄金，一边自语：“此汉当是铁石。”
故事写到这，宁采臣正人君子的形象跃然纸上，但故事还有后续。
却说一夜过去，天明时有兰溪籍书生偕仆人赶考，住在了兰若寺的东厢房。
可不曾想，该书生当晚身故，其脚心上有像被锥子刺穿的小孔，血流不绝。居住在寺中的众人尚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第二个晚上，那个书生的仆人也死了，情形与那个书生一模一样。
按理说，出现这样的事情，宁采臣应当报官才是，可他却是等燕赤霞回来，并问他这是什么情况。在燕赤霞说这是妖魅作祟后，原文是这样描写的：
宁素抗直，颇不在意。
也就是说，宁采臣不仅无视了兰溪籍书生和他仆人所发生的“意外”，也没有去探究燕赤霞所说究竟有无深意，而是继续秉持着他的本性，留在兰若寺。
对此，我是该说他为人正直了？还是该说故事在情节上有失考量了？我们接着往下看。
宁采臣继续住在兰若寺，当晚，那个飘然若画中人的女子又来到了他的身边。只不过，那女子这次说的是：
“我见过的人多了，却没有一个像你这样刚直的，你为人如此贤德，我也不敢欺骗你。我叫聂小倩，十八岁时身故，埋身在兰若寺旁边。因为被妖怪胁迫，只得充当奴役，地位低贱。腆颜向人，实非我愿。”
并表示：
“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
对于聂小倩所说，宁采臣在害怕之余不作他想，而是询问她有什么办法。而聂小倩则对宁采臣说，你跟燕赤霞住在一起就能幸免于难。
原文中宁采臣此时又问了一句：
“何不惑燕生？”
也就是说，在聂小倩跟他说与燕赤霞在一起就可保无恙时，宁采臣问的不是燕赤霞有什么特异之处，而是在问聂小倩为什么不去迷惑燕赤霞了？
各位，宁采臣在问这个问题时，我们只需要联想一下他的语境就会发现，宁采臣所问，是含有歧义的。再联想到赞颂蒲松龄《聊斋志异》的那句：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木三分，你就会明白，此处是在讽刺宁采臣。
当聂小倩回复他说，燕赤霞是一个奇人，她不敢去接近他时。宁采臣又问起聂小倩迷惑人的手段，她则一一述说道，如在魅惑他人时，先以锥刺人足，后使人茫然若迷。赠送给人的金锭，也不是真金，而是罗刹骨。
这正是：美色和金钱，都是投人所好罢了。
聂小倩在告知了宁采臣需何时防备妖物后，又哭泣着对他说：
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
见宁采臣答应后，方才离去。
次日，宁采臣怕燕赤霞一早出门，寻他不到，于是早早地邀请他一起喝酒，又表示想住在一起。
燕赤霞表示拒绝，只不过宁采臣强行搬来了卧具，他不好推辞，只得给他腾出了地方。并嘱咐他说：“我知道你为人正派，正气禀然，但我也有隐衷，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只是我箱子里的东西，你不得翻看。”
后来的故事情节无需我做重述，是夜“姥姥”来袭，燕赤霞飞剑斩妖，并表明了他是一个剑客，宁采臣则在一旁表达了对他的敬佩。
天明后，宁采臣来到寺北，于满地荒冢中找到聂小倩的埋身所在。在和燕赤霞告别后，取出了她的骨坛，用衣服包裹后，租船回乡而去。
两人临别之际，燕赤霞将自己的剑鞘赠送给宁采臣，表示此物可以防身，又说你这书生乃是富贵中人，学不来道术。
如果是电影《倩女幽魂》，故事于此就已经到了尾声，聂小倩转世而去…
但《聂小倩》这个故事其实还有下文。
宁采臣在回家后，将聂小倩的骨坛埋在房舍之外，并作词祝曰：
“怜卿孤苦，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凌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
宁采臣或许有许多不足之处，但于此处，足以看出他为人信义重诺。
于是蒲松龄笔锋一转，聂小倩再次出现在宁采臣身后，此刻，聂小倩表示要报恩。
许多古典小说中，女子报恩的方式最常见的桥段就是以身相许。所以，原文中宁采臣在打量聂小倩生得肤白貌美、美艳绝伦后，将她带回了家。
起初，宁采臣的母亲惧怕聂小倩的身份，毕竟二者殊途。
但聂小倩则表明自己愿以兄事宁采臣，并依高堂、奉晨昏，孝敬宁母。在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宁母和宁采臣都习惯了聂小倩在身边的日子。
而恰好宁采臣的妻子不久后病故，聂小倩也就顺理成章地嫁给了宁采臣。
至于故事的结局则相当美满，数年后，宁采臣先是高中进士，而聂小倩也产下一子。后来，宁采臣又纳一妾，妾又生子，两子长大成人后又考中了进士。
只是，这种看起来美好的结局，有两处细节实在是让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一是宁采臣原本有妻子，他自己也曾说过“生平无二色”，可结果是，他不仅娶了聂小倩为妻，又纳了妾室。
二是宁采臣将聂小倩带回家后，他和宁母都没有将聂小倩的存在告诉他的妻子。
再联想到故事中的其他细节，我才发现藏在故事情节里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