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南野琳儿Lily | 禁止转载
零
雨已连续下了七天。
铅灰色的天空乌云密布,街头的行人寥寥无几,淅淅沥沥的小雨将这座静逸的小镇冲刷出了几分凄凉的味道。
南边的小巷中,绣坊“福生绣”门前的槐花落了一地,坊主在前厅里点了香,此刻已燃去了四分之三,等候的客人却依然不见踪影。
坊主也不恼,她微抿了一口茶,阖上眼安静地闻着屋里沁人心脾的香气,直到大门被人哗地一下撞开,一道红色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步伐急促,差点在门口摔了一跤。
“抱歉抱歉,路上有点耽搁,我来迟了。”
这是何等清澄的声音,坊主闻声看去,来人约莫是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着玫红色百褶洋装裙,颈上系着蝴蝶结领巾,一头卷发披在身后,上面束起,别上了红橙相间的发饰。
这几日天色阴沉,而此刻屋里仿佛突然变得格外明亮,明眸皓齿的姑娘随性地往客座上一坐,似乎才想起了自己的礼节不周,于是弯起眼睛笑着同坊主寒暄。
绣水镇虽是个小地方,但坐落于此的福生绣却是远近闻名,不时会有身份显赫的名媛前来定制旗袍,这一位,便是其中之一。
谢妍姗,云城深红商会会长捧在掌心的大小姐。
在云城这样多方势力鼎立的摩登都市,商场如战场,从不乏血雨腥风,尔虞我诈,稍一疏忽,便是万劫不复。大抵是因为被保护得太好,出生于这样的家庭,又经历过漂洋过海的远航,谢妍姗脸上竟充满了稚气。
坊主很快便看出了她的心性,谢妍姗热情如火,几番对话下来,语气中便多了亲近之意。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吐吐舌头,“我不爱喝苦的东西。”语气颇为俏皮,并无半分抱怨之意。
坊主微怔,眼眸流过一丝微光,她悠悠地开口:“昔在溪中日,花叶媚清涟。姑娘的旗袍就选‘红莲’可好?”
但愿这干净明媚的热情,不会有枯萎燃尽的那一天。
连绵七日的小雨,在谢妍姗踏入绣房大厅的那一刻忽地停了,云开见日,留下一道彩虹横亘于天际。
壹
“什么!又让他跑了!”
前厅里正有客人来访,丫鬟小厮整齐地一字排开,侍奉着端茶送水。院子里突然传来了极大的动静。
一身红衣的漂亮姑娘穿着羊皮短靴,将脚步踩得噼里啪啦响,她杏眼怒睁,横冲直撞地往大门去,佣人张妈紧跟在她身后,又急又恼地喊:“哎哟你这小祖宗!热汤都没喝完又赶着去哪儿呢!”
跑到门口,谢妍姗才似想起了什么,回头半是撒娇地喊道:“爹!我一会儿就回来。”
谢家老爷谢楚笙见怪不怪,笑着扬了扬手,随后示意厅里的众人继续刚才的话题。
谢妍姗刚坐上了她那辆小轿车,便秀眉一挑,伸手重重拍了下前排副驾上的人,“暮之,你就这点本事,盯着一个人都能失败,到底是怎么在我二哥手下当差的呀!”
