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41年1月,北移 的 新四军军部行至 皖南 ,遭到国民*党**军八万多人的伏击。新四军奋战七昼夜,弹尽粮绝,9000多人大部牺牲和被俘。政委项英遇难,军长叶挺孤身 下山谈判 ,被无理扣押。
皖南 事变 是抗战 中国 民*党**顽固派制造的一出亲者痛、仇者快的悲剧。事变发生前,新四军这支整编自 中国*产党共**领导 的南方八省游击力量的抗日武装,在受到国民*党** 政府 种种限制而饷款不济、军食不足、军装不备、*药弹**不充、枪械不补、摩擦不断的情况下,坚持斗争,成军三年历经1200多战,把敌寇的后方变成了前线。
叶挺被扣押后,拒绝蒋介石的威逼利诱,身陷囹圄五年,方得获释。出狱第二天,这位一度*党脱**的北伐名将立刻写下入*党**申请书,请求重回*党**的怀抱。
事变一周后, *共中**中央 军委发布重建新四军军部的命令,任命陈毅为代理军长,*少奇刘**为 政治 委员,全军共9万多人,继续坚持长江南北的抗战。
时隔70年,人们已经很难想象皖南事变的惨烈。为了探究那场千古奇冤,记者来到了安徽泾县西南的茂林镇。
茂林地处青弋江畔,是一个距县城35公里的山区古镇。以现在的眼光看,这里山清水秀,堪称胜景。盛世好风景在乱世却是征战地。皖南事变发生七年前,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在茂林谭家桥遭到国民*党***队军**的围追堵截,红七军团的军团长寻淮洲就牺牲在此。
历史 惊人的巧合,七年后,茂林又成了国共鏖战之地,被困于此的,是新四军军部和皖南部队。

下山谈判
1941年1月13日,皖南事变发生第七天,茂林石井坑好似滴入水的油锅。
弹雨的声音由“嘘,嘘”(远弹)变成“切,切”(近弹),肆无忌惮地从新四军军长叶挺身边飞过,但他仍像一座钢人那样巍然站在山坡上,手持望远镜,观敌瞭阵。
东流山上的火光渐熄,叶挺有些绝望,这已经是该阵地第三次失守了。作为一个军事家,他深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随后,香炉墩、象形山又相继失守,这片山谷中的阵地已经彻底失去了屏障,指挥所成了各方攻击的目标。
“军长。”副参谋长周子昆再次建议,“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了,拼到最后一个人总不是办法,能保存一份力量,还是保存一份吧。”
残阳如血,叶挺一声不吭。几天来,他指挥部队在重围中苦苦支撑,一直希望*党**中央向重庆施加压力,迫使国民*党**顽固派解围。
恰在此时,*党**中央前一天发出的电报,经华中局转达,发到了石井坑。电报上说:“重庆交涉恐靠不住”“你们不要指望,一切靠你们自己”“如有可能似以分批突围有利”。
叶挺反复咀嚼着电文,他的愿望已经落空,只好按照中央的指示,把这支*队军**解散,让他们各自为战,自寻出路,转移到江北。
夜间,十几个号兵同时吹响了开饭号——这是突围的信号,被围在石井坑的哀兵从四面八方冲了出去,在血肉横飞中杀出了一条条血路。
天麻麻亮的时候,叶挺和*共中**中央东南局副书记饶漱石一行借着雾气翻过火云尖,来到了一条狭窄的深谷——西坑。这里三面高山渺无人烟,只有一个谷口与外界相通,国民*党**第108师师部恰恰驻扎在谷口外的村庄。显然,这是一条绝路!
叶挺到底是在此地“被俘”还是“被扣”的,*党**史界一度说法不一。解放后出版的许*党多**史著作,都说叶挺在皖南事变中“负伤被俘”。研究皖南事变多年的房列曙教授访问了叶挺身边的八位当事人,最终认定,“被扣”的提法更为确切。

