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秋尽江南草木凋，北方浓厚的秋味过了长江便淡了七八分，再翻越五岭更是所剩不多难以寻觅了。是以岭南的秋天总是深藏于大山，是那山巅的万亩草甸，山脊泛了白迎风飘摇的茅草，也是山坳里散落在村落周围的银杏与红柿。
为了看一眼秋，也是费了十足的力气。从鹏城到恭城，直达车不多，要先行广州中转，再搭乘动车二个半小时方能到达。即便高铁的中转通道已方便很多，也要多耽搁四十来分钟的时间。天蒙蒙亮出发，抵达之时日头早爬到天中，阳光灿然。间杂清风时来，尚未寻秋，秋已自来。
恭城的秋在红岩村，而不在县城。恭城最知名的也不是秋意，而是油茶。顾名思义，油茶的做法就是以油炒茶，杂以葱姜蒜，炒罢添水熬到浓稠，再加若干食盐调味。然后盛在壶中，倒入碗里，配上花生米、脆果等小吃数种，恭城油茶的地道吃法便是如此了。江南江北都有油茶，除了油与茶，其它的配料不同，所得的口感殊异。恭城油茶融茶的苦与姜的辛辣于一体，外来人入口维艰，本地人却是早餐必备，恨不得一日三餐受用。
地处桂北山地，恭城潮湿阴凉瘴气重，油茶里的姜可祛寒，蒜可解毒，功效的作用大于对口感的渴求。据传这种油茶最先由瑶族人创制。恭城是一个瑶族自治县，瑶也可以写作徭，这个称呼取自汉人。作为被征服者历来都受到征服者压迫，不得已多逃亡深山，所以有“十瑶九山”的说法。久居瘴气遍野的山林，采用就地取材的茶叶煎煮成油茶食用，即是迫不得已，也是智慧的结晶。
这个结晶大概也与各地的文化交流有关。荆楚和巴蜀最早流行煮茶法，陆羽之后的唐宋茶道多茶用煎茶法，两者最大的不同处在于煎茶法多了炒茶和碾茶的步骤，也是茶文化越来越精细的象征。恭城油茶可以说是两者的结合，而偏向于古朴的煮茶那一边。
文化的交流更多的体现在人的身上。恭城名人堂里有一个叫周渭的清官，生活在北宋，是大名鼎鼎的包拯包青天的偶像。由于恭城产茶，相传它最早的名字是茶城，周渭为了减轻当地的赋税，在茶字上添了几笔变成了恭，这也是恭城的来历。生于恭城的他，一生南来北往，践行者千百年来的儒家理想，如同众多清廉官员一样，死的时候家无余财。
如今恭城还有一座周渭祠，当地人也称之为周王庙。行程匆匆，没来得及像这位两袖清风的官员上一炷香就登上了开往红岩村的大巴车。
2.
四十分钟后到达了红岩村。初见这个名字，第一个想起的却是重庆。课本里出现过的渣滓洞，关押着小萝卜头和江姐等一众革命者。*动反**派为了获取秘密而把竹签从江姐的指甲里插进去，这个场景过了好多年依然会成为我的噩梦。
但是在这里，染红了岩石的不是先烈们的鲜血，而是挂满枝头摆满摊位的柿子柿饼。柿子是恭城除了油茶，第二知名的物种。
柿子的品种是水柿，月柿之乡的荣誉其实来自于它的初级加工品——柿饼。形如满月，如果挂上一层柿霜，更为名副其实。可惜看到的柿饼都是橙红的颜色，色调由浅到深，价位也由高到低，从15块一斤到5块一斤的赭红色。当然售价也与柿饼大小有关，越大要价越高。
大概村民看到我们手上的旗子，从而打了个折扣，得以花三块钱买了分属不同价位的四个柿饼。一个挨一个撕开分食，也许心理作用，觉得还是最贵的口感最好，忍不住多吃了二分之一个——柿饼吃多了会在胃里形成柿结石，也不利于消化。按照百科上的建议，一天里最多吃三个。
红岩村三个字被刻在一颗染成红色的石头上，以此作为村头的标记。相隔一条马路，对面的旷阔场地上是卖米粉的摊位，摊位之后是村民的新居。与记忆中的米粉味道相比，这里的米粉实在差强人意，仅可作果腹的用处。搭配的辣椒面，没有淋过滚烫的热油，一派天然本色里辣出了一番新天地。
绕过红岩村石碑便进了村，也是主要景点的所在。村里人数不到500口，不知几人是瑶族，却建了一座侗族风雨桥。柿子林更在村子的另一边，零零落落的柿子还挂在树枝上，大多数已被处理后放在竹匾中晾晒。
