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创作挑战赛#
文 / 烽火台
孙悟空去天庭拜见玉皇大帝及一众天神，是由太白金星奉玉帝圣旨请上天宫的。此时还谈不到招安一说，原因是两家尚未发生战斗，最多算作天庭特招公务员的行动，毕竟孙悟空已经具有了超乎常人的本事。
无论是《西游记》的原著还是1986版的电视剧，悟空上朝的场面都带有戏谑调侃的性质。《西游记》虽是神话故事，但里面的人情世故和言行礼仪，都是按照传统规制进行的，并不能随意设计，否则小说就无法在世上流行。其他场面都有板有眼，唯独悟空上朝调侃得有点儿过分，无论是现场的文武大臣，还是台下的观众，大家都认为孙悟空毕竟是一只猴子，不懂礼数，无知搞笑。明清朝堂上的礼制可是非同小可，官员第一次上朝，要训练无数日夜，直至动作达标才行，并不能打马虎眼。上朝时如果稍有差池，轻者撤职查办，重则下狱杀头。孙悟空如此行径，已经严重违背了朝廷礼制，在场的人及观众都为他捏着一把汗。正在众臣呵斥、武将拔剑、道家嘲笑、大众焦急的当口，玉皇大帝开口说道：“孙悟空初来天界，不知礼仪，暂且赎罪。”大家才放下心来。
这里我要询问一句：孙悟空真的不懂礼仪吗？答案是否定的。《西游记》原著说孙悟空在须菩提处学道二十年（见第二回），按照现在的学制，就算是博士文凭了，如何会不懂礼仪？看悟空在师傅那儿的表现，真个是言听计从、进退有据、礼数周到，说到对师傅行跪拜礼的地方就有好几处。见到玉皇大帝不行跪拜礼，一是佛教徒的规矩如此。见了帝王将相只行合掌礼，不行跪拜礼，所谓只拜佛祖、不拜皇帝。当年为了和帝王争执这个事情，不少和尚还被坐牢杀头，佛教徒硬死不屈，帝王们只好认可。二是孙悟空把天庭视为俗家。中国自古把佛道视为方外之人，隐居深山草堂的儒家读书人则称之为隐士，而身居朝堂者则是管理俗务的人；入朝为官和参与社会事务，称之为入世；反之，就是出世。历朝历代的皇家和官方，虽然试图全面控制这些方外之人、方外之事，但隐居深山和从事讲学的人，始终把自己视为道的传播者，把朝堂和社会视为参与世俗生活的人。某种程度上说，传道者在视角上要高于世俗者，所谓文人的清高就是这么来的。孙悟空从菩提祖师处学成归来，心气很高，无论从社会观念还是从自身能力来讲，都不会把天庭看得高于自己的来处，只是作为一个施展才华和能力的场所罢了。从小说本身的观点来看，也是这样看待这个问题的。虽然明清时期对学术和文人的控制非常严厉，但中国社会的数千年传承，让吴承恩始终认为学术高于政权、文化高于政治。因为孙悟空跳不出去的是如来佛的手掌心（代表文化），而不是玉皇大帝的手掌心（朝代可以更替）。
孙悟空学的是佛道的东西，如果不来为官，那就是方外之人。如今进入朝廷，而朝廷执行的是儒家礼仪，无论从观念、知识和礼节上，都会显得格格不入。这也是孙悟空与天庭发生冲突的根源所在。吴承恩是以六十多岁的高龄开始写作《西游记》，学识渊博，阅历丰富，也曾在仕途为官，对小说脉络的设定可以说是多重多元的，如人心说、社会说、制度说、文化说、自由说等等，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角度进行阅读、分析和鉴赏，这也是《西游记》能够成为名著的原因所在。但无论如何讲，人心与社会、文化与制度、自由与约束，是作品中着意传达的内容，也是构成作品的冲突所在。从这些问题出发观察孙悟空的所作所为，就会产生出不一样的见解。
孙悟空是佛道之人，不是儒家弟子，他来天庭为官，只是以合作者的身份出现，并不恪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一套。当初太白金星邀请他的时候，他说“正思量要上天走走”，抱着一种看风景的心态，这和儒家弟子一心为官建功立业有本质区别。一旦听说天庭瞧不起自己，封了一个不入流的小官，就立即返回花果山，丝毫不做挽留。