据多位受访者回忆,到西坑时,叶挺身边又集中了千余人,人们看到军长,就仿佛回到了已经不复存在的“军部”,放心地呼呼大睡起来。这种情况下,叶挺拒绝了随战斗部队先走的建议,坚持与这些战斗力较弱的人守在一起。
数九寒天,这么多干部困在这里,不被敌人消灭,也会冻饿而死。正犯愁时,国民*党**第108师的一位排长举着白旗从山口跑来,声称“自家人不打自家人”,要新四军“派一位代表出去商量办法”。民主人士林植夫和国民*党**第108师素有旧交,自告奋勇前去谈判,但他下山后就音讯全无。
这时,敌人又往山上打起了乱枪。叶挺不躲,反而打开手杖上自带的折叠椅坐了下来。“我不躲,我抗日犯了什么罪?惹得他们用机枪、大炮来打我?我死了就好,不死就到重庆去找蒋介石,让他枪毙我。”他吼着说。
这样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干部们开会商量对策时,饶漱石提议由叶挺下山去见一见老熟人——108师师长戎纪五,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叶挺回答说:“我们现在是败军之将,身无一卒,根本没有条件谈判。我是坚决不能去的,再去也是步林植夫的后尘。”
“敌人没有放松的迹象,除非让敌人得到一定的满足,才有可能放松突围。”饶漱石见叶挺不答应,又提出由自己去满足敌人,保全叶挺。叶挺当然不会同意,他早就恨不得“以一死为部曲赎命”,怎能让别人去送死。沉默了一会儿,叶挺说:“是*党**决定派我去,我就服从。”
傍晚,山下来了国民*党**军108师的一个排和52师的一个巡逻队,都说是来接叶军长下山谈判的,两下竟然为了争夺叶挺吵了起来。这也难怪,当时蒋介石已经开出十万大洋的重赏,要生擒叶挺、项英,双方为了争功自然打得不可开交。
虽然明知是陷阱,叶挺还是下山了。下山前,叶挺站起身,把手杖折叠起来,扔下深渊。
这支手杖是叶挺在德国时一位友人所赠。平时是一柄普通的手杖,在野外训练时或战场上站累了,只要将抓握的地方打开,往地上一插,就可以当凳子坐。在紧急情况下,只需拉开手杖上的铜环,装上*弹子**,转眼就变成了一支左轮单发步枪。叶挺对这支手杖非常珍爱,从不离身。在临下山前扔掉手杖,叶挺实则早已心知凶多吉少。

到了108师师部,情况果然生变,接待叶挺的是52师副师长朱惠荣。原来,为防止108师“出事”,和叶挺关系甚好的戎纪五早被架空了。
至今仍有人对饶漱石让叶挺下山谈判一事表示怀疑,房列曙认为这种怀疑是没有根据的。饶漱石当时虽然没什么名气,也没怎么打过仗,但他是*共中**中央东南局副书记,项英离队后,*党**中央来电指示:政治行动由饶漱石负责。1月12日,毛*东泽**等又明确指示“注意与包围部队*长首**谈判”。所以,饶漱石代表*党**叫叶挺下山,也就顺理成章。
“爬山爬到半山腰”
下山前,叶挺一再对饶漱石说:“你是政治委员,是*党**的代表,你将来要向*党**替我证明,并不是我动摇。”
饶漱石拍着胸脯说:“不是你自己要去的,是*党**派你去的。在座的同志中只要有一位能冲出去,都可以向*党**中央报告。”
叶挺为何如此谨慎?主要是鉴于大革命后*党脱**十年的教训。叶挺离开过*党**,走过弯路,这是他一生苦闷的根源,也使他更怕被*党**误会。
叶挺为什么会*党脱**?耗时八年为叶挺做传的李杞华对记者说:“这是性格决定命运的又一力证。正如叶挺自己所表白的,对军人来说天职和人格重于生命,他爱惜自己的名誉,容不下一粒沙子。”
论资历,叶挺是北伐名将,解放军的创建者之一,是*产党共**早期职务最高、最受信任的军事将领之一。*党**的“八七”会议前后,南昌、秋收、广州这三大起义都离不开叶挺和他的铁军。但叶挺在莫斯科愤然*党脱**,却注定了他“六面碰壁”的命运。
广州起义后,叶挺是第七个受处分的人。罪名是“任红军总司令职务表现消极,应予留*党**察看六个月的处分”。而“消极”的罪名,大致源于起义中他曾提出放弃城市,及时撤往农村的正确建议。
在北伐中一路高歌猛进的叶挺,自南昌起义以来却成了败军之将,承受着一连串失败和强加于他的罪名,这让他夜不成眠,咯血不止。*党**中央决定让他去苏联休养治病,同时继续讨论广州起义。

