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住在了旧金山最‘无聊’的地方啊!”
我那个神出鬼没的吉他手朋友Jim在whatsapp上发来个撇嘴的表情。他和几个朋友刚刚结束了在旧金山半年的驻唱,返回纽约。自封天生左派,把每一次前往旧金山的旅行当作一次“达摩修行”的乐手和他的朋友们,在旧金山有自己特定的活动路线和行动路线。联合广场及其周边恰恰属于他偶尔匆匆穿过街道毫无兴趣左顾右盼而只是冲向某个酒吧或者俱乐部迅速地完成演出又匆匆离开的街区。对他来说,这里是“old money”的拥挤之地。用来建造这些密不透风的建筑的资本,追根寻源地来自160多年前的那场狂热的淘金潮。由此而出的巨型地产公司和银行几乎塑造了自美国西海岸开始大部分的城市中心。

从我在Park Central Hotel的客房望出去的金融区,
拥挤,但有一种独特的怀旧调子。
Jim觉得它拥挤、混乱、充斥着“没有表情的面孔”和对此地一知半解的游客。“不要等到周末,只要天色足够晚,你就会发现它空了,连人影都没有几个。”同样让他失望的还有Mission街区,“当你们媒体人说这个街区开始复兴了,越来越多的咖啡馆和餐厅出现了,但它再也不是那个讨人喜欢的Mission了。”

Mission街区正在涌现最时髦的餐厅和酒吧,
嬉皮士在退潮,只留下了依然让人经验的涂鸦墙。
当然,自打5年前在布鲁克林和Jim认识并且决定彼此能够成为朋友之后,我就知道这种“类辩论”的腔调将会贯穿我们以后所有的可爱的交流。尽管现在成为一个“嬉皮”已经不能燃起多少热情,或者谈不上有多“酷”——严格意义上来说Jim也算不上一个典型的嬉皮,只不过你能清楚地看到那个嬉皮时代流传下来的影子和痕迹——对普遍的欢喜、成功和规则保持警惕,崇尚自由表达和珍视个体。作为凯鲁亚克的粉丝,旧金山始终是Jim最重要的精神圣地之一,所以你不难理解面对庞大的商业和金融冲动他会表现得更加挑剔和难以满足。
“但你依然喜欢旧金山?”
“当然。你还是能在这里找到一个地方,感觉自己就应该属于那儿。许多大城市并不具备这个特质。”

市中心昼夜无休的有轨电车,
被无数诗人看作旧金山诗意的“流动细胞”
当然金融区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荒芜”。从我在Park Central Hotel的客房望出去,那些能够折叠光线,积木一样的建筑群,并没有多少咄咄逼人的现代感。如果不是一些异想天开的结构和造型,大部分的人并不能仅仅依靠建筑外观的色泽来分辨建造于1875年的豪华精选酒店和完工于2008年的当代犹太人博物馆究竟哪个年代更久远。湾区的海风就像一把剃刀,迅速地抹平任何用新鲜或者时尚面孔吸引注意力的企图。结果就是,即使凯鲁亚克沿着如今毛细血管一样的街道从金融区一路走到城市之光书店,他也只会抱怨越来越拥挤的交通,越来越吵闹的行人,而且很大的可能没有“穿越感”。

Park Central Hotel 一楼的复古酒吧,
没有好酒吧,是没有办法征服当地人的。

刚刚整修完毕的豪华精选酒店大堂,
依然维持着19世纪的风格和气派。
巨大的怀旧感官是旧金山特有的底色,尽管超速发展的科技巨头已经开始从圣何塞迁往旧金山,10年前因为两房风波遭受重创的房地产正在卷土重来。作为一个时常行色匆匆,需要根据日程表来精心分配时段的旅人,并不那么热衷凯鲁亚克的追随者,我可能无法像Jim那样从细节末端发现旧金山那些“令人沮丧”的变化,但是平心而论,那股时不时跳出来的,不符合主流的劲头,依然酷劲十足。5分钟的路程之外,SFMOMA的主展厅里,人们几乎人挤人地赶在史上最大规模的Robert Rauschenberg作品展的最后一天来试图再次理解他用匪夷所思的材料来拼贴制作的“融合绘画”(1985年他在北京的个展影响巨大,甚至直接促进了“85美术新潮”的发展);在金门公园的正中央,笛洋美术馆被15,154.2平方米每天持续变幻颜色的铜板围裹的主展厅里,上一个世代的艺术家们为工业时代创作的作品正在结群登场;登上塔楼远眺到的金门公园腹地,最大规模的嬉皮士聚会依然在密林或者草坪上举行。Jim形容那是“另一个平行宇宙”,这个“平行宇宙”在美国其他地方几乎已经消失无踪,只有在旧金山,还保持着强劲的脉搏。

