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会计,坐了26年办公室,现在在一家银行做保洁。

一个人在南岳的房子里,听风像魔鬼一样咆哮了整个晚上,我没有关灯,不但房间里的灯没关,所有灯都开着,黑暗总让我觉得里面会走出能将我吓晕的鬼怪来,所以我必须打开所有的灯,眼睛是我身体上的灯,我也不敢关,使劲地睁着。
它好酸痛,但是它费力地探照着四周。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两次看手机的时间点,一次是一点四十分,一次是四点十几分罢,我忘了关工作日的闹钟,六点被手机闹醒,我只想起来上个厕所再睡,结果想处理地面上一个脏点,拿抹布来擦,擦完一个,又发现很多个,这一擦就擦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七点多了,就不敢睡了,起来整理一下,准备坐车回后山妈妈家去。

在车站附近吃的米粉,价格贵3元,量少,味道中规中矩,不如昨天那个,真是好吃不怕巷子深啊。
去后山的公车如今都不进站了,真是时时变,我在车站里问去后山的车,被车站里的人拒绝进入,指着外面的马路,说车在那里。
一辆小巴,停在路边,开着车门,里面一个小伙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后排,上半身向后仰着,翘着吊儿郎当的二郎腿,尖头皮鞋晃悠悠地摇着。
我说:“是去后山的吗?”
他立刻放下二郎腿,坐起身子来,忙回我:“是的是的,行李放车尾。”
他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打开车尾盖,把箱子平稳放好。
我问:“什么时候走?”
司机说:“就你一个乘客,你是愿意等,还是赶时间急着要走?不急的话就等等,有三四个人就会走,急着走的话,给你包车到家门口,便宜给你,一百元。”
我说先等等,也不急。
我们闲聊,司机说:“你是九几年的?”
我说:“你逗我开心吗?我七几年的。”
司机惊呼:“天哪,那你也太年轻了。你不说我绝对看不出你有这么大。”
我摇摇头,指指自己头说:“一点也不年轻了,你不看我满头的白发。”
司机说:“现在年轻人也白发多。”
我反问他哪年的,结果他只比我小一岁,我们还是校友,他居然还是我的好闺蜜小恋的同班同学。
我也目瞪口呆:“天哪,那你也太年轻了,你看起来就像个小伙子。”
司机笑到鼓掌:“我们两个王婆卖瓜,又是校友,真是有缘啊。”
我说:“这不叫王婆卖瓜,这叫互相吹捧,可是你真的很年轻啊,你的状态太好了,头发也黑油油的。”
他说:“我老婆给我洗了一种洗发水,洗了头发就是黑的。我主要是心态年轻,仿佛昨天还在小学,小时候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年龄居然就奔五了,你小孩多大了?几个呀?我两个小孩都结婚了,我都快做爷爷了。”
我不得不再次惊呼:“你真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爷爷,说你没结婚我都信,我小孩还在小学呢,我结婚超级晚的。”
我们聊我们共同的学校,聊共同认识的人,聊校园里的酸枣树……
我们当初的学校是部队搬走留下来的房屋,位置很静秘,有点像世外桃源,校园里有桃树、李树、桔子树,我都有偷吃过里面的桔子,在果树林里躲过阴凉。每年学校让小学生们排练节目,去部队里给军人们表演。
学校出来的路是一个大坡,一边上,一边下,上时腿脚发软,下时一顿猛冲,收不住腿,往下冲,往下冲,嘴里大喊大叫,众人纷纷让路。
坡体上是高大挺拔的酸枣树,那么高,拿竹竿敲是不可能敲得到的,摘也是不可能摘得到的,调皮的男孩,会几个人抱着树干去摇,摇落了,就飞奔过去捡。我不敢捡他们摇落的,他们霸道得很,我捡熟透脱落的酸枣,已经是黄皮了,洗也不洗,用手指摩挲两下,就塞进嘴里,酸得口水像清泉一样流出来。
要想有收获,要耐心地找,因为捡的人很多。
酸枣真是焦酸焦酸,酸倒牙,酸得口水直流,酸得胃液清澈,酸得回味无穷,它只酸不涩,酸得非常纯粹,不带一丝杂味。它没有肉,外面一层坚韧的皮,里面一个大大的核,中间一层稀薄的白色粘稠物,就这么个东西,吃不饱,越吃越饿,还焦酸焦酸,大家疯狂捡来吃,在满地干枯的落叶里找,拔开草,拔开枯枝败叶,认真地寻找,小小的像橄榄一样的小果子。
那里怎么一幅图画呵,满山坡的红领巾弯腰在那树下的杂草里找寻,那时没有校服,大家穿着各色的衣服,想想吧,那样的年代,手里没有一分钱,酸枣是大自然赏给我们的零食。
我一开心,就觉得钱乃身外之物,不等了,这车我包了。
我扫码付他一百元,他立马将车开到飞起。
半路上又捡了三个客人,我暗暗郁闷,出了包车的钱,结果仍是和别人一样的坐车。司机回过头来,对车上客人说:“你们买一下票哈,扫她的码付款。”
因为车我已经包了,所以后上车的人,都扫我微信里的收款码,把钱付给我。
车开到西岭,车上有客人问:“这一树树的到底是个什么花,真好看啊。”
司机说:“老虫花,也叫老虎花,太阳大的地方,花开得红灿灿的。格外好看。太阳小的地方,花就淡色很多。这花好看,野樱花还更好看,你没看对面山岭上,漫山遍野的樱桃花,我们叫它毛桃子树,结的桃子焦酸,没人吃,花开得最好了,每年来赏花的,把车就停在这西岭上,造成塞车,否则这地方怎么会塞车呢。”
一个女客人问:“这树结的毛桃没人吃,怎么种呢?就为了吸引游客来赏花吗?”
司机说:“不是的,这樱花树是自己长出来的,估计是鸟吃了毛桃,把种子巴在嘴里扔得到处都是,你看,这一片片,一树树,满岭都是,粉的,红的,又有野李子树,开的白花,又有梧桐树,开的大朵子花,又有老虫花,一树一树开得猛,真正是好看。”
我这几天嗓子发痒,时不时要和喉咙里的痒痒做斗争,车的噪音又大,我不习惯在人前这样喊着聊天。我就一边听着他们的聊天,一边顺着他们说的方向,望去。
果然,满山野的,全是花,祝融峰下山峰连锦起伏,像穿上了花衣裳,也有一簇簇或单栋的房屋,静默在山间,屋前就有一树雪白的李子花或粉红的毛桃子花(樱花),比画还美。
司机将车开着游龙惊蛇一般,沿着山形扶摇行进,坐车的人都定稳身,要是翘个二郎腿,转弯就有可能甩离座位。子扬每次回家,坐这段路都吐得半死不活,脸色苍白。
车行转到山脚下,地势稍趋平和,映入眼帘的就多半是油菜花的金黄了。
到了我小时候的村庄,主角就大多为竹子了,农田一块块的闲置,少数的种了菜,大多的一片荒草。
车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乘客了。
我说:“现在大家都不种田了,是因为天旱没水吗?”
司机说:“这些田土马上要种灵芝了,已经被征收了。”
哦?我第一次听说呢。
(后来晚上向爸妈问起,妈妈说征收种灵芝的是隔壁生产队,我们生产队的田地不连通,耕地机开不进,被放弃了。)

