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台山的东南麓,西湖三台云水景区中有一座别具风格的新址新建的古寺,叫慧因高丽寺。说是新址,是古慧因高丽寺的原址在不远处的今花家山庄一带(玉岑山北麓);说是新世纪新建之寺,但它的形制却是按古时的《古高丽寺图》来布局的。

今慧因高丽寺俯瞰图
关于古高丽寺,南宋周密《武林旧事》载:“高丽寺,旧名惠因院。”慧因高丽寺名称的来历,还是有故事的。
慧因,原本是同音的“惠因”,源于吴越王钱镠在唐天成二年(公元927年)在玉岑山下所建的惠因禅院(寺)。出自赤山的溪涧因从惠因寺前流过,也叫惠因涧,当年文人秦观访龙井,曾“濯足惠因涧。”在明代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中尚写为“惠因”,但约在明末时,“惠因”渐被同音的“慧因”取代,如明李翥的《慧因寺志》。
高丽,众所周知是宋时当年的朝鲜国名,据《西湖游览志》载:“(北宋)元丰八年(公元1085年),高丽国王子僧统义天入贡,因请净源法师学贤首教。元祐二年(公元1087年),以金书汉译《华严经》三百部入寺,施金建华严大阁,藏塔以崇之……俗称高丽寺,础石精工,藏轮宏伟,两山所无。”所以高丽寺原是民间俗称。
当年高丽王子义天来中国学习佛法,选择佛教八大宗派之一的华严宗(贤首宗),时华严宗传人净源(晋水法师)在杭州城里的大中祥符寺(龙兴寺)修行。杭州知府蒲宗孟为接待高丽王子,特奏请朝廷将西山玉岑山下的惠因禅寺(禅宗的寺院)改建为惠因教寺(华严宗、天台宗的寺院称教寺)。让净源住持惠因寺,以便向义天传授佛法。高丽王子回国后,用黄金抄写三百部汉译《华严经》送给惠因寺,并出巨资建华严大阁藏经书,又建转经轮塔等。自此人们俗称惠因寺为高丽寺。

慧因高丽寺
元祐四年(1089年),净源去世,义天以祭奠为名,遣高丽僧人寿介进金塔两座给惠因寺。但此事被当时杭州太守苏轼制止。苏轼上疏,作《论高丽进奉第二状》云:“……臣体问得,惠因院亡僧净源,本是庸人,只因多与福建海商往还,致商人等于高丽国中妄有谈说,是致义天远来从学,因此本院厚获施利,而淮、浙官私遍遭扰乱。今来又访闻得,还是本院行者姓颜人,赍持净源真影舍利,随舶船过海,是致义天复差人祭奠。臣见令所司根勘,候见诣实奏闻次,今来若许惠因院收留金塔,乃是庸人奸猾,自图厚利,为国生事,深为不可。”
苏轼此状对惠因寺净源法师(福建晋水人)是一个大大差评,说他本是庸人。又建言不应接受高丽人的金塔,宋神宗从其言。但惠因寺(高丽寺)或因此事更名声在外。吊诡的是,后来惠因寺僧人还将苏轼作为惠因寺的护法珈蓝神,建苏东坡石像以供奉。
此石像于1996年在花家山庄(原惠因高丽寺旧址)扩建施工现场出土,1997年10月经过专家组的鉴定是东坡石像。花家山庄新建东坡亭以安放此石像。

今花家山庄(古高丽寺旧址)的东坡亭
而这尊石像建于何时,尚未有定论。但至少明代就存在了。明万历间兵部尚书吕纯如来杭,到天竺进香,在舟上于睡梦中有人以废寺相托。进香回途中,在玉岑山修憩,去高丽寺观古迹,“入寺瞻礼,凄其万状;颓垣毁像;什九垂尽。徙倚东庑,见坡公像。宛然梦中所接也。”于是,吕纯如“感而捐赀,修葺此寺。”
时温体仁作《苏文忠公现梦吕益轩先生重新寺宇赋此志感》诗:
“丹嶂从教力士开,赤山岂意亦成隈。沧桑难改三生愿,魂梦仍为护法媒。
树立空庭窥月下,云横古壑待龙回。千年慧日敷新象,应是坡翁此再来。”
此诗间接表达了苏轼成为高丽寺护法珈蓝神的另一种于明清间流传的说法。诗中的“丹嶂”即赤山,“从教力士开”指传说中苏轼建西湖苏堤时,用了大量的赤山之土,而地处赤山东南的高丽寺僧人们反对此举,“寺僧谓赤山乃寺左护龙沙,力谏不可,轼遂许愿以身护法。”说苏轼为劝说寺僧,许愿死后愿以身护法,故成了高丽寺的护寺珈蓝神。
苏轼是北山智果寺护寺珈蓝神,又是南山梵天寺护寺珈蓝神,亦为西山高丽寺护寺珈蓝神,生前生后都是西湖的保护神,难怪人们会在多处立祠立像纪念他。
今高丽寺有珈蓝偏殿,未知中有东坡先生否?

