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9年11月,哈尔滨最后一座莲鞋厂,即小脚鞋生产线终于停止了转动。
原本每年制造300双左右的莲鞋厂,自1990年以后,销售量连原先的一半都达不到,库存堆积成了一座座小山。
当然,莲鞋买主年纪大都超过80岁,人数也在逐年减少。最后一批没卖出去的莲鞋,鞋厂也索性捐给了博物馆。
似乎三寸金莲已经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中。

闲鱼兜售的三寸金莲鞋
可2023年4月初,闲鱼上竟挂出三寸金莲鞋售卖,商品不仅款式多样,还种类繁多,价位从299到1580之间不等。
图片还附带试穿效果:“鞋底松软,上脚耐看极了。”
令网友在愤怒之余颇感震惊:“大清都亡了多少年,心里的辫子还剪不断?”
那么,三寸金莲是怎么兴起的,又是如何发展和终结的呢?

关于三寸金莲,最早传说出现在南齐,昏君萧宝卷凿金成莲花,铺展在地上让潘贵妃踩莲起舞,随着潘贵妃小脚翩跹而过,仿佛步步生莲。
从此,金莲就成了小脚的代名词,但潘贵妃的小脚是否是缠足所致,还有待考证。
也有人说,是南唐后主李煜宠幸舞女窅娘,不惜劳民伤财建立六尺高的金莲舞台,并点坠上璎珞,而窅娘以锦帛绕足起舞,竟有凌云之态,引得很多舞女争相缠足效仿。
虽然这两种关于缠足的起源都未经证实,但纤纤玉足和金莲,就这样逐渐联系起来。

窅娘
最早的缠足文献记录出现在北宋。
宋代学者张邦基在撰写的《墨庄漫录》中,写道:“妇女缠足,始于近世,前朝数传,皆无所目。”
宋初缠足者还是较少的,但社会上已经出现了缠足妇女。
到宋徽宗时期,缠足有了进一步发展,连缠足的鞋子也开始在市集上售卖。
这种名叫“错到底”的缠足鞋,就是莲鞋的起源。
它鞋尖尖锐,刺绣着云彩和金叶,在三寸长的坡跟上点缀着丝线,可系在脚踝处。

宋鞋“错到底”
不过,缠足那时只限于豪门世家和皇室贵胄,但上流社会就是风向标,让普通百姓也纷纷效仿。
文人墨客也争相宣扬缠足之美,苏轼就在《菩萨蛮》咏足词中用莲步,纤妙等词描绘出缠足舞女的曼妙身姿。
上流社会带头,平民百姓跟风,加上文人写词起哄,缠足之风彻底在社会上兴起。
到了南宋,首都临安(今杭州)成了缠足盛地,女性的小脚被称作“杭州脚”,被统治阶级所欣赏。
不过当时缠足尺寸,还主要集中在四到五寸之间,没有到三寸金莲的程度,但以“小脚为美”的风气,已经逐渐渗透到人们心中。

古代妇女缠足图示
等元朝入主中原后,缠足之风甚至超越了宋朝。
元代词曲杂剧也对纤小美足吹捧至极,而民间开始以不缠足者为耻。
到了明朝缠足之风更甚,“狸红软鞋三寸整”已经明确规定了缠足必须要缠到三寸,不仅脚要小,还要弓,呈角黍状才行。

标准的三寸金莲
山西大同和河北宣德也成了缠足盛地,全国“莲迷”前往交流,甚至明武宗时期还举办选美比赛,而缠足还成了选美比赛的重要一环。
入选的妙龄少女,不光要长相出众,还要进行赛脚。
选手需要当众脱鞋让观众围观是否缠足,缠足形状又是否周正美观。
缠足所引发的社会狂热,让文学创作也与之息息相关。
元末明初,施耐庵在以不近女色著称的水浒里,结合金莲小脚的社会审美,刻画出潘金莲这一家喻户晓的形象。
而纨绔子弟西门庆对潘金莲的*引勾**,便是从捏潘金莲小脚开始的。

明清时女子缠足图示
三寸金莲也正式成为审美标准,和社会地位,贵贱等级挂了钩。
以至于明太祖朱元璋战胜宿敌张士诚后,给出的最严厉惩罚竟不是斩草除根,而是将张士诚旧部全变成丐户,规定男不许读书,女严禁缠足。
哪怕到了清朝,浙东丐户仍被主流社会视为下贱之人,被其他阶层排除在外,没有人愿意和他们通婚。
清朝缠足则达到顶峰,汉族所有阶层无论贵贱,女性全部缠足。
文人李渔还在《闲情偶寄》里归纳出玩弄小脚的方法,竟多达48种。香艳欲滴的三寸金莲成为大众赏玩的对象。

