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台新咏》卷一
《玉台新咏》开篇第一首诗,就是《上山采蘼芜》: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
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
新人从门入,故人从阁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
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译为现代话:
提着篮子上山来采呀采蘼芜,下山时候迎面就遇见我前夫;急忙施礼而后将前夫轻轻问,新近娶的老婆你意呀意何如?
“我新娶的老婆看起来也不错,但是相比之下不如你多好处。她与你的美貌看起来差不离,只是欠缺太多纺织的好技术。
成亲那天新人从大门迎进来,堪可叹你凄然独自从小门出;新娶回来的老婆擅长织彩绢,而你却独有织白绢的好技术。
纺织那彩绢一天只能织四丈,从前你织的白绢一天五丈余。当我拿这彩绢与白绢来相比,才深知道新娶的老婆不如故。”
这首诗描写了这样一个场景:

山
二千多年前春末的一天上午,天格外蓝,丝丝缕缕地飘着些白云。满山遍野的野花开了,蜜蜂一群群地飞舞着。
一位身穿白衣的夫人,提着篮子沿着山路走上来,看着心情还不错。
她一边走,一边向路两边张望,终于在山腰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大片川芎的幼苗——蘼芜。

香草
她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之后急忙从山道上岔到小路上,走到那片蘼芜丛边,放下篮子采起来。
采了半天,她把采下来的蘼芜放到篮子里,擦了一把汗,之后提起篮子沿着小路慢慢地走到山道上,之后再沿着山道向山下走。
路上不时有行人走过,有牵着牛的农夫走过。
遇到认识的人,她就施个礼,遇到不认识的人,她就站在旁边等别人走过去。
树荫很浓。她慢慢地走着,以便消一消刚才劳作之后出的汗。

山路
前面的路上慢慢地走过来一个穿着玄色衣服的人。
远远地从那人的走路姿势,她已经认了出来他是谁。
是的,这是她的前夫,那个曾经娶了她又休了她的人。
他低着头,背着一个包裹,慢慢地走过来。
山路的一边是沟,另一边是坡,她是躲不过去了。
她就站在路边,那个人也渐渐地走近。
她是懂得礼仪的。
她把篮子放在脚边,之后跪下,长揖:阿郎可好?
那人倒是忽然一惊,抬起头来,定定神。
他之前是低着头在走路,没留神有人问候,才吓了一跳。更让他吓一跳的,是这声音极为熟悉。
他看看跪在路边的她,有些臊眉耷眼的。
“你……是你……啊,快快请起!”
他有些局促,想上前扶,伸伸手,之后又把手缩了回去。
夫人自己站了起来,打量了他几眼。
他也打量了他几眼,又看看她脚边的篮子。
他的神色有些沮丧,沮丧中有几分欣喜,欣喜中又有几分羞臊。
她的神色倒是很平常。
他慢慢地将头低下来,不敢正视她。
“你……你可还好?你……你新娶的夫人可还好?”
“啊,啊,哦,还好,还好。”
“若是还好,你为何这般颓唐?”
“嗳!怎么说呢?我……我……”
他欲言又止。
“她不好吗?”
“嗳!不是不好。也好。看起来和你一样……只是……”
他再次欲又止。
“只是什么?”
“不说这个了。说点别的吧。就说纺织吧。你和她,都有不错的纺织技术。但是,你当时爱织白绢,一天能织五丈多;她擅长织彩绢,一天只能织四丈。所以,在纺织技术上,她……她是不如你……”
“我看,你不是在说纺织吧?”
他忽然间沉默了。
“她对公公婆婆好吗?她对你好吗?”
他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脸上现过一丝凄然的神色,之后随即平静下来。
“好……都好……”
她只是轻轻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寂静了片刻,他看看她脚边的篮子和那一篮子的蘼芜。
“你……你有新夫家了吗?”
“嗯!”
“他……他对你好吗?”
“嗯!”
他默默无语。
又寂静了片刻。
“我该回去了。”
她作一个长揖。
“哦!”
他想再说点什么,但嗫嚅了半天,没再说出什么来,只是嘴角开始落泪。
她双手长揖,头低垂着。
他看了看她,停了片刻,叹息一声,之后疾步向前走去。
她待他走后,将双手放下,长舒一口气。之后弯腰提走篮子,向山下走去。
将近中午,路上已看不到行人。
他走几步,之后又停下来,望望她的背影,之后回头继续走路。
等回望到第三回的时候,他的眼泪又开始滴落,并且开始抽泣。
终于,他站住,之后回过头来,满面泪痕,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我后悔了,后悔了……是我不该休了你,不该赶你走……”
远远地,她听到了他的声音,忽然放慢了脚步,几乎要停下来,仿佛若有所思。
他放声痛哭起来。
她的脚步终于又像正常下山的脚步那样走起来,头也没有回。
他站在路边,侧身面对着山沟,抽泣不止。
树上几只小鸟吱吱喳喳地叫着,从这棵树追逐着飞到那棵树。

