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汪 河
儿时，夏天傍晚捉蜻蜓，是我的最爱。
我9岁那年暑假，第一次回老家就发现很多蜻蜓。村西有生产队麦场，太阳还没有落，蜻蜓就出现在麦场上空。它们拍扑翼翅，时而盘旋，时而低掠，上下翩飞，或停在空中纹丝不动。看似胡飞乱舞，但它们从来不会相互撞在一起。
最后，蜻蜓越聚越多，麦场被它们霸占。连经常在麦场觅食的麻雀也退避三舍；喜欢穿场而过小燕子，此时也只是绕场边飞翔。
没有人知道麦场中这么多的蜻蜓是从哪里来的。
邻居五爷，早年在国民*党**部队当兵，属于见多识广。问他，他也不知道。
窃以为，蜻蜓需要到野外觅食。它们和我爷爷、五爷、叔叔姑姑他们一样，随着生产队上工的钟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傍晚，蜻蜓跟上地干活的人们从野外回来，相约在麦场聚集见面，然后各自回家睡觉。
我早就认识蜻蜓。
城市里的蜻蜓大多是单独行动，它从我眼前一晃而过，或在头顶高高地盘旋，从来不屑于下来跟我玩。现在有这么多的蜻蜓，就在我身边飞舞，我立刻开始捕捉它们。蜻蜓很不好捉到，它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地悬停，我拿树枝拍打，它翅膀一闪，快速移位。我的树枝落下，它又回到原位。
蜻蜓挪动位置，比我挥动树枝的速度还快。
我挥舞树枝追逐，偶尔打下一只倒霉蛋，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此时，和我年龄相仿的小伙伴们，割草放羊也都从地里回来，看我在麦场费力捉蜻蜓，就告诉我捕捉方法：太阳落到天黑之前，是捉蜻蜓的最佳时。蜻蜓准备睡觉，它们的睡房是菜园周边的篱笆，房前屋后的洋槐树叶或牛屋边禾草地里的禾草叶子上。蜻蜓用三对长足牢牢地抓住攀附物，翅膀平展，或者在背部呈直立状，直挺挺地翘着尾部。你轻手轻脚地走近它，两个手指捏着它的尾部。
老家人称蜻蜓为丁丁。这种捉蜻蜓过程，称之为“捏丁丁”。
蜻蜓会咬人，捏着它们尾部的时候，它们会卷曲身子咬手。
好在咬人不痛。
跟小伙伴们捏丁丁，可以轻而易举地捕捉到蜻蜓。蜻蜓大多数都是浅黄色，体长不超过食指的长度。也有黑色，红色、黑黄相间的蜻蜓，红色蜻蜓最漂亮，黑黄相间的蜻蜓体积最大。随着我捉蜻蜓技术越来越精湛，捕获量也更多。天黑的时候，奶奶喊我回家吃饭，我带回一罐头瓶子蜻蜓。
第二天早上，这些蜻蜓成为母鸡的早点。母鸡下蛋，奶奶给我煮吃，说是因为母鸡吃了我捉的蜻蜓才下蛋。
这更是激发我捉蜻蜓的积极性。
我在大坑边钓鱼，蜻蜓来凑热闹。它们低飞在水面，把尾部一下一下地伸进水里。飞累了，就落在我鱼竿梢尖上休息。
这个时候蜻蜓是安全的，我心在鱼，不屑于捏丁丁。
水边还有更小的蜻蜓，它们体型优美颜色鲜艳，特别是翅膀色泽多变。这种小蜻蜓体态优美、颜色鲜艳，它们纤细的腰身和小巧玲珑的翅膀，让人想起“弱不禁风”这个成语。微风细雨中，这种小蜻蜓最为活跃，它们和大蜻蜓那样在水面低飞，把尾部一下一下地点水，或两只连在一起，成一种奇怪形状抱团低飞。
我一直认为小蜻蜓是大蜻蜓的儿子。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小蜻蜓名字叫豆娘，它和蜻蜓不是一家人，只是亲戚关系。蜻蜓和豆娘生活习俗相似。如果看见两只抱团低飞，它们是在交配；一只在水面点水，是在产卵。
有句成语“蜻蜓点水”，是拿蜻蜓产卵说事，比喻人做事肤浅不深入。
这真是错怪了蜻蜓，人家是在做传宗接代，延续生命的大事。
豆娘
长大后我还知道：蜻蜓和豆娘的幼虫叫水虿，在水底生活两年以上，中途要蜕皮十几次，最后上岸再一次蜕变，成为蜻蜓或豆娘的模样。
蜻蜓幼虫水虿我早就见过，大人们拿扒篓在坑边捕鱼，拉上来的水草中有一种叫“水蝎子”的生物，就是蜻蜓的幼虫水虿。豆娘的幼虫水虿更小，我没有看见过。
1997年夏天，我去宜昌参加学术会，和蜻蜓幼虫水虿有过亲密互动。
我热爱钓鱼，会议前两天住在宜昌大公桥宾馆，天刚亮我就起床，到长江边看人钓鱼。后两天会议组织去小三峡（那个时候会议多在风景区，一半时间游山玩水），我独自留下，自费住宾馆，买两根鱼竿和渔轮等渔具在长江边垂钓。
