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救赎重生豪门 (掌心暖意宋小棠)

下雨了。

穿着一袭黑色连衣裙的唐宁站在墓园里,纤细的身影映落在雨水覆盖的地面上,寂静而破碎。她垂眸,安静地看着眼前这座冰冷的墓碑,眼底似凝着千丝万缕的悲伤,瞧着有些无神。

墓碑上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黑色西装,五官端正好看。

拍照时,他正看着镜头,笑得温柔。

唐宁缓缓蹲下坐在石板上。

她低垂着眼睑,思绪恍惚的倚靠在冰凉的石碑上,任由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身上,这些细微的疼痛让她慢慢接受着眼前的一切。

雨珠划过墓碑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笑得亲切慈祥。

时隔多年,她以为这种悲伤会逐渐淡忘,没想到再次经历这种场景,尘封多年的怀念与悲痛好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节点,如开闸泄洪般涌上心头,心里又堵又闷,甚至有些麻木。

唐宁抬手,指尖轻轻抚上照片。

望着墓园边上的青葱柏树,她出声轻喃:“爸,我来看你了。”

前来哀悼的人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已经陆续离开。

偌大的墓园里只有一身黑衣的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撑着伞来到她面前,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干净。

唐宁缓缓抬头,长睫挂着雨珠,要落不落地遮挡了视线,眼前朦胧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

她抿唇,抹了把脸,眼神逐渐聚焦看见了来人。

她轻声唤对方:“舅舅。”

看着眼前狼狈的少女,李奎文叹了口气,伸手想去牵她,“小婉,跟舅舅回家吧。”

唐宁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平静无波。

家?

如果是前世的自己,在经历父亲去世的悲痛后一定会跟他走。

但重来一次,她不愿了。

她撑着墓碑站起来,身体有些摇摇欲坠,轻轻拂开眼前的大手,她淡然一笑,“不用了舅舅,我一个人可以。”

李奎文愣住。

不等他说话,女孩已转身离开,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又坚定。

他回神,急忙撑着伞追上去。

将女孩送到她家楼下,李奎文还想劝说她去自己家,“小婉,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安全,还是去舅舅家里吧,你跟外公外婆也那么久没见了,他们挺想你的。”

可惜这话,唐宁不信。

她血缘上的外公外婆是多么重男轻女的两位老人家啊,怎么会想她呢?他们应该巴不得她离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跟他们扯上关系才好吧。

唐宁撇开头,秀气的眉宇间藏着浓浓的倦怠。

“舅舅,谢谢你送我回来,我有些累了,想一个人静静。”

见劝不动她,李奎文长叹了声,“那行,那舅舅就先回去了?”

“嗯。”

“你快去换身衣服吧,别感冒了。你一个人住千万要注意安全,晚上睡觉锁好门窗,有什么事记得跟我打电话,不要怕麻烦我。”

这是世上,唯一一位疼她的亲人了。

到底是不忍心让他担心,唐宁浅笑着点头,“好。”

待他走后,唐宁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背部抵在门背上,她抬头打量着这间空旷的90平方米的房子,眼睫轻颤。

第2章 重生

5月7日。

27岁的唐宁因为一场车祸,重生回到了十年前,一睁眼,便是在爸爸的墓碑前。

今天是爸爸的葬礼。

她恍惚忆起,前几日,爸爸出门上班前还笑着叮嘱她记得吃早餐,那天之后,却是天人永隔……

爸爸是一家大型游戏公司的高级程序员,熬夜加班是常事,也正因为这样,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上班时,他忽然晕倒在了电脑前,同事急忙将他送去了医院。

他是突发心脏性疾病,猝死。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唐宁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这场噩梦所带来的阴影,可能会伴随她一生。

如今人生重来,她却没有一点重生的喜悦。

置身在空荡的家里,她只觉得全身冰冷,这股冷意,从脚底窜到了发顶。她靠着门缓缓下滑,双手抱在膝盖坐在地板上,眼神放空。

不知坐了多久,等夜色在屋内悄然弥漫,唐宁才撑着身体起来,将客厅的灯打开。

身上还是湿漉漉的。

她去了卧室翻找出自己的睡衣,随后进了浴室。

看着镜子上满脸胶原蛋白的自己,唐宁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似要将心里的浊气呼出去。闭上眼冷静了会儿,等她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既然能重来一次,唐宁你为什么要怕呢?

