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济南疫情还在蔓延。
完成疫情检测的标识,从神医扁鹊到辛弃疾,都是济南历史上的名人。
我写过一篇记录辛弃疾一生行状的万字长文,避过世人皆知的“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部分,选取其中描述他在江西的闲居岁月,也是诗人辛弃疾的成长史,一个不一样的辛弃疾。
叶嘉莹说,若在古代诗人中选一位做朋友,她会选辛弃疾。
我也是。
荆湖北路转运副使、荆湖南路转运副使、潭州知州兼荆湖南路安抚使、隆兴知府兼江南西路安抚使……我相信,回顾自己一生时,弃疾会被这些眼花缭乱的官职迷了眼。
23岁-42岁,整整20年,弃疾在一个又一个官职的束缚下,游历在浙江、江西、湖南、湖北大地上。官越做越大,以致成了地方大员,不论担任什么官职,他都是兢兢业业,力求做到完美。
兜转于湖湘大地,他看上了一块地——
江南西路东境的上饶郡,在信江之滨,又名信州。自北方而来的官绅喜欢住在这里。弃疾曾三度宦游于江西,对这片土地十分熟悉。上饶城北一里,有一狭长的湖泊,湖水清澈,灵山近在眼前。弃疾为湖取名带湖,在湖滨选定了一块地。
亲自规划,绘成图样,派人前往修建房舍。高处建房,低处设为稻田,花径竹扉,俨然一处好庄园。房屋有几十间,主楼可远眺群山,取名集山楼,后改名雪楼。
新居快要完成了,而自己还在江西安抚使任上,军区司令的职务已让他感到无奈,不能亲自前往,就写了一首《*园春沁**》,表达对田园生活的向往。
没过多久,弹劾他的奏章递到了皇帝那儿。奸贪凶暴,用钱如泥沙,杀人如草芥,缔结同*党**……罪名一项一项,不容分辩,辛将军就真的被罢了官。
天意吧,他只能去带湖新居了。
站在集山楼上,望着眼前的稻田,他想起故乡大片的田野,那些农耕的乡亲,那些农作物在土地上恣意生长……南归已20年,看到南方商业经济发达,许多农民转为商贩,他感到痛心疾首,强调:“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他要用眼前的一片稻田,回到久违的故乡。
于是,就把稻田旁的一座平房取名稼轩。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在这里,他将建造一个故乡。在故乡,没有将军,没有战争,只有“蛙声一片”,只有妻子和孩子,只有宁静的岁月。
将军回归了农民,稼轩横空出世。

济南遥墙,辛弃疾故居旁
辛词以豪放著称,我却独爱稼轩的儿女情长。
归隐之前,洪迈所作《稼轩记》,称他为“辛侯”,不专以文人学士看待。这之后,在所有人的口头和文字中,“辛侯”逐渐消失了。1188年,他的第一本词集出版,正式踏入诗坛。闲居之时,每有一首寓意高远的作品完成,很快散布天下,“脍炙于士林之口”。
通过文字,他一次次回到梦中的四风闸。四风闸的样貌时而清晰,时而混沌,最终转化为日常中的英雄气、乡村语、儿女情。
他后来在铅山县东北部营建了一所新居,附近有一眼泉,池形如臼,他把泉买下来,命名瓢泉。新居很大,“其纵千有二百三十尺,其横八百有三十尺,”总面积超过10万平方米。“筑室百楹”,亭台楼阁皆备,池塘园林俱全,连学界领袖朱熹都被他的阔绰震惊。
宋时文人不缺钱,国家养着。不管壮志未酬,不管心里在滴血,物质条件是没的说。
读辛弃疾,要读出其柔软;读李清照,要读出其豪迈。没有柔软,不成其为豪放;没有豪迈,哪儿来的婉约?