宜昌人钓鱼所用鱼饵很有地域特色，最常用豆腐干，再就是蜻蜓的幼虫水虿。此时的长江进入汛期，大江东去，惊涛拍岸，江水流速极快。清晨，无数只水虿从江里爬上岸。它们在江边护坡石或江边栏杆上站稳脚，如同蝉蜕那样从脊背处裂开，成虫从躯壳里脱身而出，在太阳出来前完成蜕变，成为一只黑黄相间的大蜻蜓。这种大蜻蜓身长超过10 厘米，翼展更长，蜕壳即飞。它们更有一副利齿，咬着手指感觉刺刺的痛。
我跟着宜昌的钓友，清晨早早起来在江边收集水虿。我把收集到的水虿放在塑料盒里。它们挤在一起相互推搡，就不会蜕变为蜻蜓。
这种水虿，就成为钓饵。
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水虿在长江怎么生活，它们怎能在湍急的江水中不会被卷走？
也许，水虿平时生活在沟塘小河沟，到蜕变之时才进入长江。为什么垂钓者用它们做钓饵呢？原来是自古以来江鱼吃惯了水虿。
哎呀，蜻蜓的蜕变过程充满危险呀！
那年的长江之行，开会学的什么，我早已经忘记，垂钓的收获更是难于启口。但是在江边收集爬上岸的水虿，拿它做鱼饵的场景，我仍然记忆犹新。甚至它们蜕变成蜻蜓，咬我手指时的疼痛，似乎犹在。
可谓印象深刻，终生难忘。
为写这篇小文我做功课，查阅蜻蜓的资料。我突然发现，我对蜻蜓了解甚少。
蜻蜓有复眼，它是世界上眼睛最多的昆虫，它不用转头就有几乎360 的视野。蜻蜓的飞行技能在昆虫界也是一流，除了直飞，还能快速、缓慢飞行，更擅长急转，悬停，倒飞。
更奇妙的是，它们能在飞行中*爱做**，并在飞行中朝水里产卵。
蜻蜓是肉食动物，我亲眼见过蜻蜓猎食花大姐。
花大姐是我们南阳人的称呼。它是一种喜欢在臭椿树上居住的昆虫，因为穿一件带黑点的粉红漂亮外衣，故名。它学名斑衣蜡蝉，吸食树液，属于森林害虫。
图 花大姐
现代科技水下录像，让我们看到蜻蜓幼虫水虿生活的全貌。蜻蜓幼虫的呼吸器官在直肠。它把含氧的水吸入直肠，完成气体交换再排出去。遇到危险，从直肠里快速排水，让自己如同火箭般速度逃逸。
实际上水虿很小，根据蜻蜓的种类，最大也就是几厘米，但它颇有战斗力。水虿以水生小动物为食，它有个折叠型的口器——下颚的延长部分。它可以在20 毫秒内快速弹出下颚把猎物捕获送到嘴里，然后把猎物肢解生吞活剥。
它们甚至可以相互残杀，大吃小。
水虿的捕食方法看似残忍，但与非洲草原大哥狮子猎杀野牛，二哥鬣狗掏肛角马别无二致。要说残忍，当属咱们人类，我们祖先吃遍世上所有生物，还羞于承认，欲盖弥彰说什么“神农尝百草”。现在仍然继续，只不过变换宰杀方式而已。
水虿独特的相貌和捕食方法，为科幻作家创造了灵感，许多科幻电影里的史前动物或外星人中都有它的影子。科幻电影《异形》系列中，异形会从嘴里弹射出来一张更小却更凶险的嘴。这一设定肯定是受到了水虿的启发。
我小时候在坑边钓鱼时，不止一次看见青蛙跃起捕食蜻蜓或豆娘，心恨青蛙的残忍。不想现代科技录下蜻蜓幼虫残忍的一面。
图 水虿捕食蝌蚪
上图是水虿在吃一只蝌蚪。
呵呵，你妈妈吃我妈妈，我就吃你！
强食弱肉，适者生存。这就是丛林规则。
蜻蜓有两对翅膀，飞行时每秒钟拍动30-40次。不论哪一种蜻蜓，它们翅膀前面都会有一块黑色的部分，这是蜓痣。蜓痣用来消除飞行时产生颤振，起着飞行平稳的作用。人类早期研究飞机原理过程中，就跟蜻蜓学会这招。在飞机机翼的末端前缘装置了类似的一块“加厚区”或配重，用以消除机翼颤振现象。
图 每个翅膀靠近翼尖那块发黑的地方就是蜓痣
蜻蜓捕食蚊蝇及其他对人有害的昆虫，包括我前面说的“花大姐”，蜻蜓当属益虫。
我在网上看到不少捉蜻蜓的文章，最后结局都是把它们放生。
看到这些我顿觉惭愧。看我对蜻蜓都干了些什么：小时候捉蜻蜓喂鸡，成大人了，还捉蜻蜓幼虫水虿用作钓饵。
这篇文章发表，肯定会遭到读者的批评。
这样也好，做反面教员，教育儿童保护动物。
初稿 2023/3-16
——完——
作者简介
王贺伟，笔名汪河。
用真实名字前面两字谐音做笔名，只是觉得好玩，并无高深莫测之意。
职业医生，喜欢读书。退休后封刀，在电脑上练习输入法，作为延迟脑萎缩的手段。
文，仅能够平铺直叙，诗，不懂平格律。
属于一介不入流之文学爱好者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