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你该无所畏惧才是啊……

她这样告诫自己。

洗完澡后的唐宁吹干了头发,又去客厅找了感冒药吃下。

这一夜,她睡得昏昏沉沉。

她梦到了前世。

在爸爸的葬礼上,她搭上了舅舅递过来的手,像是无根的浮萍抓住了路过的一块木板。她跟着他到了新家,与他和舅妈,还有外公外婆一起生活。

她知道,他们只是她血缘上的亲人,自从妈妈去世后,他们便跟她和爸爸断绝了来往。

多年未见,外公外婆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喜欢她。

舅妈对她不冷不热。

家里唯一对她好的,只有舅舅,可是舅舅工作忙……

寄人篱下的她在新“家”如履薄冰。

她以为,只要她乖巧、听话、懂事,她们总会接纳她,喜欢她的,可是时间证明,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

梦醒了。

躺在床上的唐宁看着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果然,昨天的重生不是一场梦。

她从床上爬起来,摸了摸自己昏沉的额头。

有些烫。

她还是低估了自己现在的体质,即使吃了感冒药,她还是发烧了,与前世一样。

不过这次是低烧。

不用去医院也能捱过去。

前世常年的独居生活,让唐宁有了很强独立能力。

测了*体下**温,看了眼上面显示的38℃,她面色如常的放*体下**温计,去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就在她倒水时,卧室里放着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

唐宁抬起杏眸,不紧不慢地继续倒水。

等她接起电话,铃声已经响了半分钟。

“喂?”她的声音温和如风。

“唐宁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点耳熟。

她吹了吹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嗯。”

“那个唐宁啊,你家里的事……处理完了吗?什么时候可以来上课呢?”

第3章 再遇少年

已经大学毕业好几年的唐宁听到“上课”这个词愣了下,随即想起了对方的身份。

这是她高*B二**7班的班主任,李珍老师。

上辈子她因为爸爸去世,心情不好,加上感冒发烧,请了半个多月的假,错过了许多事。

这次,她回答:“明天吧。”

明天正好是星期一。

电话那头的李老师应了声,然后又询问了她现在的情况。

她没有多说,只说很好。

通话结束后,她盯着手机屏幕陷入沉思,不知过了多久,她抬手覆上心口,心里闷闷地疼。

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吧?

唐宁所上的高中是一所普通高中,离家很近。以前上学时,如果不值日,她都是踩点进教室。

但这次,她起得很早。

昨天吃了感冒药,今天便好多了。

天色空濛,马路上没什么车辆,但沿街的早餐店已经开门。

从家到学校,这条短短五分钟的路,她走过很多遍,如今再走一遍,心境却已经不同。

她在学校对面的包子铺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边吃边进了校园。凭着记忆,她找到了曾经的B7班,但是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时候的座位。

这就尴尬了。

好在她是第一个来到教室的人,有时间慢慢找。

模模糊糊中记得,她是在第二组……

唐宁从后往前走,一排排扫视过去。在看到倒数第二排那张没有放置一本书的干净桌面时,她不禁停下脚步,默默地盯着那张桌子,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这是他的座位……

她想起来了,这时候,自己的座位在他前两排。

也就是,第二组,第四排。

她垂首站着,手上还捧着半个菜包子,安静地梳理着自己的记忆。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才恍然回神。

“让开。”

少年清哑低沉的声音隔着岁月,就这样撞入她的耳膜。

唐宁怔住。

她愣愣地回头,对上少年深褐色的干净瞳眸。

邵宇航。

她在心里默念出他的名字。

这时候,他的个子已经有一米八,身形颀长,五官工整帅气,黑色碎发服帖地垂落到漂亮的眉骨处,阴影绰约,让他稍显阴郁。

许是见她站着不动,他询问式地微歪了下头,眼里平静无波。

唐宁脸颊微红,连忙往前走了两步。

他漫不经心地伸出长腿勾出桌子下的椅子,将书包从肩上卸下放在椅背上,然后他坐下,拿出一本外国名著看,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全程没有看她一眼,好似她只是一个陌生人。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他们虽然同班,但确实不熟,开学到现在,他们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也许他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吧。

唐宁在他的桌前又站了两秒,随后才挪动双腿往前走,准确地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盯着干净的黑板,她啃着包子,脑袋开始放空。

5月10日,是邵宇航在学校跳楼自杀的日子。

也就是明天。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她请了半个月的假,后来重新回到学校才知道这件事。新闻报道了这起高二学生跳楼事件,但并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

大家都说是学习压力太大导致的,可事实并非如此。

第4章 高中校园

谁也不知道,唐宁喜欢邵宇航。

得知他去世的消息时,唐宁很难过,但她没有哭,只是独自在教学楼下站了许久。

那一年,少女埋藏在心底的懵懂暗恋,无疾而终。这成了她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遗憾。

回想起少年前世的结局,独自坐在座位上的唐宁颤了颤眼睫,目光冷了许多。

“呀,唐宁你今天来得好早啊。”

身旁的座位坐下一个女孩。

她是唐宁高二这年的同桌,顾佳佳。

两人的关系仅限同桌,并不怎么熟悉。不过对方主动打招呼,唐宁也不能不理人,于是微微一笑,温声回应:“因为作业还没有写完,所以来早一点。”