高丽寺珈蓝殿
明《慧因高丽寺志》卷二,谈古高丽寺的景物,说有十景。
古高丽寺十景,其中五景是外景,如:玉岑耸峙、惠涧环流、箕泉泻珠、蛟窗横铁与雪窝怪石。
而“玉岑耸峙”与“慧涧环流”是相对于古寺旧址(花家山庄)而言。
当年与高丽寺门对峙的是玉岑山,“宋理宗曾书‘玉岑’二字,镌于崖石。”山上是“孤根卓拔,古木垂罗”的自然风光。今与寺门相对峙的是一照壁式建筑,上书“华严第一山”,五字文化信息丰富深奥,何为“华严”?又为何“第一”?令人顿生一探古寺风貌,知其历史文化之念。
明钱塘人释方宜《玉岑耸峙》诗:
“门外孤岑秀可餐,回峦萦寺锁清寒。君王即不留题到,亦许游人作玉看。”

高丽寺照壁
“慧涧环流”,也指高丽寺旧址而言,但水文变迁,今在旧址花家山庄亦难见涧水环流之景了。新建高丽寺中水景不多,但大殿前有荷花池,中有一石桥,夏日荷花亭亭玉立,似簇拥你度桥入殿,端的有入莲花世界之感。
至于“蛟窗横铁”,《慧因寺志》云:景点在慧因涧上游,当时已“踪迹之止,巨石如嶂,莫测所在矣”。而“雪窝怪石”,《慧因寺志》曰:“久蔽于北邙松柏,人迹罕至(北邙,代指坟墓)。”

高丽寺荷花池
而“箕泉泻珠”之景,《慧因寺志》云“箕泉泻珠:俗呼筲箕泉,以石形相肖,名甚不典。在寺西北南高峰之麓,隆石磊珂,一泓涵淡,倾珠漱玉,折而东南与慧因涧合。元黄子久公望筑室其上,号大痴庵。今榛莽凄迷,不能辨其遗址矣。”
筲箕泉在明末亦“不能辨其址矣。”但因元代大腕(大痴道人黄公望)曾筑庐其旁。明*徐翀《探筲箕泉有感》:
“泉流纡转可浮杯,不道荒凉碧草隈。一自大痴骑鹤去,何人更与剪蒿莱。”
黄公望曾作有《筲箕泉图》,可惜没有留下关于筲箕泉的诗,后人写关于黄公望的诗,偶尔也会提到筲箕泉,如明•袁华《黄大痴云山图》诗:
“荆浩关仝善山水,大痴继作非俗史。技艺毕给世称贤,图画乃其馀事耳。
筲箕泉头月苍苍,蝉蜕秽浊凌风翔。斯人九原不可作,泚笔题诗增慨慷。”
曾住浴鹄湾黄篾楼的元代另一名道士张伯雨曾访筲箕泉黄山人屋,作《筲箕吟书黄山人屋壁》诗云:
“石为箕,不可簸。扬箕盛水瓢饮足。
滥觞一嗽一咽洗。髓肠载,援斗柄,天浆半夜箕犯月。
大风刮地我欲狂,起骑箕尾跨石梁。长啸应答惊下方,张星醉降黄姑房。
哆然大笑箕口张,水流月明天苍苍。”
黄公望比张雨大十多岁,两人都曾求学于赵孟頫,算是同门。但没有证据证明两人一定有过面对面的交往,此诗所提供的信息是,张雨是曾经到过黄公望在筲箕泉边的子久草堂的,并曾经在草堂的墙壁上留下了这首诗。即所谓“张星醉降黄姑房”是也。
在今高丽寺不远处的浴鹄湾西南有新建的子久草堂,古朴别致,环境幽雅,是对黄公望曾经隐居筲箕泉边的纪念吧。