我没有打电话告诉我妈,我回来了。
我静悄悄地进家门,没有看到我妈,穿过厅,走过几间屋,也没看到我妈,我放好东西,在屋里悄悄站了一会,决定打电话给她,否则要是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没人心理准备,吓到怎么办?
电话也打不通,家里信号弱。
我一间间屋子去找,嘴里大大咧咧地喊着,让声音传递我回来了的信息。
我妈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我惊奇地说:“咦,你回来了?”
我什么也没带,我妈说,人回来就是礼物了,不要买东西。
我进进出出地打量这个家,太老土,太破败,什么都难看,摆设好俗气,可是我妈很怕我动她的东西,这里也不许动,那里也不许动,我爸都如临大敌,问我是不是丢了他的小夜灯。
到处挂着塑料袋,墙上左一个钉子,右一个钉子。
我说:“塑料袋太俗气了,不要让它出现在视线里。”我妈说:“方便袋就是方便,不出现在视线里就很难找,那就不方便了。”
我要弄一个相片墙,我妈跟着我形影不离,盯着我问:“你不会要挂大厅吧?”
我说:“过世的人才挂大厅,我怎么会不懂呢?”
我妈说:“我以为你不懂。其实相片没什么人看的,农村里烧柴禾,油烟大,熏一下就脏得好死,我还得擦。还擦不干净,没必要搞这些东西,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不睡觉呢?你休息下啊?你要吃苹果吗?橙子呢?瓜子呢?板栗呢?”
我看得出她真的不喜欢我的折腾,我弄了一些相片放在相框里,失去了动力。
我妈说:“你看,你相片不从上往下贴,下面那么挤,上面又空出一片,没贴好,我都说了,不要弄,有几个人想看呢?”
相框是我爸做的,他用小钉子钉得死死的,我好不容易从楼上找出来的,上面灰尘好厚,我为了打开它,还被钉子把手都戳破了。
我妈还一直围着我转啊转,她给我端茶递水,其实是监督我做事,现在我嫁出去了,她不好骂我的,就委婉地唠叨,总说我为什么不休息,又拿出她的棉袄让我穿。
我真的很不耐烦,总是赶她走开,后来我终于放弃了,我问我妈:“你希望我怎么休息?坐在神台上,你供着我吗?”
我妈说:“你少折腾点。”
我和我妈和平相处不能超过一个小时,但是我这次是为她生日而回来的,所以我觉得我还是乖点好,我就和她说:“那好吧,我睡觉去。”
我进了房间,拉了窗帘,关了房门,开了小台灯,写我的头条。
不过我也真的困了,我也顺从地睡一会吧,因为在家里如果脸色不好,也会被我妈唠叨死的,状态不好都是罪,毕竟身体是她给的,没给她好好珍惜,她当然会生气。
奉劝各位,回到妈妈家里,好吃懒做才是最好,穿着像个怀胞猪,吃得像个大胃王,睡到三竿起,吃到撑咽喉。妈妈都有养猪的爱好,这是她的成就感。
我睡一会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