许暮之知道她自绣水镇回来后心情始终欠佳,温和地回道:“小姐别急,陆先生似乎是去码头了。”
听闻此言,谢妍姗才舒眉展眼,凄风骤雨的脸色转瞬化为了多云转晴。
谢家共有三位少爷,两位小姐,谢妍姗是嫡出,还有一个庶出的妹妹在绣水镇的老家。深红商会在云城赫赫大名,人人都知道谢家三位少爷唯有二公子留在父亲手下做事,其余的两位年少从戎,早已是军阀*官高**,加上谢家家底深厚,素来与中央的人交情不菲,后台可谓固若磐石。
含着金钥匙出生,谢妍姗从小便是众星拱月,十几岁的人生之路仿若一马平川,她那慈眉善目的爹恨不得将这世间的所有都捧到她面前,容不得她眉间有丝毫的皱起。
她偏爱吃甜食,他便令菜肴不带任何的苦味;她腻烦了云城,他便送她出国看尽异域风情;她想学古诗文言,他便找来了最好的女先生。
可纵然万般皆顺,人生中总会有那么一道无关他人的坎,除了自己,无人可破。
许暮之回过头,看见谢妍姗望着窗外漂亮的侧脸,二少爷吩咐他好好侍奉这位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他不敢怠慢,对她言听计从,时间久了,也渐渐看出她明媚外表下掩盖着的阴翳。
到了码头的时候已是傍晚,落阳照射着水面,宛如盛开了一片红莲。人群嘈杂拥挤,纷纷面露惶恐之色,看这架势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
许暮之听了手下的回报,为难地向谢妍姗请示,“那边刚刚死了人,方才还有枪声响起,要不我们……”
谢大小姐自小被保护得好,没见过什么持枪火拼,不知其中的可怕,听闻警察已经处理了此事,便嚷嚷着要下车找人,许暮之无奈,只得示意手下进入一级警备状态。
码头上的工人们正喊着号子卸货,歇工的人三两成群坐在地上休息,谢妍姗一眼便找到了陆子扬,他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服,衣着简陋但却不显得落魄,一双桃花眼微眯,嘴角上扬,全身透着股懒散的气息。
他不知是说了句什么话,几个人一愣,随后拍着腿笑得前俯后仰。
“陆子扬!”谢妍姗风风火火地向他走去,工人们闻声敛住笑容,见她衣着光鲜,相貌出众,于是不约而同地向陆子扬挤眉弄眼,当事人却依旧一脸从容。
他向她扬了扬下巴以示问好,“哟,盐山你怎么来这了?”
“什么盐山!你还糖罐呢!”谢妍姗顶了回去,语气却满含着喜悦。她大大咧咧地在他身边坐下,周围的人全部识相地走开了。气氛变得有些安静,谢大小姐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
“你……你最近还好吧?找了你好久,没想到你跑这来了。”
陆子扬的语调拖得长长的,“来这打工啊,你找我做什么?”
谢妍姗胸口一窒,不知怎么接这句话。她看见他俊美的脸上有汗珠流淌,真想用帕子替他擦去,但碍于大小姐的身份,终究还是没那么做。
她莫名地有些心烦意乱,每次遇到他,整个人都变得好奇怪。
陆子扬双手交握在脑后,打破沉默,“这几天我才发现,云城的夜港真美啊。”
他是从别处来到云城的,具体从哪儿来,他不提,她也问不到,神神秘秘的,就像他总噙在嘴角的笑。
“是啊,不过我在留学的时候见过比这里更漂亮的。”谢妍姗来了兴致,同他讲起了自己在海外见过的奇闻异事,她说得绘声绘色,阳光亲吻着她的脸颊,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太阳在一点一点下山,码头边的街道上星星点点地亮起了灯。
陆子扬笑嘻嘻地打断她,“你懂得真多,洋月亮是不是格外圆?”
“还、还好啦。”
“洋人涂在嘴上的胭脂也与众不同么?你用的应该就是吧。”他勾起一边的歪笑,将脸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倒是想尝尝是什么味道的。”
谢妍姗刚想说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见对方径直看着自己,眼里的笑意渐深,她的脸不争气地红了,又羞又恼,抬手狠狠地拧了下他的胳膊。
“哎哟!”陆子扬夸张地叫出了声,随后拍拍衣服站起来,“好了,我得继续去干活了。”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明亮的眼眸里似是载着星光,“你快回家吧,码头鱼龙混杂,不安全啊。”
谢妍姗急忙拉住他的袖子,不安的感觉在心底蔓延,“你……你明天还在这儿吗?”
