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仲秋的塞外古城，下午一场淅沥秋雨，如泣如诉讲述着这座城市的苍茫往事。黄昏时分，虹销雨霁，血色残阳为高高低低的脚手架镀上一层难以名状的凝重。
不到晚上六点，我和武胡、永尚就早早来到在新华街一家没什么名气的火锅店，等候着发电厂项目方的汪总，以及神秘的幕后大哥——马老师。
新华街是大同铁路的驻地，街巷逼仄，道路破损，落后时代二十年。然而，这里却不在耿市长城建风暴波及的范围里。
究其原因，旧体制下长期的政企不分，使这里成为一个小社会。在当时，除了企业本身，还拥有自己的学校、医院、住宅楼等等，因此企业领导也好职工也罢，颇有一番山高皇帝远的自负感。对于大同市GDP贡献，可谓乏善可陈。
你牛？那好，我就对你敬而远之。修路、绿化等等，您还是自己来吧。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晚上七点多，汪总才带着马老师姗姗而来。我们三位赶忙起身相迎，定睛一瞧，不由愣住了：原来，马老师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盲人！留着三七分长发，凌乱且有些油腻，一副超大屏幕的墨镜架在鼻梁上，脸色有些发白。
我们奉若圭臬般，将马老师搀扶到正座，汪总、永尚左右陪坐，负责斟酒夹菜。记得《西游记》里沙僧在天庭时专门为玉帝卷门帘，被封为“卷帘大将”。此刻我想，称汪总和永尚为“夹菜大将”和“斟酒大将”，恐怕也不为过。
落座后，汪总开始介绍马老师：“各位，能请到马老师是我们的荣幸啊！马老师可不一般，日常打交道的至少也是县团级以上的头头，再不就是企业董事长和总经理。”
果真是大人物啊！我们诚惶诚恐，挨个儿起身向马老师敬酒。接着汪总又介绍了马老师的过人之处：“马老师精通周易八卦，而且在中医针灸方面更是了不起！就连北京的大圪蛋，都专门来大同拜访他呢，所以人脉关系非常广。”
而马老师呢，吞嚼着身边两位夹过来的羊肉卷，面无表情，不置可否。过一会儿才用铁路味儿的普通话，客套几句。
席间，大伙儿并未多谈项目方面的事，而是说东道西，闲扯一番。这顿饭啊，马老师可够忙乎的，时不时从口袋里摸出一部带着黑色塑料螺旋链子的手机，接打电话，也不回避我们。
印象比较深的，是这样几个通话——
“哦……是立祥书 记啊，我正跟几位朋友吃饭，您放心好了，北京的孙董事长，我已经搞定了，来大同投资的事情，一百个没问题……”
“您是哪位呀？什么？上海金茂投资集团周总啊……哦，是刘市长介绍的，我有点儿印象。好啊，来大同时提前跟我约一下，我近期要去香港的……”
哎哟喂……我滴乖乖！马老师“无意间”的几番接打电话，惊得我们哥仨目瞪口呆。大家面面相觑，更不敢多问关于项目方面的事情了。人家这是什么身份啊，这也太给我们面子了，岂容我等布衣胡乱猜疑？
酒足饭饱，马老师抹了油嘴，打着酒嗝，在众星捧月之下出了火锅店。临别，马老师厚唇微启，说道：“发电厂土方工程这一块儿，算不上什么事儿。这是北京方面的哥们儿给安排的，你们就放心做吧！具体事情，跟汪总联系。”
好的、好的。我们哥仨点头如鸡啄米。
夜色阑珊，我回到小区，凉风一吹，酒醒了大半。毕竟在文坛混了二十年，我老解也不是糊涂虫，越来越觉得此事蹊跷，疑点丛生：火锅也吃饱了，烧酒也喝好了，汪总和马老师为何始终不予出示项目资料？仅仅是拿出一张A4纸打印的项目说明，而且连公章都没有。莫非真像他们说的——私下运作，不便透露吗？不对呀，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不行！我得给公路局刘局长打个电话，再摸摸行情。一看表，晚上九点多，估计他还没休息。拨通电话，刘局长果然还没睡。
“哈哈哈，我的老兄弟啊，我早就说了，这肯定是个圈套。”电话那头，传来刘局长爽朗的笑声，“我搞工程二十多年，你说的这种情况我见得太多了，招投标文件没有，合同书也没有，六千万的工程额度，就靠嘴皮子忽煽？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吗？”
“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到目前并没有让我们掏一分钱啊，说是*子骗**，究竟骗什么呢？”我还不死心，还对那“八十万”提成抱着一丝希望。
“鸿雨啊，套路刚刚开始，接下来就会让你交保成金，或者叫所谓的诚意金……假如骗不上现金，就忽悠你几条好烟和好酒，这帮家伙不嫌少。”
刘局长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些*子骗**们，骗一点算一点，不会空手的。兄弟，为了让你避免上当受骗，吃颗定心丸，我专门派人到朔州市平鲁区实地了解情况。结果反馈回来的准确消息是：压根儿就没有这回事儿！150亿元的投资项目，别说区里啦，就是放到省里也头等大事儿！这个项目完全是虚假的，你还不信我吗？”
啊？原来是这样！我惊出一身冷汗。挂了电话，我立马联系了武胡，把刘局长核实的情况向他一一道来。
没想到，武胡也看出了此事的端倪：“是啊，我也感觉非常可疑！包括永尚也感觉到不对劲，这是他的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业务。唉，没想到我们三个大老爷们儿差点被忽悠进去，咱还是老老实实上班吧！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不可信，不可信啊，哈哈，就算赔了一顿饭，两瓶酒，几盒烟。”
“不！我们陪的不止是这些。”我说。
“哦？咱们没掏钱，有啥损失？”
“真情，时间！这些比钱更珍贵！”
这场荒诞的发财梦至此完全破灭。几年后，我在某司法网站上看到：汪总因为诈骗罪，蹲了大狱。
作者简介：山西老解，解鸿雨，1971年8月生，自由职业者。著有以耿彦波为原型的长篇小说《使命》（中国文联出版社20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