在莫斯科,叶挺抱病写了一篇关于广州起义的材料,向第三国际提出申诉。然而,共产国际东方部负责人米夫信奉“城市中心论”,给叶挺扣了个“政治动摇”的“大帽子”。
在莫斯科召开*共中**“六大”期间,叶挺被支到黑海边去疗养。虽然“六大”肯定了广州起义,却没有为参加起义的领导人平反。这回,叶挺的倔强脾气上来了,他要求共产国际在一个月内,对他的功过是非做出公正结论,否则,将自行离开莫斯科。
此信一去杳如黄鹤,叶挺便真一气之下到德国去了。*党脱**之后,一向以“振世污,起衰弱”为己任的叶挺,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在柏林,他甚至一度厌世,参加了素食组织,令朋友们既震惊又心疼。
其实,广州起义中很多人都被扣了“大帽子”,叶挺并不是受委屈最重的一个,如果他不*党脱**不是更好吗?李杞华认为,就叶挺倔强且自尊心极强的个性来说,在当时做不到。*党**内和叶挺有生死之交的周恩来就曾语重心长地规劝他说:“干革命不必自我。”
叶挺*党脱**这段公案,直到1944年周恩来在《关于*党**的“六大”的研究》报告中,才做出了公正的结论:“广州起义失败后,叶挺到了莫斯科,共产国际代表还说他政治动摇。共产国际没人理他,东方大学请他做报告,共产国际也不允许他去。这样,他就离开*党**跑到德国去了。这件事我们应该给叶挺伸冤。”

*党脱**后,漫长的十年中,一代名将叶挺竟然没有“再就业”。
李杞华分析说,这十年间国共分立,叶挺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为国民*党**,要么为*产党共**服务。前者对他大献殷勤,叶挺不为所动;后者忙于反“围剿”,无暇邀请他。回到*党**的队伍和老战友身边,叶挺可说是“做梦都想”。但一提起对自己*党脱**“人家会怎么样看”,强烈的自尊又束缚着他,令他的苦闷愈发强烈。特别是“九一八”事变之后,叶挺身居澳门,焦急地寻觅着抗日报国之门,却备尝政治上无所依托之苦。
提起这个教训,叶挺后来曾在延安的欢迎大会上反思说:“革命好比爬山,许多同志不怕山高,不怕路难,一直向前走,坚持下来了,但我有一段爬到半山腰又折回来了。”
“最好的人选”
1936年5月,潘汉年从苏联回国,兜了一个圈子去香港,把*党**要建立抗日统一战线的意图告诉了叶挺,让他利用与国民*党**的老关系做些疏通工作。
*党**终于主动和他联系了,叶挺心情大好,逢知己便说:“我现在好了,和那边有了联系,不是孤家寡人了。”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结束了十年内战,促成了第二次国共合作。西安事变后,叶挺举家迁往上海,随时等待召唤。
然而,蒋介石同意第二次国共合作毕竟是被逼无奈。虽然他接受了“停止剿共,联合红军抗日,*产党共**公开活动”等六项条件,但实质上,“攘外必先安内”的政策一直没变。
红军要合法化,就要整编。红军整编后的领导权问题,始终是国共两*党**合作谈判的焦点。蒋介石出尔反尔,百般刁难,以至枝节横生。从1937年2月起的半年时间里,两*党**就红军改编和开赴抗日前线问题进行了多次谈判,却一件事也办不成。