陆子扬垂下眼帘看着她,随后移开视线,装模作样地望向天空,含糊地回道:“大概是吧。”
在许暮之的催促下,谢妍姗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码头,临走时她听见了陆子扬和其他工人们的对话,声音不大,她却听得分外清晰。
“她是谁呀?”有人耐不住好奇地问道。
陆子扬的头都没有往她离去的方向多看一眼,谢妍姗听见他语气轻松地回道:“之前打短工时雇主家的大小姐。”
心不由得一沉。
贰
第一次见到陆子扬的时候,谢妍姗正因失恋低沉了整整半个月。
那时候她刚从大不列颠回国,邀请了一群朋友去绣水镇的老家玩,同行的有她一直爱慕着的王楚阳,机缘巧合,她将他介绍给教自己诗词文言的女先生,命运的轨迹转而改变了方向,他热情积极地追求着女先生,而谢妍姗则成为了局外人。
从小到大向来求之既得,那是她第一次遇到了不遂人愿的事。她从绣水镇回到了云城,马不停蹄地在整个城市疯玩,可心里始终是空落落的。
谢家的人只当小姐从国外回来,新鲜的东西见多了,现在瞧什么都提不起劲。高傲如她,自是不会向旁人提及自己心中的苦涩的。
折腾了一阵后,她便软磨硬泡地要求许暮之带自己去赌局寻求刺激。
在云城,富商巨贾、洋行买办流行举办各类“总会”,不少官僚显贵甚至在自己的公馆举办赌局,输赢动辄上万,西方的赛马、跑狗、回力球、轮盘赌、吃角子老*机虎**等项目也大批涌入,引发一阵热潮。
许暮之执拗不过她,背着谢老爷和谢二少,偷偷带她去了一个规模颇大的私人聚会。云城的名门权贵来了不少,谢妍姗鲜少出现在社交场合,众人只当她是许暮之的女伴。
那家公馆金碧辉煌,陈设都是西式的,地上铺着红色的地毯,显得格外气派。谢妍姗穿着在绣水镇定制的洋红色旗袍,领口是心形的镂空,下摆及膝,又长又白的双腿,吸引了数不尽的目光。
谢老爷虽然宠女儿,但赌局和烟花之地这样的地方则是严禁的,谢妍姗虽对各类新奇的游戏跃跃欲试,终不敢弄得动静太大,稍稍试了几把便决定停手。
大厅供应着美酒佳肴,年轻的男女们谈笑风生,谢妍姗突然想起在大不列颠时,她挽着王楚阳的胳膊参加着各类的宴会,偏过头就能看到他漂亮的下巴弧线,可现在她的右手空荡荡的,手心里握住的,什么都没有。
一股酸涩铺天盖地地袭来。
不顾许暮之的阻拦,谢妍姗喝了大半杯烈酒,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她跌跌撞撞地往洗手间走,但似乎是走错了方向,最后来到了一间摆着牌局的房间。里面玩的是西式扑克,看起来胜负已分,气氛却有些紧张。
一方的人身材魁梧,背后站着几个跟班,他一捶桌子,满脸怒气,“我怎么可能输!一定是你动了手脚!”
被呵斥的青年摇摇头,表情颇为无辜,“我可不敢这么做,只是今天运气比较好罢了。”
他长着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鼻梁直挺,目似朗星,嘴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
谢妍姗的脑子嗡嗡直响,酒劲上来了,眼前好似有几个画面重叠在了一起。她看见他们似乎是争执了起来,耳边全是杂音,话语听不真切,
俊美的青年声音很平静,语调始终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跟着惯性不厌其烦地重复。后来他不知是说了一句什么话,引来了对方一阵爆炸式的狂笑。
魁梧壮汉笑得幅度太大,刻意夸张地捂住了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五官扭曲在一起,而他的跟班们只是僵着防备的姿势,面色警惕。
身材魁梧的人再次一捶桌子,双目已有了寒光,“我说,你是不是想死啊?”
他说罢便拽起对方的衣领,狠狠地揍了上去。
青年没有躲,结实地吃了一拳,他用手背随意一抹,嘴角像是被人泼上了红色墨水。他却不怒,勾起嘴角,笑得极好看。
模糊的音节在空气中渐渐锐化出了字句,谢妍姗听见了那句“给我往死里打”,整个人顿时从昏昏沉沉中清醒过来。
全身的热血都涌上了脑子,她素来大胆,这次酒精更是在煽风点火,大小姐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冲向魁梧壮汉,勒令他住手,然后胃里一酸,吐了他一身。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客房,谢妍姗按了下太阳穴,头依然很疼。许暮之守在她的旁边,见她睁开眼才松了口气,“不是答应了要低调行事么,若不是我来得及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谢妍姗自知理亏,乖巧地道歉,随后问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许暮之迟疑了一下,“他在门口,说要向你道谢。”说音未落,谢妍姗便从休息的沙发上蹦了起来,打开门便看到青年吊儿郎当地斜靠在墙壁上,他挥挥手,懒洋洋地向她打招呼,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得知了他叫陆子扬,谢妍姗好奇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得罪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了?”