缠足妇女
等女性到了适婚年纪,媒人开始上门说亲,男方的家境和前途依旧是考量的首要条件,女性的衡量指标成了三寸金莲的美观程度。
能靠着一双完美的三寸金莲鲤鱼跳龙门,嫁入豪门成为阔太,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成了女性梦寐以求的事情。
但女性假如没裹好脚,则会沦为婚庆市场的剩女,没有男性会娶进家门。
至此,三寸金莲成了女子婚配的通行证,缠足完全成为桎梏女性的枷锁。

清兵入关后,满人对汉族男子制定了“留头不留发”的剃头令,强迫男性剃掉前面的头发,被当做向清政府投降的象征。
然后,清政府对女性实施的却是禁止缠足令。
当然,这并非出于解放女性的好心,而是清朝为了文化征服才实行的政策。
不过,这一政策起到了反作用,不愿屈服的汉族女性反而加大了裹脚力度。
这让缠足在清朝达到顶峰,成了汉人反抗清朝统治的象征,三寸金莲被赋予了一定的民族大义。

坐床上缠足的妇女
那么三寸金莲到底是如何缠出来的呢?
先将除大拇指以外的四趾掰折在足底,用棉布死死勒住定型。等脚型固定后,再穿上尖头莲鞋,让家人扶着练习走动,哪怕脚再疼也要忍着。
到了夜里上床休息时,缠足少女也不能有丝毫倦怠,还需用细线密缝牢固裹脚布,以防止玉足"走样"。
从五六岁开始到成年前,女性要日复一日用裹脚布束型,当脚完全变形后,女性终日只能靠趾端的大拇指行走,这时三寸金莲才算大功告成。

从小就开始裹脚的女孩
因裹脚盛行,应运而生的“缠足凳”和“轱辘柄”宛如刑具摧残着女性,而把一双天然的脚硬生生扭曲成娇小的金莲,犹如层层断骨,疼痛会伴随女性一生。
由于脚部骨折残疾,必然引发扭伤、溃烂,有些女性甚至丧命,“小脚一双,眼泪一缸”既形象又生动地描绘出缠足带来的血泪史。
可,拥有完美三寸金莲的女性就真的能获得幸福么?
答案是不一定。

嫁入豪门的缠足女性
婚后,有钱人家小姐不用操持家务日子确实还算过得去。
可普通女性依旧要侍奉婆家,承担繁重劳动。一双小脚步履蹒跚的她们,走不了多远就会累得气喘吁吁,却还只能跪坐耕田。
幸好,万物都是盛极必衰,在清朝末期,人们对缠足的狂热终于冷了下来。
西方传教士来到中国后,他们强调基督教义不能违背自然身体构造,又从医学角度斥责缠足对妇女身体的损害。
传教士开始三五成群地在社会上发放反缠足宣传单,不过当时,这类思想还是被国人排斥,并没引起民众的理解和支持。

维新人士康有为
直到甲午战败后,晚清维新派人士康有为和梁启超才将缠足上升到国运和民族兴衰上。
他们一边喊出“女足不驰,中国必不强,人才必不盛”的口号,一边进行了“戒缠足”运动,对妇女进行反缠足劝说。
1883年,为了更有说服力,康有为还首当其冲不给长女同薇缠足。
同时康有为还邀请游学归来的知识分子一起创办“戒缠足会”,由康有为亲自草拟条例。
而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缠足损害身体就是对父母不孝,成了当时维新派最硬核的理由。
后来,维新派反缠足的努力赢得了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赞赏,光绪帝也通过了康有为禁止妇女缠足的奏折,一时间各地的“不缠足会”如雨后春笋般纷纷冒出,反对三寸金莲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反缠足宣传册
社会各界人士也逐渐加入反缠足运动中,程宗启在《天足引》小说里点明缠足危害,浙江学堂总教官蔡绿农还为妹妹蔡爱花举办了放足纪念会,编写出大众合唱的《放脚歌》来推动民间放足。
为提高民众参与度,1903年“戒缠足会”甚至对外征文,题为“妇女缠足历史”和“缠足恶习何以能毒遍全国?”,还设高额奖赏金,可除了上流知识分子响应,普通民众却反响平平,也没有文章应征。
反缠足运动是近代史上知识分子对社会体制的一场反思,却没能撼动三寸金莲在民间的地位。
等清政府被*翻推**,缠足之风也没有被根除,1912年3月,孙中山颁布禁止缠足令,才从制度上消灭了这一陋习。

缠足风气在民间盛行
反缠足开始从宣传劝导变成强制执行,并设立罚款,坐牢等惩戒手段,甚至政府还严正声明:男子不得娶不放足之女为妻。
可见国家对妇女缠足的干预也达到了顶峰。
直到新中国成立后,不少地区仍在开展反缠足运动。
比如1950年12月,宜阳县政府发布反缠足通令,宜阳妇女缠足现象才被杜绝。云南省反缠足运动一直持续到1960年,妇女才妥协不再缠足。
至此,根深蒂固的缠足现象终于销声匿迹,三寸金莲也跌落神坛,它不再是女性美的标志,反而代表着畸形和残疾。
明明为了解放女性,放足为何会如此艰难?
当然还是影响中国几千年的审美观念和婚嫁市场作祟。
女性的“三寸金莲”从美的象征变成恶的载体,小脚还是那双小脚,只是在不同时代背景下,它无辜背负了美的诱惑和恶的罪名。