如何整编留在南方八省的红军游击队,更是谈判中一个棘手的问题。蒋介石虽然同意整编,但他却坚决要用陈诚为军长,以达到收编红军的目的。
双方互不相让,蒋介石最后甩下一句话:“你们去找,我们也去找,什么时候找到一个无*党**无派的人能胜任军长,什么时候就成立这支部队。”
1937年8月,叶挺到新雅饭店见潘汉年,巧遇刚从庐山谈判回来的周恩来。周恩来灵机一动,心想:叶挺现在既不是国民*党**人,也不是*产党共**人,不是最好的军长人选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周恩来示意叶挺在适当的时候向陈诚等人表示一下,说自己愿意领导这支部队,通过他们争取蒋介石的同意。
周恩来与叶挺的交谈虽然是认真的,但他考虑到陕北红军谈了七八个月蒋介石才同意改编,而现在提出由叶挺改编南方红军游击队,来组建一个军的事,蒋介石哪会爽快答应,所以,并未及时向延安通报。谁知事情出人意料地顺利,陈诚一举荐,蒋介石就满口答应了。
叶挺的出现,让蒋有了一箭双雕的想法:一是排除了*产党共**提出的人选;二是可以拉拢叶挺,进而抓住这支*队军**。他自信只要多做工作,叶挺会听他调遣的。因此,当叶挺表示想用“新四军”番号,继承北伐“铁军”传统,蒋介石也爽快地答应了。
9月28日,在没有征得*共中**中央同意的情况下,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便单方面发出通报,宣布“委员长核定”“任命叶挺为新编第四军军长”。
毛*东泽**对此颇为意外,10月1日回电说:
南方各游击区是今后南方革命运动的战略支点,国民*党**企图拔去这些支点,在西安事变后,还用了*力武**,用*杀屠**方法拔去他们,现在却利用抗日题目,想经过叶挺把他们拔去。方法不同,目的则一。各区游击队暂缓集中,叶挺要到延安来。在他完全同意中央的政治、军事原则后,可以去南方。
*剑英叶**接电后,立即将叶挺请缨当军长的情况汇报毛*东泽**,并转告说:“叶挺再三表示,如延安不赞成,他仍可辞职。”

为了让中央放心,叶挺马不停蹄,于11月3日赶到了延安,与其说是“商谈”,不如说是接受“考核”。让他不安的是,延安的欢迎横幅上屡屡称他为军长,而不是同志。叶挺之子叶正明说,叶挺到延安后曾经和毛*东泽**深谈了一夜,提到恢复*党**籍问题,哪怕是秘密恢复也好。但毛*东泽**说:“不是你叶挺不能当*产党共**,而是你不当*产党共**比当*产党共**作用更大。”叶挺服从了这一安排。
蒋介石此时却大为光火。他本以为,叶挺受命后,一定会先向他这个委员长表忠心,谁知叶挺却先去了延安。蒋介石对此非常不满,连呼上当。
*产党共**人从挫折中认识到了“*党**指挥枪”的重要性。新四军内实行*党**委负责制,各项工作都是通过*党**的组织关系进行贯彻执行。叶挺不是*党**员,新四军与中央的电报往来他无从知晓,中央军委新四军军分会他没资格参加,只能“在住室里绕室徘徊”。
在给新四军军部秘书长李一氓的一封信中,叶挺曾说过:“一个居士不适合当大庙的方丈。”从这句话看,叶挺的苦恼并不是针对某个人的。
与文学影视作品中表现的不同,李一氓回忆说,叶挺和项英之间很难说有什么矛盾、冲突,项英也注意维护同叶挺的关系,战士们甚至看到两位*长首**一起浇菜的和谐景象。
但在表面的尊重之下,叶挺归根结底还是个“客卿”。当时的*党**务归政委,军务归副参谋长,这都限制了叶挺发挥其军事才能。
新四军军部在云岭三年间,叶挺两次走避,在皖南停留的时间只有一年零几个月。第一次走避是1938年秋,叶项二人在新四军的发展方向上产生了歧见,叶挺便修书一封,挂冠而去,回到广东惠州一带打游击去了。
蒋介石得悉叶挺出走的消息后,一面挖苦*产党共**人说,连叶挺都不能与你们*产党共**合作,将无人与你们合作,一面则声称将为新四军另派军长。

