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公伯寮在季孙氏面前毁谤子路。子服景伯把这件事告诉给夫子,说:“季孙氏他老人家因公伯寮(的诋毁,对子路)已经起了疑心。我的力量能够把公伯寮杀了,把他陈尸于市(以证明子路的清白)。”夫子说:“道能够得到推行,是天命决定的;道不能得到推行,也是天命决定的。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
鲁定公十三年,孔子出任鲁国的大司寇,他带领子路、原宪、闵子骞等弟子策划实施了“堕三都”行动,先堕叔孙氏之郈,再堕季孙氏之费。鲁定公十四年孔子任大司寇,摄行相事,掌管全国司法并兼理外交事务。公伯寮说子路坏话,子服景伯想将他“肆诸市朝”的事应该发生在这个期间。
在孔子施政的关键时候,公伯寮心怀鬼胎地来到季桓子的家中,他想在季孙氏这里得到重用。就说;子路堕三都,其实就是削弱季氏三桓的政治影响力。
季桓子一听,哦,对啊!既然叔孙氏之郈、季孙氏之费都已经被堕,那么孟孙氏的成邑坚决不能堕!赶快通知下去,让孟孙氏拒不执行孔子的“堕三都”计划。
我们一看,这是孔子师徒和“季氏三桓”之间的一场政治斗争。
这时候,子服景伯出现了。他是孟孙氏的人,由于跟孔子私人关系比较好,听到这一信息,赶快过来告诉孔子;夫子,要不要我帮你?我现在还有能力杀掉公伯寮这个坏家伙。
孔子显然不同意这种做法,他说;你不要那样冲动嘛!公伯寮他那是蚍蜉撼大树,可见不自量。
我们来看原文:“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公伯寮在季孙氏那里*谤诽**子路。
这一则《论语》最容易产生歧义的就是公伯寮的身份问题。如果公伯寮是孟孙氏手下的人,这可以理解成一场政治斗争;如果理解成孔子的弟子,这不能不说是孔门的一件憾事!说明孔门之中也存在着巧言令色的小人。
公伯寮,公伯氏,名寮,字子周,春秋末年鲁国人。西汉史学家司马迁在《史记•仲尼弟子列传》记载,公伯缭,字子周。周愬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孔子,曰:“夫子固有惑志,缭也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孔子曰:“道之将行,命也;道之将废,命也。公伯缭其如命何!”三千弟子中,公伯缭名列第二十四位,与子路同做季氏的家臣。因毁谤子路得到了季氏的赏赐,于是退出孔子弟子行列。《孔子家语•弟子解》里,既没有公伯寮这个人,也没有公伯缭这个人,大概是因为愬子路,被后人剔除了他孔门弟子的名号。
我们仔细看,《论语》中的公伯寮,和司马迁《史记•仲尼弟子列传》的公伯缭,名字是不一样的。公伯寮到底是谁,我们在下面慢慢查清他的底细。
“愬”通假“诉”,本义是恐惧的样子。这里是*谤诽**的意思。
季孙,这里是孔子任司寇时的鲁国正卿季桓子。“孙”是对宗主的尊称,意思就是鲁桓公的孙子,“季氏三桓”是凌驾于公室的鲁国贵族,出自鲁桓公,包括季孙氏、叔孙氏、孟孙氏,孟仲叔季就是一、二、三、四的意思。
这件事说的是公伯寮到季桓子那里毁谤子路同学。他与子路之间有何恩怨?也许当时公伯寮也在季桓子那里做官,自己觉得很有才华的,想引得季桓子的注意,他就向季桓子诋毁子路。如果子路不得势了,他想自己就会得到季孙氏的重用。我们一看,就知道公伯寮做这件事的出发点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且不够光明正大。
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子服景伯把这件事告诉给孔子,并且说:“季桓子已经被公伯寮迷惑了,我的力量能够把公伯寮杀了,把他陈尸于市。”
子服景伯在《论语》中出现了两次,一次是本章句,一次在《论语•子张篇》。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
结合这两句《论语》,用现在的话说,子服景伯可以说是孔门的铁杆粉丝。
子服景伯,是鲁国大夫的子服何。姬姓,子服氏,名何,“景”是他的谥号,爵位是伯。古代的爵位有王、侯、伯、子、男。这么一看,子服景伯也是一个十分厉害的主。尽管他不是孟孙氏的宗主,但他们这一个家族代掌着鲁国国君祭祀这一要职,因此身份和地位都很高。孟孙氏中的孟懿子和南宫敬叔一样,都是孔子的学生,子服景伯是不是孔子的弟子,史书上也没有明确的记载。
在这里,我们看,子服景伯说话了:“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
夫子,古时对男子的尊称,这里指季桓子。季孙氏被公伯寮一毁谤,对子路起疑心了。其实,别人的话都只是建议,无论别人怎么说都不重要,主要是自己怎么看,所谓日久见人心,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就知道啦。我们这里一看,子路是“孔门十哲”,是一个“无宿诺”的人,是一个“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的人。这么好的人,季桓子一听公伯寮的谗言,就对子路产生了质疑,这说明季桓子是一个没有主见的主,水平也不咋滴。
那么,这个事情应该如何办呢?这里,子服景伯给出了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案,那就是:“肆诸市朝。”
“肆”是一个形声字。本义是摆设,陈列的意思。《说文》给出的解释是:“肆,极陈也。”春秋礼制规定;大夫有罪,诛杀后陈尸于朝;士人有罪,诛杀后陈尸于市。“肆诸市朝”,说明公伯寮至少是一个士人的身份。
再一点,我们看,一个人就是因为在季桓子那里*谤诽**一下子路,子服景伯就可以杀掉的人,说明公伯寮的真实身份很有可能是“季氏三桓”孟孙氏的士人。子服景伯是孟孙氏的世袭大夫,在族中地位很高,他有权力诛杀族中的士人。
说到这里,我觉得,公伯寮不是孔子的弟子,如果是孔子的弟子,做出有损于孔门的事情,孔子完全可以把他叫到跟前来训斥一番,甚至可以将他逐出孔门,哪里还能用得着子服景伯出手呢?