柿子采摘之后，先要经过削皮，继以风吹日晒，最后置放在阴凉的地方上霜，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柿饼之前，前前后后要耗费一两个月的时间。眼中所见的柿饼大概还没有发育完全就被贩卖而去了。
还有些老房子有人居住，院落是敞开的，可以肆意穿过。三间瓦房就是一户人家，两户之间相差不过几步的距离。大多数人家都上了门锁，户主应该正在通往停车场的道路两边摆摊，除了柿饼，还贩卖各种药材和腌制好的野菜。也有屋门开着而主人不在的，瞧见对着门口的是祖先的牌位，再后面的墙上竖挂了一副字，是用朱笔写的天地君亲师。
一条窄些的马路横穿村子，二十年前推动的村村通也在此处结了果。甚而更进一步，沿着南北流过的河流建设了一段步行道，绿竹夹道，遮日迎风。十二点一过，游客纷沓而至，熙熙攘攘，却很少走到这段路。兴许他们都去了观景台，从那儿向左边能够俯瞰整个村庄，向右则看得见塞满了马路的车辆。千年前的周渭如果看到眼前的繁华景象，一定会为之欣喜吧。而我们，则想尽快从人海里逃离，去下一个更为古老也更为知名的地方。
小河流经村庄，滚水坝和风雨桥横跨其上，接着向西北方向流入恭城河。恭城河打了个大弯，往西南逶迤而去，在平乐县汇入漓江。兴坪古镇就坐落在漓江之畔。
3.
如果有一艘竹排，兴许可以顺水乘舟前往兴坪镇。然而并没有这项服务，即便有也来不及探寻打听，更没办法舍弃一车的人。于是我们回到大巴上，经过二个小时的行驶到达了目的地。
刚从红岩村出来的时候，车窗外山峦起伏，山坡上是挂满了柿子的柿子树。半个小时后山形变成了剑插枪擎的喀斯特地貌，若断若续连绵不尽。后面的时间实在太长，小睡之后又变得很短，总之天黑之前的五点钟我们准时在预定的酒店办理了入住手续。
兴坪古镇当得起一个古字。三国之时属于东吴的地盘，为当时的县治所在地，现在的阳朔归其管辖。到了隋朝，阳朔上升为县，兴坪反过来成为阳朔的一个镇了，一直延续到一千五百年后的今天。
正赶上日落时分，由于修桥而铺设的临时通道此刻成了最受欢迎的观景步道。行走在铺着地毯的木板上，曲廊回转，一步一景，一直延伸到高约七八米的观景平台。周围山峰笋立，漓江从群山的山脚流过，如书中所说的碧玉带。彩霞当空，一轮红日挂在两座山峰之间的缺口，难得一见有两缕薄薄的云，仙女手臂上缠裹的绸带一般轻轻拂动，五彩变幻，让人联想起远在万里之遥的极光。
看过黄布倒影——更为知名的说法是1999年发行的20元人民币背景图，当地人把此地叫做佛子岩，漓江在这儿从山丛穿过，两边的山峰被一分为二，碧波微微荡漾，也吹皱了水中的倒影。一叶小舟背枕青山，悠然独行。这个画面当天被完整的复制了出来，几个摄影师专门雇了一条竹筏，请了一位披蓑戴笠的渔翁，船头还站立着一只鸬鹚，听说这次完美复原的代价是500块钱。
这两年很是流行的旅拍，几乎在每个知名景点都能看到，此处也不例外。摄影师双腿趟进水，时不时凝视镜头。一袭白色婚纱的姑娘自顾自的摆动造型，旁边疑似新郎的男子笨拙的配合着，更多时候只是呆立原地，与相隔不远的渔翁形成一中一西一古一今的有趣对照。
兴坪镇也有个码头，从桂林乘坐游船前往阳朔的途中会路过此地。在这里坐上竹筏也能去看一眼九马画山，直线距离只有四公里左右。还记得四五年前登上游船去观看九马画山，船一开动，乘务员就扯过来一副一米见方的图片，指出一匹又一匹马，伴随着游客一声又一声恍然大悟的呼声。等他点出四匹还是五匹马，就卖起了关子，让人们见到真景之后自己去辨认。据说周恩来总理曾认出八匹马，而我只看出了形状最大的那一匹。
从码头走入小镇，粉墙灰瓦青石小巷早已淹没在蒙蒙夜色。几盏灯火掩映出已经成为古镇标配的网红店铺，饰品店和酒吧，售卖油炸小河鱼的摊位，这个寒凉夜里人迹寥落。过街走巷，终于在一家小店坐定，点了份啤酒鱼，无刺而肉糯，入口即化，却是当晚最大的满足。古人食鲈鱼而起秋思，我这边杯盘罄空之即，愈加不想走了。
4.