1939年春,由周恩来亲自陪同,把叶挺送回了云岭。他对项英说:“国民*党**和日寇都怕叶挺指挥新四军作战啊!你们可就是不给他指挥权!连参谋处长也不让和他在一起,叫他指挥谁呢?”在周恩来的说服下,新四军参谋处从项英驻地搬到了叶挺所住的种墨园,以利叶挺进行军事指挥。
参谋处长搬过来住,并不代表尊重叶挺的指挥权。叶挺遗憾的是,新四军打过千百次胜仗,由自己直接指挥的作战却一次都没有。1939年9月,他再次心灰意冷地离开了云岭,直到次年的8月,才在周恩来的劝说下重回军部。
对此,叶挺形象地形容自己“好像夹在磨盘里的一粒砂子,很不好过!”这也正是他“三年军长,四次辞呈”的痛苦根源。
1940年冬,国民*党**顽固派强令黄河以南的新四军、八路军在一个月内全部撤到江北,新四军前景不明。
正此时,叶挺的妻子途经香港造访李济深,后者关心地询问叶挺“为什么不出来”,而后叶挺专门致信给李济深答道:“当危难中,何忍舍部属于不顾?挺今日处境,正如走百丈独木危桥,已无返顾余地,桥折则溺水死耳。” 受命于败兵之际
1940年11月中旬,*党**中央任命叶挺为华中八路军、新四军总指挥,可谓委以重任。遗憾的是,叶挺尚未就任,皖南事变就发生了。
1941年1月4日,新四军军部及直属作战部队9000余人,奉蒋介石之命北移。寒冬腊月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似乎是出师不利的凶兆。大队人马在泥泞的山路上盘桓,从云岭到茂林这短短20公里路,竟然走了十四个小时。战士们非常疲劳,衣服全湿,又不得不在茂林原地休整一天。
6日拂晓,茂林东南的丕岭山脚下,新四军前锋老3团与国民*党**第40师交火,打响了皖南事变第一枪。
就在顽军即将合围的关键时刻,叶挺主张不惜代价攻克星潭,但项英一直犹豫不决。新四军领导层为是否攻打星潭,竟然从下午3时讨论到夜间10时,长达7个小时,得不出结论。
讨论中,叶挺对项英等人说:“现在我们陷入了重重包围,不打一场恶仗不花一些代价,是冲不出包围圈的。时间就是胜利。不能总是犹豫不定,总是没有决心。你们的意见到底怎么样?请快说出来。”
项英则亮出自己的底牌。他不愿硬碰硬打星潭,而主张大兵团向后转,绕到西南和敌人“捉迷藏”。
显然,这是把游击战术照搬到大兵团作战上了。叶项二人的分歧,不仅与当时扑朔迷离的局势有关,也与两人既往在沙场上的作战经验有关。