陆子扬耸耸肩,一副不想好好回答的样子,谢妍姗薄唇一抿,拉了下他的衣袖。
“哎呀你轻点。”他忙不迭地抬起胳膊查看,“这衣服是我借的,扯坏了我可赔不起。”
谢妍姗一愣,会场里尽是富家子弟,哪有人说得出这番寒酸的话,大小姐抱住双臂,挑起左眉,“说吧,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呀?”
“这个嘛……”陆子扬将食指抵在嘴唇上,“这是秘密。”
谢妍姗吃瘪,对方却笑嘻嘻地问她的名字。
“谢妍姗。”
“盐山?”他用手托着下巴,似乎在仔细琢磨,“这名字不好,我喜欢甜一点的女孩子。”
谁管你喜欢什么样的啊!若不是大小姐的矜持尚存,谢妍姗真想踹他一脚。
不管怎么说都没了继续在赌局玩的兴致,谢妍姗想走,但却因这陌生的男子出现,心里有些依依不舍,他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她想和他多说说话。
跟着陆子扬四处兜兜转转,最后他找了个颇为安静的角落停了下来,转过头,不正经的笑容里带着三分温和,“喝得醉醺醺的,你有心事啊?”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戳进人的心里,化成一股暖流。
“我……”谢妍姗垂下眼帘,又再次抬起,红红的眼眶里覆上了一层雾气。
也许是因为这几日突如其来的失落沮丧将压抑已久的情绪逼向了临界点,也许是因为吊灯橙黄的光线为这块走廊增添了港湾的氛围,也许是因为面前青年优美的五官线条散发着亲切而友善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放下骄傲,想将藏匿于心底那翻江闹海的酸涩统统倾泻而出。
听完了她那爱而不得的往事,陆子扬笑着摇摇头,“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啊。”
谢妍姗心里一紧,“你……”
“你喜欢烟花么?”他兀自打断了她,“烟花多美,绚丽的永远是一下场。”
谢妍姗看见窗外应声而起的烟火,呆呆地出了神。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就像平静的湖泊缺乏生气,人生若是一帆风顺,那才是真的无聊。”
陆子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像是带着魔力,谢妍姗只觉得什么东西迅速地在心底生根发芽,盖过原本黑白的色泽,迅速蔓延出了彩色的花海。
破天荒地第一次,她移开目光,双颊绯红。
天空中绽开了烟花,心跳声盖过了所有的声响,咚、咚、咚。
后来聊了什么谢妍姗已经不记得了,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和人说话时感到了紧张,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忐忑不安。
“大小姐,笑一笑。”分别的时候,陆子扬轻轻拍了下她的肩,“没什么好烦恼的。这世界上还有我们这种人,每天都在费尽心思地想,啊,我明天应该吃什么。”
谢妍姗脱口而出:“那你来找我,我请你吃饭。”
陆子扬只是笑,没有答应也没否定,许暮之催促着谢妍姗上车,谢家门禁很严,她也没法子,上车前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背过身走远了。
纸包不住火,谢妍姗在那场赌局搞出的动静太大,消息终究传到了谢老爷的耳朵里,她被关了十几天的禁闭,最终也没履行和陆子扬的约定。
谢大小姐在家里百无聊赖,只得看起了书。
自从感情受挫后,她不再研习那些古典文言,转而将兴致投向了留洋时最不感兴趣的外国散文诗上,读到纪伯伦的《先知》时,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陆子扬那张俊美的脸。
“When love beckons to you, follow him, though his ways are hard and steep.
当爱向你们召唤的时候,跟随着他,虽然他的路程艰险而陡峻。
And when his wings enfold you, yield to him, though the sword hidden among his pinions may wound you.
