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荐不走寻常路
—— 祢衡怀刺

凡是观看过京剧《击鼓骂曹》的人便会知晓,祢衡就是那位怒怼曹操的年轻狂士。
“祢衡怀刺”典故讲的是,祢衡听说曹操在许昌颁布唯才是举的《求贤令》,便怀揣一张名刺前去求仕。
名刺,是写着自己名字的帖子,简称刺。又称名帖、拜帖,或叫名纸。这种拜访时通报姓名的名片,是古代官员交际不可缺少的工具。
祢衡希望在人才荟聚的京都能谋得一份称心的官职,然而,他很失望,直至二十六岁辞世,那张名刺始终未能散出去,在怀里磨得字迹漫灭了,成了“漫刺”。
与“祢衡怀刺”同源典故还有:“怀刺不适”“怀刺漫灭”“一刺空磨”“袖中漫刺”“怀中字灭”。除此,另外称作“祢衡刺”“祢生刺”,以及“怀刺”“投刺”“祢刺”等。
祢衡属于古代自荐群体中的另类,手头仅备一张名刺为啥磨烂了亦没用上,是怀才不遇吗?
道出缘由令人哭笑不得。自荐本是求人之事,祢衡却倒行逆施,“矫时慢物”耍起了大牌,对于赏识和器重他的主家不屑一顾。召见后或试用期,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致上司难堪。
宋代诗人黄庭坚为此大发感慨:“过阅王公门,袖中有漫刺”。即是说,祢衡宁愿让名刺在袖中磨烂,也不肯屈身去巴结权贵王公。
孤芳自赏
祢衡生于东汉末年,自幼饱读诗书,史书介绍说,“少有才辩,而尚气刚傲,好矫时慢物。”这里说他,少有文才,能言善辩,且桀骜不驯,喜欢讽刺时事,诋毁他人。
人以群分。祢衡那时仅二十岁,孔融已是四十岁的中年人,两人文釆出众,脾气相投,遂结为忘年交。祢衡称孔融“仲尼不死”,孔融夸祢衡 “颜回再生”。
祢衡年少轻狂,恃才放旷,书生意气十足,被他瞧得起并结为莫逆之交的只有两人,除了孔子二十世孙、“三国第一狂人”孔融之外,另一位则是因为“鸡肋”事件后来被砍头的杨修。
狂傲的祢衡对二人的称呼颇有趣味,常称孔融叫“大儿”,称杨修叫“小儿”。
除此,在祢衡眼里,京都文人名士大多名不副实;达官贵人,个个尸位素餐。
有人见祢衡那张名刺快要磨烂了,用史书话说“名纸生毛”了,于是向他建议,朝廷某某名士如日中天,何不登门拜访?祢衡眼睛一瞪,轻蔑回道:“我祢衡岂能与杀猪卖肉之辈为伍。”
又有人向他介绍,某某名士礼贤下士,祢衡嗤之以鼻,说:“此人长得帅,如果谁去吊丧,何不借他的脸使一使。别的只是光吃不干的主儿,只配去管厨房膳食。”
只因祢衡心目中没有瞧得上的主儿,所以,那张带着体温的名刺,成了他自荐的永恒纪念。
凡人无不生活在一个弥漫烟火气的世界里,自命清高的人,实为作茧自缚,将自己封闭在一个狭小的空间,自我欣赏,独自陶醉。与多数人格格不入的结果,必然沦为孤家寡人。
裸衣骂曹
那位从小以让梨出名的孔融,十分器重祢衡的才干,为使他能有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特意向汉献帝上疏《荐祢衡表》,其名句千古流传:“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若惊,疾(嫉)恶若仇”。
汉献帝不过是傀儡天子,朝政大权完全掌控在身为丞相的曹操手中,所以上奏无果。孔融又转向曹操举荐,称祢衡可堪大用。
可惜“郎有情,妾无意”。刚刚平定北方群雄的曹操,正当踌躇满志之际,对祢衡没个好印象,在他看来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舌辩之士,令其进府相见也是给足了孔融的面子。
祢衡素来憎恶曹操,认为他名为汉相,实为汉贼。闻讯丞相召见,祢衡不但不感荣耀,还耍起小性子,“自称狂疾,不肯往”。
在孔融再三催促下,祢衡终于与曹操见了面。曹操不知从何处获悉祢衡擅长击鼓,说第二天在相府大宴宾客,就将祢衡“召为鼓吏”,至时为酒宴擂鼓助兴。
让一位当世名士充当低贱鼓手,曹操的安排分明带有*辱侮**意味。祢衡当然心知肚明,却痛快地应承下来,至时他要让曹操自取其辱。
第二天,祢衡故意穿上一件破蓝衫,大摇大摆朝丞相府走来。门吏拦住他,按规定鼓吏登场献艺必须換上表演服装。于是,祢衡于大厅西廊下“先脱裈,次释余服,裸身而立”。
祢衡操起鼓槌,擂奏一曲《渔阳三挝》,他将自己滿腔的激愤之情倾注于鼓声中,那鼓音如金声玉振,时缓时疾,缓如轻骑远逝,疾如惊雷骤发。史书这样绘声绘色描述道:“音节殊妙,渊渊有金石声。坐客听之,莫不慷慨流涕。”
宾客为美妙的鼓曲所吸引,纷纷离座朝廊下观望,众人一见祢衡赤身裸体,惊讶得目瞪口呆。
曹操见祢衡大庭广众之下找自己难堪,当着众宾客的面不便发作,走到廊下责问祢衡:“今日老夫大宴群僚,你当着百官之面赤身露体,究竟是何用意?”