当然,缠足退出历史舞台后,它所带来的影响依然存在。
摄影师李楠曾拍过一个名为《绝世金莲》的摄影作品,一个个小脚老太婆颤颤巍巍走过沟边,让屏幕前的观众着实捏了把汗,身负重物的她们,随时都有掉下河沟的可能。
殊不知,缠足这个陋习已经被她们一代代背负了千年。
这些老人,就是用这样一双半残废小脚,行走在她们艰辛的人生路上。

缠足妇女的双脚
历史上最后一个裹脚的刘娘,年轻时凭借姣好的面容和三寸金莲嫁入豪门,虽然丈夫很疼她,但深夜取下裹脚布时,刘娘还是会被袭来的剧痛折磨得龇牙咧嘴。
对普通人来说非常享受的泡脚,在刘娘眼里无异于上刑,一旦接触水,她残疾的小脚就会传来针扎般刺痛。
所以刘娘很长时间才会选择洗一次脚。
在活到105岁高龄后,刘娘自己都会哀叹,作为旧社会遗落的人,为何上天会惩罚她留下来活那么久,并终日受缠足折磨。

缠足后满目疮痍的脚
当残害女性的金莲之美随时代潮水退去,饱受折磨的女性只能成为沉默的受害者。
毕竟在父权体制下,是缠还是放,美丑如何定义,从来都不由女性做主。
放眼全世界,又何尝不是如此?
哪怕身处大洋彼岸的非洲,也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唇盘族。
当唇盘族少女长到10岁,就会被移除下颚牙齿,强行割开下嘴唇,然后往里面装上泥土做的盘子填充支撑。
这个以唇部畸形为美的原始部落,唇盘象征着女性的生育能力和气质,唇盘越大,结婚时彩礼就越多,而没有唇盘的女性很难找到理想夫婿。

唇盘族妇女
还有泰国的长颈族,族内孩子在5到6岁时,就会逐年往脖子上套一个铜圈,硬生生将脖子拉长,脖子最长的人竟有70厘米。
洗浴时,长颈族只能将稻草塞进铜圈内拉锯般清洗。
为迎合男性的审美,长颈族女性就必须在脖子上套满沉甸甸的铜圈,向世界展示出残酷且沉重的美。
无论是三寸金莲,嘴唇上的唇盘还是脖子上挂满的铜环,无不是男性粉饰成美的刑具,好作为枷锁给女性戴上。
时至今日,刑具在不断变化,但物化女性的手法却一点没变。

女性身材的黄金分割率
还记得数学家们提出的黄金分割率么,原本它只是条数学定律,却被用来衡量女性身材比例是否足够完美。
这里黄金比代表的极致,是通过”科学“推断出女性上下身比例应为5:8,胸围最好是身高的一半,腰围要比胸围小20厘米为最佳。
一个具体数字就将女性身材牢牢锁死,不符合标准就不算美。
如此简单粗暴的定义,将女性之美彻底量化掉。细思下,黄金比例和三寸金莲竟异曲同工。
还有,为符合严苛的审美标准,追求腰身纤细,现代女性竟不惜使用古代欧洲的陋习束腰。
一位产后妈妈为恢复曼妙身材,用力勒紧束腰,结果一个星期后,她就出现了漏尿,内脏受挤压下垂的问题。
还有女性因束腰被勒进骨科医院。

影视剧里的束腰
还有女性为丰胸,选择使用人造脂肪“奥美定”,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奥美定早已被世界卫生组织认定为致癌物。
她们宛如给身体装上定时*弹炸**,不久后乳房就出现炎症,感染和病变,严重的人为了保命甚至不得不切除乳房。
危险系数更高的正颌手术、吸脂手术、断骨增高手术和面容轮廓整形正层出不穷,它们不仅掏空女性的钱包,还牢牢扼住女性的咽喉。
三寸金莲已是旧时代糟粕,可捆在女性身上的枷锁还远远没有打开。

三寸金莲背后都是女性的血泪
什么时候,美的标准才能真正掌控在女性手中,而不是被父权体制操纵?
什么时候,社会才能不再以脸蛋漂亮和身材纤细作为唯一的审美标准,而是以头脑睿智,性格善良来评判一位女性的价值?
当全世界都不再物化女性,不再用畸形伪装成美来束缚女性,三寸金莲所代表的丑陋文化,才会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恐怕只有等到那一天,女性才会迎来真正意义上的解放。
-END-
作者:枫
编辑:桢桢
往期精彩文章推荐:
古人追星也疯狂,有写诗表白的,有吃纸灰的,有休妻的
逛夜市,喝新茶,写书法,宋人的生活方式是你想象不到的极简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