她现在说谎,也能面不改色了。

顾佳佳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好奇地开口询问:“唐宁,你上周请了三天假,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当时课间的时候,班主任李珍老师把女孩叫去办公室没多久,她就红着眼跑回教室,连书本都来不及收拾就拎着书包离开了。

同学们都在猜测她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唐宁的脸上依旧挂着恬淡平和的微笑,“已经处理好了。”

看出她不愿多说,顾佳佳没有多问。

“……那就好。”

坐下后,她疑惑地看了两眼自己的同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几天不见,唐宁的气质变得不一样了。

要说哪里不一样……

好像,变得更坚韧,更宁静了。

重新回到高二课堂,唐宁上课时听得很认真。

虽然高中的知识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是经过老师一点拨,顿时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感觉,以前遗忘的知识在脑海里一点点复苏。

唐宁高中时的成绩并不好,班排在中游。每次考试,分数总是不上不下地卡在400分左右。

文理分班时,她被分到理科B7班,因为性格安静内向,在班上算是一个小透明。

可是,从这学期开始,有人逐渐撕开了她身上的“透明保护膜”,就像不怀好意的人撕掉了书本的书封,高调地让属性鸵鸟的她暴露在班上同学的目光下。

如今,她不愿意再当一只鸵鸟了。

……

“唐宁,去给我们买点饮料。”

课间,一只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手拍在唐宁的桌面上。

正在整理笔记的她抬头,静静地看着站在桌前的两个女生。

时隔多年,熟人再次见面。

拍桌子的那个女生正不耐烦地低头看她,居高临下:“没听见吗?我要喝饮料。”

一旁的顾佳佳看下去,忍不住小声嘀咕:“不会自己去买吗?”

这话被对方听到了。

李吟香的语气有些冲:“关你屁事啊!我们跟唐宁是朋友,她就乐意帮我们买怎么了?是吧,唐宁。”

最后一句,她是看着唐宁说的,语气得意。

顾佳佳被呛得不敢说话了。

唐宁抿了下唇,合起书站起来,嗓音轻柔:“你们想喝什么?”

“我要橙汁,最贵的那种。”

“我要喝可乐。”

唐宁没向她们要钱。

因为知道要了,她们也不会给。

第5章 体育课

她起身离开座位,路过倒数第二排少年时,她低头看了两眼,心跳有些快。

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脑袋枕着交叠的胳膊,睡姿莫名地像慵懒矜贵的猫儿,侧脸干净,浓密长睫根根分明。蓝白色的长袖校服开着拉链,松垮地披在身上,描摹着他劲瘦的脊背。

学校的小卖部靠近操场,离教学楼有些远。

唐宁买完饮料回来,第三节课的铃声早就响了。她拿着两瓶饮料从后门进来,站在讲台上的数学老师见此,果然批评了她两句。

李吟香还有她周围几位女生转过头,正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而后排的少年还在睡觉。

唐宁沉默地接受了老师的批评,然后面不改色地回到座位。

将两瓶饮料放在桌子左上角,她拿出数学书,翻开。

顾佳佳脸色有些复杂,她凑近,小声说:“唐宁,她们根本就是在欺负你,你别任由他们欺负啊。”

唐宁目视黑板,轻声道:“我知道。”

重来一次,怎么可能再任由他们欺负呢?

前世的自己怯弱内向,受了欺负和委屈也不敢吭声,因为怕给爸爸惹麻烦,所以一直默默隐忍。后来,她想反抗了,却发现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

多么无力啊。

所以,为了不让自己再陷入被欺负的困境,高考结束后她去学习了散打,一学就是九年。

可*力武**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偶尔隐忍,是为了厚积薄发”,唐宁抿唇微笑,黑白分明的瞳眸里,藏着的是软刀子。

看着她温柔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顾佳佳觉得脊背一寒。

再定睛去看,同桌正低头做笔记,好似刚才的笑容只是她的错觉。

第三节课下课。

李吟香走到唐宁桌前,理所当然地拿起桌上的两瓶饮料,将可乐丢给前面的女生:“赵紫霞,接着。”

叫赵紫霞的女生笑嘻嘻地接过,“走了李姐,上体育课去。”

B7班星期一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班上的同学已经开始结伴朝操场走去。

唐宁低头,慢慢地整齐着桌面的书本。

余光瞥见身形挺拔颀长的少年出了教室,她毫不犹豫地起身跟上。

班上同学大多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只有她和前面的少年形单影只。

……

操场上。

体育委员组织零散的同学集合,带着他们跑了三圈操场后,体育老师才宣布解散,让他们两两一组,拿上气排球去旁边的排球场地练习。

没有女生愿意和唐宁组队。

就连她的同桌也歉意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跑去和她的朋友一队。

唐宁不在意地笑了笑。

她拿起一个圆滚滚的气排球,转身去寻找邵宇航的身影。

但是她没有找到。

偌大的操场里,他不知道去了哪里。

唐宁脸色微变,想到前世他的结局,内心更是一颤。她抱着排球急急忙忙去找,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绕着操场走了一圈也没发现他。

“嘿!那位女同学你干嘛呢?别乱走,赶紧过来练习!”

