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大早起来，看到日历牌上提示“父亲节”这三个字，我瞬间泪目。我的父亲已于2012年七月初四永远离开了我，他离开我已经11年了。过去的11年，我总是想写写他，可是每次想在电脑上打字时，总是会手发抖，心剧痛，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
想起父亲，心中瞬间觉得有千言万语，特别满，特别复杂，可是不知从何写起。那就伴随着我的成长写起吧。
一，他是我儿时的“盖世英雄”
1987年，他27岁，我出生了。我是他和妈妈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孩子因为各种原因而早夭。这是他们一辈子不愿意触碰的隐痛。他们对于我，加倍小心，加倍呵护，生怕我也早夭。好在我平安出生，他们高兴的不得了。2年多后，妹妹出生，自此，我的父亲就有了两个他引以为傲的“宝贝千金”。
我的家在山东省曲阜市的一个不到100人的小村子，可能受一些因素的影响，长辈们多少会有些“重男轻女”的思想，幸运的是：我的父亲没有，他一直视我和妹妹若珍宝。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父亲高高瘦瘦的，他是村里少有的高中生，他写得一手好字，过年的时候会帮全村人写春联；他喜欢背古文、背诗词，尤其喜欢毛主席的诗词，印象最深刻的是父亲可以完整的背出《曹刿论战》；他喜欢吹笛子，院子里经常会响起他的笛声：“十五的月亮，照在家乡，照在边关......”;他会武术，经常在院子里打沙袋，单手可以劈碎一整块砖头；他会盖房子，尤其是瓦工活干得特别漂亮，经常帮亲友邻居家盖房子......
我儿时最幸福的事，就是坐在父亲的自行车横梁上。他带着我去赶大集，去走亲戚，去兜风。父亲当年的那辆自行车，让我魂牵梦绕了很多年。
小时候家里很穷，但是父亲一直在想办法改变这种贫穷，他学着盖房子，学着种药材，学着做小生意，学着种菜。父亲赚到钱了，就会给我们买新衣服，买好吃的。我和妹妹的童年没有缺衣少穿，而且很快乐。
小时候，我最佩服的人就是父亲。我总是会想：爸爸怎么什么都会呢？最开心的时候是每天晚上听到父亲停自行车的声音，因为他回家了，我就觉得特别安全。
我的父亲很普通，但是在我心里很伟大，他付出了自己的全部心血和努力，给了我安稳的童年，他是最好的父亲。
二，他是我漫长求学路上的“守护大神”
1994年，我7岁，他34岁。这一年，我到隔壁村子开始上小学了。家里最开心的是父亲，他早早地帮我买好书包，买好纸笔，还在开学前教我数学和认字。一年级到二年级，我都是走路去上学，父亲没有接送过我，因为我都是和七八个小伙伴一起去。每天晚上，一家人围坐一桌吃饭的时候，父亲会问我在学校的情况，印象中，他总是会说：在学校有没有开心的事，有没有交到好朋友，学习不要太累，该玩玩......
1996年，我9岁，他36岁。这一年，我要到更远的村子上三年级了。因为距离太远，我要骑车去上学。父亲用他那辆老自行车，教会了我骑车。开学前，父亲送给我一件大礼物。他居然给我买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那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清楚的记得那辆自行车的样子，大红色的，没有横梁的，而且花了180块钱。现在看180可能没有什么，可是对于当年的我家，确实是一笔很大的支出。每天当我骑着新自行车去学校时，我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
小学这些年，我一直学习很好，一直在年级排前几名。而且我参加了曲阜市的数学竞赛和语文竞赛，都获得了二等奖。小时候的自己，就想着，我要拼命学习，才能对得起爸妈的辛苦，才能改变家里的状况，才能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1999年，我12岁，他39岁。这一年我要到镇上上初中了。家里最开心的还是父亲，最焦虑的也是父亲。这一年家里种药材赔了好多钱，还欠了外债。记得在快要开学的前一天，家里还没有钱交学费。父亲当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出去借钱，可是到了很晚都没有回来，后来我才知道，父亲那天没有借到钱，他一个人在我家地里整整呆了一夜。9月的夜晚已经很凉了，那一夜父亲是怎么熬过来的呢？他又是怎样的自责和痛苦呢？在开学的当天上午，家里依然没有钱，我以为自己没法上学了，在家绝望的哭了一上午。好在后来我姨给我送来了钱，这样我终于可以上初一了。
