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陈春露 晚上八点 今天
时光有痕
荏苒入味


时光转圜,我仿佛觉得自己昨天还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跟在外太婆的身后,从里屋走到外屋,从院落走到中堂,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的。但光阴荏苒,今天的自己突然就像一骑绝尘,冲着“五”字头豕突狼奔般不曾停歇,“六”字开头的年轮就竖在不远的前方。

我去外婆家只要三五分钟,只要我出村进村、上学放学都要路过外婆家。当时,外太婆和外婆住一屋,但有那么两年,外太婆是住我们家的。外太婆她离开我们虽然已经有好些年头了,但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却极其的深刻。
外太婆长得很精致。她个子瘦瘦、小小的,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右脸颧骨处有一块较大的颜色不深的老年斑,穿一身深蓝色的斜襟褂布衫,有一双真正意义上的“三寸金莲”,走路不疾不徐,行到拐弯处,总要用手扶墙或门框。

冬日的午后,外太婆总要准备一盆热水,坐在朝南背风的墙角,晒着暖暖的太阳,然后开始洗脚。我总是好奇地看她那双奇怪的双脚:只有一个大拇指看上去正常点,其余脚趾都是一个压着一个,整个小拇指都是压在脚掌下的。我总是问太婆:“痛不痛?”“现在不痛,现在不痛”外太婆总是这样回答我,从不提她小时候裹脚所受的苦、流过的泪。她的鞋是那么小巧,甚至可以说很漂亮,只比一个七八岁女孩的手掌长那么一丁丁点。洗完脚,外太婆总是拿她心爱的剪刀剪指甲,她的剪刀和我的手掌差不多大,比我妈的裁缝剪小很多。外太婆告诉我,这剪刀是有品牌的,上面三个字叫“张小泉”。这是我第一次认识的著名中国老字号。
我经常陪外太婆洗脚,外太婆总是边洗脚边和我聊很多很多的话题,如为躲避日军的烧杀抢掠而从城里逃到乡间,躲进空坟里躲避搜寻,千难万险的;如何舍得将外婆下嫁给外公,等等,让我小小年纪就知道时局艰难、命运多舛。外太婆每个月有一笔为数不多的退休金,经常买些好吃的东西,但她自己却吃得很少,所有好吃的、好用的都要留一份给了玄孙子、玄外孙女们。

外太婆身体健朗,似乎从来不生病、不吃药。当时外婆屋东头有一片植株,棵棵都是外太婆教我认识的:薄荷、白苏、紫苏,还有菜地里的韭菜、小葱等。那时,农村缺医少药,外太婆教我懂得了这些常见食物的药理。我易中暑,常头重身沉,她便会叫我去屋东头那儿采些紫苏的叶子来,煎水给我喝,健脾去湿,立竿见影;外太婆总说我嘴唇不够红,老叫外婆烧韭菜黄蚬、小葱鸡蛋给我下饭;如果某天我烫伤了或让虫咬了,她会采一片薄荷叶放嘴巴里嚼嚼,然后和着口水,涂在伤口上,第二天伤口就会收口;一旦某天我清鼻涕涟涟,外太婆就嘱我采白苏的叶子来,再加点生姜、小葱头煎水热服,然后和衣躺进被窝,待我一觉醒来,就会感觉病差不多好了;过年过节,我们还能吃到用白苏叶作垫蒸的酱馃……
外太婆的剪刀样式精致、磨工精细,锋利异常,而且允许我们时时把玩,不像我母亲,只要我们一动她的裁缝剪,那是立马非打即骂的——生怕我们弄钝了它。我常拿着外太婆的“张小泉”剪刀去剪白苏、紫苏,也剪作业本和教科书……我常玩的还有外太婆的一双银筷子,据说是纯银打造的,两根筷子有一根银链子衔接,所以,这筷子从来都是成双成对出现的。外太婆既允许我们用银筷子吃饭,也不反对我们用它拨火熜里的火,冬天的午后,我们一边陪外太婆洗脚、聊天,一边用银筷子捡拾火熜里的黄豆、粉干……外太婆真的是一位见识广博又仁慈宽厚的长者。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想起外太婆,想起她指导或亲手给我熬的那些汤汤水水,也偶尔和从未与之谋面的女儿谈谈我的外太婆。某天在朋友圈里看到一篇文章:“在中国古代的书上,叶子全绿的被称为白苏,又名‘荏苒’,叶子两面都是紫色,或者面青背紫的被称为紫苏”,“白苏,为一年生草本。古名荏,又称荏苒。种子散落后,常成批生长,自成群体。”一读到这些文字,我的心尖尖就会一颤,我从小就喝的,暖身暖心、入味入胃的白苏尽然有这么一个有文化、历史悠远的好名字!真的是万万没想到。

古人为什么给白苏起了“荏苒”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呢?大概是指这种植物从上年茂盛的样子又回到今春茂盛的样子,这也就是时间飞逝的意思吧!

“时光荏而不留”,外太婆和小平同志同庚,也是同一年去世的,我再也回不到外太婆的身边陪她洗脚了,然“吟配十年灯火梦,新米粥,紫苏汤”,母亲烧的紫苏炒田螺、紫苏鱼头豆腐汤味道都极好,女儿做的寿司要用白苏叶来配……李时珍曰:“苏之得名,由酥而来,此物使人舒畅,气血无碍。”

仅以荏苒怀念我的外太婆——张小凤!
作者:
“晚上八点”特约作家
衢州市教育局教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