不远处的体育老师叫住她。

唐宁茫然地回头看向他。

第6章 我没有碰她

就在这时,有位女体育老师过去跟他搭话。

两人不知道聊了什么,体育老师的脸色突然变得极其严肃。过了会儿,他叮嘱本班学生好好练习排球,然后便急匆匆地跟着那位女老师离开了。

唐宁的心忽然咯噔了下。

把手里捧着的排球放回球框里,她跟在两位老师的身后,一路来到了室内体育馆。

一进去,她就看见了被老师和学生团团围在中间的邵宇航。

他低垂着头,殷红绯薄的唇瓣紧抿着,碎发的阴影覆在他的眉眼上,气息死寂而阴沉。面对低声哭泣的女孩和老师的质问,沉默的少年终于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没有碰她。”

但是,面对委屈哭泣的女生,没有人信他。

而他百口莫辩。

“敢欺负我们班的女生,他胆子肥了是吧!”

“垃圾!”

“天啊好恶心,这还是在学校呢……”

“我之前听7班的人说,他不太正常,我当时还不信呢,现在信了。”

“他是7班的吧?白瞎了这么一张脸,这种人居然跟我在同一个学校,想想都觉得好可怕。”

邵宇航看着他们,眼里的光亮彻底黯淡。看了眼那位诬陷他的女生,他无所谓地扯唇笑了下,没有再为自己辩解。

反正,他已经脏透了,再脏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

站在人群外面的唐宁看着死气沉沉的少年,眼眶慢慢红了,一种叫做心疼的酸涩情绪在心里蔓延。

这些正处于花样年华的学生们,大概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曾经说的话有多恶毒。

看着他的侧脸,唐宁目不斜视地朝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她改为跑。

穿过人群,她努力奔向那好似要消散的少年。

……

周围的人都用失望、厌恶的眼神看着他,邵宇航恍然间觉得自己身处在冰天雪地的悬崖边上,冷意从四肢百骸窜上来,让他无法思考,只想从崖上跳进那深不可底的深渊,就此解脱。

思绪恍惚间,邵宇航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报警吧。”

女孩平和冷静的声音落入一片指责怒骂声中,突兀又清晰。

他轻颤眼睫。

看着突然冲出来的女生,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位躲在朋友怀里哭泣的女学生闻言抬起头,有些慌乱,语带哭腔:“不要,呜呜我不要报警,这么丢脸的事,我不要报警,我害怕。”

她的同学在旁边安慰她。

“没关系的,报警就报警,这种人就应该让他进监狱!”

“诗文你不要怕,有我们在,他不敢报复你的。”

但无论他们怎么劝慰,那位叫李诗文的同学就是不愿意报警。

唐宁盯着她闪烁的眼睛,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她面前,“同学,诬陷人好玩吗?”

李诗文瑟缩了下肩膀,往朋友肩上靠,不说话,只是哭。

她朋友替她打抱不平:“你谁啊?乱说什么!什么叫诬陷?明明是那个男生想欺负她!”

一旁B7班的体育老师认出了唐宁是他班上的学生,对这个乖巧的女生还是有些信任的,于是连忙让大家安静,想听听她想说什么。

第7章 真相

唐宁神情平静:“因为我看见了。”

大家疑惑她看见了什么。

接着就听她说:“我看见这位同学把邵宇航叫走,他们单独说了会儿话,然后这位女同学就突然拉扯自己的衣服,弄乱了自己的头发。”

唐宁没有看见。

她撒谎了。

前世她只是知道大概,却不知道细节,所以,她在赌。

她言之凿凿,好像真的看见了。

本来就心虚的李诗文脸色倏地苍白。

她讷讷出声:“我,我没有。”

唐宁蹲在她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清秀的脸蛋显出几分严肃。

“同学,报不报警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说他欺负你,可是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没有证人,但是,我却可以证明,他没有。到了警局,我会如实作证,我相信,警察会查清楚真相的。不过到了警局,事情就闹大了,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她那字正腔圆的话语像是一把温柔却有力的刀,直击人的内心,将那肮脏的心思钉在了良知与恐惧铸就的镜子上。

本来就不擅长说谎的李诗文彻底绷不住了,她捂脸,嚎啕大哭,“对不,不起,我也不想这么做的……呜呜呜。”

她的心理防线崩溃了。

到底还是学生,三言两语就被唐宁套出了话。

老师和同学们一脸震惊。

邵宇航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少女身上,表情不悲不喜。

李诗文的朋友一下子站起来,不理解她这种行为:“诗文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她哽咽着说:“我是被逼的。”