初中这些年，我经常考年级第一名，这也是父亲很欣慰和自豪的地方。父亲和我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父亲在一次家长会上，曾经代表全校家长公开发言。记得那天，父亲穿了一件黑色风衣，我那时才发现，原来父亲的口才那么好，而且站在大讲台上发言，他淡定自若。父亲讲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是记得那天的父亲比以前还要高大和伟岸，头顶仿佛有一束光，在闪耀。
2002年，我15岁，他42岁。这一年，我考进了曲阜市重点中学的重点班。记得我们初三一个班六十多个孩子，只有8人考上了高中。家里最开心的还是父亲，他预感自己女儿的学历要超过自己了。开学前，父亲又送给我一个礼物，是一个随身听。父亲说，我可以用随身听学英语。父亲就是这样，没有太多的言语，只会用行动支持我，而且给到的都是我想要的。
上高中的日子，我骑车到学校，需要用1个半小时。高一的时候，每周回家一次。高二的时候，每月回家一次。高三的时候，两三个月才回家一次。每次回家，父亲都会给我准备一堆好吃的。我回家少的时候，父亲经常会到学校给我送东西，每次他都会送到学校门口，让我出去拿。印象中，父亲经常给我买豆奶粉，饼干，鸡蛋糕......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父亲每次还会给我带女生卫生用品，而且每次都藏的很严实，他每次什么都不说。他一直照顾着当年女儿的敏感和小情绪。
2005年，我考上了大学。家里最开心的还是父亲。也是这年，经常有人对着父亲说风凉话：老杨啊，你咋还让你丫头上学啊，上完高中还不行，还要上大学。丫头早晚要嫁人的，你图啥？父亲不会解释，只会淡淡地回一句：我就想让我闺女走的更远。写到这里，忍不住泪奔了。
亲爱的爸爸：你的女儿这些年从咱们小村子，走到了北京，也走到过国外。他兑现了你当年的期许，可是你呢？她也想带着你走的更远啊，她想带着你看看北京*安门天**，爬爬长城；她想带你去爬泰山，爬黄山；她想带你去青岛看大海；她想带你去哈尔滨看冰灯；她想带你去上海外滩走走；她想带你去香港乐园转转；她想带你去日本看樱花；她想带你吃你没吃过的东西，体验你没体验过的东西......
她现在长大了，有能力了，可是你不在了啊。
这一年，我和父亲的互动，可以说是，一次近接，一次远送。高中毕业离开学校那天，父亲到学校接我，他居然用一辆自行车拉满了我所有的行李。回家的路上，父亲在前面骑车，我在后面跟着骑车。那一路，父女没有什么语言交流，可是那一路，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候。父亲骑着自行车，带着两大包行李，慢慢地骑在公路上。那个场景定格在了我心中，成了最美的一幅画。
这一年我要到济南上大学了，父亲坐火车把我送到了校园里面。开学那天，他把我的行李送到宿舍，而且说了句“你自己收拾吧”他就出去了，在校园里找到一个角落静静地呆着。这一刻，他是骄傲的。他没有机会读大学，他的女儿做到了。这一天父亲打听到学校附近的银行，给我办了一张银行卡。他说了句“没钱了我给你打，别舍不得花钱”，就坐火车回去了。
四年的大学生活，我很少回家，甚至寒暑假都经常在打工赚钱。四年的大学生活，对于父亲和我而言，浓缩成了十几次的迎来和送往。每次从家里去学校，我会在家附近的104国道等汽车，父亲会陪着我一起等。每次等我上车了，他会呆好久才离开。每次从学校回家，我会坐火车。父亲每次都会去车站接我。后来我才知道，如果我下午5点到车站，父亲下午3点就到车站了。在他心里，在车站里，看着一列列火车经过，每一列都距离女儿那列越来越近，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幸福。可是每次我下车时，父亲总会说，“车还挺快，我也刚到”。我猜着，他不想让女儿因为他漫长的等待而自责。这是父女的默契，一个什么都不说，一个什么都懂。
2008年，这一年我21岁，父亲48岁。我上大三了，决定要考研。父亲知道我要考研的消息，依然很开心。他依然全力支持我。家里依然不富裕，他更加起早贪黑的劳作，干各种零活。后来，我没有考上理想的大学，被调剂到了一所不想去的大学。知道我考研失利，父亲只说了一句“丫头，咱们明年再考，爸还供你”。我还是放弃了，选择去工作，想让父亲轻松一些。
2009年，这一年我22岁，父亲49岁。这一年我大学毕业了。父亲盯着我带着学士帽的毕业照看了好几天，一边看还一边喃喃自语：“我闺女长大了，出息了，也漂亮了”，说着说着他居然还默默流眼泪。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心情吧。老父亲不容易，一直不容易。
5年小学，3年初中，3年高中，4年大学。整整15年啊，15年，多么的漫长。父亲为我漫长的求学路，撑起了一片天。这15年也是他最辛苦的15年，只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可以衣食无忧，可以开开心心地上学。
三，他是我成年之后的“定海神针”
