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黄霸刀(公众号“黄三刀”,欢迎关注)
十年前,我去参加“海峡两岸作家论坛”。
会上,台湾作家亮轩说,都说退休很快乐,没想到这么快乐。此言一出,笑声乍起。
这是一阵会心开怀的爽朗之笑。
与会30多名两岸作家,年过花甲者几近一半。年纪最大的是台湾诗人郑愁予,年届八秩。
他们大都功成名就,著作等身。他们的笑是心有同感的畅笑。
正如亮轩先生所说,在职的时候,挤时间写东西,一点一滴,积了一年才出一本书,如今,想写多长就写多长,一年一本书没问题。
我也跟着笑,只是在前辈面前,不敢放肆,浅笑辄止。
笑过之后,想,要是当初我没有写作的业余爱好,这时笑得出来吗?不但笑不出来,连坐在这里听人家笑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当年有这份业余爱好。

当年的业余爱好,爱有余而好不足,有点辛苦。何谓业余?业之余,业者,工作也。
当年的工作是为人民服务,神圣不可侵犯。伟大领袖说过,为人民服务必须完全彻底,全心全意,不能二心二意。
业如此彻底,何“余”之有?
更何况,“*党**叫干啥就干啥”,而且要“干一行爱一行专一行”,下了班还要“学雷锋做好事”,你“余”得过来吗?即使心想余,也力不足。
当然,另类还是有的,个别精力充沛胆大妄为者,八小时工作之外干私活赚钱,时称“老鼠工”。一经发现,轻则批判,重则处分。
我胆小,本不该心存杂念,无奈“灵台无计逃神矢”,干私活不为赚钱,纯属爱好,躲在家里,倒扣脸盆当椅子,扒在床沿,就着昏暗的灯光,涂涂写写。
写完偷偷寄出去,偶有发表,不敢声张,怕当“老鼠工”,不光彩。
更不敢署真名字,想了个跟自己的名字谐音的笔名,以遮人耳目,尴尬了好一阵子。
不想峰回路转,遭遇“文学热”,开心了几年,偷笑了好几次,几年之后,商潮迅起,文学边缘化,在困惑中摸索了几年。

尴尬也好,开心也好,困惑也好,一路写下来,“业余爱好”——爱了几十年好,现在才真正见好。业余成了余业。
余业何谓?余者,我也,业者,古之书版,佛之造作也。以语境论,乃消磨时光之手段也。
原来的“业”休了,余上升为主体,摇身一变,成了时间的富翁,富得让你不知如何消受。
我曾经开玩笑地对我原来的同事说,你们写不过我,因为我有时间。你们得上班,下了班还得忙家务事,老婆孩子杂事一大堆,忙不过来。
业余成余业,穷人变财主,半夜里偷笑好几回。
有哲人云,人生的最大快乐就是做自己想做的事。
做自己想做的事,不懂可以学,有的是时间,字典、词典,翻书、上网,老花镜、放大镜一起上,从不懂到有点懂,再到假装懂——
为什么假装懂?因为真懂很难,专家不好当,且先天不足,营养不良,恶补容易造成消化不良,有伤身体。

所以,只能懂一点——能懂一点烧高香了。懂一点,假装内行,自己开心,这也叫知足常乐。
遥想当年,没有时间,又想写东西,时间是挤出来的,哪有功夫细思量查字典,也就不懂装懂写出来糊弄人。
糊弄多了,捞一顶“作家”帽子戴在头上。天上掉下一块大馅饼,很虚荣很开心。
从业余到余业,角色转换,用时髦的说法,叫“华丽转身”。
凡当初有业余爱好者,都可“华丽转身”,比如钓鱼,比如写字(称书法),比如绘画,比如打太极拳等等。
有业余爱好的人,就有这个好处,当业没了,余就成了业,不至于太失落,自己与自己过不去。
转身虽以华丽称,但开头不习惯,毕竟“业”了几十年,“余”才刚刚开始。
余业,余是主体,业的附属,不必较真,悠着点,年纪不饶人。

“转身”之际,我曾有个“华丽”的计划,先把《二十四史》通读一遍,再把书架上的外国名著浏览一番。
把“业”太当回事,就没了“余”,主体失落了,又回到当初在职时的状态。惯性使然也。
于是放弃计划,顺其自然。
想读什么就读什么,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读也不认真读 ,写也不执着写,不定目标,不慕虚荣。也不讲效益,反正有退休金,饿不着肚子。
凡事都有分寸,哲学上叫“度”。
中国的事情常常坏在“失度”,走极端。
要么“狠斗‘私字’一闪念”,对于钱,想都是罪过;要么金钱至上,有奶便是娘。
要么“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要么想方设法捞人民币,换美金,存瑞士银行……

中国是一个“失度”的社会,生活其中的我们,一定要清醒。
如今业余成了余业,一夜之间当上时间的大富翁,用起来得谨慎,得讲度,既不吝啬,也不挥霍。吝啬无聊,挥霍伤身。
业余已逝,余业降临。欢喜就好,笑口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