如果把孙悟空看做一个自由人，不愿接受朝廷的约束，则作品的人生和社会意义更为深刻。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英王乔治三世为了打开清朝市场，借助乾隆皇帝八十大寿之际，特派使者马戛尔尼带领团队访问清朝。清朝廷要求马戛尔尼见到乾隆皇帝后，一定要三拜九叩，马戛尔尼当即表示反对，因为在西方，只有拜见上帝的时候才双膝跪地，拜见乾隆皇帝和拜见英国国王一样，只需行单膝跪地礼就可以了。双方为此争执不下，马戛尔尼坚不让步，最后还是乾隆皇帝同意行单膝礼，英国使团才得到朝见（这和玉皇大帝的态度是一样的）。朝见时马戛尔尼未行三拜九叩礼节，英方提出的开放港口、租借用地等通商提议，全部被乾隆给否决了。
马戛尔尼出使清朝失败的消息传遍了世界，这时候又一个老牌帝国荷兰坐不住了，荷兰国王派荷兰东印度公司驻广州代表安德烈·布拉姆，借助乾隆登基六十年庆典的机会，代表荷兰政府出使大清，并趁机提出两国正式通商的要求。布拉姆从身份上说，就是一个从政府官员改行的商人，他和马戛尔尼有所不同，政府官员可以不向乾隆三拜九叩，他一个商人并不用顾忌这些。他代表荷兰政府向大清国正式提交了拜见乾隆的要求后，清朝廷就向布拉姆提出了诸多要求，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必须向乾隆皇帝行三拜九叩的大礼，布拉姆当即答应了清朝廷的要求。他的想法是，马戛尔尼之所以没有成功，就是因为一个跪拜礼得罪了乾隆，只要肯向乾隆施三拜九叩的大礼，乾隆皇帝一高兴，荷兰政府提出的开放口岸、相互通商的要求，就能够顺利实施。清朝廷的礼部官员随后对布拉姆进行了一个星期的训练，布拉姆的三拜九叩大礼就练得有模有样了！
几天之后布拉姆见到了乾隆，他虽然对这位大清皇帝施了最标准的三拜九叩之礼，可是乾隆皇帝却对他提出的通商协议同样全盘否决，乾隆的说法是：“天朝上国，物产丰富，应有尽有，没有通商的必要。”布拉姆只好灰溜溜地离开了京城。
通不通商，属于国策，礼节问题就属于文化和制度方面的内容。英国人和荷兰人都是外国人，在明清人的认识范围内勉强可以通融；如果是本国人员出现这种情况，乾隆再开明也不会让步，只有对方坐牢杀头的份。而佛道和方外之人，不属于体制内人员，虽然在国家管理方面也要服从于朝廷，但礼节上还是有所区别的。尤其是佛教人士，他们付出了无数生命的代价，换来了拜佛不拜皇帝的认可，是非常不容易的。孙悟空知道这事儿的来龙去脉，是绝不会向玉皇大帝低头的。原著中还算尊敬，每次应声都向玉皇大帝唱一个大诺，就是躬身施礼的意思，不算跪拜；电视剧中就更为诙谐调侃，带有戏弄众臣和玉帝的意思。天庭中的人也都不是傻子，为 了收复孙悟空，只好装傻充愣，一如玉皇大帝的做法。
礼节即文化，礼节也代表了某种制度。悟空上朝是按照佛道之礼拜见世俗的帝王，他能为天庭做事，已经算与天庭进行良好的合作了。朝臣和观众如果认为他不懂礼数，那就算小瞧孙悟空了，也是自己骨子里的等级思想在作祟。《西游记》里有许多这样的人物，身居世外，自行其是，如须菩提、二郎神、太上老君、释迦牟尼、镇元大仙和各路神仙妖怪等。其中的二郎神还是玉帝的外甥，能力与孙悟空不相上下，但由于“劈山救母”的事情，和玉帝产生了龌龉，从此隐居在灌江口。鉴于他是玉帝的外甥，天庭想把他纳入体制，但他坚不服从，只与天庭达成协议：听调不听宣。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保持自己的独立身份，不反对与天庭合作；天庭有需要可以发送调令，自己直接出征，但不去朝见玉帝。这和孙悟空的做法是一样的。
明朝的统治几乎就是铁板一块了，在这样的环境下，官员出身的吴承恩仍然能够心系传统文化中的亮点，以神话小说的面目，传达着一些令人警醒的内容，并敢于与*制专**皇权叫板，呼唤个体心性，为人们的自由生活和社会的宽容活跃助力，已经算是比较高超的境界了！
（注：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