一旁的三位体育老师见情况不对,连忙解散周围看热闹的同学,带着李诗文、邵宇航还有唐宁三位同学上了体育馆二楼的体育办公室。

在进办公室之前,邵宇航脚步一顿,对身后的唐宁轻声说了句“谢谢”。

在她反应过来时,只看见他的背影。

办公室里。

唐宁站在邵宇航的身边,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

她时不时抬头打量他。

而他目视前方,像是一个旁观者,神情恹恹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没过一会儿,两个班的班主任匆忙赶到。

在班主任的询问下,李诗文才断断续续地说出真相。

“对不起,呜呜,是,是刘勇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如果我不这么做,他就会,就会一直骚扰我,我实在太害怕了哇呜呜……”

李珍老师皱眉:“刘勇?有点耳熟。”

她旁边的B8班的班主任王老师揉揉眉心,十分头疼,“是我班上的一个男生。”

刘勇和李诗文同班。

刘勇是B8班最不服管教的学生,因为留级,年龄是班上最大的,今年十九岁。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带给他优越感,他总是以班级老大自称。

没想到一时没看住,他又给他惹事。

王老师让人去把刘勇找来。

随后,他看向安静不作声的少年,问:“同学,你跟刘勇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邵宇航缓慢地抬起头来,殷红唇瓣微启:“不知道。”

王老师:“……”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

不知道算是怎么回事?

然而事实上,邵宇航确实不知道这号人,就像分班近一年,他只记得同桌的名字,连后排坐着的是男是女也没去关注。

第8章 开个玩笑

很快,刘勇被带到了办公室。

他吊儿郎当地站着,单手插着裤兜,校服上衣的拉链拉一半,衣服松松垮垮。

对于李诗文的哭诉,他痞笑了声,满不在意:“我只是跟她开个玩笑,谁知道她竟然当真了,这也怪我啊。”

王老师皱眉:“刘勇,好好说话。”

“我这不是在好好说话吗。”

这是个十足的刺头。

王老师很想拿桌上的字典拍在他的大头上。

丢脸丢到隔壁班了!

冷静。

李珍老师站出来:“刘勇,你都成年了,应该知道,这种事不能拿来开玩笑。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针对邵宇航?”

他究竟知不知道,如果李诗文今天的诬陷真的成功了,那么邵宇航将会被做退学处理!

刘勇咧嘴笑,“还能为什么?看他不顺眼呗。”

唐宁看着他,心里隐隐升起一股怒意。

仅仅因为这个理由?

那还真是不可饶恕啊。

她闭上眼,静静地调整自己的情绪,等睁开眼时,眼里是一片淡漠和平静。她看向身边的少年,轻声问:“邵宇航,你认识他吗?”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跟他搭话,明显地愣了下。

低头看她一眼,他表情淡漠地回答,“不认识。”

那边的刘勇听到这三个字,像是受到了什么屈辱,表情倏然阴翳,“哎哟,挺拽啊。”

他踹了下凳子,像是要在这里动手。

王老师连忙拉住他,“克制一下你的情绪,有什么话好好说。”

刘勇不耐烦地“切”了声。

接下来,老师耐心安抚众人的情绪,让大家能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唐宁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地当一个“证人”。

这时候,没人会去追究她之前的证词究竟是不是真的。

刘勇和邵宇航的恩怨源自上周。

他和几个同伴在校外围堵一个女生的时候被邵宇航撞见了。

他们只是堵着她,并没有动手动脚,但女生被吓惨了。看到路过的邵宇航,她便哭着寻求他的帮助。

邵宇航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刘勇等人过来阻扰的时候,揍了他们一顿。

……

半个小时后,了解完事情真相的李珍老师看向被冤枉的少年,叹了口气。

还是一群思想不成熟的人啊。

意气用事,不计后果。

“邵宇航,你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在这件事中,他是受害者,所以老师理所当然地要先询问他的意愿。

俊美劲瘦的少年垂眸,脸上不见生气的情绪,像是无所谓地说:“道歉吧。”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他只是这么轻描淡写地让对方道歉,老师们都诧异了。

他们纷纷看向刘勇。

刘勇一甩头,十分桀骜不驯:“老子不道!”

平时浑惯了的人,此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眼中的小打小闹和开玩笑,可以毁了一位少年。

坐着的唐宁抬头,微微一笑:“刘同学今年十九了吧。”

她突然出声,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她继续开口:“十九岁,可以承担法律责任了呢。难道你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成年人了吗?”

她缓缓站起来,话语却没停,唇角的温柔笑意未达眼底。

“我觉得,你真差劲。”

第9章 我算恁爹

刘勇被她说得火大:“你踏马给老子闭嘴,你算老几?!”

唐宁歪歪头,一本正经:“我算恁爹。”

刘勇:“……”

老师们:“……”

李珍老师震惊了!

这还是她班上那位乖巧内向的小姑娘吗?!

好勇!

这么严肃的场合,他们却好想笑。

看到才到自己肩膀的少女,邵宇航眸光微动。

她在维护他吗?

