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新科状元当红得令,却连自己母亲都不认,此天下之大不韪

雍京,北巷。

苏府上下张灯结彩。

苏云烟正立于府门外,她眼看着门前扎眼的红灯笼,望着过往宾客,垂眸讥讽的问身边的丫鬟:“许姑,你说他们见我好端端的回来,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站在一侧的丫鬟许姑也强忍心中愤恨,回道:“小姐,六小姐苏迎儿伙同您的未婚夫婿毒杀您,还想霸占您母亲的东西做嫁妆,如今再迈进这道门,您的心定要比磐石硬,比毒蝎狠。”

言毕,苏云烟撩起玉色的裙角,迈进了苏府的大门。

正在卧房梳妆的苏迎儿听闻苏云烟回来的消息,手上铜镜‘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匆忙起身迎到门外。

见到来人真的是苏云烟,她赶紧假模假式的迎到门前去,转脸挤出甜甜一笑:“三姐!你终于回来了!母亲说你回外祖家过年,怎么都不招呼一声就走了?一走三月,连封信也没有,阿爹担心极了!”

她总是这样乖巧,事事‘替父亲着想’,遂父亲的心中也就只惦记苏迎儿一个宝贝女儿。

苏云烟不由心中冷笑,这三个月里,若是父亲当真想念自己给外祖家写了信,怎会没有发现自己失踪?

苏云烟停住脚步,转头盯着苏迎儿的眼睛眸色忽然一沉,上下将其打量个遍,又朝苏迎儿轻飘飘一笑:“迎儿妹妹,不欢迎我回来啊?”

“怎么会?我就说我纳征的大喜日子,姐姐怎么可能不回来?”苏迎儿挤出笑脸:“只是三姐回来怎么也不给家里说一声,我好去城门外迎你啊!”

“迎我?”苏云烟笑了,扯了扯裹在身上的斗篷回问:“迎着去城外弄死我才是吧?”

苏迎儿的表情当即似尬在脸上,良久她才反应过来回问:“三姐怎么可以这样说?”

“你我‘姐妹情深’,你纳征的大喜日子,我怎么能不回来呢?你的未婚夫婿呢?听说是今年科举榜首、殿试第一的状元郎啊?我可有份大礼要赠与你们呢……”

苏迎儿怔住,唇角微颤,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什么?”

苏云烟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快步行于堂上,福身与自己脸色不尽好看的父亲行礼:“父亲安好,女儿回来了。紧赶慢赶,终于赶上小妹的吉日。”

堂上苏父胸中有几十句要责怪苏云烟的话,奈何堂上还站着正报聘礼的李曦年,只得摆手说了句:“回来就好,一路风尘仆仆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

风尘仆仆?

这一去三月,自己死里逃生,怎么一句‘风尘仆仆’就想了结自己心中的恨意?

与此同时,苏云烟回眼瞥见站在一侧的李曦年。李曦年正瞪圆了眼睛盯着自己,他大抵没有想过曾在酒楼做工的女侍,会是苏府的女儿。

然他更没有想过,被自己亲手毒死扔下枯井的苏云烟,居然还好端端的站在自己眼前!

他握着手上的聘礼单册,脸边抽搐唇角微颤,指甲都要嵌进纸张里。

苏云烟望着昔日粗布*衣麻**与自己海誓山盟的穷书生,如今衣冠楚楚的站在自己眼前,熟悉又陌生。

她淡淡开口:“这就是迎儿的夫婿吧?果然气度不凡。”

座上苏川板着脸并未说话,苏云烟也识趣的踱步到花屏后,她知道苏迎儿一定会在这等着自己,便自己送上门站到了她的身边。

见苏云烟不说话,苏迎儿便先开口质问:“三姐在外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妹妹不懂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苏云烟轻叹口气,施施然道:“小妹不如先看看姐姐给你带回来的大礼?”

“什么?”这叫本就心虚的苏迎儿感到惴惴不安。

苏云烟朝着屏风的缝隙朝外扬扬下巴,示意苏迎儿看那老妇:“看见那个衣裳尽是补丁的老妇了吗?那是你未来的婆母。儿子下聘,哪有亲长不到场的道理?我想李曦年家中就这么一个老娘,日后也是要接到城里孝敬的,索性做个好人,直接给接过来了!免去你们许多麻烦呀!”