比如,随便翻开一本《辛弃疾词集》,随便盯住一首——《鹧鸪天》:
是处移花是处开,古今兴废几池台。背人翠羽偷鱼去,抱蕊黄须趁蝶来。
掀老瓮,拨新醅,客来且尽两三杯。日高盘馔供何晚,市远鱼鲑买未回。
酒是稼轩的好伙伴,喝酒生出镜头,镜头叠加成故事。辛词多镜头,画面一幅一幅,江南烟雨,客人来了,极尽待客之道。酒喝了一场,还不够,继续喝,新菜还要等一会儿,友情还要延伸一会儿。老男孩喝醉了酒,要对着天地驰骋一番。“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老男孩是好伙伴,可爱至极。
对待朋友,何其掏心掏肺。比如陈亮。
陈亮比稼轩小三岁,主张“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上书皇帝*都迁**建康,立志复仇。常发牢骚,得罪了一些人,被下狱关了近百天。那首著名的《破阵子》,就是稼轩得知陈亮遭遇后写的。
1188年,两人有了一次著名的相会。
陈亮跋山涉水,直奔铅山。稼轩正在病中,但病算什么呢?两人时而同饮于瓢泉侧,时而漫步鹅湖寺。两人本约了朱熹,但朱熹没有来。那就两个人吧,喝酒,畅游,一吐心中块垒。
陈亮住了10天,终于走了。稼轩怅然若失,第二天骑马追去,打算两人再盘桓些时日。追到鹭鹚林,雪深路滑,无法前行,他只能怅然停下,在路边找了一家酒馆,一人独饮。晚上投宿在四望楼,半夜听到笛声,悲悲切切,不能成眠,作《贺新郎》:“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他思念的不是具体的陈亮,而是一种个体与时代的杂糅。

济南遥墙四风闸村,辛弃疾故居
田园生活陶醉了将军,久违的一种感觉:“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多么负有画面感,多么温馨。一家人难得闲居,妻子儿女,把酒话桑麻,人生一大快事。就想起稼轩的前辈杜甫,在成都的短暂幸福时光:“自去自来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
我希望这样的时光长久一些,希望杜甫在自己的伟大中享受幸福,希望稼轩长久驻足田园。但冥冥中,我更希望杜甫不是在成都躲避中原的战乱,他本应在中原;稼轩不是在江西,而是把田园之乐安置在四风闸村。战争把他们抛离家乡,短暂的宁静一叶障目。
老男孩的另一个特点是自恋。写山水,就写到自己:“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彼此彼此,大家都是那么漂亮。他又说:“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古人见不见无所谓,他们不幸,没见到我。
有钱、自恋、疏狂,辛弃疾也很有女人缘。
除了正妻如玉,稼轩有据可考的侍妾有7位,名字很有意思,分别是:整整、田田、钱钱、香香、飞卿、粉卿、卿卿。一串儿叠字,可窥出稼轩的喜好。
这是一群年轻女孩,也各有所长。田田、钱钱,常代稼轩答尺牍;整整善吹笛,稼轩有一支私人歌舞队,该是以整整为首;卿卿貌美,是天生的模特,万般柔情。稼轩多次在词中提到她们的名字,如:“娇痴却妒香香睡,唤起醒松说梦些。”“有时醉里唤卿卿,却被旁人笑问。”面对外界非议,他大大方方地自嘲:“自笑好山如好色。”
人道苏轼有知己,然而在稼轩面前,苏轼的女人缘还要低许多。
年老后,稼轩逐渐遣散侍妾,给她们安排了去处:“众鸟欣有托,我亦爱我庐。”送卿卿远行,一首《鹊桥仙》道尽柔肠:
轿儿排了,担儿装了,杜字一声催起。从今一步一回头,怎睚得、一千余里。
旧时行处,旧时歌处,空有燕泥香坠。莫嫌白发不思量,也须有、思量去里。
卿卿一步一回头,慢慢远去,过去莺歌燕舞的楼台还在。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老了,该有自己的去处,女孩子们也该有她们的去处。
也有转送人的,正妻如玉突发重病,作为酬劳,他将整整送给医生。“医者索酬劳,那得许多钱物。只有一个整整,也盒盘盛得。”整整走后,只剩下了几只笛子。有人说,这件事,凸显出古代女性地位低下,尤其是侍妾,比小妾还惨。我倒感觉没那么严重,老年的稼轩,为女孩寻得一个归宿,总比自己百年之后她们无依无靠好吧。
不管怎么说,柔媚的、婀娜的稼轩浮现在纸上。较之那些“封狼居胥”的诗作,莺莺燕燕的稼轩似乎更让人爱怜。
就连参透古诗词的叶嘉莹也说,在众多古典诗人中,最想和辛弃疾做朋友。
但是,总有刀光剑影入梦,总有北方的讯息传来。虽然在南方的密林深处建了一个故乡,但终究不是真的故乡。他常住在泉畔,念及家乡名泉,站在杭州飞来峰下冷泉亭,极尽飞来峰、冷泉、亭子之美,最后却道:“恨此中,风物本吾家,今为客。”数百首词作,名篇名句比比皆是,却未有一首明写家乡,唯有“风物本吾家”,婉转低回,道尽苦楚。
泉,多么魂牵梦萦。“风物本吾家”,想当年,济南七十二名泉,哪一个不是吾家的?这南方的小泉,就是吾家的泉,就是我的七十二泉吧。
一本《稼轩词》,佳作佳句比比皆是。可惜,我们最想看到的,稼轩对故乡、北方的实质性描述,一点儿也没有,甚至少做皆无。我不信,他没写过故乡?没写过自己的少年时光?少有文名的他,作品哪儿去了?大词人难道横空出世,一出手就是中年?不可能。是不敢写,还是不能写?那些追念故乡的词句早已淹没于时空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