为什么要维护他呢?

真是一个奇怪的女生啊……

在刘勇发脾气动手之前,唐宁缓步走向他:“你不差劲?难不成你觉得自己很优秀?”

“你是富二代吗?你身价上亿吗?家里有多少遗产让你继承呢?高中毕业,离开学校,你能去做什么呢?每天不学无术,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欺负同学,这样得来的优越感你不觉得恶心吗?”

她语气温和地问出每一个问题。

每一句,每一步,都似乎带有一股莫名的压迫感落在刘勇心尖上,让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家就是一个普通家庭……

女孩还在继续说:“邵宇航只是让你道歉,已经够宽容了,你为什么觉得愤怒、委屈呢?啊,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在想,哪怕他报警你也不怕。可是,你不怕的底气是什么呢,嗯?”

兵不血刃,字字诛心。

刘勇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心神颤栗。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可怕极了。

他发现,她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没有办法回答,于是他愤怒地抄起办公桌上的书,恶狠狠地朝她扔过去,借此掩饰自己现在的慌乱。

“你踏马闭嘴!”

正看得愣神的几位老师脸色微变。

眼看那两本书就要砸到女孩的头,忽然有一只手挡在她的面前,快速将砸过来的书挥开。

书重重地砸在墙上,又落在地上。

唐宁眨眨眼,抬头看向挡在身前的颀长少年,唇瓣微抿,眼睛微亮。

“谢谢。”

此时,办公室里的气氛冷凝到了极点。

李诗文已经被吓傻了,她僵直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回过神来的王老师拍了下桌子,语气严厉:“够了!刘勇,跟两位同学道歉,听到没有,你再这样闹,我就叫你家长来学校管你了。”

刘勇低着头,咬牙握拳,却安静下来。

大家都注视着他。

王老师在旁边积极劝说,希望他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改过自新。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刘勇的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唐宁和邵宇航,涩声道歉。

“对不起。”

邵宇航没应声。

并不是所有的“对不起”,都可以换来一句“没关系”。

他看向班主任,“可以回去了吗?”

李珍连连点头:“啊,可以可以,问题都处理完了,你和唐宁先去吃饭吧。”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声十分钟前就响了。

得到同意,邵宇航转身就走。

唐宁跟在他身后出去。

此时已经下课了,体育馆里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她快步跟在他身后,温声喊他:“邵宇航,我请你吃饭吧?”

前方的少年停下脚步。

第10章 她还是喜欢他

他回到看着身后的女孩,深褐色的瞳眸映着浅浅的阳光,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光雾,茫然又无神。

“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作证?

为什么一直维护我?

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唐宁直视着他的眼睛,愣了两秒后读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她小跑两步走到他身边,浅笑温婉:“因为你曾经帮过我,唔……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

邵宇航看着她,居然真的认真思索了下,然后淡淡地“嗯”了声,“不记得了。”

对于这位同班同学,他没什么印象。

女孩也不泄气,“那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知道。

“唐宁。”

刚才在办公室,老师叫过好几次的名字,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听到他叫出自己的名字,唐宁心跳微快。

果然,即使过了十年,她还是喜欢他。

喜欢这个……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女孩仰头笑着,好像很开心,漂亮的杏眸弯成月牙,“嗯。”

邵宇航抿了下唇,不明白她的欢喜从何而来。但他明白,这么干净纯粹的女孩不该跟他扯上什么纠葛。

他迈步往前走,将她撇在身后。

她在身后喊他:“邵宇航,你不吃饭吗?”

说是喊,其实也只是比日常说话声音大了一点。

他没应,沉默地朝教学楼走去。

他身上的气息太过阴郁,唐宁实在是不放心。她跑去不远处的小卖部买了些吃的,然后连忙跟上他。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教室。

邵宇航自然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打算趴下休息,眼前便出现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

唐宁把东西放在他桌面上,站在他身旁,“不吃午饭会饿的。”

他皱了下眉,语气冷漠:“拿走。”

“邵宇航……”

“啪!”他突然伸手将面包和牛奶扫到地上。

唐宁当即沉默。

这一幕恰好被顾佳佳和另一位同学撞见。

两人有说有笑地挽着手从后门进来,看见教室后排的两人时顿时止住了声音。

邵宇航将桌面清空后便趴在上面,脑袋埋进臂弯里,掩藏住自己所有的情绪。

瞧,他多恶劣啊。

她帮了他,他却这么对待她。

厌恶他吧。

不要离他那么近。

太过干净的东西,都很恶心……

唐宁看出他在抗拒她的好意,轻叹了口气。她蹲下来,捡起地上的面包和牛奶。

回到座位坐下,顾佳佳就凑到她耳边,一脸八卦。

“唐宁,我听说你今天帮邵宇航作证,还骂了隔壁班的刘勇,是不是真的啊?”许是怕倒数第二排的少年听见,她说的很小声。

唐宁不得不感慨,同学们的八卦能力都很厉害。

她撕开面包的包装袋,“没有骂,只是过了把嘴瘾。”

“哇,那就是真的了。”

顾佳佳对她投以敬佩的目光,“你好勇,你不怕他报复你啊?”