祢衡微微一笑,说:“我赤身露体,证明我祢衡是个清白之人。”曹操乘机追问:“那你说说看,谁是混浊之人。”
“你曹丞相就是混浊之人。”祢衡一言出口,众宾客大惊失色,眼光“刷地”一下汇聚到曹操的脸上。孔融更是焦急万分,自己引荐的贤才竟然闯下如此大祸,别说祢衡性命难保,自己也免不了会受到牵连。
岂料曹操未曾恼怒,仍不动声色地直逼祢衡,说:“你既然说老夫是混浊之人,那就说说为什么吧!”
祢衡毫无畏惧,慨当以慷。史书上载祢衡回答:“汝不识贤愚,是眼浊也;不读诗书,是口浊也;不纳忠言,是耳浊也;不通古今,是身浊也;不容诸侯,是腹浊也;常怀*逆篡**,是心浊也。”紧接着,祢衡直击当下问题:“我乃天下名士,你身为丞相,却将我同为鼓吏,难道不是混浊之人?”
这位“三国最狂嘴炮”,又把曹操麾下十四位赫赫有名的文臣武将贬个遍,还说,其余皆是衣架、饭囊、酒桶、肉袋。
曹操听罢哈哈大笑,以强势的话语反击祢衡道:“老夫兴兵以来,横扫天下,赫赫威名,无人不晓。你不过是狂妄无知的小儿郎,竟敢在老夫面前自夸自量,真是太令人好笑了!”
常言道:“赤脚不怕穿鞋的”。祢衡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当即历数曹操擅权乱政,祸国殃民的种种罪行,甚至连他出身阉宦的家底都给抖落了出来。
老谋深算的曹操本想当众灭一灭这个自我膨胀到极点的毛头小伙子,借此杀鸡儆猴。做梦不会想到,竟引火烧身,且烧得焦头烂额,体无完肤。用史书形容曹操窘状:“本欲辱衡,衡反辱孤”。
尽管曹操对祢衡恨之入骨,终究没有痛下杀手。这是因为他深得,小不忍则乱大谋。
曹操自从建都许昌,为完成天下统一大业,先后四次颁布求贤令。其中《举贤勿拘品行令》规定,只要“高才异质”,那么不管他是否“负污辱之名,见笑之行,或不仁不孝”,朝野上下可以一概举用,勿有所遗。
曹操若是对高傲狂妄的祢衡处以极刑,分明违背《求贤令》的宗旨。他不想背负杀害有识之士的骂名,便施行了借刀杀人的伎俩。
《后汉书》载:私下里曹操与心腹谋臣商量:“祢衡竖子,孤杀之犹雀鼠耳。顾此人素有虚名,远近将谓孤不能容之,今送与刘表,视当何如?”谋臣连连称妙。
这一天,曹操召见祢衡,交给他一项使命:“令汝往荆州以为使,如刘表来降,便用汝作公卿。”
曹操尽使浑身解数,未能降伏刘表,却让无官无职的小白点去解难,然后允诺封以*官高**,岂不是哄小孩的把戏!
祢衡是个明白人,史书这么说:“衡不肯往,操教备马三匹,令二人扶挟而行。”这与押送何异?
曹操对于祢衡有句狠毒之言:“难于诛则借敌之刃”嘛!刘表是否会中曹操奸计,替他承担杀贤的恶名,且听下回分解。
激怒刘表
祢衡从许都出发,旧友们如送瘟神般“设供于城南”,为他祭奠路神,祈祷他一去不复返。
再说,刘表麾下被祢衡羞辱过的官员,闻悉祢衡即将来荆州,相约来到城外,或坐或卧,以这种特殊的形式折辱他。
孰料祢衡一见此情此景,下得车辇便嚎啕大哭。随同人员问他为何如此伤心,祢衡手指那些坐的人大声说:“你看他们像不像坟冢的模样?”又数落那些躺着的人:“多么像一具具尸体。”最后,祢衡揭开大哭的谜底:我行走在坟墓与尸骸之间,怎能不悲伤呢?哭声先声夺人嘛!