今浴鹄湾子久草堂(黄公望草堂)
古高丽寺的另五景,是属于古高丽寺本身的人文古迹。分别是雕础神工、轮藏凌云,普门却暑、瑞光古像与经阁幽观。
雕础神工之景,指的是原在古寺旧址的遗础,是惠因寺最早的建筑础石,“雕镂龙凤,云锦人马,穷极工巧,近世石迹,鲜有其匹。”今新建的高丽寺中,已见不到原物了。
明宜兴人蒋如奇《慧因寺十景*雕础神工》诗:
“败础前朝物,何当历劫灰。时看好古客,著意剔莓苔。”
轮藏凌云之景,《慧因寺志》载,“藏阁与大雄殿相连,构合无迹。绀碧翚飞,高如云际,中设转轮,规制宏伟,山风微动,铃铎远播,两山诸刹,无与俪者。”古轮藏阁很高,据说在苏堤可见其顶。
明宜兴人吴炳诗《轮藏凌云》诗:
“人语只语天语落,*轮法**还道月轮齐。不信六桥堤上望,尖峰直欲过湖西。”
今慧因高丽寺的大雄宝殿后,亦有轮藏阁,号称内有世界第一高的转轮藏,通身用楠木雕就,用金箔装饰。轮藏是传统寺院专设藏放经卷的殿宇,具有“推之一匝(圈)与诵读一大藏经正等无异”的特殊含意。据介绍唐宋时江南地区轮藏设置盛行,形制华丽,寺院竞相以经藏富丽夸耀,但当代江南地区寺院的轮藏已无遗构留存,这是今高丽寺建筑的最具独特之处。

轮藏阁
普门却暑之景,是指古寺原妙应殿内有普门菩萨像,夏日坐其中,“为之肌栗。”瑞光古像之景,指古寺原有观音菩萨像,传说在宋正定间,曾放五彩光云云。其实此古像在明末已不知所踪了。
明钱塘人释海珠《普门却暑》诗:
“新篁摇翠幄,晴雪映圆通。佛面笼秋月,禅心荐午风。
密荫凉洒地,清籁冷翻风,大暑流金日,无由到此中。”
今高丽寺大雄宝殿中,有佛(菩萨、天王等)像群雕,独具一格,栩栩如生,似比较生活化与随意,比之其他寺庙里正襟危坐的佛像,让人们有亲近感,人们于礼佛之时,或觉得可以与之拉话烙家常。也可视作古代佛教人物造像之唐宋风格的展示处。
经阁幽观之景,原古寺华严大阁,建于北宋朝,即高丽王子义天出资所建,以贮藏王子所赠送的三百部汉译《华严经》金书。后屡毁屡建。今仍新建于高丽寺轮藏阁之后,亦如古志所言:“轩窗四照,岚光树色,面面如画”。
明仁和人姚二煜《经阁幽观》诗:
“一阁层层香篆,八窗面面云山。人来鸟言煮茗,客去花底掩关。”

华严经阁
古人游慧因高丽寺,也留下不少诗词,以下是明人的两首。
明代以万金修葺西湖的孙隆有《游高丽寺》诗:
“笙歌日日娱西子,为爱幽闲到玉屏。寺废借山时补缺,僧闲随水觅知音。
湖头灼灼浓春色,殿角离离淡夕阴。闻道坡公亲护法,可能容我对抽簪。”
诗中“抽簪”:意为引退。
明张鼐《春日过高丽寺》诗:
“禅宫高出万株松,碧殿花时绿荫浓。涧不断流虚夜籁,山多迴雨长春容。
祗园自昔今为地,兰若于今玉是峰。漫想子瞻遗像在,溪桥寂寞俨留院。”
其中颔联是今寺中轮藏阁的楹联之一。
今人游访三台云水景区,也不妨去慧因高丽寺走走看看。不做香客,只做看客,看掩映在绿树葱茏的幽幽佛境,看唐风宋骨之美轮美奂佛殿建筑与塑像,在寺中荷花池边看僧人们对西方莲花净土的想象,在寺中轮藏阁看一看宝藏并转轮藏一圈体味是否胜读经书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