SFMOMA的穹顶天梯,
这里的展览是美国西海岸当代艺术的重要风向标。

笛洋美术馆里正在展出的《机械教堂》里的新娘;
旧金山第一次以如此规模的展览致敬工业时代。

街头的咖啡馆,摩登了许多。
但仍是众多写作者的主要聚集地和工作场所。
当凯鲁亚克第一次到访旧金山的时候,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同伴的作品会成为一个巨大浪潮的先声,并且直接引发了Beatnik风潮和1960年代席卷全美国的嬉皮运动。他讨厌Beatniks,称他们是“不真实的,装模作样的人”,他更不喜欢嬉皮士,不愿意让自己的文学实验成为某些人“在政治上找到的仇恨的借口”,并且不惜与同是“垮掉的一代”的核心,好友艾伦·金斯堡翻脸。
年轻的作家来到旧金山时,正在长时间陷入自我怀疑和焦虑之中:在父亲离世后写的小说《乡镇与城市》反应冷淡,让他依然不得不依靠在工厂打工的母亲生活;1947年7月开始创作的《在路上》,在“事实写作”和“自发性写作”的实验上反复折磨自己。像一只不断冲撞樊笼的鸟,和朋友一起长途旅行成了凯鲁亚克生活的主旋律。他随身带着袖珍笔记本,和朋友们分享爵士乐、酒精、药物和致幻剂。他们不停地上路、聊天,*情调**,*爱做**,大多的时候,身边是神经兮兮的艾伦·金斯堡,还有光芒万丈的尼尔·卡萨迪。

年轻的凯鲁亚克(右)和尼尔·卡萨迪(左)
是啊,迷人的尼尔·卡萨迪。这个女人和男人眼中的万人迷,小偷车贼,双性恋,好旅伴、卡车司机,“瘾君子”……成为了“垮掉的一代”首位的缪斯:金斯堡为他疯狂,凯鲁亚克被他“彪悍的,热情的,自由的”做派和文字表达所震撼。《在路上》里他是迪安·莫里亚蒂,《地下人》里他是乐罗伊,《达摩流浪者》、《梦之书》、《科迪的幻想》、《大瑟尔》和《荒凉天使》里,他是科迪……尼尔在1950年代定居在距旧金山50公里的地方,于是金斯堡搬到了旧金山。《在路上》的五部分里,三部分最终着落在旧金山的海边和灯火里:因为尼尔在那儿。
纽约东区“疯狂”的试验青年和旅行者们,终于在地理上和文字上,同时与旧金山相遇了。

我陆续问了导游、酒店礼宾部、旅游信息中心和Uber司机,结果还是没有得到任何确实可信的,关于凯鲁亚克在旧金山的临时居所的信息。除了《在路上》里,借着萨尔·帕拉迪斯之后宣称在市场街20号找到了上帝之外,所有的人都说:反正他是会去城市之光书店的,那儿是他们那些作家的根据地。

城市之光书店一楼的主空间,
主要陈列和展示由小型独立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和散文。
夹在唐人街和意大利区之间的城市之光书店并不难找。只要沿着Columbus大街刚爬5分钟的坡就能看到横卧在一旁,用巨幅涂鸦装点的肉粉色建筑。入口依然像1950年代凯鲁亚克到访时那么狭小,空间却几经更迭,从门廊那个只能容下几个人的三角形小屋扩展到了整栋建筑。图书的分类和陈列也愈发细致和丰富。但书店并未因为空间的充裕而放松遴选的标准。畅销书和大型出版社公司基本绝迹,所谓的成*学功**和速成书在这里根本就不能算出版作品。与之相反的,来自小出版公司和独立出版的文学与社会学作品依然受到最大程度的关注和支持。而那些亚文化的作品集,最有可能在地下室的书架上翻到。

