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我的一次涂鸦引起了母亲的关注。那天,我手拿一块青田石,蹲在墙根写了“毛*东泽**”连体草书。母亲当时正在洗衣,抬头的瞬间眼神愣住了,她对我的智商显然缺乏自信,一直以为我患有脑积水,否则不至于激动得连肥皂沫都未及擦掉,拽住我就匆匆往徐妈家里赶。母亲走得飞快,几乎是拎着我的胳膊悬空飞行,她用兴奋的嗓音对徐马说道:
“徐嫂子啊,俺家大贵子会写字啦!”
在泡桐树下,母亲把我放在小方凳前,嘱咐我用手指头蘸着口水,把那几个草字重写一遍,如愿地得到徐妈的夸奖,说她早就看出大贵子聪明,大脑门就是不一样。
那一刻,我的自负陡然膨胀,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在饱经嘲笑后终于崛起了。我走在街上,总是觉得背负着人们赞许的目光,走着走着就回过头来,见身后无人,我便带着被忽视的遗憾,油然生出一种惋惜——你们以后会后悔的!
父亲心情渐渐好转,奖状年复一年糊上墙。一天傍晚,父亲到大徒弟家去串门,允许我跟在身后。父子俩穿过马路,走进一幢黑暗的小楼,敲开一间合租房。小屋有十平米,干净得几乎不容外人立足,案前摆着几十只粗细不同的画笔,墙上挂着一幅色粉画,近看像碎瓷砖,得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才能看清完整的形象。
大徒弟原先是警察,性格散漫,不得已改行做司机。他琴棋书画样样都能,瘦削的腮帮上满是青色胡子碴,挑着探询的眉头说话,英武得就像伟岸陡峭的悬崖,常人很难找到近泊的码头。他正在闹离婚,说结婚只是借个肚子生个孩子。父亲只能说些大而无当的道德教诫,师徒二人的对话很艰难。父亲要我去隔壁人家玩,那家人姓薛,也和父亲认识。薛家儿子长得白净,他拿出收藏剪纸的画册,用精心保养的小指指甲轻轻撩开蜡光纸,把一张剪纸移到我的掌心。瞬间,恍若一曲横笛从天际吹来,我心中沉睡的美感被聚焦到剪纸里,它仿佛收敛了南国的熏风,每个角落都鸟语花香,草木葳蕤。
回到家里,我缠着母亲要了八分钱,买了一版十二色的水彩膏片,打算背临剪纸上的风光。二哥赶来凑热闹,要和我合作,母亲索兴让兄弟俩画一幅中堂,主题是她小时候读过的课文:
我爱我的小学校,
有山有水有小桥。
题目定下来,父亲从徒弟那里讨来一张素描纸,中堂画开工。我负责画山水、小桥、树木和鸟,二哥负责画一个打弹弓的小孩,好歹让树、人和小鸟有了呼应。老秀才的长孙赶来做模特,但二哥不懂透视,把侧面的眼睛也画出了,颇似毕加索的立体人物。我画得也好不到那儿去,两座山像发绿霉的馒头,瀑布像农家晾晒的粉条,一只红黄相间的大鸟蹲在树梢上,像孵蛋的老母鸡。
兄弟俩忐忑地上交了作品,母亲很满意,熬了浆糊,把中堂贴在显眼的地方。每逢家里来人,母亲就指着中堂喜滋滋地说:
“这是俺家小荣和大贵子画的。”
初试锋芒,母亲还想让我画一幅山东老家的风景画。父亲那天下班回家,我像个初出茅庐的小记者,拿着小本本采访父亲。对母亲出的这个主题,父亲显得有些不自在,年少时亲人抢夺财产的势利,带给他一辈子的恨。他两眼朝上,喃喃地说出家中槐树和枣树的位置,卧室、鸡圈、厕所、井口的布局。按照父亲的说明,我只能画出建筑示意图。
母亲看出我的难处,转而说起故乡桃花郢的风光,她对土地的崇拜也难以名状。比如说沙河水“许清许清”,白米山上的树高得“抬头掉帽子”,鸟多得“风吹老林子,鸟蛋砸破头”。还有一些语言显出了神话的宏大,母亲扬起手来,比划着老天爷的壮举:
“你看看,老天爷赶山填海,走到白米山,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大沟!”
在我的大脑海马回里,隐藏着祖辈对土地的情感。我看到天上的云,就想象一叶扁舟鼓杝于江湖,隐约听见烟波中的欸乃声。墙上斑驳的苔痕,石板上的隐约脉络,小便池上的熟褐色尿碱,都显得层峦叠嶂。我喜欢水彩画,无论温煦的春天或饱含果香的秋季,都被一缕柔和透明的亲切气息笼罩。
自从画画后,这种爱好没能赢得朋友,反而把我陷入孤独。我独自跑到铁路边,远眺幕府山,北郊的晚烟酷肖吴石仙的湿笔画,幕府山崔巍的黑影里灯影如豆,山那边的船笛捎来旅人的漂泊,凄恻、苍凉而深沉,交织着莫名的离愁,令人想象辽远故国湮灭已久的传说。那些传说逃出了时间的压迫,一群永远不老的仙人翩跹其中。
一天,我蹲在八号老太屋后,用小石子在地上勾勒了毛主席的侧面像,标志是大坡度的前额,后掠的大满发,倾斜的中山装衣领侧浮雕。本想在小伙伴面前显摆,不料,大嘴巴失声叫道:
“你敢*化丑**毛主席,画得像地主婆!”
孩子们围过来了,众目睽睽,铁证如山,我紧张得不敢抬头。危急时刻,一个叫阿明的少年为我解了围。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大嘴巴责问:
“你凭什么说这是毛主席?没有领章,也没有瘊子,明明是个老奶奶,你却妄称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你指鹿为马,你才是货真价实的*动反**!”
阿明的父亲原是铁一小烧茶炉的,后半生在脑科医院度过,阿明却生得秀骨清相,貌若谪仙。他领袖群伦的气度容不得大嘴巴还嘴,我趁机在毛主席的额前添加了几绺刘海,后脑勺加了一个巴巴鬏,把老人家变成了货真价实的老奶奶,这才站起来,用感激的眼神看着阿明。
蚌病成珠。我从此厄而发奋,开始从邻居那里接活,义务画些万年青、向日葵和牡丹花,为年轻人画公共汽车月票,大嘴巴看我的眼神也变得用谦恭。他是粗人,笨手笨脚,乱发如草,看见好画就心痒痒的,粗砺的大嘴带着惊讶张开了,眼神也迷离起来。我高兴就送给他一张,他怕我反悔,抱着画飞快地跑出门。
作者:李登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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