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刘粮库

刘粮库在座谈会上发言
最近看到翻译家杨绛先生一篇文章,说,“唯有身处卑微的人,最有机缘看到世态人情的真相,”这个观点我很认同。位卑者容易被忽视,被遮蔽,甚至视而不见,自然便于看清世道人心。大概因此,一些底层生长出来的作家一旦燃起写作激情,往往能写出惊世之作。例如这几年惊艳文坛的范雨素、杨本芬等等。出名之前,范雨素是个40来岁进京打工的保姆,杨本芬是进城帮助带孙孙的八旬老太。她们的作品凭啥打动读者,这里不论。我想说的是,每每读到屈全绳散文,潜意识里总会隐隐提出一个问题:一个曾长期在高级机关案牍劳形、在领导岗位运筹帷幄的年迈老人,怎么会写出那样亲切细腻,那么有温度有质感,那般很能瘙人痒处令人叫绝的散文呢?尤其是一口气读完这本散文集《解甲楼回眸》,想动笔写点读后感的时候,这个问号又浮现出来。掩卷冥想,脑子里蹦出了三个词儿——真诚、真情与真理。
先说真诚。《解甲楼回眸》是作者近几年用手机随手写下的忆旧、感今、居家休闲、文事交流等方面的短文,除两篇遭遇生死劫难的历险记录外,多是平淡无奇的生活日常。然而让我吃惊的是,作者正是通过对这些不起眼的生活日常“爬梳剔抉”,洞察幽微,写出了我们“熟悉的陌生人”,写出了我们的日常之光!作者的写作态度非常真诚,心灵是敞开的,不端架子,不拿腔拿调。就这一点上说,他与前面提到的那些底层出来的作家有相通之处。上世纪八十年代,我曾痴迷过写言论,白天写公文材料,晚上有空就扑在剪报、研读报刊文章上,并乐此不疲,每年都有一些文章见诸报刊。那时手稿变铅字的门槛很高,有文发表,很是兴奋。但彼时的文风很“硬”,假大空遗风犹存,由此养成了一个坏习惯,就是端架子。一拿起笔来,就做正襟危坐状,板起面孔,一副舍我其谁指点江山的样子。以至于此后多年转型艰难,笔下的文字总是干巴巴的,至今仍为此积习难除而苦恼。个中酸涩苦辛,真是不足与外人道也!如今若问什么是好散文?我会很干脆地回答,就是自然而然,就是“我口写我手。”“巧饰不如拙诚”。端着架子说话,拿腔拿调,言不由衷,很难抓住读者。读屈全绳作品,你感觉就像好邻居与你说知心话,与你亲密无间,毫无距离感,句句是掏心窝子的话,真实可信。朱光潜说,“散文可分为三等,最上乘的是自言自语,其次是向一个人说话,再次是向许多人说话”。自言自语是最坦诚的诉说方式,因为对象是自己的内心,无需掩饰!大作家孙犁更是极而言之,干脆说,“散文的最高境界是不端架子”,信哉斯言!《平凡岗位见精神》一文写的是为解甲楼老干部理发的四位小战士,《穿迷彩服的天使》里的主人公是干休所门诊的几位小护士。一位大军区领导,一位享有“军中一支笔”美誉的文章大家,竟然为他们专门写文章,如果放不下架子,能做到吗?老实说,当在微信上初读这些美文时,我的脸上真有点火辣辣的,心头未免有一丝羞惭之感。想到,这类题材就是布置给我,也是难以写好的!曾多次暗自感慨,屈将军怎么会有那么多素材?这般真诚,这般有心,对文学艺术这般痴情,哪有找不到素材的呢!
次说真情。马克思说过“激情、热情是人强烈追求自己的对象的本质力量”。人是感情动物,抽去感情,不过是行尸走肉。大而言之,一切文学艺术都是人类情感的表现。小而察之,情感,也是散文的灵魂,或可借用西方学者本雅明的著名美学概念——灵韵,来形容。那些满是华丽辞藻而缺乏真情感的散文,如同被复制的艺术品,被随意仿制的塑料花,徒有外表而没有灵韵。屈全绳散文最显著的特点之一就是情真意挚,真情灌注,真力弥满。所写题材、事件、人物,无论大小,文字无论长短,都是有感而发,有话要说,写出了至性真情。即使是回忆几十年前别人送来一包新鲜蔬菜这样的小事,也能象电影里的蒙太奇一样,画面相叠,时空错落以及人物情态等等,叙述得清晰可触,又情味十足(如《番茄.黄瓜.荷兰豆——忆吴克华司令员》)。那篇参观赵忠路50年摄影作品展当天写下的短文《为友当如李松柏》,手机上看到时连续读了三遍,真被它的文字之美惊艳到了。此文之美,可以从多角度分析,譬如用典多而不漏痕迹,抓住一点深入开掘等等。我最感慨的是文章通篇贯注的那种浓浓情味,开门见山,一上来就是感慨不已的句子,“我被73岁、瘦骨嶙峋、头上没有几根黑发的李松柏感动了。”随后的列举事实、观展联想、以及夹叙夹议用典互证直到文末收拢点睛,所用语言仿佛都带着温度,充满深情,读之如热浪朴面。就是这样一篇不到两千字的短文,把人间最美好一种关系——友情之美彰显出来了,产生出“用语言把人心烧亮”效果!