这时候苏迎儿才顺着苏云烟指的方向朝外看,就见那脏兮兮的老妇四处张望到处打量,嘴里一句‘哎呦呦’接着一句‘天爷哟’,连摸丫鬟的衣服说什么‘大富贵’,还问丫鬟:“你可是迎儿小姐?”

丫鬟吓得茶盘都拖不住。

李曦年脸色惨白双唇发抖,攥着拳头想要上前去拦住自己的老娘,却像是吓傻了一般动不得脚步。

看客多数欷吁是因为李曦年一直宣称自己父母早亡,守着老家的家业才凑得这些许聘礼。

可他那一百二十八抬的聘礼中,一半是苏川给他撑场面的,还有三十抬,是苏云烟资助他留京备考的!

现而堂上人多,苏川不能发作,更不好问责。

可这老妇太不成体统,似乎没有看到苏大人逐渐扭曲的脸色,凑到跟前便问:“亲家公?!哎呀可算见到亲家公!我儿不容易,祖宗显灵得以高中,烧了高香才找到这样的亲家……”

李母越说越高兴,苏迎儿和李曦年的脸色也随之愈发沉重。

苏云烟和许姑站在一边强忍笑,外面苏大人唤李曦年:“曦年,这可是你母亲?”

李曦年从始至终都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苏川更加气愤摆手道:“来人,送客!”

“什么?!”李母好容易进了这样高贵的府门宅邸,自己的宝贝儿子也就站在这,自己这状元郎的生身母亲怎么可以被轰出去:“亲家,这是做什么?轰人是不是?嫌弃我老妇穷是不是?我还未见儿媳妇就要将我赶出去,这是什么道理?!”

见苏川不理会她,下人便要上前动手,李母竟一个趔趄坐到地上哭丧似的大喊:“天爷啊!”

紧跟着她指向站在一旁的李曦年破口大骂:“我累死累活养大的儿子不认我!攀上了高枝……就嫌弃我这老娘了!哎呦……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啊!状元郎都不知道这道理,我生了个什么个狗东西?!亲家公也……”

“行了!”李曦年终于忍不住大吼,转头恶狠狠的剜着自己母亲,好像母亲的出现,像刀子般划破了自己最后的虚荣与尊严。

趁着堂上人不多,李曦年赶紧拱手对苏川说到:“岳父大人,府上宾客还在,不如将其带下去,晚些再做打算。”

苏川揉揉眉心不愿多说话,单是听李曦年的意思便知其中蹊跷,更是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被丢尽了,摆手示意下人照李曦年的话做。

丫鬟上前欲扶起李母:“老夫人,咱们下去歇着吧?”

可不想那老妇一把推开丫鬟的手,吊着嗓子喊到:“我不累!真不累!我要看看儿媳妇!”

苏云烟实在没忍住躲在屏风后面‘噗嗤’一乐,堂上宾客看着耍猴一样的戏码,神情也十分微妙。

苏迎儿气得直跺脚,眼泪直在眼眶中打转,转身就要跑,苏云烟一把拉住她的手问:“妹妹做什么去?”

“苏云烟你放开我!”

“你好像不大高兴啊?你婆母亲自来下聘,多重视你啊!”

苏迎儿继续挣扎,却被苏云烟一把拽了个趔趄。

“苏迎儿,抢别人的东西好不好玩?你要抢走别人的东西,就要连同别人的苦难一道抢走!”

听到这里苏迎儿算是明白了,苏云烟早就知道自己背后做的一切。

她早就知道自己照着母亲的安排,以苏家嫡女的身份抢走苏云烟一路资助的状元郎,还假装撞破李曦年在外有红颜知己的事情,唆使他毒杀苏云烟。

眼看苏迎儿被气得浑身发抖,苏云烟深吸了口气,冷风钻进鼻息没忍住轻咳了两下,后又提醒苏迎儿道:“我猜等下你就要找父亲哭诉,说是我毁了你的大喜之日。但你不要忘了,我到底有没有去外祖父家过年,你和你阿娘一清二楚。我外祖虽远在嵩阳,门生却遍布天下,你张口之前最好思量清楚,要相安无事,还是鱼死网破。”

说完苏云烟便带许姑转头离开,准备回自己的院子瞧瞧。苏迎儿真的被苏云烟的话吓住,一时间泪水都忘了流下来,一路小跑跑回到卧房,喊人去找自己母亲来。

另一边李曦年好容易结束了这场闹剧,赶紧跑到外面去松口气,见假山下过往家仆,一把给人抓过来问:“刚才进门的苏云烟,是你家小姐?!”