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那是城市之光书店的内核之一,永远的亚文化天堂。
我喜欢在正午刚过的时候攀上狭窄的楼梯,在书店的二楼呆上一会儿。1999年,在书店的最后一次扩张之后,二楼已经专门开辟为纪念“垮掉的一代”和诗歌出版的专区。凯鲁亚克、金斯堡、巴勒斯的作品以及相关海报和明信片依然齐整而且完全。由城市之光出版社主导出版的,以书店创始人之一劳伦斯·费林海蒂为代表的“旧金山文艺复兴运动”诗人的口袋诗集则摆满了迎向窗户的书柜。多余的书柜被撤走,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木制的摇椅和一座小方桌。
据说劳伦斯老爷子偶尔到店里来,最喜欢坐在这把摇椅上,一手拿着本诗集,和天南海北的游客聊天。近年来老爷子年纪渐长,来书店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撞见一次就像撞了大运一样。书店倒是顺着读者的心意,在摇椅上方做了个留言板,老爷子偶尔写下只言片语。今年劳伦斯高寿99岁,若是游客远道而来,除了买上一本盖了“城市之光”书章的《在路上》之外,又多添了一项规定动作,在剪贴板上用各国语言写下“生日快乐”,把木板贴得满满当当。

劳伦斯老爷子坚持要放在这里的摇椅,
他说只有松弛下来,才会有好心情读诗。
尽管出版了众多“垮掉的一代”作家的作品,劳伦斯始终不认为自己是这个群体的作家,而只承认自己是个“更早一代的波西米亚人”。1955年,刚刚搬到旧金山,并且与Martin合开城市之光书店两年,劳伦斯应老友肯尼斯·里克罗斯(Kenneth Rexroth)邀请,参加了10月7号在6号画廊(3119 Fillmore Street)的“六号画廊朗诵会”,金斯堡在台上一口气念完了自己新创作的长诗《嚎叫》。尼尔· 卡萨迪像只花蝴蝶一样地穿梭在餐盘和吧台之间;凯鲁亚克迅速地把自己灌醉了,虽然拒绝上台朗读自己的作品,却一直孩子一样地冲着台上的朗诵者大喊“Yes!Go!Go!”
整个朗诵会在一片乱哄哄的喝彩和碰杯声中结束了。要不是劳伦斯在第二天登门询问金斯堡是否可以将《嚎叫》出版,每个人都当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不必记得。
以口袋诗集形式出版的《嚎叫及其他》让金斯堡、劳伦斯和城市之光书店迅速地成为了一场风暴的中心。1956年的禁令让城市之光书店几乎陷入绝境。劳伦斯和当时的书店经理穆尧(Shigeyoshi Murao)双双入狱,但案件同时让“旧金山文艺复兴运动”和“垮掉的一代”作家群第一次获得了全国范围内的广泛关注。由作家、诗人和教授自发组成的联盟与警方坚持的出版审查制度和标准正面交锋。直到1957年,法官克雷顿(Clayton W. Horn)以《嚎叫》仍有“重要的社会意义”而解除禁令。这项有关于宪法第一修正案的历史性判决不仅在美国解禁了亨利·米勒,D. H. 劳伦斯的作品,也为“垮掉的一代”作家群的集体登场扫清了障碍,这其中,当然包括了积极寻求《在路上》出版的凯鲁亚克。