当他的翅翼围卷你们的时候,屈服于他,虽然那藏在羽翮中间的剑刃也许会伤害你们。
And when he speaks to you, believe in him, though his voice may shatter your dreams as the north wind lays waste the garden.
当他对你们说话的时候,信从他,虽然他的声音会把你们的梦击碎,如同北风吹荒了林园。”
谢妍姗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势如破竹的洪流猛烈冲击着心灵的堤坝,他的一举一动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放大,她慌乱不堪地试图想起无关紧要的事来覆盖眼前的画面,可它们总会沿着细微的缝隙再次在她的世界里横行霸道,最终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堤坝崩溃了,澎湃的思念在心底蜿蜒成海。
她想要见到他,无时无刻,每分每秒,无论是时钟上的现在和时光长河中的未来。
她想要见到他。
叁
很多年之后谢妍姗才明白,她拥有着世间女子所艳羡的一切,却始终不快乐,是因为她一开始就弄错了问题的答案。
月明星稀,凉风过境,那个人手臂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她,眉梢微扬,漆黑的眼睛干净明亮,嘴角却是一抹带着嘲讽的笑。
他说,“谢大小姐,你懂什么是爱么?”
陆子扬不是云城本地人,他居无定所,也没有长久的工作。*场赌**一别后,谢妍姗每晚都会做梦梦见他,思念成灾,她吩咐许暮之打探他的行踪,得知他如今在一家规模不小的珠宝店打工。
她获悉了地址后便匆匆探过去,刚踏进店门就瞧见了陆子扬。他身着一袭长衫,斯文败类的模样,她可以想象到,他那双桃花眼一弯,便能将贵妇小姐们迷得神魂颠倒,再也管不住自己的荷包了。
此刻陆子扬似乎正在谈一个买卖,见那嗲声嗲气的女人不断倾身向他靠去,谢妍姗差点咬碎了银牙。
过了半天他才意识到她的存在,“盐山,好巧啊,你也来这买首饰么?”话虽这么说,他的眼里却并无什么惊喜。
他有一种奇妙的气场,一见到他,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大小姐便会转瞬乱了方寸。
谢妍姗正思忖着来这里的借口,陆子扬已经从货柜里拿出了一个锦盒,含笑着在她面前打开,内里躺着一个红色的珐琅镯子,上面勾着朵朵红莲。
“见它第一眼的时候,我就想应该会很适合你。”
心跳停了一拍,谢妍姗抬头怔怔地看向陆子扬。他的眼眸清澈见底,他的笑意像石间流动的泉水那样轻,他的温柔仿佛要将她拉入湍急的水流里,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也许和上一次一样,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漫山遍野的沮丧和失落。
谢妍姗竭力抑制着语调的颤抖,对他露出明媚的笑,“你眼光真不错,我就买这个了,多少钱?”
陆子扬不答,他拉过谢妍姗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帮她戴上镯子,轻声道:“我送你。”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肌肤,像是牵到了她的神经末梢,她的脸顿时犹如火烧,瞥见他垂下眼睛时长长的睫毛,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
她是谢家的大小姐,将她捧在掌心的人数不胜数,可他对她这蜻蜓点水般的好,这一生,她再也忘不了。
谢妍姗开始没事就去珠宝店找他,店主殷勤为她摆了专座,漂亮的姑娘边磕着瓜子边对仪表堂堂的伙计咯咯直笑,成为了店里的一道风景。
陆子扬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闲暇时才会和她聊几句。他不爱叫她谢大小姐,总是“盐山,盐山”地唤,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声音低低的,好听极了。
歇工后她便缠他缠得更紧了,她跟着他去街边小摊,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她也能吃得喜滋滋的。她对他说留洋时的糗事,他托着下巴听,有时会伸手揉一揉她的额发。
谢妍姗虽大大咧咧,但终究是位小姐,难免会因这亲密的举动感到羞涩,心里却始终满含欢喜。
之后又过了几天,谢妍姗同往常一样来到店里,店主告诉她,陆子扬已经离开了。
肆
费了半天功夫才打听到陆子扬的下落,谢妍姗向许暮之施压,将陆子扬招来谢公馆做事,可不到一个星期他便辞去了工作,没有向任何人告别,只是空留了一封信函。
谢妍姗大怒,在心中做了决定,无论他跑到哪里,她都要找到他。
她像是和陆子扬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他隔段时间就会换份工作,之后音讯全无,洋行,舞厅,码头,街摊,哪里都有可能出现他的身影,甚至有天撞见他在学茶道,身旁站着斯文端庄的富家小姐,同他说话时眼波流转,语气里满是亲昵。
谢妍姗硬生生地插到他们中间,心中莫名其妙燃起一把火,陆子扬的表情依旧平静,同以往很多次一样,他勾起嘴角,懒洋洋地问道:“盐山,你怎么来这了?”