家仆吓坏了,抱着酒坛忙朝后退半步:“回公子话,那是我家三小姐,家主发妻柳氏嫡出的女儿。”

“柳氏?”李曦年再一次错愕:“是嵩阳柳氏?!”

“是。嵩阳益县的毓麟先生,正是三小姐的外祖。”

“那苏迎儿呢?!”

“苏迎儿是我家主母的女儿。”

李曦年知道苏家主母徐氏是抬妾为妻,也知道苏川的发妻柳氏曾留下过一个女儿。只是他万万想不到,柳氏的女儿会是苏云烟。

想想嵩阳柳氏的声名地位,再想想徐氏戏子出身,就算都是苏家嫡出的小姐,那也是差了一大截!

李曦年,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个布偶般被人来回摆弄,多番戏耍。

苏云烟回到自己那空无一物的院子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问许姑:“李家村的人可都安置好了?”

“小姐放心。”许姑拍拍苏云烟的手:“都安置好了,保证迎儿小姐他们找不到。小姐,您为何不将李曦年杀害您的事情,告诉家主?”

“我不是苏迎儿,她可以撒娇打赖,空口白牙血口翻张。而我不行,我必然要拿出十足的证据,父亲才会相信我。况且如今想想,我一闺阁在室女,与外男私会,怎么说都理亏三分。虽然李曦年也是我的目标,但如今拿回阿娘的东西才是重点,我不能有一丝差错,不能叫人拿住一丝把柄。”

苏云烟望着就剩下一床被褥一个枕头的卧房,朴素到朱窗上的雕花都显得有些突兀,浑身充满疲沓之感,昏沉得睡下了。

只是还没歇息一小会,便又被下人过来叫醒,说是父亲要到主院与他们问话。苏云烟终于等到这一刻,不出意外又是徐氏母女哭哭啼啼同父亲说起自己的过分,避重就轻,不提李曦年的事情。

到了主院一看,那母女两个果然是这副做派,红着眼眶感叹自己命苦,不知在这之前,徐氏又为了坑害自己与父亲铺垫多少,之间父亲看自己的脸色无比的阴沉,仿佛今日闹的这许多笑话都是因为自己回来才闹出来的。

苏云烟也不多话,直接照着地上一跪:“父亲。”

“你不是去你外祖家过年了吗?来来去去话也不留一句,心里还有这个家吗?不知道的以为我苏川连个女儿都养不起了,以为你母亲善妒容不下你,要到外祖家过年。”

苏川因为徐氏的哭诉,抢先嗔怪起自己。

苏云烟也明白,父亲在外如履薄冰小心谨慎,而在家中万事都以自己为主,遂他必然要骂得个舒坦,将自己的气消了才肯好好听人说话。

因此苏云烟并不急着辩解,而是强忍心中怒火与恨意,听苏川骂自己:“今日全然不顾家族的颜面,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个老妇,让你的妹妹成了全雍京的笑柄,你心里还要没有这个家?!还当不当我是你爹?!”

苏云烟一改往常倔强的性子,忍气吞声跪在地上大拜:“父亲说得是!女儿认罚。只是女儿认为,相比于颜面,更要紧的是迎儿妹妹的终身大事!迎儿妹妹那无父无母的夫婿李曦年,哪里来了一个远在乡野的母亲。”

说罢苏云烟冷笑道:“新科状元当红得令,却连自己母亲都不认,此天下之大不韪,可堪德行甚差,我怎么敢叫我的妹妹嫁与这种人呢?遂才马不停蹄跑回家中将此事告知父亲!”

言毕,苏云烟斜眼看向身侧站着的李曦年,眸色一寒瞪得他心头一颤。

苏迎儿继续哭喊:“父亲!不是这样的!谁知道是不是苏云烟随便找了个人来,充当曦年哥哥的母亲?”

“父亲!”苏云烟语气不急不缓的提醒:“李家村街坊四邻皆在城中安置,李曦年穷困,三年前同人借来抄下的书也在!”

紧跟着苏云烟拿出手中握着的旧书卷:“人的样貌会变名字会变,但笔锋力道运笔习惯,总归是不好改变的。父亲书法文章都是一绝,堪称国手,一看便知是谁人的笔迹!这总撒不了谎!”