唐宁咬了口面包。

同桌还在耳边叽叽喳喳。

“说真的,今天要不是有你作证,邵宇航估计真的说不清了。隔壁班那个姓李的女生把他叫去了厕所那边,那里一个监控都没有……”

第11章 为什么跟着我

原来是被叫去厕所那边了啊。

唐宁慢条斯理地嚼着面包,垂眸听着她说话。

前世她并不知道这些细节,等她请假半个月回来后,一切已成定局。后来她对他自杀的事情存疑,去找了很多同学打听,才从他们的话里行间拼凑出真相。

她回头,隔着一排座位看向后面的邵宇航,乌黑的瞳孔盈着清浅的碎光。

光里有他的身影。

下午。

唐宁听班上同学讨论起体育课上发生的事。

听说,李诗文中午向老师请了假,她的家长把她接回家了。至于刘勇,受到政教处处分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下午没来上课。

众人有意无意地朝邵宇航投去复杂的目光。

他像是全然不觉。

在班上,他是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长得很帅气,这种帅气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刚分班的时候,有不少女生春心萌动,主动找他说话,想吸引他的注意,可他的脾气阴晴不定,也不理人,完全不顾及女孩的面子。

想和他交朋友的同学悻悻而返。

后来,大家听说了他家里的事,便慢慢疏远他了……

下午的放学铃声一响,后排便开始骚动。

台上的物理老师推了下眼镜,眼神一扫,“还有一道大题,讲完再下课,坐回去。”

晚上又不用上晚自习,放学拖一会儿堂也不要紧。

听到老师的话,班上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声。

顾佳佳有气无力地趴在桌面上,脑门上写着“怨念”二字,“怎么又拖堂啊……”

唐宁默默收拾自己的桌面,将各科作业放进书包里。

物理老师花了十分钟讲解一道大题,最后问大家:“会了吗?”

同学们大声敷衍:“会了会了!”

“好,那这堂课就上到这里,大家下课,别忘了作业。”

得到解放的学生们一股脑地涌出了教室,教室一下子空了许多。

唐宁站起来,磨磨蹭蹭地假装在收拾东西,直到瞥见那抹颀长的身影离开座位,她才背上书包跟在他身后。

跟着他出了教室。

再跟着他出了教学楼。

然后跟着他出了学校。

他的家与她家是反方向,但唐宁却依然跟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五米的距离。

她握着背包的肩带,走路时马尾微晃,气质温婉。小学时她曾学过一段时间的民族舞,虽然后面因为一些原因放弃了,但至那之后她走路时都带有几分古典的秀气姿态。

爸爸曾经调侃她像是古时候的大家闺秀。

不过他可能不会想到,“大家闺秀”后面去学了散打……

盯着落在前路的影子,唐宁微微抿唇,轻舒了口气。

就在她晃神的时候,前面的少年忽然停驻。

下意识地,她也跟着停下。

他转身,脑袋微歪,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额前的碎发拂过漂亮的眉,眼神冷峭:“为什么跟着我?”

唐宁眨巴了下眼,“没跟,我们顺路。”

邵宇航薄唇微动,吐出两个字:“撒谎。”

“……”

“好吧”,她摊牌了,老老实实交代:“我怕你想不开。”

第12章 我没有家了

“我怕你想不开。”

邵宇航愣住,随即而来的,是一种莫名的烦闷情绪。他撇开头,眉眼低敛,下颌线条精致漂亮。

唐宁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孩子,一举一动皆入画。

只是画中人不太喜欢她。

“这和你无关。”

听着他拒人千里的疏离语气,唐宁心里泛着针扎般的心疼。

原来真的有这个想法啊。

而且,他并不是因为今天的事才抱有这个想法,是早就有了吗?

“邵宇航,你要相信,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她的声音清脆入耳。

少年单手插兜,眸色沉沉。

他没有反驳,只是自嘲地抿唇。

世上也许真的有美好的事,但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像他这样阴暗肮脏的人,“美好”一词从来不跟他搭边。

连他自己都厌弃自己。

邵宇航回头看着女孩,眼神阴郁:“别再跟着我。”

唐宁并不在意他的冷淡态度,声音软软:“邵宇航,我没有家了,你收留我好不好呀?”