你怎么来这了。他每次都这么问,他明明、明明是知道原因的。
刺骨的凉意缓缓地流入心中,很快便化为了酸楚的抽痛,铺天盖地地席卷全身。
她想起他从未对她说过再见,他从未向她道过别,每次的相逢,都是她倾尽全力,在茫茫人海中用力地寻找他。她为再次见到他的身影而雀跃,喜悦地奔向他所在的地方,可他的眼中毫无惊喜,他说,你怎么在这?
谢妍姗紧抿嘴唇,全身都在颤抖,她看见那位富家小姐示意陆子扬一起出门,便先一步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腕。
陆子扬笑着想挣开她的手,她却越抓越紧,他无奈地说:“我今天和人有约了。”
谢妍姗倔强地瞪着他,“你别去。”
陆子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摇了摇头,“这可不行。”
他们最终还是走了,谢妍姗呆滞地愣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空气中所有浮动的尘埃似乎都在隐隐地叫嚣,眼前的画面覆上了一层水雾,模糊不清。
谢妍姗觉得她好像听不清别的什么声音了,除了滚滚袭来的空洞噪音。
什么都听不见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在她耳边说——
“我这人向来行为不知分寸,若是之前做了什么事,让谢大小姐误解了,那可真是抱歉。”
那天晚上谢妍姗始终难以入睡,那声嘲讽般的“误解”在脑海里久缠不去。
不甘心,她不甘心。
她谢妍姗是谁,云城的富家公子谁不想千金博她一笑,可她却心心念念着不知底线的陆子扬,他说她是误解,那她岂不是在一厢情愿?
眼泪划出眼角,顺着脸颊流下,枕头湿了一片。
她的手心渐渐握成拳,就算是误解,让它变成真的不就好了?
谢妍姗在断断续续的哭泣中坠入了梦境,她梦见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庄园里,暖风拂面,花影幢幢,不远处站着高大挺拔的青年,穿着一身戎装,腰际别着一把黑色的配枪。
他收起了往日的嬉皮笑脸,她竟有些认不出来,呆在原地愣愣地凝视着他。
“怎么,你可别迷上我。”陆子扬轻笑一声,随后又敛起笑意,“你要的东西,我可还不起。”
谢妍姗从睡梦中惊醒,发现窗外下起了暴雨,雷电交加,发出低沉的悲鸣。
伍
谢妍姗向来想要什么就大胆追求,这次感情上连番碰壁,整个人的情绪都失控了。
就像是走火入魔般,她依旧不依不饶地打探着陆子扬的行踪,气势万千地赶到他的身边,咄咄逼人地令他停止与其他人交谈,眼睛里只能看到她。
陆子扬如今已经连那句“你怎么在这里?”都不舍得给他了,他还是弯起嘴角笑,眼眸冷冰冰的,那笑意已经没有了温度。
“盐山……”他摇了摇头,“谢大小姐,你总是这样会给我带来困扰的。纵使先前是我没控制好距离,如今我的态度也很坚定了。”
他直视她的眼睛,神情是不容反驳的决绝,“谢大小姐,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弃我呢?”
谢妍姗狠狠地咬着嘴唇,指甲深陷入掌心,“不会有那样的一天,我不会放弃的!”