“父亲……”苏迎儿欲继续辩解,却被苏云烟拦住话:“迎儿妹妹!你这般阻拦,是因你认为那样的一个乡野老妇不堪之至,不愿认其做婆母,还是因为早就知道李曦年有个那样的母亲,故意替他隐瞒欺骗父亲?!”

“……”

苏迎儿当即哑口无言,因为苏云烟揣测的两种用意,都猜中了!并且如今的苏云烟太过咄咄逼人,不如从前那般好戏耍,反而怕自己说多话被她抓住把柄。

苏云烟跪行将手中书卷递给扶起,抬手再拜:“父亲,女儿与迎儿妹妹关系如何,都是我们关起门的家事,是小事。可迎儿妹妹所嫁何人,关乎我们苏氏全族的颜面以及妹妹后半生的幸福,是大事!我虽与迎儿妹妹不同母,却也一脉同宗,我不能眼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好在李曦年当初的投门词赋苏川看过不少,是不是他的字迹,当然认得出来。盛怒之下,苏川一把将书卷砸在了李曦年的脚下,一言不发怒火中烧。

最后还是苏云烟红着眼眶,转头一字一句的问那李曦年:“你还需要,我拿出其他的、更多的证据吗?”

比如他许过‘不负云烟’的承诺,比如他从苏云烟手中拿走的银两物件。

可笑的是自己怀疑过苏云烟出卖自己换钱,却没想到她从未提及的姓氏。更可笑的是,自己在她毒发时说过的:“你一双玉臂万人枕,怎配我这状元郎。”

李曦年咬了咬唇角,余光瞥向座上的苏川,发现苏川正怒不可遏的紧盯自己,后脊一凉。

苏云烟心想他定然要与苏迎儿百般狡赖,正准备叫丫鬟去将证人带进苏府来,却没有想到苏迎儿竟突然一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出来,众目睽睽之下,直挺挺的倒在地上,两眼翻白抽搐不已。

“迎儿!”徐氏率先大喊一声:“叫郎中!快去请郎中!”

原本已经发作的苏川见到苏迎儿此状,立马慌乱了阵脚,急忙冲上前去抱起地上的苏迎儿。

身后丫鬟许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苏云烟一把拉住。

苏云烟冷眼看着这群人手忙脚乱的要将苏迎儿抬走,心中一阵嗤笑,对许姑说到:“梁公子还在外面吗?”

“回小姐,梁公子奉梁老夫人之命,守在门外等候小姐,酉时未见奴婢回话,便会冲进府门将小姐带走送到嵩阳去。”

届时再看李曦年,他正擦拭额角的细汗,苏云烟也懒得搭理她,起身便朝府外走去。刚到门外人少处,便嘱咐许姑:“你盯好苏迎儿的熙澜院,我去去就回。”

“是。”

许姑受命与苏云烟分头行事,苏云烟脚步匆匆刚绕过假山,一人从假山后面横冲过来,双手掐住苏云烟的脖颈,便将其按在假山上。

慌乱之中苏云烟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李曦年,他恶狠狠的盯着自己低声怒吼:“你竟然还活着?!苏云烟!”

苏云烟被他掐到声音紧细,使劲扒着李曦年的手提醒到:“李曦年……这里是苏府!你在这杀了我,会被送去见官的!”

“见官?”李曦年整张脸都扭曲着双目涨红:“你觉得我现在还会怕见官吗?!我知道你回来就是想要毁了我,只有你死,我才能有活路!大不了你我同归于尽!”

此时苏云烟只觉得双目失焦头上冒金星,眼看要无法呼吸,小手轻轻摸向后腰别的*首匕**。

不等尖刀出窍,横来一人,狠脚将李曦年踢出去老远。苏云烟赶紧放开*首匕**,抚着脖子大口喘息,一边还止不住的咳嗽。

喘匀了气息苏云烟赶紧抬头,一面有愠色眼神坚毅的男子正握着佩剑指向李曦年。苏云烟识得他,是定北候梁炽的大儿子——梁冀。

李曦年将苏云烟扔进井中时,是梁冀的母亲梁老夫人将自己救上来的。

缓过神来的苏云烟见梁冀面有杀相,赶紧提醒到:“梁公子不可,他是通过殿试的状元郎,万万不可……”

梁冀自然知道眼前人就是今年新科状元,但更知道他是杀害无辜草菅人命的‘凶手’。

苏云烟上前轻轻拉住梁冀的手臂,梁冀紧皱的剑眉终于有所舒展,对着地上的人轻吐一个字:“滚。”