分享到这里,我感觉到一场血雨腥风就要来临了。公伯寮的小命如何?全在孔子的一句话。真的,当看完孔子的话后,我真的为孔子处理问题的做法给予一个大大的赞!
孔子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这里的“道”,我们可以理解为;孔子在鲁国进行“堕三都”的计划,目的还是“吾其为东周乎”,让鲁国逐渐恢复到周朝礼制,人们生活在“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社会中。慢慢地使鲁国上上下下都在“道”中。一个上下有序,人民安居乐业的社会,谁不向往呢?
然而,恰恰在这个时候,出现问题了,鲁国主要当权者——季桓子受到了公伯寮的蛊惑,认为圣人推行的政策损伤了他们的利益,以至于季孙氏不想让圣人之“道”在鲁国推行下去了,这就是时机不成熟,或者说缘分还不到,也许是鲁国人没有这样的福气吧。如果这时候,再诛杀公伯寮,显然于事无补!到底该如何办呢?
这时候,孔子给出了自己的理解。“道”在鲁国得到推行和得不到推行,这一切都是天命决定的。何谓天命?是宇宙天体运行的自然规律。俗话说,天命不可违,就是这个道理。孔子是随缘不攀缘的,他“五十而知天命”,“道”能不能推行,这是天命决定的。贫富、贵贱、得失、死生这些事,谁也控制不了。但作为一个君子,做人的原则是不能丢弃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天下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论语•里仁篇》)(君子对于天下的人和事,没有固定的厚薄亲疏,只是按照道义去做。)一个人既能接受命运的安排,又能够不失去道义,这就是君子所为。
如果因为公伯寮几句话,就同意子服景伯诛杀他,这显然不是孔子希望看到的结果。更何况,“道”能不能在鲁国推行,这是天命决定的,也不是一个公伯寮几句话就能决定的。顺天命而为,这就是有德,明明“道”的推行对鲁国人有益,但公伯寮却逆天而为,这人显然是不在“道”上,是一种缺德的行为!自古以来,逆天而为的人注定没有好下场的。
对于公伯寮,孔子是有办法对付的。子服景伯说:“吾力犹能肆诸市朝。”孔子并没有直接拒绝子服景伯的“好意”,而是以“天命”之说,婉言拒绝了子服景伯,这是圣人的智慧。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规律不可违背。“道”的实行也是如此!孔子奉行的是治国平天下的“道”,做的是为国家谋福祉的大事情,如果“道”行得通,是天命的安排;如果“道”行不通,这也是天命的安排。
孔子最后说:“公伯寮其如命何!”这时候,孔子选择了把公伯寮的命运交给季桓子处理。公伯寮能把天命怎么样呢?如果季桓子一听别人的谗言,就对执行“道”产生了质疑。作为当权者,不愿意按照“道”来行事,孔子也是无可奈何的。再者来说;孔子已经是一个“知天命”的人,对于公伯寮这样的人斤斤计较,也是不可能的。公道只在人心,公伯寮*谤诽**子路的做法,自会有人评述。
在这里,我们看圣人说话,他没有因为“公伯寮愬子路于季孙”而埋怨公伯寮,因为他已经是“不怨天,不尤人”的境界了。我们很多人遇到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会火冒三丈啊,我也不得而知。至少,孔子遇事,能够冷静地分析事情的原由,进而做出最为准确的判断,这就是大智慧。
孔子“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这段话有三层意思;一是劝子服景伯不要动武;二呢,又在安慰子服景伯和子路;同时也在警告公伯寮:一个人若违抗“命”行事,注定是没有好下场的!
孔子所谓的“命”,有时相当于“天”,泛指人所不能支配的力量。“道”能推行,那是天下苍生的福气,“道”不能推行,那是时机不到。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对孔子来讲,无论“道”行得通,行不通,他都听从天命,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小人穷斯滥矣。”小人遇到困穷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我们遇到这样的境况,又会如何呢?这才是这则《论语》带给我们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