荆州官员认为祢衡素来勃虐无礼,本想先给点颜色给他看看,不料却落得个自取其辱。众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刘表与众不同,对祢衡十分敬重。他认为祢衡是曹操代表汉献帝派来监督荆州的,再者,祢衡学识超群,刘表倚为心腹,“文章言议,非衡不定”。
一次,祢衡在外多日,回来得知刘表和诸文人“极其才思”才完成一份奏章草稿。祢衡看完草稿,轻蔑一笑,随手撕个粉碎。索来纸笔,“须臾立成,义可观。表大悦,益重之。”
祢衡不识好歹,刘表夸赞几句,便又把尾巴翘上了天,看任何人都不顺眼,还多次侮慢荆州当家人刘表。
刘表是汉室的宗亲,也是汉末清流名士的领袖,而且具有礼乐精神的儒学雅士,与背弃礼法以求声名的祢衡本非同道,所以两人隔阂愈来愈深。
到后来,刘表对于祢衡贬低别人,抬高自己,以赚取声名的汙行,简直忍无可忍。直至此时,刘表终于理解曹操“祸水南引”的良苦用心。
于是,刘表也来个依葫芦画瓢,遂将祢衡“礼送”至江夏太守黄祖那里。刘表为什么选择黄祖,按照史书说法:“江夏太守黄祖性急,故送衡与之”。言外之意,谁得罪急暴脾气的人,收拾起来无异于快刀斩乱麻。
命殒黄祖
祢衡被曹操当作球踢给刘表,又被刘表踢给黄祖,开始夹着尾巴低调做人了。
祢衡的才华很快被黄氏父子所发现并看重。
黄祖的长子黄射时任章陵太守。有一天,祢衡和黄射外出,“共读蔡邕所作碑文”。黄射回府后对碑文念念不忘,深悔没有现场抄录。
祢衡笑道:“我虽然只看了一遍碑文,但至今记忆犹新。只可惜碑文中缺少了两个字,我这就默写出来。”黄射令人去抄写碑文,回来校对,结果竟然“如衡所书”,众人“莫不叹服”,始信祢衡确有“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暂闻,不忘于心”的本领,更有“解疑释结”的才华。
有一次,黄射邀请宾客举行酒会,有个人进献鹦鹉给主家,黄射请祢衡作赋以助酒兴。祢衡即兴作《鹦鹉赋》,一气呵成,无须修改。
《鹦鹉赋》是一篇托物言志之作,描写了鹦鹉的明辉鲜丽、灵机聪慧和高洁情趣,抒发了才智之士生于乱世的哀怨与悒闷心境,文辞华美,成为流传千古的名作。
黄祖虽性情粗暴,却也是爱才之一人,经儿子黄射的介绍,索性将州府文案悉数交由祢衡全权处理。祢衡举重若轻,将文案处理得“轻重疏密,各得体宜”。黄祖不止一次嘉许道:“处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
黄祖父子的器重与赞赏,令祢衡强抑心底的狂傲蠢蠢欲动。
这一天,黄祖在船上宴请宾客,祢衡作陪。席间,黄祖逗趣地问祢衡:“你觉得我怎样?”祢衡大概“酒大”了,口无遮拦地说:“你就像庙里的菩萨。”黄祖听了心里似抹了蜜,请他接着说。“经常受到众人的崇敬和祭祀,就是不灵验而已。”祢衡说完哈哈大笑。主人和宾客们听得出,他虽颂德,实讥讽。
黄祖是要面子的人,岂容让属下当众戏弄。于是两人由“言不逊顺”发展到公开顶撞。祢衡居然从席上站起来,手指黄祖骂他是“糟老头”,黄祖恼羞成怒,“遂令杀之”。
黄射闻讯后,急得光着脚丫子跑来救人,可惜为时已晚,祢衡已伏尸江岸。黄祖冷静后“亦悔之,乃厚加棺敛”。
曹操、刘表得悉祢衡死讯,反应颇为微妙,一笑一叹便可洞察二人心境。
曹操得知祢衡被杀,“笑曰:腐儒舌剑,反自杀矣!”
刘表获悉祢衡被害,“亦嗟呀不已,令葬于鹦鹉洲边。”
八百多年后,李白对于黄祖杀戮祢衡仍耿耿于怀,诗中指责道:“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筲人,杀之受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