李曦年连滚带爬的起身,侧视梁冀却不敢多说一句话,因为他知道梁冀常年戍守边防,自己手上这点人血,都不如梁冀剑尖吃过的血水多,遂赶忙跑出苏府,试图找到李家村来的人。

眼看人走远,苏云烟才轻舒口气,转头看向梁冀抬手一拜:“谢梁公子,又被梁公子救下一命。”

“你不必谢我,是母亲叫我在苏府外守着,我见酉时到了许姑还不曾出来,便想你该是遇到了麻烦,遂以拜访的名义进来瞧瞧。”

“只是个小意外,一切顺利。”

“不如你同我回梁府吧?”梁冀满是关心的问:“可见苏府并不安全,你住过的院子,母亲都还给你留着。”

“已经够麻烦老夫人了,如今我身无长物,对待梁府上下无以为报。夫人喜欢钻研笔法,我将祖父写给我的字帖找到,还请公子代我转交老夫人。”说着苏云烟将刚才从自己院中翻到的一破烂木盒递给梁冀:“盒子是破了些,但里面都是我外祖父亲手所书的字帖。”

梁冀收好佩剑,双手接过木盒:“无妨,母亲定然非常喜欢。”

两人结伴朝前走,绕过假山时梁冀想起了什么:“说起上次,还好有你身边的许姑跟踪李曦年到古宅枯井,她冒着大雪找到我母亲的车架,再晚一些……怕就算是梅先生也回天乏术。这样说起来,我们都算人证。若是日后你打算好了,需要个证人什么的,尽管向梁府开口。”

梁冀声音醇厚,叫人听起来踏实又安心,苏云烟看起来好像并不打算状告李曦年。

“怎么?”梁冀见状问到:“你……还舍不得那狼子野心的负心汉?”

“不是。”苏云烟轻叹口气,虽然再见李曦年自己的心尖还是会有些许酸楚,但绝无从前浓情意味:“我还不知道李曦年与我父亲明中暗里有多少牵扯,让他死的方法有很多种。我得选个胜算最大,对苏家威胁最小的。”

梁冀比苏云烟高出一头来,像是棵大树挡在苏云烟身边,他披玄色锦袍,双眼带着睥睨众生敦肃与狠厉。

“母亲嘱咐过,你需要什么,尽管同我开口。”

经梁冀这么一提醒,苏云烟忽然想起自己跑出来找他的目的:“啊,我想问问你,能否帮我请一下梅先生?”

“梅先生?”梁冀一蹙眉:“你哪里不舒服?”

苏云烟摇摇头:“家中小妹病了,梅先生名震雍京妙手回春,能将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他来给我那妹妹瞧病,我父亲定不会拒绝吧?”

言毕,苏云烟勾起嘴角狡黠一笑,料峭春寒里,她鼻尖冻得微红,模样像极了一只古灵精怪的小狐狸。

梁冀不知道她小妹是什么样的大病,非要劳动梅先生,但也一口应下:“好,我这便去梅府请人。”

走出几步梁冀似有不放心,又走回到苏云烟身边嘱咐:“我的副将冬戈会在门外守候,你若有事,便差人去叫他。”

苏云烟点头,梁冀这才转身走出苏府大门,快马加鞭直奔梅府。

梁冀是个心有成府又能坐到为人坦荡的君子,他平生最为不屑的,便是李曦年这等无耻小人。

也正如他名中取意,他是整个梁府的希望,也是整个梁府最有出息的孩子。

苏云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些出神,不知道是因为感激还是什么,她总是会在心里高看梁冀一眼。

且今日回府再见李曦年,苏云烟更是不禁在心里骂自己,从前的眼睛是被烟熏瞎了还是怎么着,居然看上那么个东西。

她就这样摇头叹息,走回到自己的梧桐苑。

梧桐苑本就偏远,如今更是连个下人的影子都看不见。苏云烟走后这里乏人整理洒扫,便显得更加萧条凄凉了。

苏云烟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板凳坐下,没多一会许姑便回院子嘴上喊着:“小姐!”

她小碎步跑到苏云烟跟前:“那迎儿小姐好像是真的病了,像是被下毒了一样!徐氏瘫坐在她床前使劲的喊,说是前几日还好好的,偏偏小姐回来迎儿小姐就出事了。怕是真的要祸水东引!”

