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读《朝花夕拾》的时候,只是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是晦涩难懂的。几篇是以儿童的视角去描写的,倒是觉得这鲁迅的童年有些灰暗而无趣。最近几日又翻开那本薄薄的小书,重读这11篇文章倒有些意思了。因为成长,了解到一些背景、事件,对这《朝花夕拾》也有些新的认识。王瑶认为:“《朝花夕拾》的思想性,主要表现在他以儿童正常的健康的爱憎倾向对人和事提供一个合理的价值标准。”就这这句,来看看书中以儿童视角写的文章,以一下五篇为例。
1. 狗·猫·鼠
这一篇主要写了长妈妈说猫吃了“我”的隐鼠,以致我仇猫的事。故事简单而纯粹,一个孩童养了只可爱的小宠物,一天小宠物意外离去,凶手就在眼前,憎恶之情自然不必多说,孩子纯粹的心灵告诉他:谁做错了事,谁就该付出相应的责任。但不得不说,这个孩子似乎变得有些残忍了:
我的*仇报**,就从家里饲养着的一匹花猫起手,逐渐推广,至于凡所遇见的诸猫。最先不过是追赶,袭击;后来却愈加巧妙了,能飞石击中它们的头,或诱入空屋里面,打得它垂头丧气。这作战继续得颇长久,此后似乎猫都不来近我了。
这是孩子干的事吗?或许是真的,但从我的主观上来说,我觉得鲁迅进行的一定的修饰渲染。而且因为猫和鼠,一个孩子变得是非不分了:
我竟偶然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那隐鼠其实并非被猫所害,倒是它缘着长妈妈的腿要爬上去,被她一脚踏死了。 这确是先前所没有料想到的。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当时是怎样一个感想,但和猫的感情却终于没有融和。
由此可见,利用儿童的视角,写因鼠结恨于猫,单纯的表面,实则为的是抒发此时自己内心对于一类如猫一样的人的憎恶。鲁迅妙就妙在于一件小事,便批判人于无形之中,也将身为青年的自己内心真实的讽刺抒发出来:
它的性情就和别的勐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颇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气相同。二、它不是和狮虎同族的么?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但这也许是限于天分之故罢,假使它的身材比现在大十倍,那就真不知道它所取的是怎么一种态度。
再利用先前埋下一直仇猫的伏笔,写之后仅用言语恐吓的方式变化,对官兵的软弱进一步批判:
其实这方法,中国的官兵就常在实做的,他们总不肯扫清土匪或扑灭敌人,因为这么一来,就要不被重视,甚至于因失其用处而被裁汰。我想,如果能将这方法推广应用,我大概也总可望成为所谓“指导青年”的“前辈”的罢,但现下也还未决心实践,正在研究而且推敲。
以这样的一件事,反应的是对当世青年人的指导与教育,一种期盼。

2、阿长和《山海经》
这一篇可谓是经典。“我”与保姆长妈妈的生活琐事,因长妈妈的封建迷信导致我对其并没有什么好印象。但因为她为我买了一本我一直想要的《山海经》,这才发现了长妈妈的优秀之处,并写这篇来表达自己对她的怀念。这篇的批判性倒是不强,主要以回忆为主,要说的话,就是对封建迷信的一种讽刺。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3、《二十四孝图》
《二十四孝图》本是传递孝道的书,但儿童去看,这种天真与无邪的视角反映出的反而是这书的做作了:
大约旧本也差不多,而招我反感的便是“诈跌”。无论忤逆,无论孝顺,小孩子多不愿意“诈”作,听故事也不喜欢是谣言,这是凡有稍稍留心儿童心理的都知道的。
主要讽刺的是“老莱娱亲”和“郭巨埋儿”两件事。经以孩子的一分析,作为读者的我竟觉得甚是有理,这种夸大其词的描写方式本是可以理解,但受众群体是一个孩子,他只会与现实的生活先比较,简单来说,就是他会当真。当孩子相信了这些虚假的故事之后,会导致他价值观的崩塌:
我最初实在替这孩子捏一把汗,待到掘出黄金一釜,这才觉得轻松。然而我已经不但自己不敢再想做孝子,并且怕我父亲去做孝子了。家境正在坏下去,常听到父母愁柴米;祖母又老了,倘使我的父亲竟学了郭巨,那么,该埋的不正是我么?如果一丝不走样,也掘出一釜黄金来,那自然是如天之福,但是,那时我虽然年纪小,似乎也明白天下未必有这样的巧事。
从传统美德“孝”入手,最贴近生活,而孩子视角的理解也显得十分的真实,这就自然而然的引起了读者的共鸣,讽刺的效果也就达到了:
我想,事情虽然未必实现,但我从此总怕听到我的父母愁穷,怕看见我的白发的祖母,总觉得她是和我不两立,至少,也是一个和我的生命有些妨碍的人。后来这印象日见其淡了,但总有一些留遗,一直到她去世——这大概是送给《二十四孝图》的儒者所万料不到的罢。
最后再加以悲情结局的渲染,反应出当时对孩子的影响至深,效果更上一层楼。
4、五猖会
孩子爱玩的天性是很难被磨灭的,当有庙会之类的事情发生总会吸引起孩子的兴趣,但恰在这时的巨大打击就很痛心了:
这所谓“书”,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鉴略》。因为我再没有第二本了。我们那里上学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我忐忑着,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我担着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两句一行,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他说:——“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着,读着,强记着,——而且要背出来。
这可以说是最经典的一段了,刚出发的孩子被拦下来背书,这换了谁都接受不了,更何况这是一个正值贪玩年纪的孩子。父亲的行为无疑是当时封建礼教影响之下,父母的典型代表。以好好学习为借口,*压打**孩子的天性,是当时可悲的社会现实。孩子内心的难过、挣扎与无奈,似针一般的扎心,让观者十分的痛心:
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于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直到现在,别的完全忘却,不留一点痕迹了,只有背诵《鉴略》这一段,却还分明如昨日事。我至今一想起,还诧异我的父亲何以要在那时候叫我来背书
恰是如此,鲁迅的批判也就起了作用,孩子是可爱、惹人疼爱的一种形象,当孩子受苦只是,自然会引起人们发自内心的反思,讽刺之下,也无疑是改变了读者的教育理念,到达救世人麻木之心的作用。

5、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鲁迅的学习生活倒是有趣的,三味书屋这样的优美环境,在书桌上刻“早”的经典情节: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
这样美好的环境,却有着难受的学习过程。寿镜吾老先生的一句:“人都到哪里去了。”深入人心,但重点并不在这,而在于教学: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很明显封建的教育在于思想的禁锢,而不是充实人的思想。鲁迅在探索的年纪,对万物都有着强烈的好奇心,这很正常。但宿儒却不吃这一套,他们关心的只是你的四书五经背的牢不牢、顺不顺,至于其他的一切,都是不可以了解的。这样的思想禁锢是可怕的,它在消磨孩子应有的好奇心和创造力,是阻碍社会发展的重要因素,鲁迅旧事重提,可见这样的教育给孩子巨大的伤害
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断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朝花夕拾》的思想性,主要表现在他以儿童正常的健康的爱憎倾向对人和事提供一个合理的价值标准”这句话的确不错。儿童就是一面镜子,照射出来的是社会最真实的一面,而这真实,就是封建社会的黑暗。借以反映出的黑暗面,和孩子饱受摧残的痛苦,很好的传递出正确的社会价值观念、树立起正确的社会价值标准。值得我们思考。
(赵志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