陆子扬冷笑着耸了下肩,“那你想怎么样?把我绑回家?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谢妍姗胸口一窒,说不出半句话来。
是啊,她想怎么样呢?她试过用一切方法讨他欢心,化最精致的妆,穿最漂亮的旗袍,耀眼的洋红衬得肌肤白皙如雪,袅袅婷婷,万千风情,他却从未将她视为特别的人。
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说明了他并不爱她,她如此歇斯底里,强词夺理,又换得来什么呢?
他不爱她,她能怎么办呢?
陆子扬已经走远了,谢妍姗僵在原地,她看见他侧过头同一个年轻姑娘说着什么,对方随而露出了甜美的微笑,他身边的女人,总是那么多,姹紫嫣红,在他眼里仿佛都是一样的。
大抵是那姑娘听到了他们之前的谈话,她好奇地问陆子扬,那位大小姐是谁。
陆子扬向谢妍姗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后云淡风轻地说:“你没必要知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谢妍姗开始整晚整晚地失眠,第二天早上便顶着红肿的眼眶再次出发。许暮之就这样一次次地看着大小姐如飞蛾扑火般不断重蹈覆辙,满腔热情地寻去陆子扬所在的地方,回来的时候总是面如死灰,坐在车里嚎啕大哭。
后来有一次她在大雨里迟迟不肯走,她说陆子扬若不离开,她就一直等下去。冷风灌进她的脖子里,她冷得瑟瑟发抖,眼里却是不熄的烈火。许暮之看不下去,上前为她挡雨,她大吼着叫他走开。
她知道的,陆子扬结识了不少名门小姐,他生得一副好皮囊,黑瞳中载着星辰,勾起嘴角一笑,哪个女人会拒绝他的要求。他近日频繁地出席着社交舞会,可为什么,他的女伴从来就不能是她?
他说烟花多美,绚丽的永远是一下场,对他来说,她是不是早已成为了已经逝去的,一瞬间的璀璨呢?
最终她还是等到了他,他垂下眼帘,慢慢地说:“谢小姐,放弃吧。”
整个世界突然失去了声音。
那天晚上谢妍姗喝得酩酊大醉,胃里翻江倒海,她哭得咬到了舌头,哭完开始呕吐,一直到喉咙疼得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许暮之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向来温和的脸上满是厉色。
“大小姐,你知道最近云城商业界的动荡么?”
“你知道最近老爷工作的时间越来越长,晚上几乎睡在书房么。”
“中央政局混乱,商界也不太平,权利的争夺如今蔓延到了云城,已经发现好多起枪击案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有人走了过来,是谢家二少爷。
“妍姗,不要再和那个人有来往了。”
这是她哥哥,生平第一次对她说不。
陆
“你整天在找的‘陆子扬’……他是中央凌督军手下情报部门的人。”
那是一个极机密的组织,周游全国各地,力求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获得目标的情报。他行事谨慎,未曾露出任何破绽,但谢家站的是黄参谋长这边,中央局势不稳,凌黄相争不断,陆子扬很早就被盯上了,只是黄参谋长方怕打草惊蛇,才迟迟没有下手。
这些事情,谢二少爷没有告诉谢妍姗,以她的性子,不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他的身份都是伪造的,没有一个是真的。”谢二少爷顿了一下,“他说的话也是,没有一句是真的。”
谢妍姗的身影猛得一震,脸色煞白。
谢二少爷爱怜地抚上妹妹的秀发,“妍姗,他接近你想必也是别有目的。人这一生,终究不是什么都能心想事成的。”
谢妍姗斜倚在阶梯的扶栏上,看着往来的宾客们,她依旧身穿在绣水镇订做的那套“红莲”旗袍,这身衣服俨然成为了她的标志。
雾江商会是云城的第二大商会,今日是会长女儿的生日,各方名流齐聚于此,谢妍姗本是不爱参加这类社交活动,但是,如果是这样的场合,他一定也会在吧……
她正在愣神,突然,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大厅里响起,屋顶的吊灯砸了下来,数秒前欢腾的大厅瞬间血色弥漫,尖叫和哭喊声几乎震穿了她的耳膜。
一只熟悉的手拉住她就往前跑,很快她便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耳边响起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原标题:《沧海月明珠有泪》,作者:南野琳儿Lily。文章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众号:dudiangushi>,*载下**看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