项英没意识到,部队照此执行便犯了兵家大忌,不但令新四军士气大受打击,政治上更是陷入被动。其后数日,新四军与国民*党**的7个师8万余人血战泾川,却再也打不出茂林这块弹丸之地。
9日,部队被困大山中,项英阵前带着新四军重要干部及随从人员,不告而别,真的钻进山沟打游击去了。叶挺则于败军之际,担起了指挥重任。
10日拂晓,军指挥所退到茂林石井坑,9000余人的队伍已被打散,叶挺身边仅剩20余人。
所谓坑,就是山沟,60余年后的石井坑仍是当时风貌。记者现场观察,这里被大山四面包围,地形如同一个葫芦瓢,仅在东西长600米、南北宽1000米的洼地里分布着百十户人家。即便不懂军事,也能看出这是一块绝地。
此地明明不可久留,但已经连续战斗了4天的叶挺疲劳至极,钻进一间屋就睡着了。军部想找些战士在屋外守卫,却遍寻不得。后来,路上陆续来了些零星部队,军部即传令叫他们站岗,谁知战士们一站在那里就睡着了。
“我没见过一个军人,在兵临城下万分紧急的时候,能够像他那样沉着。”*伯承刘**曾经如此评价叶挺,但即便沉着如叶挺,此刻也真是弹尽援绝,无法可想。
时任新四军政治部宣传部部长的钱俊瑞回忆,清晨,叶挺一人走到窗口,望见后边山坡上有两个自己的战士横躺着酣睡,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他回到桌旁,手草一电稿,请延安转发蒋介石,呼吁蒋看在抗日大义上迅速解围。
同时叶挺还草一电,托延安设法转其夫人。电文称:此际被围,生命大致不保。唯如此牺牲,殊出意料。
他一面起草,一面啜泣。钱俊瑞形容当时情景“可谓惨绝”。
交代完后事,叶挺已无牵挂。他说:“是我们牺牲的时候了,不阵亡就要做俘虏,到现在只有一个问题了,打电报给中央,告诉我们完了。”
这封“完了”的电报是这样写的:
支持四日夜之自卫战斗,今已濒绝境,干部全部均已准备牺牲。请即斟酌实情,可否由中央或重庆向蒋交涉立即制止向皖进攻,并按照原议保障新四军安全移江北及释放一切被捕军部工作人员。
不幸的是,*党**中央并未及时收到这些重要的电文。

拼一死以赎其过
战局瞬息万变,几个小时后似乎又有了转机。新四军失散部队源源不断地向石井坑汇集,真如众流汇注一般,整编后竟有5000多人。就连前天企图带着十几名干部“穿插”出去的项英,也因为没跑出敌人的包围圈,在石井坑与部队会合了。
叶挺为着要把这些同志带出重围,又重新燃起了斗志。致电*共中**中央时,他说:石井坑可守一个星期,请中央不惜以全面破裂威胁,要国民*党**撤围让路,否则将全军覆没。
部队在石井坑真能坚持一个星期吗?这时,*弹子**快要打完了,*榴弹手**快要扔完了,粮食快要吃完了。眼看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叶挺带头,先宰杀了自己的战马。
为了鼓舞士气,他还起草了一个告全体指战员书,要“大家拼,大家死,抱着必死的决心,采取决死阵地战,创造第二个黄花岗,创造*产党共**人的辉煌”。
接替项英负责政治工作的饶漱石并不赞成叶挺这种硬拼的做法,故婉言地对叶挺说:“我们现在部署的一切是死里求生,不是死里求死。”但叶挺主意已定,不论谁劝,仍然做出了“坚守石井坑”的部署。