此地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况且初冬的夜晚，寒意粘上皮肤还要向肉里钻，几个单衣薄衫的人晃荡着往酒店走。路过便利店，又买了两瓶漓泉啤酒一包酒鬼花生。漓泉啤酒的口感清淡，自带勾环，开瓶极为方便省力。
啤酒喝尽，事情也商量妥当。回房洗了热水澡倒头便睡，对于明天的海洋乡银杏林却是半点儿也不曾入梦，严格说来是什么梦也没有。第二天起床洗脸，七点钟就上车前往一睹梦里所无的百万株金黄璀璨的银杏树了。
西北的秋天盛放在千万年屹立着的黄杨树，江南江北的红叶缱绻起秋意到秋末，越过了岭南，只有银杏树跨越山水不分南北放任绽放金黄色热情。穿越数亿年时空，银杏见惯了沧海桑田，见证了物种更换，眼见着树上的猴子变成漫步太空的人类。成为了活化石的它，也是上过自然课本的珍稀植物，当年觉得去看一眼银杏已很满足，不曾想如今遍地都有种植，演绎成秋天的另一个代言人。
虽则如此，海洋乡的银杏到底与众不同，够多又够老。一镇之内，百万株银杏每当秋日降临就汇聚成金黄色的海洋，秋风扫过，纷纷扬扬掉落如雨。银杏虽多毕竟不在一块儿，大都集中在村落附近的山脚下。得了银杏的厚赐，这些村落也变成了景点。
我们第一个抵达的景点是大桐木湾，一个被银杏围绕的小山村。从兴坪古镇过去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下车走上十五分钟才能进入村子。
有大桐木湾也有小桐木湾，同在海洋乡治下。海洋乡的名字来自海洋河，也或者是海洋山，先有山还是先有河怕是要认真探究一番。海洋乡是明朝之后的称呼，宋朝的时候叫做海阳乡，更早之前叫阳海乡，大概那时候这儿还存有个湖泊。
海洋河朝北奔流，经过兴安县的分水塘被人工向西引流，连接了大溶江，这一段人工河就是灵渠。秦始皇借此征服岭南的广大区域，50万大军随之南下驻守，为了解决他们的婚姻问题，领兵的任嚣上书请求再迁来5万民女，始皇帝虽则同意却打了对折，只派了2万5千名女子。完美诠释了一个英明领导如何应对下属提交的预算申请。
海洋河接着流向东北方，绕过越城岭，成为湘江的源头。越城岭还有个老山界的土名，1935年长征中的红军经过此地兵分两路，红一、红四等军由北而过，红三军则从南翻越。海拔2142米的猫儿山也坐落附近，是广西境内最高峰。
群山之中的银杏，叶子泛黄的时间晚了很多。已经过了小雪节气，山里的秋意才渐渐的浓厚起来。银杏的果叫白果，可做烧菜时的调料，也因此得了白果树的别名。10月前结出的白果摆放在小路两边的篮子里开始售卖，旁边芒果大小的红薯飘散出香甜味道。
大桐木湾村有一棵白果王，近乎200年的树龄，树身四人才能合抱。葱葱茏茏的枝叶堆成半树金黄，叶子洒落薄薄一层在树之前的屋顶上。树前的农家小院显然经过一番细致的改造，不曾伤筋动骨，只是加了些别致的点缀，就显出一种淡泊安然的情趣。似乎也只有这家院落的标明了主人的姓氏，它的门楣上用树枝拼成胡家大院四个字。
屋内的天井水缸，屋外的银杏树，好像早远就已存在。靠在村外的几堵墙上刷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标语，文字连同墙面一起斑驳着，金色的银杏叶哗哗作响，太阳投下闪闪烁烁的斑斓光影。
一切都像冬日午后的一场迷梦，梦总要醒来，路还要走下去。况且，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着更为大片的银杏，银杏叶也黄的更为彻底。最主要的是，它还拥有着一个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一探究竟的名字。
5.