这样不矜持且大胆的话从她一个女孩子口中说出来,路过的几位学生都听愣了,忍不住悄悄打量着两人。

“我们不熟”。漂亮的少年说完便转身往前走。

女孩赶紧跟上去,“多相处相处就熟了呀。”

他把她当空气。

路人看呆了。

哇哦~美女大胆求爱,帅哥冷漠拒绝。

还有点带劲呢。

唐宁一路跟着邵宇航来到他家楼下。

他住在离学校两公里外的老式居民区,房子最高只有五层,外墙的漆已经斑驳黯淡了,楼与楼之间连接着许多电线,巷子里的地面凹凸不平。

这是一个杂乱却又热闹的地方。

邵宇航住在二楼。

从他拿出钥匙开门,到进去关门,他全程没有看身后的唐宁,仿佛当她不存在,更不会邀请她到家里坐。

当那扇门重新合上,唐宁才踏上最后三节台阶。

站在他家门口,她无奈垂眸,一声轻喃消散在楼道间。

“邵宇航,我是真的没有家了呢……”

回到阴冷漆黑的家里,邵宇航将书包扔在地上,然后将自己摔在沙发上。屋内每一扇窗户的窗帘都合上了,隔绝了窗外的光。在这样静谧而又沉寂的房子里,他才找回一丝安全感。

门口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她应该已经回去了。

少年靠在沙发上,抬起手遮住眉眼,殷红浅薄的唇瓣紧抿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屋里由昏暗变成完全的黑暗,他才睁开眼睛,起身去冰箱拿出一杯冰可乐。

冷意入喉,能让人瞬间清醒,也让胃翻搅起来。

邵宇航面不改色地将一罐可乐喝完。

这时,室内响起清响的手机铃声。

他抬眸,不紧不慢地环视一圈,最后寻着亮光过去,在沙发的夹缝中发现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来电号码,没有备注,但他看到那串号码时,眼神骤凝。屏幕亮光映着他白皙苍白的脸,忽明忽暗。

在响铃半分钟后,他才缓缓接通。

“喂,阿航?”

电话里传来的女声遥远又熟悉。

沉默两秒,他抿唇,从喉腔里溢出一个“嗯”字。

第13章 他站在黑暗里

“阿航,你最近还好吗?”

邵宇航把空掉的可乐罐扔进垃圾桶,“很好。”

“那就好”,电话那头的女人松了口气。

她犹豫了几秒,才继续开口。

“阿航,妈妈要搬家了,搬去海城。”

听到这个消息,黑暗中的少年顿了下,随后脸上扯出一个似哭的僵硬笑容,声线轻缓平静:“恭喜。”

“他在那边买了一套房子,已经装修好了,过两天我就带洋洋过去了。”

她口中的“他”,是她现任的丈夫。

而洋洋,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对了,你,你还有两个月就十八岁了吧,快成年了……妈妈今天往你的卡里打了20万块钱。我们算过了,省着点花的话,这笔钱可以供你用到大学毕业……”

一次性打20万,这还是第一次。

不知怎么的,邵宇航有种莫名的直觉。

他不动声色地捏紧了手机,静静地听着对方说话。

对方的声音渐弱。

末了,她哽咽着,轻声跟他说:“阿航,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不要再联系了……

多么残忍又决绝啊。

他又被抛弃了呢。

可是,他没有资格指责她,说到底,他只是她的累赘。

即使早有预料,邵宇航的心里也还是忍不住闷痛,思绪像坠入无尽的漩涡,这种感觉几乎让他窒息。明明是长久地身处黑暗的人,却比任何人都惧怕黑暗,惧怕孤独,惧怕被抛弃。

他垂下浓密长睫,抬手揪住胸口的衣服,嗓音微颤。

“好。”

“……”

那边沉默了许久,直到手机里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杂音。有人在催她,她慌乱地应了声“马上”,然后再次开口:“阿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有的话,就挂了。”

邵宇航缓缓放下手,释然一笑,“没有了,再见……妈妈。”

最后两个字,他咬字极轻,像是独自被留在家里的孩童茫然又郑重地与再也不会回来的母亲道别。

对方挂断了电话。

他的世界重归寂静,甚至泛着冷意。

邵宇航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慢慢变暗,最后熄屏。过了会儿,他摁了下开关键,手机亮起,几分钟后又暗下。

反复几次,他不厌其烦,手机光亮映照着他毫无生气的脸,光影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茶几上的水果刀反着光,格外明显……

“小姑娘,你怎么蹲在这里写作业啊?”

“我,我等人。”

门外的动静惊醒了屋内的人。

邵宇航右手握着水果刀,左手手腕鲜血直流。

201门口。

唐宁抱着放在膝盖上的作业站起来,看着从外面回来的中年阿姨,有些尴尬地给她让开道。

对方住在202,与201是对门。

阿姨只是疑惑地打量了她两眼,没再问什么,掏出钥匙开门进去了。

蹲久了脚有点麻。

唐宁活动了下脚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看着手里未完成的数学试卷,她正打算蹲回去继续写,身后,201那扇房门“咔哒”一声从里打开。

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身后的屋内一片漆黑。

而颀长的少年站在门口,楼道里的灯照在他身上,又穿过门缝在地板上洒落了一地余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