饶漱石所谓的死里求生,实际上是指分散突围。在叶挺的军事生涯中,这是从来没有采用过的战术。北伐时,他长驱直入,穷追猛打;南昌起义、广州起义他冲锋在前,拼到最后;在皖南的几次反扫荡中,他阻击、出击。对于他这样个性的铁血军人来说,拼到最后才是军人的天职。
在绝境中,叶挺下令:“叶挺如果临阵走,枪在你们手。”在给中央的电文中,屡屡提及的“坚决打到最后一人一枪”“死守硬拼到最后一人”,也充分地表现了他的决绝。
石井坑守备战是叶挺的最后一战,双方在此激战了三天三夜,仅东流山阵地就失守过三次,又两次*攻反**夺回,但终究没能挽狂澜于即倒。这场战斗到底应不应该打?尽早分散突围是否更加有利?对此,叶挺似乎也有反思,他在致毛*东泽**等人的电报中说:
此次失败,挺应负全责,实因处事失计、指挥失当所致。但政委制之缺点实亦一因。今日事已至此,只好拼一死以赎其过。
在《云岭》原主编邵凯生看来,石井坑守备战的失败简直是历史的捉弄。
指挥员是*队军**作战的灵魂。政委项英在脱队以前一直大权独揽。两军交火初期,本该用集团军作战的战略,不惜一切代价攻下星潭,但这一正确主张却被打了三年游击的项英否决了,他宁愿调回头来兜圈子。而当叶挺接掌指挥权后,恰遇石井坑之围,崇山峻岭中,其实更适合采用游击战。恰在此时项英犯了错误,失去了发言权。
而叶挺的一生,恰如其妻子的玩笑话:“尔名与别字(希夷)便是征兆,铤而走险,绝少平安。”

阶下囚与座上宾
皖南事变是第二次国共合作中亲者痛、仇者快的一出悲剧。新四军9000多名抗日将士,除不到2000人突围外,均被国民*党**顽固派剿杀、俘虏或失散。军长叶挺下山谈判却被无理扣押,关进囚牢。项英、周子昆在突围中被叛徒杀害。
杨奎松教授认为,事变发生后,双方剑拔弩张之程度,离全面破裂以至发生大规模内战,仅一步之遥。事变最后虽以相互妥协而告收场,但由此而导致的两*党**感情之对立和实际之分立,已无可避免地决定了两*党**关系的最终走向。
国民*党**企图消灭新四军,明明是无法容忍其力量扩大,担心“国民*党**失地,日本与*产党共**分地”的结果。但为掩人耳目,蒋介石却称新四军是攻击友军的“叛军”。这种说法遭到了*产党共**的坚决揭露,反而使蒋介石在政治上大失人心。“招安”叶挺,成了蒋介石挽回面子的最后一招。只要叶挺把责任都推给*产党共**,其他人还能有什么话说?

为此,皖南事变的直接指挥者、国民*党**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设下种种陷阱,妄图以*官高**厚禄“感化”叶挺。他先是派高参陈淡如做说客;后是达官贵人、社会名流纷至沓来拜访;叛徒赵凌波也厚着脸皮来现身说法,被叶挺刮了几个耳光。
在上饶集中营,叶挺干脆在李村囚室的墙壁上写下:“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正气压邪气,不变应万变”“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坐牢三个月,胜读十年书”等语,前来劝降的人一进门便自知没趣了。
说客的级别越来越高,所许的诱惑也越来越大,最后竟然逼得蒋介石亲自出马,于是有了1942年5月12日晚的一番“舌战”。
入*党**似新婚
“我已发愿,我一日不得自由,必不理发剃须,这是我的自由,一个囚徒的自由。”叶挺蓄须明志,本想待到自由时再剪胡须,不成想,这一囚就是五年零两个月,须发皆白。
抗战胜利后,国共两*党**开始了新一轮的谈判,毛*东泽**亦亲赴重庆与蒋介石共商国事。无论是国共两*党**之间的谈判还是随后召开的政治协商会议,*产党共**都把释放政治犯作为重要内容之一。
1946年初,*产党共**向国民*党**提出交换条件,愿以被俘的国民*党**第十一战区副司令马法五换回叶挺,蒋介石接受了这个条件。
出狱前夕,沈醉试探性地询问叶挺:获释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叶挺毫不犹疑地回答说:“第一件要办的事,便是请求*党**恢复我的*党**籍。”
回到军统,沈醉把叶挺的话转告戴笠,戴笠听了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有气无力地说:“*产党共**人的可怕,就在这个地方。”