2010年，这一年我23岁，父亲50岁。这一年我在苏州打拼。这一年对我们父女而言，都是很痛苦的一年。这一年，父亲遭遇了车祸，幸运的是命保住了，不幸的是，父亲的身体遭到重创，不能再干重活了。这次车祸对父亲而言是致命打击。他一辈子要强，而且好面子。这件事，也让父亲开始意志消沉，脾气也变得暴躁了。但是父亲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的人，我从小到大，他经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钢铁是怎么炼成的啊？靠的是坚强的意志。父亲虽然身体不舒服，但是他依然极力控制和调整自己。每次给他打电话，他也是乐呵呵的。
2011年，这一年我24岁，父亲51岁。这一年我开始北漂了。这一年，作为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农村女孩，我在北京经历了无数的挑战：居无定所的漂泊，到处求职的奔跑，身无分文的窘迫......好在，我的工作慢慢进入了正轨，赚的钱也越来越多了，每次回家也舍得坐高铁了，每个月可以给爸妈打钱了。这一年的父亲没有太多的变化，只是白头发迅速增多，越来越老了。我们父女两人，都在以自己的坚持，在努力生活。
2012年，这一年25岁，父亲52岁。这一年是我最不愿意碰触的一年，这一年是我最痛苦无助的一年，这一年是我最自责的一年，也是这一年，岁月在我心底狠狠地硬生生地割了一刀，刀口至今没有愈合，而且至今依然隐隐作痛。
这一年，父亲突发脑出血，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好久，后来终于保住命了。我和妹妹都赶回了家，我们和妈妈一起，在医院里照顾父亲。当年深夜医院的走廊，冰冷而且安静。每天三千多的住院费用，很快让我们三个女人犯了难。家里没有什么积蓄，大部分钱都用来盖房子了，记不清哪一年了，我家终于告别了之前的破旧瓦房，盖起了宽敞明亮的大平房。我也刚工作没多久，妹妹这些年赚的钱也贴补家了。
父亲住院的这段时间里，我和妹妹在医院，妈妈到处去借钱。记不清扛了多久，父亲出重症后，意识很清醒。当时给我们的有两个选择，第一做手术，最好的结局是半身瘫痪。第二保守治疗，可是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我和妹妹都坚持做手术。可是父亲决定放弃治疗。父亲说他是一家之主，都要听他的。结果，出重症没多久，父亲转到了镇上的医院。结果，过了没多久，父亲安详地离开了我们，永远的离开了我们。也是那一天，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男人，他不在了。
后来在整理父亲遗物时，我发现他早早的写好了遗书，语气乐观而淡然。主题就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妈妈，让我们好好孝顺妈妈，另外他这辈子最自豪的是有两个优秀的女儿。遗书的最后一句，我至今记忆深刻：“亲爱的家人，我走啦”。父亲在他出车祸后，就早早地写好了遗书，他随时做好了准备，去面对死亡。
父亲出殡那天，我居然一滴眼泪没有，亲友说：大丫头，你爹走了，你咋不哭啊？使劲哭啊，你爹听得见。”那会我才知道，人在剧痛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根本哭不出来。父亲要被拉去火化前，我偷偷地拉开了那张白布，用手最后一次摸了摸父亲的脸，那张脸又硬又冷。他要走了，我才发现：父亲守护了我那么多年，可是我都没有给过他爱的回应，甚至连一次拥抱都没有，甚至连一张父女的单独合影都没有。
这一年我永远的失去了父亲，这次失去，让我提前懂得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凉。也是这次的放弃治疗，让我自责了无数年。如果当年再想想办法，如果当年我拼命坚持，父亲会不会还活着......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啊，那个我可以叫他父亲的人，永远的离开我了。
后来的人生，我只能在没有父亲的陪伴中继续往前走：2013年，我结婚了，婚礼上本该父亲牵着我的手，可是父亲不在了；2015年，我生孩子了，孩子本来可以有一个人叫姥爷的，可是姥爷不在了；2019年，我买车了，本来可以带着父亲到处兜风的，可是他不在了；2021年，我买房了，本来可以把父亲接到身边，让他老年幸福，可是他不在了；2023年，我直播了，本来可以让父亲看到自己的女儿也可以帮助到很多人，可是他不在了。
后记：
自从父亲离开的那天到现在，我整整用了11年的时间才让自己过了这个坎。现在终于可以把这些文字写下来了，我知道自己终于学会了接纳和平静。我想向全世界介绍我的父亲：他叫杨志力，名字取自“自力更生”，他一辈子勤勤恳恳乐于助人，他很普通很平凡，但是他一直是我心中的英雄。作为他的女儿，是我最大的幸运。最后我要大声对天堂的父亲说一句：亲爱的老爸，我爱你。
杨笑2023.6.18写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