苏云烟并没有回话,想着府上自己就剩许姑一个丫鬟,两人从头至尾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苏迎儿相处的,除非徐氏做伪证,才能将脏水泼在自己身上。

另一边梁冀的脚步也快,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前边便传来有客的消息。

下人脚步匆匆跑到廊下,偷懒吃主家宴客剩的茶糕,听说梅先生来了,暗自感叹:“这下云烟小姐算是完了。”

“为什么?”

“你没听说过?梅先生五岁开始识文断字七岁便开始行医与人开方子,是名震雍京的神童。他来了,迎儿小姐定会安然无恙。主母很快就能抽出身算秋后账喽~”

“那同云烟小姐有何干系?云烟小姐才从嵩阳回来,院子里荒到连老鼠见到都忍不住给留下两粒米。”

“不信你就走着瞧,你看往后云烟小姐的日子可还会好过。”

就连丫鬟都清楚,无论这件事与苏云烟是否有关,最后的祸事都一定会是苏云烟的。但这一次,梅先生是自己请过来的。

梅先生名玹瑞,手段厉害。

他说不能救的人,宫中太医也回天乏术,他说能救的人,仵作手里也得给抢回来。想找他诊脉瞧病的皇族都未必求得到,梁冀只一句话便给人拎过来了!

许姑出门打探,听说这会梅先生已经被请到苏迎儿的熙澜院去瞧病了。

与此同时,徐氏身旁的庄婆子也冲进梧桐苑,不管苏云烟在与否直接一通乱翻,能砸的砸碎能推的推倒,凑一凑棉花都不足三斤的被子也要扔在地上踩两脚。

为首的庄婆子斜眼看向苏云烟,许姑下意识挡在主子前面,那婆子趾高气昂的说到:“梅先生来瞧过,说是迎儿小姐身中巨毒,奉家主之命,搜查全府上下。”

梧桐苑从来都是一贫如洗,主子都三月未回,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可偏偏他们从苏云烟的枕匣里,翻出个拇指大小的白瓷瓶子。

庄婆子一脸得意如获至宝一般,粗着嗓子指使左右:“带走!”

这些婆子七手八脚的抓住苏云烟,还不等他们碰到苏云烟,便叫苏云烟泼了一脸冷茶:“滚开!”

从前猫儿一样的三小姐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下人也是头一次见。苏云烟斜眼剜着他们,从他们身边走过直奔熙澜院。

此时苏迎儿的卧房围满了人,苏川立于床前愁容满面,如临大敌。

曾几何时,苏云烟也像这样缠绵病榻过,却几乎不见父亲的踪影,只有许姑去找灶下的妈妈求些不要的碎碳塞进暖炉中,焐热自己的被窝。

难得风寒好了些,六岁多一点的苏迎儿却叫人凿开冰潭,从中取一桶冰水,又带着几个下人爬到假山上。等自己走过去,一桶冰水劈头盖脸的浇到自己身上。

许姑因为这件事去找父亲告状,却不想被几个婆子拦在院子里好一通打。

论起自己对苏迎儿及徐氏的恨,倒也并非是遇到李曦年后才有的。

刚想到这,庄婆子便邀功似的凑到徐氏身前:“主母!奴婢在云烟小姐的枕匣里找到了这个!这定是用来谋害迎儿小姐的!”

“哎呦呦……”坐在一旁的梅先生终于出了声,青衫白衣发丝飘然,手上摇晃着折扇一脸鄙夷的打量着那庄婆子:“看来苏府卧虎藏龙啊,一婆子都能断定什么是毒药了?莫不是你尝过了?”

看着先生似乎不大高兴,苏川剜那婆子一眼,婆子吓得垂头闭嘴。

梅先生一摆手:“拿过来!”

婆子老老实实的将白瓷铝驺瓶送过去。

“这不是同一种药啊?!”梅玹瑞倒出一粒米粒大小的药丸:“迎儿小姐中的,是调配过后的慢性毒,症状骇人而已,其实两根针就能解决。而这瓶,是五毒之虫提取的毒液,半粒就死翘翘了!还等得到现在我来看?”

“怎么可能?!”徐氏脱口而出一句话,那药明明就是自己看着苏迎儿吃完,次叫人藏进梧桐苑栽赃苏云烟的,自己做得十分小心,怎么可能药不对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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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自公众号:小西看书

主角:苏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