城市之光书店一旁的杰克·凯鲁亚克小街;
劳伦斯邀请了涂鸦艺术家来为杰克做最后的致敬。
如今到了城市之光书店必买的《在路上》,是1957年由维京出版社出版的版本。早在1951年,凯鲁亚克就果断放弃了直接打在卷轴电报纸上,三个星期近乎狂热的状态下写下来的初稿,完全地另起炉灶。和尼尔、金斯堡、巴勒斯等人的旅行不断地提供新的细节和素材,他随身的笔记本上,总是潦草地记下了他们之间的各种讨论、分享、争吵、恋爱……
尽管如此,大多数接触到手稿的编辑依然对“自发性写作”下的原生态描写瞠目结舌(估计他们如果看的是《嚎叫》或者《裸体午餐》会直接昏过去):大篇幅的关于滥用药物、性解放、同性恋情、酗酒和各种“放浪形骸”的描写就像一颗定时*弹炸**。直到《嚎叫》解禁,美国出版界尺度大开,凯鲁亚克依然在维京出版社特约编辑考利的指导下,外科手术式地做最后的修改,即使他和尼尔呆在劳伦斯在大瑟尔的木屋中度假时也从未停止:他删去了尼尔与金斯堡同性恋情的线索,隐藏了父亲离世与糟糕婚姻的真相,费尽心力地为自己塑造的角色确定恰当的名字,模糊关键的情节,以免引上*谤诽**关系。当考利和维京把样书交给凯鲁亚克,并且声明某位出版社的编辑依然做了一些“必要”的改动和删节之后,凯鲁亚克向金斯堡抱怨说自己被“工于心计的考利”耍了,但好在大部分的故事都比较完整。
我利用一点午后空闲时间,匆匆又翻过了一遍《在路上》的第一部分。凯鲁亚克初到旧金山时的那种雀跃是时时刻刻都要从笔尖跳出来的。这种情绪蔓延到了他之后大部分描摹旧金山和北加州的篇目里。虽然需要面对各种问题,但旧金山的凯鲁亚克总体是开朗和明快的。这种开朗每每随着他离开旧金山和这里的朋友们时就褪色几分。《在路上》出版后不久,凯鲁亚克从纽约搬到了佛罗里达。在不断的采访中,媒体逼迫他承认他其实就是光芒万丈,魅力十足的迪安·莫里亚蒂,而不是他一直强调的那个不谙世事,只是旁观者的萨尔·帕拉迪斯。他必须不断地回答他与金斯堡、尼尔、巴勒斯的关系,并且被要求描摹他们曾经共同经历过的那些“放浪形骸”的生活。他们不喜欢凯鲁亚克说自己只是个“苦修士”,创作了一部“寻找上帝”的小说,而是封他做“垮掉的一代”的代言人。Beat这个词,来自与他与来自时代广场的混混赫伯特·洪克的闲聊。

离开旧金山的凯鲁亚克是孤独的,他依然与在旧金山结识的Gary Snyder通信频繁,却渐渐与金斯堡分道扬镳。他拒绝承认自己是“垮掉的一代”的核心。而就在《在路上》出版的那一年,成千上万条牛仔裤和咖啡机被售出,无数的年轻人开始像年轻的凯鲁亚克一样,开始了全国漫游。旧金山成了他们寻找温暖和信仰的最终之地。经过1960年代的嬉皮和反战运动,如今仍如涓涓细流,流淌在旧金山的血脉里。
在市中心,我未再见过城市之光书店之外的独立书店。热门的潮牌咖啡馆Blue Bottle却几乎占据了每个街道最显眼的位置。
我不知道当年的那些酒吧、爵士乐还有多少留存着?还能让凯鲁亚克快乐吗?

在《荒凉天使》的结尾,凯鲁亚克描写了1957年7月尼尔出人意外的到访,那天正好是《在路上》的样书寄到的日子。当写到那天他和科迪(尼尔在书中的名字)告别时,他说: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没有直面同我告别,而是把眼光转向别处——当时我不明白,现在依然不明白——我知道准会出问题,结果却是也出了大问题……”
指南
VISIT

Hornblower Dinner Cruise
至少要在黄昏的时候乘坐邮轮出海一次,
邮轮将环绕大半个湾区,除了当日的海鲜,
还可以欣赏到著名的金门落日。

恶魔岛· Alcatraz监狱
如果你犯了罪,你将被送进监狱,
如果你在监狱里犯了罪,你讲被送进Alcatraz。
曾经只关押重刑犯的联邦监狱,如今成了国家公园。
但整座监狱保存完好,你甚至可以跟着导游来一次越狱线路的探秘。

39号码头
人气居高不下的码头游览区,拥有旧金山唯一的海狮角落;
Pier Market 海鲜餐厅和Fog Haror Fish House都是码头享用当地海鲜的好去处。
Restaurant
Pesce e Riso
城市之光书店对面,
意大利区里难得的意式与日式混搭的创意菜餐厅。
Bluestem Brasserie
美式餐厅,提供上好的烤鸡腿和牛肉汉堡。
Yank Sing
金融区里最近爆红的广式中餐厅,汤水和点心是一绝。
Crystal Jade
受米其林星级认可的中餐fine dinning,
横跨多个菜系,基本可以解决馋虫问题。
FLY WITH HONG KONG AIRLINES

2018年3月25日,香港航空开通香港--旧金山航线;
使用A350-900执飞,每周四班。

擅长烹饪当地佳肴的旧金山Cockscomb名厨Cosentino
应邀为香港航空各舱打造空中美食。

月亮先生旅行随笔集《偏偏是旅人》
已登陆当当、京东、亚马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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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先生的旅人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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