1946年3月4日,叶挺终于重获自由,他感慨地对老朋友田汉说:“我真是个不幸的人,从贺叶南征,到‘江南一叶’,许多不幸的事情,都与我的名字有关。但我将接受这些经验,重为我的祖国,呕出我的心肝!”出狱后第十个小时,叶挺便向*共中**中央和毛*东泽**发出申请入*党**的加急电报。
3月7日,经过毛*东泽**亲笔修改的*共中**中央复电传到重庆。叶挺迫不及待地捧读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向往已久的那个称谓——“亲爱的叶挺同志”。
亲爱的叶挺同志:
五日电悉。欣闻出狱,万众欢腾。你为中华民族解放与人民解放事业进行了二十余年的奋斗,经历了种种严重的考验,全中国都已熟知你对民族与人民的无限忠诚。兹决定接受你加入中国*产党共**为*党**员并向你致热烈的慰问与欢迎之忱。
短短几天中,叶挺出狱、入*党**、夫妻子女团聚,三喜临门。夫人李秀文在照“团圆照”时说:“我从来没见到他这样欢喜过。”叶挺接上说:“我感到我们好像又结婚了。”
接受《新华日报》采访时,叶挺特意阐明二次入*党**的深思熟虑:
出狱第二天就请求加入*产党共**,是经过五年考虑的结果。第一,我的很多朋友、部下都牺牲了,今天如果专为个人生活着想,是对不起他们的。第二,我也考虑过真正为了中国人民幸福而努力的是哪个政治集团,在我五年多的考虑中,我认为只有中国*产党共**的同志能贡献其全部力量来为中国人民工作。所以我在囚禁期间,就有这个决心:如果我能自由了,一定要继承牺牲了的同志们的精神,重新加入*产党共**,贡献我全部力量,来为中国人民服务。
叶挺获释前后的半个月中,正是国内政局急剧逆转的时刻。刚刚结束八年战乱的中国,又面临着全面内战的险境。
形势如此严峻,叶挺哪能安心休养。他希望回到新四军中,甚至幸福地憧憬着,自己此生未酬的壮志,终将有个归宿。

就在叶挺焦虑的等待中,*党**中央已经决定让叶挺作为*共中**军事代表之一,协助周恩来就国共两*党***队军**的整编方案与国民*党**谈判。4月6日,*党**中央发来一份电报,批准由叶挺代替周恩来,到延安参加整军会议。
这次会议原定由周恩来主持,但因蒋军突然进攻四平等地,东北形势骤变,周恩来要留在重庆进行紧急交涉,遂改由叶挺出席。周恩来还特地关照说,他这次北上可以带上家眷,先参加整军会议,会后是否留在延安,再做定夺。
叶挺品味着这番话的含义,更加欣喜。原来此去延安,不只是参加一次会议,还要举家搬迁。让他心驰神往的是,离开*党**18年,他已备尝离群孤雁的滋味,这次终于回到了*党**的心脏。
然而命运弄人,叶挺回到了延安,却终究长眠在黄土高坡上。4月8日,叶挺与夫人李秀文以及秦邦宪、邓发、王若飞等同志在返回延安途中,因飞机失事而不幸遇难。黑茶山空难成了叶挺一生中的第八次死劫,这一回,他没能死里逃生。
叶挺虽死,壮志未酬。在新四军中一贯推崇和尊重叶挺的陈毅,写了一首超过百行的挽诗,最后一节写道:
沉默寡言,深沉不露,令我忆君之丰采。
勇迈绝伦,倜傥不群,令我忆君之将才。
胸无城府,光风霁月,令我忆君之天真有如提孩。
我佩君忠贞不屈,服务人民,不愧革命家的气概。
我只望你的遗风长存,化育无数后继之英材。
将军之魂魄兮,归去来,归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