举手长劳劳 二情同依依
其实,他们的结局算是好的了。因为在另外一个地方,发生了一件和他们的故事相仿的事,但结局要惨得多。
刘兰芝嫁到焦仲卿家,勤劳持家,但刘家婆婆却极不满意,逼着焦仲卿休了刘兰芝。
二人约定,焦仲卿好好劝老娘回心转意,之后再接刘兰芝回来。
于是刘兰芝被休,二人分别,“举手长劳劳,二情同依依”。
随后,有人到刘家提亲,刘兰芝的兄长遂将她逼死。
焦仲卿听后,“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
焦仲卿死后,不知他母是否觉得高高兴兴,感觉是做了一件英明
伟岸的大决定?
汉代的人将这事写成了长诗《古诗为焦仲卿妻作》,收录在《玉台新咏》、《乐府诗集》、《古诗源》等诗集中,一名《孔雀东南飞》。
离婚,古已有之。但离婚并不是正常的事。
因为结婚的时候,都有婚誓,要白头偕老,不离不弃;不论是贫困、疾病都要走到底。
但离婚的时候往往是眼红的仇人。
所以,离婚本身就是背誓的行为,所以是不正常的行为。
只有白头偕老,才对得起婚誓,才是正常的行为。
然而,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其复杂性。
辛延年在 《羽林郎》中写道:“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
《乐府诗集•相和歌辞•楚调曲》中有一首《白头吟》(在《玉台新咏》中名为《皑如山上雪》):

《白头吟》
其中写道,听说你要变心,所以来和你分别。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男儿来应该重情义,为什么有了钱就要变心?
相传这是卓文君的作品。
《昭明文选》卷二十七有一首《怨歌行》,以扇喻情,秋天来了,团扇就被扔到箱子里,往日的恩情就此断绝:

《怨歌行》
《诗经•国风•邶风•》有一首《谷风》,《诗经•国风•卫风•》有一首《氓》,同样描写了“海誓山盟犹在耳,岂料反目竟成仇”的情景:

《谷风》

《氓》
古代女子地位低下,在生活上要依附于男子。所以一旦被休,要么重新嫁人,要么生活就会很惨。
在古代,孤儿寡母的生活很难过,如果没人帮衬,就会非常惨,甚至处处被人欺负。
如辛延年所写,“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有些人是有钱以后将元配抛弃,有的是有了新好,所以休了旧妻。
但也有一些是因为封建家长制度下,三纲五常将人束缚,从而因父母不喜儿媳,在父母的命令下不得不休妻。
孝敬父母,是每个人应尽的本分,也是必须要好好做、做做好的事。
但是,在封建社会中,人们将“父为子纲”过度神化,甚至搞出《孝经》这样反人性、反人类的东西来教化百姓。
就像为了父母在大冬天吃到鱼,而躺到冰上妄图以体温将冰融化后捉到鱼,结果却是鱼自己跳了出来,这样反科学的道理,拿来愚化百姓;
就像为了养活父母,而将自己新生的婴儿活埋,这样反人类的道理,拿来教化百姓。
所以,当父母认为儿媳必须休掉时,那就必须休掉。
除了父母,还有其它压力,像来自政治方面的,来自家族方面的,等等。

《后汉书》卷二十六
《后汉书》卷二十六中记载,汉光武帝刘秀的姐姐湖阳公主死了老公后,看上了有家室的宋弘,请皇帝弟弟帮她提亲,让宋弘把自己老婆休了,之后娶公主。
刘秀把宋弘叫来,说,俗语说,富贵了就不要和以前的穷朋友来往了,换有钱的新朋友;有钱了就应当把旧老婆换掉,换新的。
宋弘说,我也听到有句俗语,贫贱之知不能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于是这事没弄成。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像宋弘这样可以推掉这种事。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三十九》
《世说新语•德行第一•三十九》中记载,王羲之第七子王献之生病时,因为信五斗米道,所以请了道士医治,道士让他承认过错。
他说,别的也没什么,就是后悔与郗家离婚。
《晋书 . 卷八十》记载,献之前妻,郗昙女也。
王献之的前妻是郗道茂。
郗道茂同时又是王献之的表姐,二人青梅竹马。
晋孝武帝有个姐姐新安公主。起先她嫁给桓温之子桓济。桓济后来夺兵权时失败被贬,新安公主就离婚,要求皇帝弟弟给自己作主,嫁给王献之。
于是皇帝下旨促成这事。
郗道茂与王献之婚后不到一年,父亲就去世。没奈何,只能离开王家,终身不嫁。
王献之为此常常痛心不已。他在《奉对帖》中写道:俯仰悲咽,实无已已,惟当绝气耳。
其无奈、痛心的心情可见一斑。

人间事常难遂人愿,且看明月又有几回圆
不管宋弘还是王献之,是自己遇到这种事而不愿意的人。如果遇上陈世美那样的,妇女同志们恐怕只有更惨的份。

唐代休书实物
唐代的一份《放妻书》(休书)实物,其中写道“生前相守抱白头,死后便同于黄土”,他们也知道应当生前白头、死后同埋,但依然遇事的时候“何期二情称怨,互角争多,无*晋秦**之同欢,有参陈之别恨”,之后休掉了事。

《子夜四时歌-冬歌》
《乐府诗集•清商曲辞一•吴声歌曲一•子夜四时歌》写道,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再对比被休之后的凄凉,恐怕只能觉得更加讽刺吧。
人间事常难遂人愿,且看明月又有几回圆。

人间事常难遂人愿,且看明月又有几回圆
所以,离婚是一件风险极大的事。
很多人,离婚后,都在后悔。
然而,有的还有后悔得补的机会,有的,却只能剩下后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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