画眉弄。
第一眼看到这个名字，心头就痒了下。听村人讲，村里曾养了很多画眉鸟，所以因之得名。然而周转半天，并没有见到画眉鸟。弄是指小巷子，虽只有百来户人家的村子，巷子也不止一条。哪条巷子还有着歌唱着的画眉呢？也只有下次再去寻觅了。
古龙笔下写过一个叫画眉鸟的女子，遭石观音嫉恨而被毁去绝世容颜，又砍断了右腕，终日披一袭白色长袍，只漏出两只眼睛。即便只看到这双眼，杀手中原一点红也不自主的爱上了她，不惜为她失去左臂。从此之后，江湖上少了两个被仇恨和孤独占据的灵魂，多了一对相知相偎的平凡恋人。她的本名是曲无容，天地之大容身何处，或许就在画眉弄。
走过繁密的银杏园，黄叶飞舞中走进村子。房屋临街而建，错落有致，一颗颗银杏树生长在屋前屋后。木框玻璃窗涂成了深绿色，横空交织的天线也是一抹绿，伴着随处生长的野草，初冬的萧瑟还不曾光顾这里。
不像许多山村的房子多采用石头和泥土修建，横成排的老房子青砖灰瓦，一如上世纪的老厂房。忽然想起当年山上下乡的知青们，祖国的大西南是另一个潮涌而至的方向，南方的光线明亮又充足，映照着他们如朝阳初升的脸庞。
那年月正是国家的困难时期，丧失了就业机会的青年们来到大山深处。当城市不再需要他们，只有乡村才能供上一口饱饭。广袤农村自古都是灾难的消解地，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却从来默默无言，不知也无力拒绝。
当然罪恶不会因山高路远而消失，但时光总归是过去了。崭新的房子已经破败甚或倾圮，种下的银杏树却繁茂如初。相比起来，人生百年已是何其短暂，比之更短的房子又苦为哪般。
画眉弄的银杏叶黄的正好，再过十天半月怕是要落光。叶子像把小巧的扇子，也像紧闭着的贝壳，捡起一片放入手掌，或者丢进绕村而流的水道，马上对焦拍照——真是人人都爱的小道具。
随手拍下最后几张照片，我们离开诗意盎然的画眉弄。十分钟后来到了思安头村。经过大梧桐湾到画眉弄一路颠簸，如此之快的来到下一个地方，心下竟有种怅然若失，还没准备好迎接新的惊喜呢。
惊喜到底没有失约。这是一个更小，更少有人知的村子。地里种满了橙子，一米来高的果树挂满了红彤彤的砂糖橘。银杏反而不多，多长在村头的空旷处。透过枝叶的缝隙观望房屋错落，有种水彩画般的温柔。
村里的学校由于生源不足而改做敬老院，原本操场旁的空地增加了几个健身器材，成为了村民活动中心。小学以前的标语还在，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四有青年口号，熟悉而亲切。虽然相去千里相隔多年，这种小时候的感觉一瞬间就回来了。
总是怀疑给思安头村和画眉弄起名的是同一批人，经过画眉弄的诗意多情，终止于思安头的现世安稳。无止尽的思念到了尽头，终于迎来安居偕老，旧日的浪漫时光让位给新的生命之始。
满山秋意留不住，不如趁着它最美的时候打个照面，就此别过。人生很长，还有很多个秋天期待相会，就像多年的老友，一年一会便也心满意足了。
返程要先过桂林。思安头村到桂林西站差不多二个半小时车程，取票之后还有时间吃上一碗米粉。鉴于在红岩村吃到的米粉实在不尽人意，于是改变主意，点了碗水饺。醋碟添上少许辣子，沾了两下一口吞下，关于食物的记忆跟着苏醒了。
在兴坪古镇吃到了雪莲果，口感脆甜，咬下去水分充盈，顺着嘴巴咕咕流入喉咙。雪莲的名字起得雅致，外形上却和红薯差不多。山里的红薯也蜜一样甜，会黏在嘴角沾上手指的那种甜，果肉呈焦黄色，连吃两个也不腻。
让人多了份念想的煮红薯来自画眉弄。那里的银杏叶是一路上所见最美的，飘落的时候漫无目的，一群母鸡踩着落叶踱过，对来客视若无睹，而来客刚刚吃掉它们的同伴。肉质劲道，加了红枣和白果的鸡汤格外浓郁。
也是那刻，同行的伙伴拾起一片银杏叶，说带回家去。蓦然想起古人的一首诗，略加篡改，倒也挺符合此情此景——桂北无所有，聊赠一叶秋。
谁说秋意带不走呢，只是不知赠予谁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