《刚柔相济的领导艺术——记总政治部主任*永波于**上将二三事》中讲到这样一件事,1997年*党**的十五大之前,全国正掀起学习《*小平邓**文选》高潮,根据总政*长首**“*队军**要走在全国前列,总政要走在全军前列,干部要走在战士前列”的指示,作者在组织班子编写学习纲要,承办相关会议和研讨会工作诸方面都很顺手,本想喝二两酒庆祝一下,不料8月8日上午一上班,*永波于**主任来电话告知捅了娄子,当天军报发表的研讨会新闻稿中出现了“*小平邓**理论”的提法,被中宣部审读小组发现(中宣部打过招呼,“*小平邓**的理论”改为“*小平邓**理论”的提法,将由十五大报告中正式提出,此前任何媒体不得出现“*小平邓**理论”的提法,但作者和军报领导尚不知道这个精神)。*永波于**主任说,已经安排报纸全部收回重印,“你也得有个思想准备!在重大问题上马虎不得呀!”文中写,“于主任语气严肃,但没有一句责备呵斥的过头话。接完于主任的电话,记不清当时怎么讲的,反正压历山大,感觉这个乱子的影响小不了。”整个一上午,忐忑不安地写了5页检查。下午一上班,直接送到于主任办公室。于主任乜了一眼说,“报纸收回来了,对外没有产生不良影响,检查你自己留着吧!”文章最后写道,“*长首**云淡风轻几句话,既搬掉了我心中的石头,又在我心中打下了烙印——宣传干部必须随时掌握重大事项的宣传口径。而于主任淡定从容化解难题的态度和智慧更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记忆。”此类记事,既见人品官品又见领导艺术,非常考人,也很难写,但作者拿捏得很到位,尽管写得很克制,*永波于**上将高超的领导艺术和对下属的关爱之情跃然纸上,让人顿生敬意!别林斯基说,“每一部诗一般的作品,应该是情致的果实,必须渗透着情致”。这里的情致,包括情感与思想的融合为一。
清代学者陈少香有言,“情得其真则一花、一木、一石、一讴、一咏,皆得天趣,足以移人”。最是真情能忘我,心无挂碍享天趣。凭借真情驱遣,人们可以超越主客界限,超越现实制约,进入一种单纯审美的诗意的世界,即海德格尔所谓的“澄明之境”。读《花鸟猫狗四重奏》《鸟巢》《秋色》这些闲适小品,你会为这位八旬老者的童心童趣、诗情雅意所感染,文章用纯真之眼打量物象中呈现的诗意之美,正是作者孩童般心灵活动的自然流露。没有真情,哪会有这般清丽隽永的文字呢!
再说真理。屈全绳中将50多年军旅生涯中,有40多年从事思想政治工作,即使退居二线后仍坚持理论研究与思考,在*队军**思想政治建设上建树颇多,许多文章成为*队军**领导干部和院校教学的重要参考文献。他概括提炼的一些全军重大典型的精神内核,如“艰苦不怕吃苦,缺氧不缺精神”“上不愧*党**,下不愧兵”,以及一些脍炙人口的格言警句,至今仍在军中广为流传。不过我这里想说的真理,不是从认识论意义上,而是从文学的角度,即俄国文学批评家别林斯基所说的“艺术之中的真理”,就是“用形象把本质的东西展现出来,好让手也能够触摸到,好让最不善于判断的读者也开始明白就里”。按照此说,好的文学艺术作品塑造的艺术形象,一定是通过“个别”揭示了“一般”,通过“我”写出了“我们”,通过一个点映照出整个时代。而在对人心灵的探索、对人类自身本性的揭示过程中,自然会触碰到一种集体无意识,一种人类普遍的情感,进而产生共情效应。从这个意义上看,大作家福克纳的一段名言可谓一语破的,“如果你的写作不触碰到这些永恒的真理,那么你写的爱情就是*欲情**,你写的不是人内心的灵魂,你写的只是人的分泌物”。
屈全绳的散文叫人耐读,一个重要之点就是趣味高雅,思想性强,所涉题材、人物、事件无论大小,都会不动声色地引出一些启示,揭示某种道理,读后给人一种余韵缭绕之感。例如《老班长的胡杨树》,讲的是50年前到某团蹲点,在戈壁路边沙丘看到一棵胡杨树,一位老兵带着一位将要分配下连的新兵正在给树扎围栏,交谈中战士讲了树的来历和相关故事。通过记述这样简单的一次见闻,写出了高寒地带边防军人对绿树的一种深情。文章通过战士之口告诉我们,“每次连队换防下山,很多人第一眼看到树就流泪,有的人抱着树失声痛哭,想不哭都不行,憋不住呀!为什么?在四五千米的地方守卡子,三年多连一片树叶都没见过,心里委屈呀!”读到这里,上世纪90年代初到*藏西**边防某团调研时的一些见闻浮现脑海,不禁泪目!文末写道,“我同两个战士边聊天边干活,不等太阳下沉便扎好了围栏。从此,在我心里也扎下了绿色情结”。就这么1600多字的短文,写出了一个时代戍边军人的精神风貌和崇高情怀,当年艰苦卓绝环境戍边军人的高大形象,犹如一座丰碑,在读者的心中矗立起来!
《残腿换膝及其它》写的是妻子一次手术过程,这类题材极其普通,无数人写过。然而在屈全绳笔下却出了新意和深意,写活了一家几代人那种血浓于水的无限深情,具体而微地再现了良好家风的传承过程。犹如一面镜子,折射出很多美好家庭共通的家庭美德。《戒烟记》《笔尖下的“自留地”》等篇,则是作者以独特的审美之眼回味既往自我修炼的美文,写得诙谐幽默,佳句频出,引出的哲理启人心智。
《解甲楼回眸》所收散文,篇篇都是上乘之作。读之品之,养心怡神。以上初读体会,相信其他读者会有同感。
最后,祝福屈全绳将军艺事常青,健康长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